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的笑脸重返人间,我体内那些抑郁的斑点似乎剥离了很多很多,在路上或者夜里,我能感觉到自己身体上的剥离声,新的春天又到来了。四个季节中,春天是最令人期待的,因为春天的降临,意味着寒冷和枯萎的日子结束了。当我等待春天时,我的身边人的故事也在向前递增着。时代在前进,每个人以不同年龄和身份也在前进。
翅膀的奶奶告诉我说,她一直在跟鸟说话。也许是春天来了,果园里飞来的鸟也越来越多了,为了让自己远离失忆和脑萎缩,她找到了与鸟群对话的空间。我去看她时,她撑着拐杖带着我去果园里看鸟群。她说,麻雀最多,每天都成群成群地在果园中飞来飞去,其次是燕子,还有喜鹊……啄木鸟也飞来过但又飞走了。奶奶的老年生活因为鸟的世界,从而增加了很多乐趣和话题,也同时增加了她撑着拐杖行走的时间。从城市到乡村,老年人越来越多了,尽管如此,广场舞却很热烈,在咖啡馆不远的地方就是东风广场,每天我都从车窗中看见跳舞的人们。这一天,因为堵车在东风广场,从车窗外突然就看见了许多跳广场舞的男女,中间放着录音机,围成圆圈的人们在跳着民族舞蹈,好像是在跳藏族舞,也有很年轻的人在外面跳……在年轻的人中我看见了芳草也在跳舞。堵车的时间很长,我电话了芳草,她说,阿姨,我们的青年旅馆就在旁边,我每天来这里跳跳舞,也是一种锻炼……有许多年没有看见芳草了,李点的女儿,曾经在我咖啡馆工作过很长时间的姑娘,在广场上跳着舞,我觉得广场舞越来越年轻化了。车子走动了,广场上的人还在跳舞。我离开了,车子朝前驱动,路过的都是风景。车子朝前驱动时,广场舞就消失了。
那天中午,我在咖啡馆写作时接到了翅膀奶奶养老院的电话,告诉我,奶奶不见了,他们找遍了果园也没有看见奶奶的踪影,我通知了翅膀,几天前他刚从外地拍照回来。翅膀听后开车到了咖啡馆,带着我往果园养老院奔驰而去……翅膀说,还是让奶奶回家住好,我们可以请保姆陪伴奶奶,因为现在失踪的老年人很多……我心急如焚,不知道奶奶去哪里了。这是一个不断有人失联的时代,但是我怎么也没有想到翅膀的奶奶也会失联。
我们都心急如焚,但必须循着果园养老院外的路径去寻找。翅膀说报警吧,我突然间就想起来,几天前我去看奶奶时,她撑着拐杖带着我走过的路线,而且奶奶寻找到了与鸟对话的空间。现在,我带着翅膀在往前走,我突然发现了偏离开果园的一片荒地上,有一根粉红色羽毛,翅膀说这好像是火烈鸟身上的羽毛……我说,奶奶一定在不远处,我们循着这片荒地往前走,翅膀用手机导航附近是否有湖水。翅膀说,前面两公里之外有一个湖泊……哦,我有了信念,从手里捏着的那根粉红色羽毛中,我似乎看见了翅膀的奶奶……
是的,我猜测出了这样一幅画面,奶奶今天早餐后,像往常一样在果园中行走,她一边走一边寻找着树枝间飞来飞去的鸟群,并于此跟鸟儿们对话。之后,她走着走着突然就看见了一只火烈鸟,或者是一群火烈鸟从眼前飞过,奶奶就朝着火烈鸟飞走的地方往前走,就这样她越走越远……前面快到湖边了,翅膀跳上了一块石头上,他高兴地说,湖边有一群火烈鸟,奶奶一定就在湖边。我们开始跑了起来,翅膀跑在最前面。翅膀朝前跑过去,因为奶奶就坐在湖边的一块石头上,看着水边的那群火烈鸟。这个场景看上去太美了,一个满头白发的老人坐在湖边的石头上,她手里还握着拐杖,不远处的湖水边,一群火烈鸟正在梳理着羽毛,看上去,火烈鸟们在休整,似乎就要开始起飞了。
我们悄然站在奶奶身后,陪伴着八十多岁的奶奶经历了这壮丽的一幕:那群火烈鸟开始起飞了,起初,它们飞得很低,沿着湖边的田野花香,慢慢地拍击着红色的翅膀,之后,火烈鸟的翅膀越飞越高,渐渐地在云层中消失了。我们来到了奶奶身边,她刚刚经历了这美丽壮观的一幕,神情中充满了老年人的宁静,转而又看见了我们,她笑了。
回去的路上,翅膀弯下腰背起了奶奶,他坚持一定要背奶奶回果园养老院。奶奶起初坚持要自己撑着拐杖走回去,最终还是被翅膀背了起来。
哦,彻底而迷人地活着,像奶奶的晚年生活,撑着手中拐杖,被一群火烈鸟所召唤的奶奶,竟然步行了三公里,这是一个苹果还是一只蝴蝶的故事?我们将奶奶送回了果园养老院,翅膀改变了当初想说服奶奶回家养老的念头,因为我们都又一次发现了,这是一个离自然更近的地方,也是空气最新鲜的地方,最重要的是奶奶热爱上了每天坐在果园中晒太阳,与老年伙伴们在一起生活,还有每天可以跟果园里的鸟对话——这些生活就像奶奶所言,能让手脚有锻炼的机会,能抗拒老年痴呆症!我从奶奶身上看到了生命的奇幻能量,它使我对未来有一种习惯性的幻觉,那些从大地深处涌出的光亮,就像是这个世界上最热烈的言语。这让我不再害怕人的衰竭和苍老,并深信翅膀他们这一代人也会从奶奶身上感受到生的意义。
我们告别时,奶奶撑着手中拐杖,在岁月的流逝中,奶奶的年龄将慢慢向着九十岁挺进。这个年龄对于我来说就像是一个在山岗之下抬起头来时,看见的山顶灯塔。奶奶的手背上布满了青筋,就像一张布满人生走向的生命图纸,如果细看,仿佛又像黑暗中看见的星月弥漫的色彩。
柴火的博物馆建起来了,开馆前一周他给我发来开馆的邀请函,葵花也收到了同样的邀请函,她来电话问我是否去参加父亲的开馆仪式。我没有作出肯定的回答,葵花说还是去参加吧!葵花的态度让我有些意外。她的文身馆开在金鹰商业大厦的五楼,我一直没有心情去面对她的文身馆,虽然我早期支持她走出咖啡馆,去开文身馆,但说实话,那个阶段我是为了让她尽早离开那场婚外恋情。尽管她有自己开文身馆的宣言:先雕刻皮囊,再雕刻灵魂……这个宣言很美!
葵花真的从那场婚外恋摆脱出来了,自此以后,那个男人也没有再出现在咖啡馆里,我也就像是结束了一场纠缠不清的梦。从梦中走出来,我们还将面临更多时间的磨炼。
在葵花的鼓励下我们朝着滇池边的博物馆走去。滇池越来越清澈了,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牵着一个女孩子,正在滇池边一边走,一边召唤着红嘴鸥。她们手里拿着面包,母亲将一块面包举在手中,一只红嘴鸥飞来用嘴叼走了。女孩笑着,双手朝上空举起来,大声叫着:妈妈,你看那边,有那么多的红嘴鸥,我们去买面包吧!女人便牵着女孩的手,朝前面不远处的红嘴鸥面包店走过去了。
天空上有许多风筝,我还看见了有年轻人乘着热气球往滇池那边飘过去了,速度不快也不慢。这是我喜欢的速度,如何保持不快也不慢的速度,这也是一种掌控力。绿色的热气球飘在滇池的上空,我又想起了与柴火乘坐热气球的时光,很多事好像刚刚发生就结束了。
任何关系的组合,就像一支乐队,需要各种乐谱……不同的演奏者隐现在乐器中间,每个人表达的都是自己。所有没有唱出来的声音,是永恒的秘密,所有可以放下的,都是过往。
经过几十年的治理,滇池越来越清澈了,朝前走时,我们看见了有一台无人机盘旋在天空中,就像一只巨大的神鸟环绕着滇池的水岸线飞翔。不远处手里端着无人机遥控器的那个青年人站在那片茂密的苇草中,远远看上去,那个青年人很像翅膀。是的,我们朝前走时,那场久远爱情的记忆重又回来,那个青年人手持无人机遥控器伫立的地方,就是许多年前我和翅膀的父亲相亲相爱的地方。那里有一片片蓝色的鸢尾花,在早春时节鸢尾花才会开放,而现在是冬天。翅膀说,他也接到了博物馆揭牌的邀请函,因为时间早就带着无人机来拍拍滇池。
在博物馆的揭牌仪式上,我们又见到了刚刚在滇池边喂红嘴鸥的那一对年轻的母女,后来才知道,这个女子就是柴火的妻子,而那个小女孩就是他们结婚以后生下的女儿。不管怎么样,柴火实现了他的一个梦想,首先是眼前的滇池越来越清澈了,另外,在面朝滇池的地方,爷爷的博物馆诞生了。在揭牌仪式中,柴火和他年轻的妻子、女儿站在一起时,他好像忘记了葵花的存在。是的,刚才他和葵花见面时,他的目光也很生硬,因为旁边就站着他年轻美貌的妻子和孩子。
爷爷的博物馆展出了很早以前柴火的爷爷收藏的以及他亲手拍下的系列老照片。翅膀看得很认真,因为翅膀也喜欢摄影。在我们看老照片时,我发现葵花已经走了,我隐约感觉到今天前来参加开馆仪式,葵花的心灵又经受了一场小小的拷问。回去以后的第三天的那个黄昏,葵花约我在一家酒吧见面。我到时,她已经在酒吧里边了,一个人要了很多啤酒,让我陪她一块喝。我感觉到葵花内心有情绪,便陪同她喝酒。她举杯时问我,父亲为什么对她那么冷漠?还问我她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这些问题我在喝酒时都找不到答案,因为我和葵花面对面地干杯时,我内心的距离和思想已经融入了又一个漫长的长夜。我只想陪伴葵花度过她迷茫的时刻,她突然又告诉我说,她对现在的生活很厌倦,对文身馆也很厌倦,她想尽快将文身馆转租给别人,她目前最想做的事是到梅里雪山的雨崩村去生活。葵花在酒后吐出的都是真心话吗?我也不知道如何去跟葵花交流。当葵花约我到酒吧来的时候,我自己也很迷茫,一个中年女人的迷茫和一个年轻女子的迷茫有什么不同?我以为这场酒事以后,我们睡醒以后,生活又会回归常规。有时候,我已经习惯了接受常规,我害怕无常和变化,也许这就是因为我已经进入了中年,我在以一个中年女人的身体和追求在生活。有时候,我很想试一试在广场上的人群中跳跳舞,活动一下筋骨和肢体,让我的社交圈更陌生化也更接近世俗的现状。我非常羡慕广场舞中的生活,多数都是中年向老年过渡的男男女女,他们带着乐器、录音机,把自己穿戴得漂漂亮亮的,出现在广场舞的人群中,这是多么幸福的生活状态。
然而,我不是孤立的,我跟这个时代和世界还保持着联系。我以为梦醒时分,人们都会围绕着原地日复一日地转圈,然而,生活永远超出了你所想象的故事。葵花酒后吐出的真言,并没有在酒醒以后就消失,她果然将文身馆转租给别人了。接下来,她告诉我,将去梅里雪山的雨崩村……她的眼睛里又闪耀着新的人生光亮,看到这光亮,我又在不知不觉去接受了她的选择和追求。这就是我的中年妇女的生活,一个女人和母亲的生活。我为什么不能走进去呢?也许是时间,因为我一直在守护着咖啡馆;也许是习惯了孤独,哦,这致命的孤独从青春期就开始了,人都是孤独的。从孤独中朝前走,总会寻找到真正属于自己的方向。人生的各种苦涩的滋味,都有一阵阵回甘的时候。
噢,梅里雪山的雨崩村,就是葵花即将去的地方。翅膀听说后安慰我说,雨崩村很美,让我放心,他会将葵花送到雨崩村的……我没有想到,葵花拒绝了翅膀的护送,她说她的选择和人生,都属于她自己,所以她要为自己的生活做主。这是青春期的告别和宣言,是的,我理解葵花,就像理解我十八岁那年乘着李点的大货车离家出走的时候,那时候,我一无所有,但我拥有青春。
青春期很快就过去了,它就像是一片绿枝上的嫩芽,等待着绽放;就像葱绿的青麦地,等待着烈日灼心的照耀;也像一只花瓶,等待着你往花瓶里插上什么样的花束。花都会枯萎的,那些热爱鲜花的女人,无论到了什么样的年龄,总会从花瓶中取走枯萎的花枝,再抱着新的花束插进花瓶。
葵花走了,她之前就退了出租房。她告诉我,过了十八岁,如果还住在家里,尤其是跟母亲住一块,时间长了,就会被母亲所笼罩。她希望成为能够通往自我的女性,就必须从家里走出去。这就是她当初租房子的理由。是的,她走了,不需要她哥哥护送,她说有网友在梅里雪山的雨崩村等她……她说到梅里雪山时眼睛亮了,但她说到网友时,我的心开始了又一轮的不安。现在社会上传播的消息中,关于网友,特别是未曾见过的陌生网友,正是多种骗局的源头。然而,我也相信,葵花是一个有判断力的女孩,她不会进入骗局的。而且,我深信,在充满了神性的梅里雪山的雨崩村,抵达那里的人们都是在追索美好的生活。
葵花离开出租房后的几天都是在家里住的,在她洗澡时,我从门缝中有意识地偷窥了她的脊背,在水蒸气弥漫下的脊背上的玫瑰花园好像并没有消失。可见,她终止了上医院的皮肤科清洗文身。对于她来说,当时是为了那个男人才洗文身的,离开了男人后,这一切都不重要了。她的身体保留下来了属于她青春期的一件作品,我的理念开始转变了,甚至我觉得脊背上的玫瑰花园也很美,如果我是葵花现在的年龄,我也许也会去文身,留下一种青春期的记忆,只不过,我们那个时代,还没有文身术。
理解万岁,因为理解,我的心情好起来了,有一段时间,我想去看心理医生,现在我发现了我自己就是我的心理医生。每次抬头看见阳光时,那一线线涌过来的光波,也是我的心理医生,我现在明白了,为什么上了年纪的人都喜欢晒太阳;母亲带婴儿时,总是抱着孩子晾脊背和小屁股,这一切不仅仅是为了补钙,更为重要的是要在人的身体中注入阳光的能量。
葵花到梅里雪山脚下了,她给我发来了梅里雪山上的金光。天气真好啊,我听说过只有心灵虔诚者,才会遇到梅里雪山打开神殿大门的时刻……葵花是虔诚的也是幸运的,我也不知道是什么声音在召唤着葵花。离开父亲滇池边博物馆的仪典后,她似乎就听到了来自宇宙的另一种声音的召唤。是啊,召唤,那些令我们不安的过去的时光,终有一天总会寻找到宇宙之声的召唤的。我看到雪山下通往雨崩村的山路,这是一条凹凸不平的路,车辆是无法开往雨崩村的。这条路上有马帮走过,雨崩村的生活用品也都是靠马帮运载过去的。这条路就像好几个世纪前的路,在路上看不到交通工具的速度,看不到汽车胎下的辙印,但看得见马蹄脚印和进入雨崩村的人的脚印。
简言之,从葵花发到手机上的视频中,我看见一条古老的用脚走出来的小路。哦,这条小路要走几十个小时才能抵达传说中的雨崩村。在葵花发来的一条视频中,整个画面上都是朝前移动的脚,穿着各种颜色、款式的旅游鞋,都在朝着雨崩村奔去。虽然走得并不快,但我感觉到了走路的速度,远远超过了飞行的速度。这种感觉无比神奇,仿佛我也在走,我的心跳和身体、我的性别、我的中年生活都在朝前行走。葵花这一次的选择虽然突然,但我想,她和她的网友应该是蓄谋已久了。
在夜里,走出房间。每当我从咖啡馆回家,都会在洗完澡后,穿上睡衣,今天这套睡衣是我前不久生日,葵花在网上买来送给我的。像我这样的中年女人,早就已经忽略了自己的生日,但葵花今年却想起了我的生日,给我从网上订了一套绵白色的睡袍,她知道我喜欢穿纯棉的衣服。我坐在露台上时,总想透过夜幕看看天空,这一次,当我抬头时,又看见了对面露台上的女人。她也看见了我,这一次她伸出手来向我招手,透过夜色我感觉到她的手势是在召唤我去她身边……我想,她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便毫不犹豫,身穿睡衣凭感觉找到了她所住的那幢楼,又凭感觉确定了她所住楼房的楼层……感觉这东西,有时候非常精确。恰好有一个人进电梯,我就跟着那个人上了电梯。
我已经站在了她的门口,她打开门,仍然穿着那套粉红色的睡衣……我们虽然是陌生人,没有说过一句话,但却似乎已经认识了很久很久。她将我迎向露台,很直接地告诉我说,你知道吗?每一次我想从露台上往下跳的时候,抬起头来总会看见对面露台的你在看着我,这是为什么?只要被你看见就会动摇我往下跳的念头,这又是为什么?
我平静地聆听着她的声音,对于她来说,当她想表达内心的感受时,我绝对是她最好的聆听者。其实,在我从对面的露台上看见她时,就已经在夜幕中聆听到她无语的声音,现在她继续说道,我相信你的感觉,你的善良,上次警车进小区时,我就知道是你打的电话……你一直在默默关注我,只有你意识到了我内心的崩溃……好吧,我们坐下来,我家里有红酒,我们好好喝一杯。她进屋,然后带着两个高脚杯、一瓶红酒出来了。
两个女人坐在露台上,我们举着两杯红酒,在夜幕那神秘广阔的笼罩着的光线中,我看出了她三十五岁左右的年龄。她敞开了自己疼痛而无助的另一个世界,她告诉我说,因为青春期时的一次意外,她怀孕了,几个月后经历了种种迷茫的冲突后,她最终选择了流产,但没有想到这次流产对她身体影响很大。几年后,她结婚了,她的丈夫非常喜欢孩子,她也想要孩子……但几年过去了,她怎么也无法怀上孩子,于是,医生让两个人都去检查身体。从检查的结果看都没有问题,他和她依然充满希望地想怀上孩子,但一次次的总没有结果。现在流行做试管婴儿,他们又开始将财力和时间投入到做试管婴儿上……但很长时间过去了,还是没有怀上孩子……她说,面对身体的危机,她患上了抑郁症,每次走到露台上来,总想往下跳,而且她还发现了她丈夫有外遇……
她提出离婚,她丈夫同意了,并把房产留给了她,净身出户。转眼之间,她丈夫就跟另外一个女人结婚并有了孩子。面对这一切,她本想一次次解脱出来,但总是一次次地被障碍物所挡住。她想去努力地工作,以此忘记这一切。于是她白天上班,开了自己的文化传媒公司,她把自我湮没在忙碌中想忘却一切痛苦。就在这时候,她却又遇到了大学时的初恋,他突然从茫茫人海中出现在她面前时,她有些不知所措。男人说,他依然爱着她,这些年都在外为生存奔波,因为父母年龄大了,就回到了这座城市,父母现在最希望的就是他尽快结婚。
他开始与她约会,并在向她庄重地求婚时,将一枚钻戒戴在了她手上。她喜欢男人的稳重,每当她与男人约会时,她感觉似乎又回到了大学时代,那时候他和她每个周末都喜欢去看一场电影,吃一次烧烤,坐在烧烤摊上喝两瓶啤酒,那时的初恋轻松而又快乐。
自从他把钻戒戴在她手上时,她承认她的内心又充满了对一个男人的爱。然而,每当他带着她去家里见他的父母时,她的内心又升起了新的矛盾和冲突。他的母亲每一次都会慈祥地拉着她的双手,希望他们快快结婚,尽快生孩子,他们都老了,最希望的事就是尽快抱到孙子……这时她的身心总是上升着新的不安和焦虑。
我鼓励她说,他是爱你的,你们尽快结婚吧,生活总是会产生奇迹的,相信我,放下所有的不安和焦虑,生活一定会产生奇迹的。在那一刻,我不知道为什么说出了上面的这几句话。她点点头说,谢谢你,我想我们一定会尽快结婚的。我想邀请你来参加我们的婚礼,你会来吗?
我说,我一定会参加你们的婚礼的。就在那一刻,在这神秘而辽阔的夜幕中,我看见了她脸上的笑容。我同时也看见了我脸上的笑容,这一刻,我不再相信她是一个抑郁症患者,因为有新的爱情在等待着她。我离开了,那一夜,我回到卧室,夜已经很深了,我却又收到了葵花发来的一个视频:在雨崩村的夜幕之下,葵花和一群旅游者正围着篝火在手牵手地跳舞。我睡着了,这一夜我没有失眠,而且睡到了自然醒。
让我们相爱吧
妹妹说要结婚了。哦,我有些突然,她多少年来一直坚守着独身主义者的信仰,而且她不停地忙,我们很少见面。她的生活独立自主,从来不去打扰别人的生活,也从来不需要别人去打扰她的生活。所以,这部书很少有她的镜头,也少有关于她的故事出现。但当她告诉我要结婚了,让我去看她准备结婚的新房时,我去了,带着惊喜和好奇。在郊区的一幢别墅里,有两百多平方米的花园全都种上了植物和花卉。我站在花园中,她说让我在她即将结婚之前,陪她回趟县城,说服母亲迁到省城来跟她一块住,母亲年龄大了,旁边一定要有自己的亲人陪伴。这花园很适合母亲居住的。我说,母亲身边有一个老人,他们都在相互照顾的,不知道母亲是否会到省城来住。妹妹说,我们尽力说服她吧,这么大的房子,只有她和男人两个人住,太可惜了。我说,你们可以生孩子啊……妹妹说,是啊,是啊,男人也说让她结婚后就尽快生几个孩子。妹妹说,她这样的年龄才结婚,又要生孩子,这些生活都是她过去从来也没有想象过的……
我在妹妹的脸上看见了一丝丝忧郁,但很快就消失了。这时,有人进来了,是一个中年男人。妹妹将中年男人介绍给了我,原来这个中年男人就是她要结婚的男人,妹妹也同时将我介绍给了中年男人,这样,也就算认识了。过后,在我们回县城见母亲的路上,妹妹开着车,问我对即将跟她结婚的男人的印象,我说,中年男人嘛,多少都有一些油腻的味道……妹妹笑了,说道,尝尝婚姻家庭也好,反正不适合就离婚,而且这个男人原来有过婚姻,有两个孩子都上大学了。这些事情在我看来都是情理之中的,必然的,充满戏剧性的。只是,对于妹妹这样宣言独立自由的女性来说,当她一旦进入婚姻生活,就意味着要来一场从身体到心理的蜕变。这些话,我在车上已经告诉了妹妹,她说,就看自己的身心是否经受得住走进围城以后,婚姻在现实中的存在了。如果不行的话,她也会走出来的……时间的冲突和对于生活的追求,有扑向波涛的勇力,也有妥协和撤离的选择和方向。这是上苍给予个体的智慧和信念。我们的车奔向县城,奔向母亲身边,奔向出生地,奔向生命的渊源,奔向记忆和青春,也奔向母亲的暮光年华。
到县城时也是吃晚饭的时间。我们再也不可能回到出生地的房间和那条小巷道,时代在变幻,以改变自己和他人的命运的安排,同时也在改变着我们生存的环境。上了电梯后,我和妹妹都有钥匙,我们打开门,两个老人坐在被夕阳红所笼罩的餐桌边,三菜一汤,哦,他们正安静地吃饭。看着这番场景,这平凡人生的安详和生活的美好,我们的到来以及妹妹的那个想法,似乎是多余的,不合时宜的。我们不忍心将这对老人拆散,我们再也无法劝说母亲离开县城,他们正过着我们这一代人没有的平静而幸福的生活。第二天我们就离开了县城,我们有我们这一代人的生活方式。是的,我们释怀了,妹妹想通了,她说,人生中没有一次婚姻也不行,就试一试吧。她说,其实她早就预感到了跟一个有婚史的男人、一个油腻的中年人结婚,将是一种冒险,她已经做好了种种心理上的准备。首先,她和他都去公证处,公证了各自的财产,尤其是这套新买的别墅,花尽了她上半生的积蓄,所以,她得学会捍卫自身的财富,这样她活得才有底气。
妹妹小我八岁,却具有现代人更清醒的立场,与她相比,我要更脆弱和容易焦虑。妹妹结婚了,没有设宴席,两个人去悄悄领了结婚证就算结婚了。
有一天,我站在咖啡馆门口,阴雨绵绵了几天,太阳突然就升起来了,所以,我想站在门口晒几分钟太阳。这时我嗅到了从空气中飘来的一股味道,这熟悉的味道,已经消失很长时间了。我膝头旁边有一阵温热,一阵阵毛茸茸的温热,我低下头,天啊,金笛又回来了,消失了那么长时间的金笛突然又回来了……我弯下腰去拥抱金笛,它好长时间没洗澡了,在它消失的这些日子里,我完全无法想象它经历了什么事,它的皮毛上有伤疤,身体上有枯干后的泥巴。它去了哪里?又是从哪里回来的?这一切都是谜。
所幸的是金笛仍然寻找到了回到咖啡馆的路,是的,金笛回来了,回家来了,我打开车门,它就跳上去,我将带着金笛去见翅膀。翅膀正在为收容所的狗儿们洗澡,他已经被学动物医学的年轻妻子小米,培养成了一名最优秀的驯狗师,他还学会了为狗狗剃毛、剪趾甲、洗澡等等事宜。金笛扑向了翅膀,他和它在收容所紧紧地拥抱在一起。翅膀为他亲爱的金笛亲手洗澡时,我离开了。突然间,我想起来,昨天晚上做梦时梦见了春花,我想,是春花在托梦给我,让我替她去看看她在人间的家庭生活。
春花在天上生活,当年父亲离世时,母亲让我们不要哭泣,如果父亲回头看见我们的泪光,会走错路。母亲告诉我们,父亲去天上生活,那个地方丰衣足食,有鲜花、青草地、泉水,让我们要安心地送父亲离开人世。
我又来到了春花从前的家,她冒着生命的危险生下的那个男孩已经会走路了,看见男孩走到院子里,边走边看父亲的手机时,我想春花一定在天上看见了这一幕:她的儿子已经会走路了,是啊,男孩长出了几颗门牙,一边玩手机,一边叫着妈妈……一个年轻女子走向男孩说:大宝,妈妈在这里,千万别摔爸爸的手机啊!他们看见了我,是大宝的爸爸看见了我,他高兴地迎上来说,好久没见到你了,好吧,我给你介绍介绍,我又结婚了,这是大宝的妈妈……我明白了,春花告别人世之前嘱托我转达的事情,现在已经变成了现实。那女子很年轻,好像在花店里见过,突然间我想起来了,不久前我来花店时,曾看见过一个用手机自拍照片的女子,那个年轻貌美的女子看上去非常爱花。后来,大宝的爸爸还从她手里接过手机,帮她拍过照片的。
大宝的爸爸说,今晚留下吃饭吧,让那年轻的妻子去楼上做几个菜。那女子很热情地说,好的好的,我就去做饭了,还把大宝也带走了。花店里的人现在很少,因为已经是下午了。大宝的爸爸抬起头来看了看天,又看了看地,对我说道,上次你来将春花的嘱咐转达给了我,我也在梦里托梦给春花说,太想念她了,尤其是晚上枕头边没有花花的日子真是煎熬啊,再加上又要照顾大宝,我感觉到身体从来也没有这么疲劳过。花花从梦里托梦来告诉我说,让我尽快找一个女子结婚吧,这样,她在天上也会安心的。就这样,经常到店里来买花的女子也喜欢他,他们来来往往,就开始谈起了恋爱,女子也愿意为他抚养孩子,做几个孩子的母亲,两个人就领了结婚证生活在一起了。
我不时地仰望着天空,总感觉到生活在天上的春花已经看见了我,也看见了花店里的孩子们的母亲。我想,这正是春花所期待的事情,这一切算是圆了春花的梦。三个上学的孩子一前一后地背着书包回家来了。他们回家首先就跑到厨房去,看看今晚能吃上什么好吃的东西,大宝的爸爸带我上了二楼,从厨房中传来了炒鱼香肉丝的味道,还有鸡蛋炒西红柿的味道,还有水煮肉片的味道……哦,这就是春花在天上看见的人间烟火,春花一定会高兴的。我感受到了年轻女人对大宝和其他孩子的爱,也同时看见了她看大宝父亲时的眼睛里,充满了女人对男人的那种烈火般的挚爱。
我该走了,从城郊区花店的烟火中走出来。我再一次知道了男人不能没有女人,而有了男人的女人更会体贴这大地上的骨骼。我该走了,春花在天上走得更远了,她已经了却了对人间的牵挂,所以,自此以后,我的梦中再也没有见过春花。在远逝的天边尽头,春花带走了她的肉身,至于她的灵魂是否还在人世间周转不息,这是另一个梦了。我回到家,洗了澡,每次洗澡以后,总想在夜幕下游荡。一个中年女人的游荡,只有带着尘土的肉身,是的,只要肉身还在,我们都必须融入尘世。我睡了,很多年前,我就不会梦见周仆人了,他应该转世了吧?但我不知道在哪里会遇见他的灵魂。
我收到对面露台上女人的结婚请柬时,是九点半钟我去咖啡馆的时间。每一天真正的生活都是从咖啡馆开始的。对于我来说,守望咖啡馆,就是守望我年轻时代的恋情,就是守望那个时代的激情和忧伤。我总得有一个小世界是属于我自己的,咖啡馆就是这样的地方。一个令人怀旧的地方,必然也是诞生希望和梦幻的地方。我每天往返之地,会见到许多陌生人,也会看见许多见过的人,这就是咖啡馆,这就是为了活着这一简单而复杂的现实,我习惯了与他们互相理解和相见的地方,也是我作为人,一个女人,用来维持生活的地方。
翅膀来电话说,金笛生病了,也许是年龄大了,最近以来,胃口小了,总是趴在地上,跳跃的能力越来越弱,让我有时间去看看金笛,也许它在人世的时间不会太长了。听到这个消息,我的心绪一下子就变得阴沉沉,刚才还照在咖啡馆的太阳消失了。也许是天气冷的原因,从滇池边飞来的红嘴鸥又飞进了咖啡馆。一个喝咖啡的男人,一边用手机发短信,一边拍了一组飞进咖啡馆的红嘴鸥的小视频,发在了微信上。这组小视频突然间就火了起来,来咖啡馆的人比往常增加了好几倍,还有记者也来了,将话筒递给我,让我讲几句,我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记者问我是用什么魔力,将红嘴鸥引进咖啡馆的?我说,也许是召唤吧,从我内心来说,每年红嘴鸥从西伯利亚飞到这座城市的天空时,我的内心都很激动……记者说,红嘴鸥进咖啡馆,说明人与自然正和谐共生,你高兴吗?我当然高兴了,然而,在人与自然的故事中,金笛病了,我摆脱了记者的包围,急速奔向翅膀的动物收容所。
金笛病了,小米告诉我说,金笛没有生病,它只是老了,它正在度过在人世间的最后时光。金笛趴在草地上,旁边的狗狗正在奔跑和嬉戏,还有的狗狗们正在相互求偶。金笛一动不动地趴在草地上,目光中有着即将离开人世的那种平静。我坐在金笛旁边的草地上,伸出手抚摸着它的皮毛,它抬起头来看着我,目光突然变得清澈起来。翅膀也来了,坐在它旁边。我知道金笛是一条流浪狗,是许多年前翅膀把它抱回来的。时间过得真是太快了,翅膀那时候正值逆反期,他一定要坚持将流浪狗留下来。如今,许多年过去了,翅膀已经从少年进入了另一个人生阶段,而我已经是中年妇女了。
小米是学动物医学的,她了解狗的特性。她走过来安慰我们说,金笛很累,而且中间它又消失过很长时间,它的身体上有许多来历不明的伤疤,不知道在它消失的那段时间里经历了什么。我们能做的就是多陪陪它,也许它下午或者晚上,好一点的话也许是明后天就会离开我们。翅膀低下头,我知道他忍住了泪水。我朝天空往上看,这样我的泪水就不会流下来。
是的,金笛要离开了,比我们预期的还要快一些。这一切都是生命的规律,当它的头垂下地时,它的身体开始渐次冰凉,一切都是那么快就结束了。翅膀抱起金笛说,他要将金笛葬在这片土地上,这样金笛就能跟他在一起,永不分离。翅膀比我们在场的所有人都更忧伤。他说,头痛得厉害。抱着金笛的翅膀,沿着草地走了好几圈,将金笛轻轻放在那片有阳光照耀的草地上,翅膀说,这片草地是金笛最喜欢的地方……我看见翅膀在摇头,他说,头痛得厉害,头为什么会突然间就痛了起来……我走过去说,你别太难受,要让金笛好好地离开……就这样,金笛被翅膀亲手安葬在了那片草地上。金笛走了,翅膀像变了一个人,除了忧伤之外,翅膀的头开始不间断地痛了起来。
这件事让我必须亲自带翅膀去见医生,因为我想起了翅膀的父亲生前的头痛症状。我几乎来不及想更多的事情就去找翅膀,他正带着狗狗们在草地上奔跑。他回过头停止了奔跑走向我,我说我们还是去看医生吧。翅膀说,头痛症状是因为金笛的突然离世产生的,用不着去看医生。我说,这件事你必须听我的。翅膀说,他不喜欢没有什么大病就去上医院,而且他很快要带我去梅里雪山看葵花,等到回来再去看医生吧!
翅膀说服了我,因为之前我们商量过要去一趟梅里雪山的雨崩村看葵花。我想,也许是金笛的离开让翅膀产生了短期的头痛症,有时候我们真的只有把很多事情往好的方面想,才能够战胜内心的焦虑。
葵花已经去雨崩村很长时间了,尽管经常会看到她发来的视频,但我还是牵挂她。说到这件事时,翅膀就说他也想去看看葵花在雨崩村到底是怎么生活的。于是,我们就出发了,这是第一次乘着翅膀亲自开的越野车出发。昨天晚上刚下过一场大雨,空气很潮湿,路上遇到了一场泥石流,在被泥石流所阻隔的时间里,高速公路上的车看不到头也看不到尾。就在我们缓慢地朝前行车,并想走下车往前看看泥石流疏通得怎么样了时,高速公路上出现了一条狗狗。这是一条白色的秋田犬,看上去它也是走失的,它的目光在游离中寻找着什么。翅膀说,狗狗走在高速公路上太危险了,是谁丢失的狗狗啊?他走近秋田犬,那只狗突然不再往前走了,它站在翅膀面前,嗅着翅膀身上的狗味……突然间,道路开始疏通了,堵塞中的车流慢慢开动了。我们回到自己的车子前,翅膀刚把车门打开,那只狗就跳到了副驾驶座上。
翅膀说,只好先带上它走吧,让小狗独自在高速公路上乱跑,实在是太危险了。我坐在了后座上,就这样,车上增加了一条狗,就像又多增加了一个旅伴。这就是翅膀的生活,我们的车已经抵达了梅里雪山脚下。我们朝圣着这晶莹剔透的圣境,想象中的那条通往雨崩村的小路已经在眼前。雨后的小路上到处是泥浆,我们的鞋子很快就变成泥浆色了。下车时,翅膀带上了秋田犬,这是必然的,翅膀是不会将狗独自留在车上的。
走在这条路上时突然接到了妹妹的电话,她问我在哪里,我说正在和翅膀走在通往雨崩村的路上……我感觉到她有事要告诉我,但又咽回去了。她说,雨崩村很美,她去过的,但是现实中的生活却很混乱。不知道是她挂断的电话,还是网络不好,电话断了。
秋田犬走在翅膀身边,它好像天生就是翅膀的旅行伴侣。它和翅膀之间有着不需要训练的友好和默契。我们的鞋和裤子上都是泥浆,翅膀好像早就已经习惯了走这样的路。是的,这是一条艰辛的小路,通往的却是传说中的雨崩村。来之前,我们没有告诉葵花,想让她有一个意外的惊喜。
肉体的秘密去得很遥远,人寻找着艰辛的路行走,只有冒险的理想才能激荡起生活中的一场场游戏。我们越来越接近了葵花所投奔的地方,近些年来,葵花在时代的浪潮中不断寻找自我,从可可西里的失联之路到开文身馆,这一代人在变幻无穷的时间中,不断篡改自己的梦想。此刻,太阳越过了空气中的薄雾,将通向雨崩村的那条山路映照得越来越明亮,海拔越来越高,离天空似乎就更近了。
葵花走了出来,从雨崩村的一座客栈中走出来时,她旁边站着一个青年人,看上去是一位来自江南的青年男子。在不长的时间里,葵花和她的网友在不同的时间抵达了传说中的雨崩村,恰好一对青年夫妇因为要回家陪伴父母,正在转租这座客栈,葵花和那个来自江南的青年男子就租下了这座客栈。这个男子就是葵花的网友,他们从网上认识,那曾经是一个让我内心焦虑了很长时间的网友。我问过翅膀,他安慰我说,葵花的青春期虽然易变,很情绪化,但她会朝着内心的判断和方向走过去的,其中有失误,也应该让她独立地去思考人生,每一个她所遇见的人,都会让她体验生命的过程。
网友,这个词很潮流,很多年轻人都围绕着自己朋友圈内的朋友去思考人生。这个时代瞬间就会产生无数次的你无法改变的变化,那你自己也在变化,那不变的到底是什么?我们应该建立以追梦而生成的体系,我想,在智能时代,这一定是一个现代人投身的精神摇篮。
我看见了地球上小小的雨崩村,如果你想通过地球仪的标签寻找雨崩村是困难的。很多人在一生中可能会去过许多地方,但也不一定会从梅里雪山寻找到通往雨崩村的路线,这需要勇气和信仰,也需要缘分。如果葵花没有在雨崩村,我也许不会这么快就踏上通往雨崩村的山路。这条路的泥浆和不断上升中的海拔,考验着走进来的每个人的身体。我们终于抵达了雨崩村。葵花的合伙人,也就是她的网友,这个来自江南的青年男子,看上去要比葵花略大一些,因为他的眼神要更沉稳些。我想,也许正是他从网上将开文身馆的葵花召唤到了雨崩村。我们走向了雨崩村中他们转租下来的客栈。在来雨崩村以前,我以为葵花仅仅是一个旅者,想在雨崩村住一段时间而已,这也是现代人的某种生活方式。
找一个地方住下来,对于很多青年来说,是旅行,也是追踪诗与远方的标志,现在流行诗与远方的生活。我曾问过一个著名诗人,所谓的诗与远方,对于诗人来说到底是什么?对我而言,那是在我所生活的城市的菜市场,我每周都要为自己的日常生活买一次菜。我不喜欢规整的农贸市场,我更喜欢逛离我很近的一条老街上的菜街子,窄小的街巷两侧摆摊的人们,水淋淋的新鲜蔬菜,还有各种颜色的花束,走在这样的菜街子,我的身体会像舒朗的小渠流水,轻快地流动着。
我会走上前问价讨价,这个过程非常愉快,它使每一个小摊上的鲜品突然间就变为了商品,而在几个小时前,这些蔬菜鲜花还生长在泥土中。这才是一条真正疗伤治愈的菜街子,在人来人往中你找到想带回家的味道,找到了新鲜的食材,还会抱着一束鲜花回家,这个习惯一直在陪伴着我。好了,让我回到雨崩村,除了我们之外,陆陆续续的旅人都来到了雨崩村。他们都是走进来的,想进入雨崩村,是没有任何交通工具的,简言之,你的脚就是你的交通工具,你的灵魂会给予你走路的力气。我就是靠双脚或灵魂走上来的,还有幻觉,在日日夜夜的过去、现在或未来,有一种东西叫幻觉,它就是你看见或未看见的,让你身心激荡的东西。
两层楼的客栈,总共有八间房,每间房都有露台,推窗就可以看见雪山……我似乎梦见过这样的场景。翅膀有些激动,他对我说,几年前他也有过这番梦想,后来……他没有说下去,我替翅膀说下去吧,后来,在他攀岩回来的夜晚,金笛突然消失了,我们从夜色中出发去寻找金笛的路上,在夜色朦胧中遇到许多条流浪狗……再后来,翅膀就建立了流浪狗收容所和协会。人的命运是说不清楚的,永远无法说清楚的。我们唯一能做的事,就是遵循内心的召唤,去做该做的事。
我站在窗口看见了白色的雪山,哦,葵花那天走得突然,她原来早就与网友谋划了这个理想。我明白了,这是天意的安排,所以,有些事我们真的用不着预支焦虑,时间会改变一切的。
该发生的事是你无法阻挡的,就拿葵花的青春期来说,她和朋友们驱车去西部旅行时,我想伸手阻拦,但我的手上生不出钢铁铸造的栅栏。哦,你们都知道栅栏是怎么一回事,公园深处有栅栏,居住的小区内也设有栅栏,还有高山牧场上的栅栏,动物园里也有栅栏……人类为什么要设置栅栏,就是为了设置戒律,让人有尺度,有选择的眼睛。但我的手代替不了栅栏,所以,我眼睁睁地看着葵花走了,等待我的是葵花和那群人的失联。还好,有惊无险,这群赴西部的青年人还没有盲目地去历险,最终,他们回来了。
该选择的事情,是你无法代替别人去选择的。青春期的葵花如同饱满的花骨朵,等待着绽放。她的样子,总让我想起过去,但我已经回不去了。她说不上大学了,要去职业培训学校学半年的文身术,天啊,我当时听了后头都要晕了,我好像中了魔,在这个人人都在择业求学的青春期中,她喜欢的是文身。当我犹豫时,身不由己地头晕目眩时,她已经转身跑到父亲面前。直到如今,我都不知道,她是如何说服了她父亲,给了她一笔培训住宿费用。这事我也不想去了解了,因为生活变了,角色也就变了。当我第一次看见葵花后背上的文身时,这对于我的人生来说,真的是一场魔幻或熔炼。不过,我走出来了。
该走的时候就走,这也是你无法阻挡的行走。这世界上没有万能的钥匙,何况,我手里也只有打开咖啡馆或回家的钥匙,我无法锻造一把通向神秘星际的新钥匙,赠送给葵花姑娘。她走了,临走时告诉我,她要去梅里雪山之上的雪崩村,在那里,她的网友已经在等她。也许,她手里已经有钥匙了,她一个优美的大转身,就将文身馆转租出去了。这动作像游戏一样快。我的焦灼、想象力都是多余的,笼罩的只是我自己的身体,葵花青春期的身体早就已经去创造梦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