见陈予白迟迟没有吭声,就这么一直盯着她看。
彭澄意觉得,他应该是受到了极大的冲击,这会儿正默默酝酿着要怎么嘲笑她,便干脆先开口,打断了他的施法。
“我不就穿了个裙子,换了个发型,化了个妆,至于看呆成这样?”
陈予白猛地回过神,别过脸,轻嗤笑了一声:“谁看呆住了?你不说,我都没发现你还化了妆。”
看先发制人这招确实管用,他似乎比她更不自在了起来,彭澄意立马乘胜追击道:“你的贝斯都快掉了,还说没看呆。”
陈予白微微一怔,眼底罕见地闪过了一丝的局促。
他低头拎起滑落的肩带,重新背好贝斯,才恢复往日那副散漫的模样,淡淡说道:“那是被你撞的好吗。”
彭澄意:“……”
陈予白走上前,微微压低了身子,眸光在她脸上荡了下:“所以你化了哪里?我看着和平时也没什么不同。”
虽然没被嘲讽是好事,但他这么瞎,彭澄意莫名又来气,忍不住轻瞪了他一眼:“你才应该去,看看眼科。”
“哦,近看的话,眼尾这里有点亮晶晶的东西。”
“眼睫毛也变翘了一点。”
“嘴巴也比平时粉了不少。”
听他突然一项一项,细数起她化妆的细节,彭澄意顿时又觉得有些羞耻,不禁撇过脸,匆匆迈开了脚步:“行行行,你不用看眼科了,直接去挂脑科吧,怪神经的。”
陈予白轻笑一声,慢悠悠跟上了她:“不是你先嫌我瞎,我才努力观察了一下,怎么就神经了,你难道不该夸我有眼力劲吗?”
彭澄意:“……”
她只想锤爆他的狗头。
-
进了礼堂,嘈杂的声浪便扑面而来,攒动的人头间夹杂着此起彼伏的谈笑声。
彭澄意往七班的座位区向望了望,瞥见了在朝她招手的郑欣悦。
她已经帮她和陈予白占好了靠过道的位置,方便他们之后去上台演出。
坐下没片刻,观众席上的灯光便暗了下来,艺术节的汇演也在主持人的登台报幕中,正式开始。
为了公平起见,节目的演出顺序采取了抽签制。
彭澄意的乐队当时派出了郑欣悦去抽,因为她说自己手气向来比较好。
结果抽了个压轴,却又跟在了一个能炸场的韩团舞后面,一时也说不上这运气是好还是坏。
但这对彭澄意来说,挺糟的。
她宁可前两个上,也不想压轴。
因为这意味着,她这整场汇演,都没法安下心来看别人的演出了。
而她身边的陈予白,竟然在演出过半的时候,靠着椅背睡起了觉。
这心理素质,她真的嫉妒得想掐醒他。
彭澄意深吸了一口气,勉强忍住了这不太好的冲动。
但没过多久,他直接睡得肩膀一歪,靠在了她的身上。
少年身上的皂角香气不由分说地扑入了她的鼻腔,比她略高的体温,烘得她半边有点热。
虽说过去,她去他家打游戏,他玩困了,也会在沙发上这样靠着她的肩膀睡。
可现在,他好像比那个时候,变沉了许多。
压得她耗尽了最后那一点忍耐力,忍无可忍地伸手掐了下他的胳膊:“还有两个节目我们就要去后台准备了,别睡了!”
陈予白吃痛睁开了睡眼惺忪的眼睛,肩膀却还靠着她,嗓音倦懒道:“那你过两个节目再叫醒我。”
“……不是,你怎么这么能睡!”彭澄意又无语撞了撞他的肩。
陈予白身子轻晃地闭上眼,懒淡回:“能睡我才能长这么高,不像某个小矮子。”
“你!”彭澄意气得又掐了他一把。
但他就跟没有痛觉了似的,无动于衷地阖着眼,鸦羽般垂在眼底的睫毛都没跟着颤一下。
见状,彭澄意也没了辙。
毕竟周围都是人,她既没法大声骂他,也没法掐着他的脖子晃醒他。
只能悄悄摸出手机,点开他的小白狗头像,噼里啪啦地敲着屏幕泄愤:
「长得高有什么了不起的!天塌下来先砸的就是你!」
「而且你是猪吗?台上这么吵都能睡着!」
「猫猫组合拳.jpg」
「锤爆你的狗头.jpg」
「旋风回旋踢!啊哒!」
……
等她发泄完了,台上的节目也接近了尾声。
“差不多该去后台准备了吧?”坐她另一边的陈薇拿起了脚底的鼓棒包,出声提醒。
“哦,对。”彭澄意赶紧摁灭手机,又用手肘
撞了下外侧的陈予白,“起来了,猪,去后台。”
陈予白这才懒洋洋打了个哈欠,拎起了靠在外侧椅边的两个琴包,一个随意挎上肩,另一个不紧不慢地递向她。
彭澄意匆匆背好吉他包,回头朝九班座位方向瞥了一眼,确认张扬也跟着他们起身了,才迈步赶往了后台。
陈予白慢悠悠地跟在她的身后,嗓音还带了点刚睡醒的沙哑:“刚才是不是有人在我手机里念经,震个没完没了。”
气还没全消的彭澄意头也不回地怼他:“是啊,都是我念的,专门超度你这种随时随地都能睡的猪。”
陈予白低笑一声:“既然我都被你超度了,那我好歹也该升级一下。”
彭澄意:“想做人?得看你接来下的表现。”
陈予白不咸不淡道:“哦,那你这超度的效果也不怎么样。”
彭澄意:“……我看你是还没有挨够骂。”
两人一路拌嘴走到了后台,直到要开始调琴试音,才暂时偃旗息鼓。
陈薇看了看彭澄意,又瞄了眼陈予白,有点担心他俩这闹别扭的状态会影响到一会儿台上的合作。
看穿她的顾虑,张扬无所谓地耸了下肩,直白道:“放心吧,他俩一直都这样,吵再厉害,没多久就能和好。”
陈薇目光一顿,转向了张扬:“你确定吗?”
张扬笃定笑了笑:“确定,我跟他俩当了三年的兄弟了,就没见两人真闹掰过。”
-
调完最后一根琴弦,彭澄意躲在厚重的舞台帘布后,悄悄掀起一条缝,往外望了望。
舞台顶的强光从缝隙中漏进来下,黑压压的观众席像一片深不见底的海。
想到还有不到5分钟,就要轮到她上台。
前面和陈予白置气时被消散的紧张感,此刻又如潮水般涌回。
彭澄意深吸了一口气,只觉指尖在微微发颤,心跳也一下重过一下,几乎要盖过舞台上的音乐声。
“紧张了?”
身后突然传来陈予白散漫打趣的嗓音,彭澄意猛地松开帘布,佯装淡定地转过了身:“谁,谁紧张了。”
陈予白垂眸扫了扫她:“看你脸都白了。”
“……”彭澄意一噎,眼神轻挪说:“那是涂的粉底液。”
陈予白嗤笑了声:“你真当我是个瞎子。”
彭澄意:“……”
见她终于不吭声不逞强了,陈予白开口:“手给我。”
“你要干什么?”彭澄意嘴上疑问,手却下意识地递给了他。
陈予白捏住她绵软的掌心,向上翻了开来:“帮你缓解紧张。”
他说着,垂下眼,修长的指尖在她手心里写下了一个“人”字。
“吞下吧。”他松开了她的手。
彭澄意一愣,不可思议地看了看眼前的少年:“你……从哪儿学来的?”
“《樱桃小丸子》啊,你不会已经忘了吧?”陈予白轻耸了下肩。
“……”
说实话,在他写下那个“人”字之前,她确实早已忘了这个片段。
毕竟这部动画片是她小学二年级暑假的时候看的。
虽然当时的她特别喜欢,还硬拉他陪她看了好几遍。
但随着时间的流逝,她又有了许多新的心头好,那些童年痴迷过的动画,自然也渐渐褪色。
可,他竟然还记得。
并在她需要的时刻,用这样幼稚却有效的方式安抚了她。
彭澄意不由心情难以言喻地抿了下唇:“谁会一直记着这种没有科学依据的东西啊。”
陈予白扬了下眉梢:“比如我这种过目不忘的天才?”
彭澄意:“……”
真的是。
又让他装到了。
她无语扯了扯唇角,却还是默默抬起手,把他写的那个“人”字象征性地吞进了嘴里。
“怎么样?还紧张吗?”陈予白唇角轻勾地看了看她。
彭澄意仔细感受了下,似乎还真有那么点效果。
起码的她的指尖不颤了,心跳也没那么重了。
身后,张扬碰了碰陈薇的胳膊:“我说了吧,根本不用操他俩的心,就算我们乐队散了,他俩也散不了。”
陈薇擦拭着鼓棒,斜了他一眼:“马上要上台了,能不能说点乐队的吉利话?”
“……”张扬立刻双手合十,“祝我们乐队首演大获成功!”
-
等穿过幕布,真正踏上舞台的那一刻,彭澄意的心脏又一次不受控制地扑通扑通狂跳起来。
不过,看她斜前方的陈予白还是平常那副散漫的模样,仿佛底下观众都不存在那般,单手调整着面前的麦克风高度。
她稍稍定了下神,将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他悬在琴弦上的手指上。
调整完麦克风,陈予白先是偏头看了眼彭澄意,见她已经进入了专注的状态,才将目光投向了陈薇。
接受到他信号的陈薇高高举起了鼓棒。
3,2,1——精准的节拍落下后,陈予白眉眼一垂,带着少年感的清透嗓音,透过麦克风清唱开来:
“等一个自然而然的晴天,我想要带你去海边。”
彭澄意微微屏住呼吸,紧跟着他修长手指落下的节奏,弹响了手中的吉他。
吉他与贝斯默契交织,旋律渐起,如同海浪般推涌出整首歌的律动。
原本因前一场火爆的韩团舞而依旧嘈杂的观众席,渐渐安静了下来。
余光瞥见前排已有观众开始随着他们的音乐轻轻晃动身体,彭澄意绷紧的神经一下子松弛了不少,手上的演奏愈发自如流畅,吉他的音色也随之清亮明快了起来。
似乎是敏锐捕捉到了她状态的变化,陈予白微微偏头看向了她。
彭澄意也若有所感抬起眼,迎上了他的目光。
少年的轮廓被舞台灯光勾勒得格外英挺,头发也染了一层金。
几乎被照到透明的睫毛,却在眼底投下了浓墨的阴影,衬得眼睛愈发深邃。
他骨节分明的手指在贝斯琴弦上灵活游走,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
明明穿了一身低调的黑,此刻却让人觉得耀眼异常。
两人眼神短暂交汇了一瞬,彭澄意心领神会地朝他弯了弯眼尾,琴弦扫得更加放松。
陈予白轻扬了下唇角,转头继续唱:
能不能和你
竭尽全力奔跑
向着海平线
余晖消逝之前
都不算终点
……
一曲终了,台下爆发出了热烈的掌声,甚至还有人吹起了响亮的口哨。
陈予白淡定拿下了话筒:“谢谢大家,我们是AfterSchool。”
台下尖叫声再次响起,伴随着他们走下了舞台,还久久未能平息。
“我们这次演出,应该算是大获成功了吧?”彭澄意卸下肩上的吉他,鼻尖坠着细小的汗珠,小脸也还热得红扑扑的。
“差不多,除了张扬solo的时候,弹错了几个音。”陈薇脱掉了皮衣外套,朝自己扇着风说。
“喂!我那是即兴发挥,不是弹错了音!”张扬撇了撇嘴。
陈予白撩了下汗湿的碎发,散漫笑说:“讲真,我也以为你弹错了。”
张扬:“……”
陈薇:“不过澄澄这次发挥得不错,比之前排练都要好。”
“嘿嘿,这是不是说明,我天生适合舞台。”彭澄意尾巴翘了起来。
陈薇笑了笑:“有可能。”
得到肯定的彭澄意立马激动抱住了陈薇:“薇薇,还是你有眼光!”
见状,陈予白伸手扯了下她卫衣的帽子,将她从陈薇身上拉了起来:“请问,你是在含沙射影我没有眼光吗?”
“……你怎么这么敏感。”彭澄意无语觑了他一眼。
陈予白动了动唇,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郑欣悦刷地推开了后台的门,激动跑向了他们。
“你们刚才的演出太棒啦!我全程都录下来了,后面都是尖叫声!今晚的第一
肯定非你们莫属!”
彭澄意:“真的吗?我们前面那个韩团舞不是也挺炸的。”
郑欣悦:“我觉得不如你们乐队更有氛围!”
陈薇:“但评奖应该也不只是看舞台炸不炸吧,毕竟也不是学生投票,是领导老师来选。”
郑欣悦:“也是……但你们拿个奖我觉得还是没问题的!”
在几人收拾完毕,回到观众席时,校领导刚好也说完了一堆总结陈词,主持人开始宣布评奖结果。
在第三名和第二名都不是他们后,彭澄意紧张看了眼身边的陈予白,小声说:“我们不会什么名次都没拿到吧?”
陈予白偏过脸,平静反问她:“你刚才,享受到乐队舞台的乐趣了吗?”
彭澄意愣了两秒,紧绷的表情松了下来。
“享受到了。”
她弯了弯眼尾,话音落下,台上的主持人也宣布了获得第一名的节目——
“歌曲《想去海边》,表演者AfterSchool乐队。”
虽说,能享受到乐队舞台的乐趣,交到一群新朋友,已经满足了她学吉他的初衷。
但真听到她的乐队拿下了第一名,彭澄意还是激动地抓住了陈予白搭在座椅扶手上的手。
“啊啊啊!我们是第一耶!”
“嗯。”陈予白勾了勾唇角,任由她紧紧攥着他的手,来回晃了半天,才眼底含笑地站起了身,“走吧,上台领奖去了。”
“走走走!悦悦你也跟我们一起吧!”彭澄意回头拉了下后面的郑欣悦。
“欸?我又没表演……”郑欣悦轻愣了下。
彭澄意眨眨眼,鼓励她道:“但你又是帮我们借排练场地,又是给我们搭配服装造型的,功不可没!而且乐队经理人也是乐队的一份子!”
闻言,郑欣悦也不再推脱,满脸开心地站起了身。
领完奖,艺术节也正式落下帷幕。
水晶奖杯只有一个,大家一致同意让彭澄意带回去保管。
因为没有她组织,也不会有AfterSchool的成立。
于是彭澄意美滋滋地抱着奖杯,坐上了回家的公交车。
抢到座位后,她收好奖杯,打开手机,刷了刷学校的论坛。
发现已经有了关于他们乐队热门帖——
「AS的主唱是高一的那个新生代表吧,太帅了太帅了太帅了!」
「对,怎么会有人这么牛逼,学习好、长得好、唱歌也这么好」
「岂止是唱歌好,我看你们是都不懂贝斯兼主唱的含金量!」
「有人知道AS的吉他手叫什么吗?也太可爱了吧!」
「轻置玉臀」「放个耳朵」「我也蹲蹲吉他手」
「没人蹲鼓手吗?好酷的姐!一眼爱上!」
「+1」「+1」「+10086」
「其实键盘手弹得也挺牛逼的」
「人家本来就是音乐特长生,能不牛逼么」
「我还是想要吉他手的信息」
……
彭澄意手指往下滑动着,越看越压不住上扬的嘴角。
陈予白不禁瞥了她一眼:“看什么呢,傻乐成这样。”
“谁傻乐了。”彭澄意撇了撇嘴,抬起了头,“你看学校论坛了吗?我们这次演出真的超级成功!”
“没看,怪无聊的。”陈予白懒懒往椅背上靠了下,收回了视线。
“切,肯定是因为这次好多人关注我,你嫉妒了。”
陈予白默了两秒,嗤笑转过了脸:“我嫉妒你什么?个子比我矮,天塌的时候砸不到吗?”
-----------------------
作者有话说:彭澄意:……
感谢Soleil投喂的营养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