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收到她疑惑的视线,陈予白轻挪了下眼神,抬手随意地拨了下自己额前微乱的碎发,语气是一贯的散漫:“能送的以前差不多都送过了,今年实在想不出还能送什么。”
他顿了顿,声音里掺进一丝几不可察的别扭:“就随便刷了刷手机,看这个永生花最近好像在女生里挺流行的。”
闻言,彭澄意心里那点莫名升腾起的微小波澜,像是被针轻轻戳破的气泡,悄然无声地平息了下去,留下一点湿漉漉的痕迹。
“哦……”她垂下眼睫,看着玻璃罩中那永远不会凋谢玫瑰,轻声应了一句,嗓音夹杂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细微失落。
空气里弥漫开一种微妙的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
陈予白的指尖无意识地收拢,将那枚小巧的贝斯钥匙链紧紧攥在手心里,金属的棱角硌着掌心的皮肤。
“所以。”他忽然冷不丁开口,打破了这片沉默,“你喜欢吗?”
“喜欢啊,”彭澄意几乎是立刻抬起头,脸上绽开一个清甜的笑容,仿佛刚才那点失落的涟漪从未存在过,“确实挺漂亮的,难怪会流行。”
她顿了下,又欲盖弥彰地补了句:“而且,你这永生花,和我的不锈钢,有异曲同工之意啊!都是永不变质,友谊长存嘛!”
“……”陈予白一顿,沉默了片刻,喉咙了溢出了一声极轻的笑。
那笑声短促,让人听不出具体的情绪。
“嗯,异曲同工。”他懒懒应了一句,捞过挂在椅背上的毛衣,从床边站起身来,“我要换衣服了,你先出去,等会楼下见。”
“哦,好!”彭澄意点点头,赶紧抱紧怀里那瓶永生花,匆匆离开了他的房间。
-
这次生日聚会,都是熟悉的人,彭澄意捧着话筒,唱了个爽。
等散场时,暮色已沉沉压下,街灯渐次亮起,晕开一团团暖黄的光晕。
刚走到公交车站,彭澄意口袋里的手机就轻轻震动了一下,她摸出来一看,屏幕上弹出了一条新的微信消息。
柯行简:「回家了吗?」
彭澄意赶紧摘掉手套,敲着手机屏幕回复:「还没,在等车呢」
柯行简:「哦,那等你到家了和我说一声,我去给你送礼物」
彭澄意愣了下,指尖悬在屏幕上方,有些不确定地追问:「你是说亲自来送吗?」
柯行简:「不然呢?」
彭澄意:「我以为你会寄快递……」
柯行简:「又不远,没必要麻烦快递」
他顿了几秒,又补了一句:「再说了,放假之后就没见过了,有点想见见你」
这句直白的话让彭澄意一时无措,她抿了下唇,正犹豫该如何回复。
身边陈予白瞥了眼她亮着的手机屏幕,状似随意问了句:“和谁聊呢?”
彭澄意下意识地将手机屏幕稍稍侧开了一点,含糊地应道:“是柯学长……”
她迟疑了一下,跳过他要来的部分:“他在祝我生日快乐。”
“哦。”陈予白应了一声,声音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他敛了眼神,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车来了,别聊了。”
彭澄意抬头看了眼进站的公交,指尖匆忙在屏幕上敲了个「好吧」发送出去,随即摁灭屏幕,将手机塞回了羽绒服宽大的口袋里。
公交车厢里拥挤而温暖,两人一前一后地上了车,
刷了卡,勉强在车厢中部找到了立足之地。
车辆启动,窗外的街景开始流动。
彭澄意口袋里的手机似乎又轻微震动了一下,她下意识瞥了眼身边的少年,他一手拉着吊环,另一只手随意地插在外套口袋里,目光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霓虹,侧脸在明明灭灭的光线下显得愈发棱角分明。
虽然他的注意力不在她身上,但一种莫名的、心虚般的感觉让她选择忽略掉了手机里的消息。
车子过了两站,下去一些人,空间稍微宽松了些。陈予白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几乎淹没在车厢的噪音里,却清晰地钻入她的耳朵:“他只是祝你生日快乐么?没送你礼物么?”
彭澄意心头一跳,嘴上却强自镇定地抬起了眼:“……这关你什么事。”
“就只能让郑欣悦帮你把关?”他低头看着车厢里晃动的地面,声音平平的,听不出喜怒,“我和你做朋友的时间,应该比她长吧?”
这话像块硬物卡在喉咙里,彭澄意被噎得一愣。过了半晌才找回声音,带着既无奈又要反驳的劲儿:“那是因为你老是戴着有色眼镜看柯行简!我一提起他,你说话不都是夹着枪么?”
陈予白沉默了几秒,手指在吊环上攥了攥,骨节泛出一点白。他侧过脸,不温不火地回答,声音被车内的报站声一并吞了些:“我只是陈述客观事实。你有必要这么维护他吗?”
“我哪是在维护他!”彭澄意简直要被他这倒打一耙气笑,“我也是陈述客观事实好不好!他人确实挺好的,期末还帮我划重点、讲题来着……”
“稍微照顾你一点,你就把人夸成天使了。”他从鼻间冷哼一声,目光又投向窗外,声音里有一丝说不清的涩意,“我平时没少照顾你吧?怎么没听你这样积极夸过我。”
彭澄意:“……”
这狗最近是缺彩虹屁了吗?
怎么突然计较起这个来了?
懒得再继续跟他扯皮,她干脆敷衍几句过去:“……好好好,你是最棒的!最好!全世界没人比你更好了,行了吧?陈大善人?”
“不走心。”他淡淡评价,声音低低的,没什么力度,却莫名让人听出一点较真。
“……”彭澄意嘴角抽了下,本想立刻怼回去,却在转头看清他神色时顿住了。
他依旧看着窗外,但侧脸的线条比平时僵硬了些,嘴角微抿,那双惯常带着散漫的眼睛耷拉着,竟流露出一种说不出的落寞。
就像只被夺走了关注、却不肯示弱的大型犬,倔强又委屈。
她忽然想起之前,郑欣悦和文科班的新朋友形影不离时,自己心里那种被忽略、被抛下的细微的难受和酸涩。
到嘴边反驳的话,像一根刚拔出的刺,又悄无声息地缩了回去。
她轻轻吸了口气,声音不自觉软下来,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试图安慰他:“放心啦,柯行简人再好,也动摇不了你在我这里的地位,你还是我最最最好的朋友。”
陈予白垂眸笑了下,极轻的一声,像被风拂过的纸片,有些意义不明。
以为他不信,彭澄意叹了口气,索性抛出她自认最有说服力的筹码:“其实,他本来是想来我今天生日聚会的。但我知道你不太待见他,就拒绝了他。这总够意思了吧?”
陈予白闻言,愣了瞬。随后慢慢转过头,视线缓缓落在了她脸上,车厢顶灯的光在他眼里掠过,照出了一丝难以掩藏的动摇。
半晌,他嘴角终于勾起一个清浅的弧度,又迅速压回去,但语气却柔和了许多,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愉悦:“算你还有点良心。”
“我一直都很有良心的好么。”彭澄意撇撇嘴,可看着他神色缓和,自己胸口那点闷气也跟着消散了。
-
到了家,玄关的暖黄灯光驱散了楼道里的寒意。
彭澄意放下手中大大小小的礼物袋,这才得空摸出手机,看了眼柯行简回她的消息——
「那我先出门了,大概半小时后到」
她心下一愣,匆忙瞥了眼消息发送的时间,距离现在,已经过去了快半小时!
一股莫名的紧张感倏地攫住了她,她干脆也没换鞋进屋,就对着玄关的小镜子,匆匆理起了自己被围巾压得有些凌乱的发丝。
“澄澄?怎么回来半天了还不进来啊?”周丽芬的声音从客厅传来,伴随着电视里热闹的声响。
几乎就在同时,彭澄意捏在掌心里的手机又轻轻一震,新的消息弹了出来——
柯行简:「我到楼下了」
不想让周丽芬知道柯行简的存在,彭澄意的借口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因为一丝慌乱而比平时高了半度:“我……我还落了个礼物在陈予白那儿!我出去拿一下,过会儿回来!”
她说着,匆匆转身,一把拉开门,裹挟着一股冷风,身影敏捷地闪了出去,只留下门轴转动的一声轻响。
“这孩子……都大学了,还是这么丢三落四。”周丽芬望着瞬间空荡的门口,无奈摇了摇头,和身边彭伟国吐槽了句。
楼道里的寒气迎面扑来,裹着鞭炮燃过后若有若无的硝烟味。彭澄意小跑下楼,走出楼道时,才逐渐慢了下来。
不远处,昏黄的路灯下,柯行简正安静地站在那棵叶片落尽的梧桐树下。
他穿着一件看起来就很暖和的深色羊毛大衣,脖颈间围着灰色格纹围巾,身姿挺拔,肩头落着些许清冷的光晕。
夜风吹起他额前几缕柔软的黑发,露出了他清隽的眉眼。
而他怀里,抱着一束宛如银河般深蓝的玫瑰。花色沉静而耀眼,与冬日的萧瑟形成强烈反差。每一片花瓣都饱满欲滴,仿佛凝聚了夜空的星辉,在寒风中依旧傲然盛放。
没想到他准备的生日礼物竟然也是花,还是如此隆重惊艳的一束,彭澄意怔了下,没由来地又紧张了几分。
似乎听到了她靠近的声响,柯行简抬起头,对她微微一笑,呵出的白气柔和了他清晰的下颌线。
“生日快乐,小学妹。”他走上前,将怀中那束绚烂的玫瑰递给了她。
“……谢谢学长。”彭澄意有些慌乱地接过那束沉甸甸、又带着冰凉花梗的玫瑰,馥郁的香气瞬间将她包围。
她几乎不敢低头细看,只能佯装淡定地寻找话题,视线飘向一旁:“那个……你饭吃过了吗?”
“还没。”柯行简唇角微微一勾,语气似玩笑却带着点若有若无的认真,“怎么,你要邀请我上楼一起吃吗?”
他的目光静静落在她脸上,不带逼迫,却温和得让人无处可逃,仿佛在悄悄探寻她的心意。
彭澄意呼吸猛地一滞,耳尖一瞬间发热,恨不得把刚才那句话收回去。她僵硬地笑了笑,语无伦次:“啊……不,不是,我家……已经吃过了……”
她的脑子飞快转动,生怕气
氛冷下来,急忙又找了个得体的解决方案:“不过……我可以请你吃蛋糕!这附近有家甜品店,味道挺好的,要不去试试?”
柯行简看着她略显慌乱却努力找补的模样,眼底的笑意更深了几分。他点点头,语气依旧温和:“好啊,生日寿星请客,我可不能拒绝。”
彭澄意暗自松了口气,怀里抱着那束过于耀眼夺目的玫瑰,仿佛捧着一团沉甸甸的、散发着冷香的星云,匆匆迈开了脚步。
完全没有注意到,二楼那扇再熟悉不过的窗户后面,透光的窗帘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一道沉默的身影在帘后悄然褪去,只留下窗外老梧桐树枯枝模糊的剪影,和一片骤然空寂的窗玻璃。
-
甜品店里灯火通明,温暖甜腻的香气与室外凛冽的寒冬形成了鲜明对比,仿佛一个被玻璃隔绝开的、甜蜜而梦幻的泡泡。
彭澄意怀里那束璀璨夺目的厄瓜多尔银河玫瑰实在太过惹眼,加之身边站着的柯行简身形挺拔,气质温和出众,两人一进门便引来了不少或好奇或艳羡的目光。
那些视线像细小的针尖,轻轻扎在彭澄意的背上,让她颇有些不自在,连耳根都微微发热。
她不禁埋下头,匆匆指向柜台里她最爱的那款草莓奶油小蛋糕,声音都比平时低了几分:“麻烦这个,谢谢。”
“好的,需要打包还是店里用餐呢?”店员微笑着询问。
“打包!”彭澄意脱口而出,她实在受不了周围那些似有若无的打量,只想快点离开这个过于明亮的焦点区域。
“不陪我一起吃吗?”身旁的柯行简偏过脸,低头看向她,声音里带着一丝失望和疑惑,温和的目光像柔软的网,轻轻笼罩下来。
“那个……我晚上还有点事……”彭澄意眼神飘忽,不敢与他对视,嗓音里透着心虚道。
“什么事?”柯行简却没有像往常一样体贴地不再追问,而是轻挑了下眉梢,嗓音里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坚持,仿佛今晚非要得到一个答案不可。
彭澄意抿紧了唇,正头脑风暴试图编造一个合理的理由,身后冷不丁响起一个熟悉的少年嗓音,散漫而又低沉道。
“她晚上要和我对乐队的歌,没空陪你在这吃蛋糕。”
彭澄意一愣,猛地回头。
只见陈予白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两人身后,他身上还裹挟着室外的寒气,手上随意地拎着个便利店塑料袋,里面似乎装着几瓶饮料。
他目光淡淡地扫过柯行简,最后落在彭澄意怀里的那束蓝玫瑰上,眼神几不可察地沉了沉,随即又恢复成一贯的漫不经心,仿佛只是陈述一个再自然不过的事实。
“是这样吗?”柯行简闻言,侧过头看向彭澄意,温和的目光里带着一丝询问,仿佛需要从她这里得到最终的确认。
“嗯……”只觉得周围那些好奇和羡慕的视线变得更加灼人,几乎要将她穿透,彭澄意也顾不上细想陈予白为何会如此巧合地出现在这里,只想尽快逃离这个令人窒息的焦点中心,便匆忙点头,“是这样的。”
“所以,不好意思啊学长……”她尴尬笑了下,从店员手里接过了打包好的蛋糕,塞给了他。
柯行简捏着手里小小的蛋糕盒,沉默地看了她片刻,那双总是含笑的眼眸里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情绪。
最终,他只是无所谓般地耸了耸肩,唇角牵起一个依旧得体的弧度:“可惜了。”
那轻飘飘的三个字,却像羽毛般轻轻搔过心尖,带来一阵微妙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怅惘。
彭澄意心头一紧,几乎是下意识地赶忙补救,声音都提高了些许,带着明显的急切:“那个!等、等回学校!我们可以再约时间一起吃饭的!”
“好啊。”柯行简笑了笑,应得很快,仿佛刚才那瞬间的低落从未存在。
他的目光状似无意地掠过一旁始终沉默、眼底情绪却微微暗下的陈予白,这才温和地同她告别:“那我先回家了。”
“嗯,拜拜学长。”彭澄意跟着挥了挥手。
走出甜品店,冰冷的新鲜空气瞬间涌入肺腑,也带走了那些令人窒息的、来自陌生人的打量视线。
彭澄意不禁长长地、无声地呼出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她抱着花,转过身,看向身边从头到尾都散发着低气压的少年,疑惑地蹙起眉:“你怎么会在这里?”
陈予白侧过脸,街灯的光线在他高挺的鼻梁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晃了晃手里那只毫不起眼的便利店塑料袋,塑料瓶身相互碰撞发出轻微的声响,懒声道:“出来买饮料,碰巧看到某人,抱着这么一大捧闪瞎眼的东西,傻站在店里。”
“……”彭澄意嘴角抽了下,忍不住怼他说,“哪里闪瞎眼了,这花多好看!我看你就是嫉妒我有人追,你没有。”
“他和你表白了?”陈予白脚步一顿,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声音听不出情绪,像随口一问,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那倒没有,”彭澄意噎了半秒,随即梗着脖子,努力让自己的话听起来更有底气,“但他送我这么特别的花了!不就是……有点、有点那个意思吗?”
“呵,”陈予白从鼻腔里逸出一声短促的嗤笑,显然对她的推论不屑一顾,“我不是也送你花了?”
“……”彭澄意彻底被这句话噎住了,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找不到任何可以反驳的理由。
一股莫名的烦躁和混乱涌上心头,她瞪了他一眼,赌气似的将怀里的花抱得更紧,花瓣几乎要蹭到她的下巴。
陈予白垂眸瞥了眼她闷闷不乐、几乎要埋进花里的小脸,几不可闻地轻叹了一声。
“嗯,是我嫉妒你,行了吧?”他放缓了语调,声音里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自嘲的迁就,“毕竟我一束花也没收到,只有个不锈钢的钥匙链。”
闻言,彭澄意胸口那点赌气的情绪像被针扎破的气球,瞬间泄了个干净,只留下些许无处安放的尴尬。
她抿了抿唇,沉默半晌后,小心翼翼从怀中那捧盛大夺目的花束里,仔细挑选出一枝开得最饱满、蓝得最深邃、星辉最灿烂的玫瑰,带着几分郑重,递到了他面前。
“喏,”她的声音比刚才软了不少,带着点哄人的意味,“那我送你一枝,这样你也有花了。”
陈予白轻愣了一瞬,唇角勾起了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又要借花献佛?”
“谁让你这尊佛这么难伺候,还爱斤斤计较,”彭澄意仰起脸,眨了眨眼,眼底闪着狡黠而明亮的光,像落入了星子,“我不就只能好好供着嘛。”
“谁斤斤计较了。”他嗤笑了声,却还是伸手接过那枝玫瑰,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手背,微凉的触感一闪而过。
他垂眸打量了下掌心那抹过分绚烂的蓝色,忽然又撩起眼皮,悠悠睨向了她:“那按照某人前面送花的逻辑,你这样也算在追我了?”
-----------------------
作者有话说:[吃瓜][吃瓜][吃瓜]
感谢啊呀呀、Soleil、Sunshine、王小小小蟹、XUANER投喂的营养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