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空气在这一瞬间似乎凝滞,连远处操场的动静都被拉得极远。
陈予白背脊绷直,耳边只剩下自己急促的心跳声。
他等了许久,神经紧绷到近乎颤动,却没听见背上的人有任何回应。
他不禁小心翼翼地回过头去,结果映入眼帘的,却是她安静垂落的睫毛,已经沉沉合上,明显又睡着了。
“……”
陈予白微微一怔,随即从胸腔里溢出一声极轻的、带着浓浓无奈和自嘲的嗤笑。
他转回头,重新望向前方被月光照亮的路径,嘴角那抹苦涩的弧度却久久未能散去。
-
第二天。
彭澄意醒来时,太阳已经高高挂起,窗帘缝隙透进来的一道光直直打在眼皮上。
头隐隐作痛,像有鼓点在太阳穴敲个不停,喉咙也干的发涩。
她摸索着抓过床头的手机,眯着眼看了看时间,竟然已经快中午十一点。
“完了!”她低呼一声,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动作太急引得一阵头晕目眩。
过了片刻,才想起今天没课,睡过头也不要紧。
“你醒啦?”正在下面书桌看视频的方好闻声抬起头,嘴里还叼着半片吐司。
“嗯……”彭澄意揉着发痛的额角,下意识低头一看,自己身上还穿着昨天演出那一身衣服,只是外套不见了踪影。
她怔了一瞬,脑子努力往回倒,可回忆只停在她跌进柯行简怀里的那一幕,之后便是一片空白。
天哪,她昨晚竟然喝断片了?
她心里一紧,赶紧扒着床栏,探头向下,带着几分心虚和紧张小声问方好:“那个……我昨晚是怎么回来的啊?”
“陈予白背你回来的啊。”方好理所当
然地说。
“陈予白?”彭澄意愣住,眼睛睁大了点。
她还以为是柯行简送她回来的,毕竟,昨晚陈予白身边有林月要照顾,还嫌弃了她麻烦。
“是啊。”方好咽下面包,笑得意味深长,“本来宿管大妈还不让他上楼,我和吴娴怎么都弄不动你,最后还是他登记,把你背上来的。”
“那……那我这上铺……”彭澄意指了指自己所在的床铺,更加难以置信。
“也是他抱着你举上去的。”方好眨了眨眼,故意拖长尾音,“不得不说,他当时真的,男友力爆棚。”
“……”彭澄意尴尬地抿了抿嘴唇,脸颊有些发烫。
她又拼命在脑子里翻找,却依旧什么都想不起来。
不过,得知是陈予白送她回来的,她紧绷的神经反而莫名松弛了几分。
大概是因为,她那些最狼狈、最出糗的样子,他早就见怪不怪了。
如果换作是柯行简……她简直不敢想象自己会不会借着酒劲说出什么胡话,光是想想就足以让她社会性死亡。
在床上呆坐了片刻,让混沌的脑子稍微清醒些后,彭澄意犹豫着点开了和陈予白的对话框,指尖在屏幕上悬停片刻,才斟酌打字:「昨晚,你送我回来的?」
消息刚发出去没多久,对话框就亮了。
陈予白:「呦,您老人家终于醒了啊」
看着那熟悉的调侃语气,彭澄意局促捏紧了手机,半天才打字回去:「那个……我没在别人面前说什么奇怪的胡话,或者干什么丢人的傻事吧?」
陈予白:「断片了?」
彭澄意咬了下唇,硬着头皮回了个:「嗯」
聊天框顶端显示“对方正在输入…”,这短暂的停顿让她的心莫名提了起来。
几秒后,陈予白的消息弹出:「那我想想……」
彭澄意神经骤然绷紧,立刻飞快地打字,几乎能听见自己加快的心跳声:「警告你!别趁机胡编乱造些莫须有的事情来诓我!」
手机那端似乎轻笑了一声,回复随之而来:「哦,那没什么,放心吧。你乖得很,一路睡得像只小猪,雷打不动。」
彭澄意嘴角一抽,鼓起了脸颊:「……你才是猪!」
但骂归骂,看到他这句保证,她悬着的心总算彻底落回了实处。
她盯着手机屏幕看了片刻,又忍不住追问了句:「不过,怎么最后是你送我?你不用管林月吗?」
陈予白:「她又不是我带来的朋友,我管她做什么」
彭澄意一愣,心底某个从昨晚就拧紧的小疙瘩,仿佛被这句话轻轻一拂,“啪”地一下松开了。
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笑意悄悄爬上了嘴角:「哦……我还以为你的赠票是给了她。」
陈予白:「没。朋友有点多,就一张票,给谁都不太合适,干脆就给周浩辰处理了」
彭澄意:「……」
这狗,又让他不动声色地装到了!
一种微妙的、不想被比下去的心态让她下意识地跟着敲字:「我也是!就一张票,宿舍里给谁都不合适,才……」
字打到一半,她忽然意识到什么,但已经来不及撤回了。
果然,陈予白下一句便跟了过来,问题直指核心:「所以你才给了柯行简?」
彭澄意指尖一顿,看着屏幕上那个已经发送出去的“我也是”,只好硬着头皮回了个:「嗯……」
不过说到柯行简,她还是有点在意,不禁又匆匆问他:「对了,我记得昨晚好像是柯行简扶起我的,怎么后来变成你送我了?你不是嫌我麻烦吗?」
等了片刻,屏幕上跳出了一条慢悠悠的回复:「因为你抱着我不撒手,不肯跟他走」
???
彭澄意瞳孔微震,整个人从床上坐直了些,脸颊瞬间腾起热意:「你少在那里胡说八道!我怎么会抱着你不撒手!」
陈予白:「不信你可以自己去问柯行简」
彭澄意的呼吸骤然一紧。
这种事,她怎么可能真的拉下脸去向柯行简求证?
那岂不是更尴尬得没法收场?
她对着手机屏幕干瞪眼了半晌,仿佛能透过屏幕看到陈予白那副好整以暇、等着看她笑话的模样。
最后,只能带着几分无处发泄的羞恼,把手机往床边一丢,下床洗澡去了。
温热的水流冲刷着身体,却似乎冲不散盘踞在心头的那点烦乱。
洗完澡,她擦着湿漉漉的头发走出浴室,忽然听丢在床上的手机“嗡嗡”震了两下。
她心里一咯噔,以为是陈予白又发了什么乱七八糟的话来揶揄她。
但等滑开手机屏幕时,上面显示的消息却来自柯行简:「醒了吗?」
虽然不太信陈予白说的鬼话,但此刻看到柯行简的消息,她还是有些心虚。指尖停顿了好几秒,才敲出一个字:「嗯,刚醒一会儿」
柯行简的消息回得很快,语气一如既往的关切:「感觉怎样?头还晕吗?」
彭澄意斟酌着用词,不想显得太脆弱:「还好,就是头还有一点点晕,没什么大事。」
柯行简:「你今天应该没课吧?」
彭澄意:「嗯,没有」
对话停顿了几秒,就在彭澄意以为寒暄结束时,柯行简的下一条消息跳了出来:「那我去给你送点醒酒茶吧」
彭澄意一愣,赶忙说:「不用麻烦了学长!我宿舍里有蜂蜜柚子茶,泡一杯就好」
柯行简:「没事,我已经买好了,就先备着吧」
话已至此,再拒绝就显得有些不近人情了,彭澄意只好回道:「那谢谢学长」
柯行简:「跟我不用客气,大概还有十分钟到你宿舍楼下」
彭澄意:「嗯,待会儿见」
看柯行简的态度和往常一样,没有丝毫异常,更没提昨晚的事,她心里那股被陈予白搅起的慌意,总算渐渐沉了下去。
这狗!果然就是在诓她!
太可恶了!
彭澄意忍不住在心里咬牙,匆匆把手机放下,赶紧去吹头发,又翻出一身干净衣服换上。
“要出门?”方好转过了脸。
“嗯,”彭澄意有点不好意思地捋了捋头发,“柯学长说要给我送醒酒茶。”
“哇,他好体贴啊!”方好眼神暧昧,脸上带着促狭的笑意,“话说,他还没跟你表白吗?”
彭澄意的脸颊微微发热,摇了摇头:“……没有。”
“他倒也挺沉得住气,”方好摸着下巴,一副情感分析师的架势,“是不是你平时对他表现得太冷淡了,所以他一直不敢开口?”
“我没冷淡啊……”彭澄意下意识反驳,“你看,他每次找我,我不都去了嘛。”
“那不一样,”方好一针见血,“你肯定从来没有主动找过他吧?”
彭澄意被问得一怔,仔细在脑海里搜索了一遍,好像还真是。
她本身就不是喜欢主动联络别人的性子,也不知道平时能找学长说什么。
“那我没什么事,找他干什么……”她声音渐渐低下去,听上去有点心虚。
“没什么事也可以找啊!”方好掰着手指举例,“比如约着一起吃饭啊,周末出去逛逛啊,或者单纯一起练琴、聊聊音乐都行。你难道这些事,以前都不跟朋友一起做的吗?”
彭澄意下意识地顺着她的话去回忆了下,在过去漫长的时光里,这些事,她都是习惯性地和陈予白一起去做的。
因为太过自然,她从来没去考虑过这个问题,直到方好此刻提起。
这个认知让她心里泛起一丝奇异的感觉,她含糊地应道:“哦……我知道了。”
“我觉得啊,”方好嘴角一牵,语气笃定,“你只要稍微主动那么一点点,给他一点点积极的信号,他肯定很快就要跟你表白了!”
“再、再说吧……”彭澄意脸热得不行,目光慌慌张张地飘开,瞥了眼手机时间,看已经过了十分钟了,立刻换上鞋,匆匆下楼。
春日阳光暖融融地洒在宿舍楼前的空地上,空气里带着淡淡的树叶清香。
一出楼道,彭澄意就看到了等在树下的柯行简。
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连帽卫衣,背影挺直,单手插在兜里,另一只手提着一个超市的塑料袋,阳光从他发梢落下,把他英挺的五官轮廓衬得格外清晰。
看见她出来,柯行简脸上立刻浮现出温和的笑意,朝她招了招手。
“学长,麻烦你了,还特意跑一趟。”彭澄意走到他面前,有些不好意思地抿了下唇。
“不麻烦,顺路的事。”柯行简将袋子递到她手里,声音温润又轻松,“这是醒酒茶,还有一份三明治,你早上还没吃东西吧,空腹喝茶不好。”
袋子
里散发出温热的香气,透过塑料传到掌心,烫得彭澄意心里一暖。她指尖摩挲着袋口,迟疑了几秒,还是鼓起勇气问:“你今天也没课吗?”
柯行简“嗯”了一声,眉眼间带笑,像是捕捉到她小心翼翼的试探,忽然半开玩笑反问:“怎么?你要约我做什么吗?”
心思被轻易点破,彭澄意顿时有些窘迫,视线不自然地挪开,落在旁边的草地上,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局促:“嗯……嗯。就是,下午……要不要一起去图书馆?”
“真好学啊,没课也主动去图书馆。”柯行简没忍住,低笑出声,眼角眉梢都染上了愉悦的痕迹。
“这、这不是快要期中考试了嘛……”彭澄意急忙辩解,声音越来越小。
“懂了,又要我这个学长帮你划划重点了。”柯行简轻轻挑了下眉,语气带笑。
彭澄意:“……”
虽然她的本意,只是想遵从方好的话,试试主动一点,但此刻被他这么一说,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去解释,只能局促笑了下,默认了这个“好学”的设定。
“那好,下午图书馆见,”柯行简见她这模样,笑意更深,体贴地接下了话头,“我会提前去占个好位置。”
他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眉眼收了收,语气也随之变得认真起来:“对了,跟你说个正事。文艺部刚下了通知,今年的校园十佳歌手大赛启动报名了。这次特别注明,欢迎乐队形式参赛。”
“乐队也可以?”彭澄意一愣,眼睛不自觉睁大了些。
“对,我觉得这是个很好的机会。”柯行简的声音清晰而恳切,“我们去年迎新晚会那次合作挺有默契的,反响也很好。所以我想,要不要就以我们当时的组合形式再试一次?”
彭澄意的心轻轻动了一下,十佳歌手大赛是校园里备受瞩目的活动,能以乐队形式参加,无疑极具吸引力。
但,她现在是AfterSchool的吉他手,她再擅自跟别人组乐队打比赛,陈予白还不知道会怎么阴阳怪气、明嘲暗讽她。
她不禁为难抿了下唇,指尖无意识地捏紧了装着醒酒茶的塑料袋,斟酌词句说:“那个,我可能得先问问陈予白他们的想法,毕竟我现在也有自己的乐队了……”
“我明白的。”柯行简很快表态,语气温润,像是早有预料一般,眼神里不带丝毫被拒绝的不快,反而多了几分体贴,“我就是先跟你打声招呼,你回头问完,无论结果如何,告诉我一声就好。”
“嗯!我一会儿就去问。”彭澄意心口轻轻一松,笑着点了点头。
其实在她心里,更倾向于和AfterSchool一起参赛。毕竟乐队成员磨合了这么久,默契度更高,音乐上的理解和表达也更为深入。
目送柯行简的身影逐渐隐没在阳光尽头,彭澄意站在原地犹豫了片刻,还是绕向了前方的男生宿舍楼。
陈予白上午没课,这个点多半在宿舍。与其隔着屏幕敲字揣摩,不如直接把人喊下来问清楚。面对面,总比微信上更能看出他到底有没有兴趣——若是兴致寡淡,她也能当面再想办法劝动。
然而,脚步刚靠近,她的目光便猛地被前方的景象定住了。
楼前花坛的阴影下,那道再熟悉不过的身影安静立着。单手插兜,肩背微微松弛,看似随意,却有种天然的存在感。
而他身前,正站着林月。
她微仰着头,声音不知在说些什么,神情里带着点少女的羞涩。
陈予白的侧脸隐在光影的交错里,看不真切。
但他没有急着离开的意思,耐心听着,姿态并不敷衍。光是这份耐心,便足够让彭澄意心口骤然一紧,像是被一根细小的刺不轻不重地扎了一下。
微妙的涩意和说不清的失落感,一下子从心底涌上来,压得她连呼吸都有些发窒。
几乎是下意识,她退后一步,背脊贴上了身后的树干。枝叶晃动间,她急急侧身躲进阴影里,指尖紧绞着手里袋子的提手,力道大得仿佛要将薄薄的塑料扯裂。
可还没来得及稳住心绪,陈予白忽然肩膀一偏,径直转身朝这边走来。
彭澄意的心跳“咚”地一下撞上喉口,生怕被他路过看到,不禁又慌乱地往树后缩了缩,几乎要将自己嵌进粗糙的树皮里。
可脚步声仍旧由远及近,最后稳稳停在了她身边。
脚底斑驳的树影被填满,她呼吸一滞,下意识抬起头,正对上一双散漫漆黑的眸子。
陈予白居高临下看着她,唇角勾起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你鬼鬼祟祟地躲这儿干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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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吃瓜][吃瓜][吃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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