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年前。
盛夏的晨光透过浅色窗帘的缝隙, 一寸寸洒在床沿与枕头上,空气里浮动着蝉鸣与空调的嗡声。
刚过九点,陈予白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他半睁着眼,头发乱翘, 趿着拖鞋, 睡意未消地去开门。
门外, 彭澄意扎着双马尾, 手里高高举着一张影碟,眼睛亮得像浸过山泉的星星:“看我淘到的新片!”
他垂眸一看, 封面上几个染发的男人横刀立马, 赫然还是古惑仔系列。
他打了个哈欠, 语气里带着还没醒透的敷衍:“你自己开DVD吧, 我再睡会儿。”
“我都比前两天晚来一小时了!”她不满地鼓着腮帮, 声音带着点撒娇的意味,“你就不能陪我看吗?”
“多睡才能长个。”他嗓音沙哑,懒懒地回了一句。
彭澄意愣了下,目光落在他那还没拔高多少的身量上,半是嫌弃半是心软地叹了口气:“那你去睡吧。”
客厅很快响起刀光剑影的声响, 他却在这片喧闹中睡得格外安稳。
十点钟,顶着一头乱发的陈予白走出房间。
少女正盘腿坐在电视机前, 见他出来只匆匆瞥了一眼, 又沉浸到江湖恩怨里。
他不明白她怎么总有新的热衷,从前是动画片, 现在又迷上打打杀杀的电影。
默默洗漱完,他拿着面包坐到她身边。
片尾字幕升起时,她突然转身,眼底还映着未散的热血:“我要当老大!以后你就是我小弟了。”
“……”他愣了愣, 好笑偏过了脸,“凭什么?”
“凭我比你高啊!”她理直气壮。
“老大不该看谁更能打?”他无语挑了下眉。
“那来比试啊!”她跃跃欲试地朝他勾了勾手,“把对方按在沙发上十秒就算赢!”
不想被她小瞧,陈予白沉默了片刻后,缓缓站起了身:“输了别哭。”
“我才不会输!”彭澄意冷哼了声,朝他挥出了拳头,“看招!”
他嗤了声,轻轻松松攥住了她纤细的手腕,稍一用力就将人放倒在沙发里。
“……啊!”彭澄意跌进靠垫,圆睁的眼里满是不可置信。
“你输了。”他单膝抵住沙发边缘,漫不经心地桎梏住了她的拳头。
“要十秒!我还没输!”彭澄意气得涨红了脸,在他身下拼命挣扎。
彼时的她正处在发育期,宽松的领口随着她的动作滑落,露出微微隆起的弧度。
像初春枝头怯怯绽放的花苞,带着不自知的青涩诱惑。
陈予白呼吸骤停,慌忙别开视线,松开钳制。
毫无察觉的彭澄意迅速从沙发上弹起,趁机反扣住了他的手腕,用力一推,将他摁倒在了沙发上。
“哼!服不服!”她的气息还带着一点急促的热,双膝跪在沙发边,眯着眼睛,衣领也没有来得及整理,春光就这乍泄在了他的眼底。
“服……”陈予白猝然偏过头,声音沙哑。
躁动的心跳冲击着耳膜,让他根本无暇再顾忌输赢,只想让她赶紧从他身上起来。
“这还差不多。”彭澄意得意勾了下唇角,终于放开了他。
然而,他失序的心跳却久久都未平息。
这一刻,他终于意识到,这不对劲的心跳,似乎源于他对她早已超越了单纯的发小情谊。
陈予白缓缓抬起眼,望向正叉着腰、非要他喊“老大”的少女,只觉得这个念头荒唐得可笑。
他怎么会喜欢她?
从小到大,她不是和他掐架,就是变着法子给他找麻烦。
也许,这只是因为他身边亲近的异性,从来只有她一个人。
可这份朦胧的悸动,却在岁月流转间愈发清晰,清晰到升入初中后,他无法容忍任何男生靠近她。
特别是她长得可爱,性格又内向,班里总有男生想借着他这层关系去接近她。
凡是心思不纯的,他都在暗中不动声色地疏远。
只有张扬,明显对她这种可爱型的女生没兴趣,他才默许对方走进了他们共同的世界。
-
不知不觉间,又是一年盛夏。
蝉鸣连绵不绝,连风都带着黏腻的热意。
作为准初三生,暑假刚拉开序幕,就被课外冲刺班填满。教室像个密不透风的蒸笼,只有头顶老旧的吊扇吱呀转动,搅动着滚烫的空气。
陈予白靠在窗边,额发被汗水浸湿,T恤后背洇开深色的水渍。
他指尖烦躁地转着笔,视线却不由自主地落向身侧。
彭澄意微低着头,露出白皙的后颈。阳光透过窗格,将她睫毛染成浅金色。
鼻尖沁着细密的汗珠,她却浑然不觉,仍专注地演算着数学题,笔尖在草稿纸上沙沙作响。
他默默收回目光,看向自己空白的试卷。
学习于他而言,从来缺乏意义。
甚至这冗长的人生,也常觉寡淡无味。
若不是因为她坐在这里,他绝不会踏进这间闷热的教室。
什么重点高中,什么名牌大学,他全然不在乎。
他在乎的,只有身边这个专注的侧影。
小学初中尚可凭学区划分相伴,但高中这道分水岭,他绝不能与她走散。
她要奔赴的前路,他必须同行。
于是整个初三,他收起漫不经心,第一次为学习挑灯夜战。
参考书上密密麻麻的批注,深夜台灯下疲惫的双眼,终于让他的排名渐渐追上了她。
实验班选拔考那天上午,他发挥得极好。
走出考场,他忍不住与她讨论考题,却见她脸色渐渐苍白,眼眶泛红,最后竟落下泪来,哽咽着说数学考砸了,实验班没戏了。
他一愣,那些准备好的欣喜都卡在喉间,化作手忙脚乱的安慰。
下午的物理考试,他笔尖在最后两道大题上停留许久,最终什么也没有写。
既然她去不了实验班,那他也不想再去。
他宁可赌那十五分之一的概率,能和她分在同一个班。
幸运的是,这年中考的数理化都偏难,大幅的分数差距弥补了他语文成绩的不足,竟让他考了个市状元,给了他向学校提出和她分在同一个班的资本。
然而,对于又和他同班这件事,她似乎并没有多欣喜。
甚至带着点若有若无的嫌弃。
开学报到第一天,她破天荒地没有和他一起去食堂。
虽然,他也能理解,她想拓宽自己的社交圈,多认识几个新朋友。
但他理解不了,她为什么要把他当作话题引荐给别的女生。
仿佛,他仅仅是一个,供她与旁人拉近关系的媒介。
她根本不在意,他和哪个女生来往。
于是午饭时,他终究没忍住冷下脸来,对她的新朋友也始终沉默以对,以无声的方式表达着不满。
他知道,以她对他的了解,一定能看出他的情绪。
但这一次,她却没有像往常那样,主动来哄他。
她更在意的,是那些刚刚结识的朋友。
这个认知,让他在开学后的好些天里,始终被一种挥之不去的烦闷笼罩。
然而,烦闷归烦闷,他没有理由阻拦她结交新的好朋友,也做不到自私地将她禁锢在只有他一个人的世界里。
可他终究没有那么宽阔的胸襟,能心平气和地看着别的男生靠近她。
尤其艺术节之后,她像一颗突然被擦亮的星,轻易就成了众人瞩目的焦点。
仅仅一周时间,他就截下了三封试图递到她手里的情书。
不同于初中时,两人家住对门,除了睡觉,他几乎每分每秒都能和她黏在一起。
如今,她有了更多不属于他的时间。
那种即将失去她的恐慌,一寸寸攀上心头,像藤蔓一样缠得他透不过气。
终于,他也铺开信纸,想把那些压在心底太久的话一并写下。
笔尖悬了又悬,稿纸撕了又撕,最后只留下最笨拙的一句——
彭澄意,我喜欢你,很久了。
没过两天,她竟主动约他去小树林。
那是校园里心照不宣的约会圣地,陈予白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临行前小心翼翼地将那封情书藏进了校服。
结果,她只是来转交别的女生送他的情书。
望着她清澈见底、不含一丝杂质的眼眸,他摁着校服里那封早已被体温熨烫的信,终究还是失去了递出去的勇气。
这封未送出的告白,连同他私下截留的所有情书,被一并塞进书桌最底层的抽屉,也尘封在他整个青春里最隐秘的角落。
没关系。
他安慰自己。
毕竟才高一,她尚未萌生恋爱的念头也很正常。
只要他始终守在她身边,便不会有旁人真正靠近。
可他未曾料到,在他视线未及之处,她竟结识了柯行简。
对方不仅是小有名气的乐队贝斯手,还和他们年纪相仿,长相也帅气。
幸而她是那样怯生的性子,婉拒了对方添加微信的请求。
在她说要去个洗手间,提前走时,陈予白长舒了一口气。
俯身打开手机照明,在昏暗的座位下仔细寻觅她失手掉落的那枚拨片。
拥挤的人潮中,他还倒霉地被随音乐狂欢的观众踩了一脚手指。
可当她捧着失而复得的拨片,眼角眉梢绽开惊喜的亮光时。
他觉得再被踩两脚也无所谓。
-
虽然彭澄意最终没有添加柯行简的微信,可那之后,每次听到黑糖乐队的歌,她总会不自觉提起那个名字。
语气里漾着小心翼翼的羡慕,像在仰望夜空中最遥远的星子。
陈予白听在耳里,便主动跟大圣说想学写歌,想有一天,也可以带领乐队去livehouse演出。
他并不觉得那是什么遥不可及的梦。
既然是她想要的事,他就想,哪怕一点一点,也要帮她去实现。
但他暂时还不敢让她知道这件事。
因为她对他,仍然没有一点超出朋友的想法。
他怕自己对她好得太明显,她会察觉到他隐藏的那份心思。
她什么都不知道,他还可以肆无忌惮地,做她最亲密的朋友。
一旦捅破了,就算她不会因此和他断交,两人的关系,注定也无法再回到过去。
他承受不起这个后果,所以只能谨慎再谨慎。
即使张扬似乎看出了点他对彭澄意的喜欢,他也始终三缄其口。
转眼高三已至。
得知彭澄意打算校外租房,陈予白状似随意地向林清滢提起,又刻意渲染了宿舍环境的嘈杂对学习的干扰。
不出所料,几天后林清莹便安排他与彭澄意合租。
本以为能重回形影不离的时光,她却对同行上学格外抗拒,生怕被人瞧见,平白惹来流言蜚语。
说实话,他倒盼着这些绯闻能传得沸沸扬扬,让所有人都以为她名花有主,彻底断了那些潜在的心思。
可她不愿意,他也不想给她徒增烦恼。
只好每天晚自习结束后,默默守在校门外的梧桐树下,等她身影出现。
而同居的日子,更像是一场甜蜜的煎熬。
她对他全然不设防,时常抱着试卷半夜敲他的房门。
暖黄灯光下,少女披散着长发坐在他床沿,洗发水的清香混着纸墨气息,在狭小空间里无声流淌。
他总要绷紧脊背,不动声色地拉远距离,连搭在腿上的薄被都不敢掀开。
生怕某个刹那,便会泄露了那些见不得光的心事。
后来的一模考试,那个总是熬夜刷题的她,意外考砸了。
望着她哭得通红的眼眶,陈予白觉得心口像被什么狠狠揪住,疼得发紧。
他宁愿那个失利的人是自己。
担心这次挫败会击垮她的信心,年一过,他就买了最早班的高铁票,独自去了城外的孔庙。
殿前缭绕的香火里,少年合掌垂眸,将最虔诚的愿望默念了三遍。
至于所谓的八字有喜用神护体,他根本没去找郑欣悦测算,而是查了查资料,自己编了一套看似合理的说辞。
在她最需要信念的时候,他亲手为她编织一个值得相信的奇迹。
幸好,她二模成绩重回正轨,三模更是直接超越了他。
望着年级排名表上,自己的名字首次屈居第二,他怔了怔,随即勾起了嘴角。
被别人超越或许都会不甘,可唯独对她——
他心甘情愿俯首称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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兵荒马乱的高三终于落幕,陈予白不是没想过要向彭澄意坦白心意。
尤其在凌柏舟险些抢先一步之后。
毕业旅行归来,他翻出抽屉深处那封泛黄的情书,指尖在信封边缘反复摩挲。
尚未斟酌好开场白,高考出分了。
而她,竟然不打算和他上同一所大学。
甚至还警告他,不要挡她的桃花。
此时此刻,再告白无异于飞蛾扑火。
他只能先背着她默默改了志愿,想着到了大学,再找找机会。
却不曾想,她对他偷改志愿和她上同一所大学的事,会如此的生气。
那个夏天,他守着手机里始终没有回复的对话框,度过了有生以来最糟糕的暑假。
而他固执地不肯向她低头道歉,不过是想寻一星半点自己仍被在乎的证明。
结果,熬到大学的报到日,她依然对他视若无睹,也不要他再陪她去和陌生的人打交道。
实在放心不下,他只能悄悄跟在她的身后,像个卑怯的暗影。
直到再次见到柯行简。
看他自然地伸手要接她的行李箱,陈予白心脏骤然收紧,箭步上前截住那只伸向她的手。
可对方是她的直系学长,除却这一刻的阻拦,他什么也做不了。
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交换微信,那清脆的提示音像冰锥扎进了他心底。
强烈的危机感如潮水漫过理智的堤岸。
他再也等不到那个证明。
只能抛下所有的骄傲,抓紧时间和她修复关系。
可因为柯行简的出现,他原本打算慢慢转变两人关系的计划,顿时变得步步维艰。
她并不是不开窍。
只是,对他没有那份感觉。
她会答应和柯行简去看电影、泡图书馆、一起在食堂吃饭,却不再像从前那样,需要他时时跟在身边。
有时候,他一出现,她反而会显得有些不耐烦。
所以,他只能在进退维谷间反复徘徊——
进一步怕她惊飞远走。
退一步又恐他人乘虚而入。
这分寸太难把握,像在悬崖边跳一支孤独的探戈,每一步都心惊胆战。
十九岁生日那天,他试探着送了她一朵永生玫瑰。
窥见她眼底那一瞬间的错愕,他又忽然失去了挑明的勇气,只是默默捏紧手里那串冰冷的不锈钢钥匙链。
她“友谊天长地久”的祝福,于他而言,却像一个温柔的诅咒。
寒假结束后,周浩辰见他迟迟没有进展,擅自把他们乐队的livehouse演出票给了林月,说这是激将法,兴许能见效。
他虽然不赞同,却在看到她把票转赠给柯行简的那一刻,选择了沉默。
演出散场后的聚会,她喝得酩酊大醉。
背她回学校的路上,听她含糊抱怨他喝了林月递过来的酒,他忍不住想她或许,还是对他有一点点超出友情的占有欲。
于是,他终于鼓起勇气,在夜色和酒气的笼罩下,对她表了心意。
却没想到,她早已靠在他肩上,睡得安稳。
那一刻,他既痛恨自己的懦弱,又有点庆幸她没听见。
后来的校园歌手大赛,他其实并不愿看她与柯行简并肩站在聚光灯下,却终究不忍掐灭她眼底跃动的星火。
谁知他出去竞赛不过三天,柯行简竟趁隙布下盛大的告白阵仗。
他明明也了解她的性格,知道她并不喜欢像这样被架在舆论中心。
卑鄙。
真是卑鄙。
既然有人撕破了体面的伪装,他也不想再扮演克制的君子。
返校当天,连行李都来不及放下,他便约了两人见面。
反正他已经失去她了,过往那些顾虑都成了可笑的自缚。
他要和她告白。
然而,柯行简仿佛是察觉到了什么,折返的时机挑得刚刚好,打断了他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
回去冷静后,他觉得自己还是不能操之过急。
毕竟,她现在的男朋友是柯行简,莽撞的表白只会让她陷入两难。
若再让柯行简借题发挥,或许他连默默守护的位置都会失去。
于是接下来的日子,他开始躲在暗处,和两人如影随形。
在看到柯行简试图吻她的那一瞬间,他几乎没能克制住冲动,血气上涌到喉口,只差一步就要失控。
好在,彭澄意似乎也有些抗拒,急急后退,避开了那个吻。
等柯行简离开后,她嘴硬地说着没有躲,神情却微妙得让他心底发烫。
他不禁借着替她取头顶叶子的由头,也朝她俯下身,试探了一次。
意料之外的是,她没有退开。
反而轻轻闭上了眼。
长睫颤动,如蝶翼轻掠,在她眼睑投下一层细碎而温柔的影。
那一刻,有烟花在他心底无声地炸开。
滚烫的热意,几乎要溢出胸腔。
七年了。
他终于等到了——
这场漫长暗恋的第一声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