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希望,它是什么?那么大的一场毁灭性的灾难后,她醒过来了,爱的力量帮她立起了水泥钢筋房。那时盖水泥房的还不多,开服装店的男人几乎拿出了全部的积蓄,才帮她盖起了新房。人都是在新的希望中活下来的。
不再想自行车的梦以后,我碰到了开大货车的县客运站的同学。我在客运站门口无意中看见了他。之前,我几乎忽略了客运站的存在,似乎我的视线中就只有自行车的轮子,现在我突然间发现了除了自行车车轮可以旋转外,还有客运站的长途车,还有大货车。我的同学李点身穿蓝色工作服,看见了我说,你要去客运站买票吗?哦,客运站大厅排队买票的人竟然排到了大街上。李点说,自从有了开到省城的夜班车,去省城的人还真多,如果你想去省城可以搭乘我的货车去。我现在才知道李点开上货车了,这可是一个让人羡慕的职业呀!县城里当时有三种人最值得人仰慕:第一,就是穿军装当兵的;第二,就是大学生;第三,就是驾驶员了。
汽车的驾驶员是一个神圣的职业。当我们以脚代步时,一个人可以驾驶几个轮子的车,确实是一件无法形容的事情,也找不到形容词去说清楚车轮为什么会跑起来这件事。所以,开车的青年驾驶员身边走着的都是当时最漂亮的女孩子。还有当兵的、大学生都能在城里找到漂亮的女朋友。李点看我的眼神仍然像高中时代一样纯真,那是一种同学的眼神,你不用抵御什么。同学就是同学,坐在邻桌的同学是不会伤害你的。我的眼神那时候很亮堂,母亲将我的眼睛比喻成一碗水,说我的眼睛就像一碗水那样开始平静了。这是因为我不需要对抗母亲了,我慢慢地开始独立自主了。一个人的独立当然是从青春期开始的。然而,就在这时候,却出现了开大货车的李点,他说,你没去过省城吧,搭我车去省城烫个头吧,还可以去省城买衣服……李点漫不经心的话对我却是一种深深的诱惑。我答应了,说周末不上课就跟他去省城。
起了个大早,母亲却出现了。她看到了我身上的包,问我去哪里。我想,还是说实话吧,去省城也不是犯罪,也用不着隐瞒,便说,要搭同学的车去省城。母亲点点头说,哦,去玩几天吧!这算同意了,没有想到母亲同意得这么快。在出发前,母亲又穿上了她的旗袍,我意识到父亲要回家了。我又想起来这几天母亲总是在洗床单被套,从小到现在,只要母亲做这两件事,就意味着父亲要回家来了。母亲沉浸在父亲将回家的期待和喜悦中,她敞开了大门,给予了我宽容和自由度时,我已经乘着李点开的那辆大货车出发了。母亲站在门口,我想起了很多次在无意识中,突然转过身来或者是放学回家时,看见父亲用手搂母亲时的场景。那时候,他们是幸福的,哪怕是刚从厨房的烟雾中出来,他们的神态也是一对夫妻间幸福的状态。
青春期的第一次出远门,真的很新鲜又激动。我的呼吸急促起来时,李点已经发动了车。那呜呜的声音越来越大时,大货车已经开出客运站的停车场。哦,停车场上那么多客车,通往邻县和省城,除外就是大货车了。看见车轮朝前移动时,我的青春期仿佛奔赴一片看不见的、波涛起伏的海洋,而我们的地理位置离海洋是多么遥远啊!正因为如此,我的心跳加速时,也正是大货车朝县城郊外奔驰而去的时间。
车子又途经了那片麦地,不过,那片麦地已经消失了。就像那个骑自行车的青年人也消失了。无论他如何在麦地里赞美我有多漂亮,他终究还是要消失的:一个青春期的青年人,当他美好的时间奔驰在路上时,他一路走都会遇到不一样的风景,但他决不会为某一个风景留下来。我突然想清楚了这件事,就像车窗外面那片金色的麦地消失了,因为麦子已经成熟了,就必然要收割,这是节令也是必然。那时候,我还不知道因果这件事。那时候,我是漂亮的,每一个青春期的女孩子都是漂亮的,我们还不需要化妆,也不知道化妆会改变我们的颜值。很久以后的时间里,人们开始谈论颜值,那是另一个价值时代的到来。
李点的大货车将我载到省城时,天已黑。只有出远门后,你的青春期才会开始迷茫起来。当天色越来越黑,那些年的黑色中飘逸着流行歌的歌声,仿佛刚刚睡醒的人们,面对青草上未消散的露珠……在我迷茫的目光下,城里人有穿喇叭裤的,有穿牛仔衣裤的,有穿高跟鞋的。那么细的高跟鞋,就像钉子,为什么可以支撑起女人们的丰乳肥臀?这些被称为摩登的时尚的流行的元素,让我有些害怕和迷乱。
李点让我跟他到旅馆中先住下来,然后再去吃饭。他问我是不是饿坏了,他好像听见了我的味蕾在发出叽咕的叫声。于是,我竟然想起来一些完全不相关的事情:有一天我站在一个池塘边看见了数不尽的小蝌蚪。有年轻的母亲正带着孩子捕捉蝌蚪,母亲手里拎着一个瓶子,想捕一些小蝌蚪让孩子带回家去……我想,那些被孩子带回家去的小蝌蚪,离开了这个有水的池塘后,它们会不会离奇般地死亡?
哦,旅馆,李点带我走入的小巷中到处都是小旅馆。整条小巷道都弥漫着烧蜂窝煤的味道。确实,这正是晚饭后的时间,那些燃尽的蜂窝煤块已经慢慢地化成了灰,但燃烧时的味道仍然残留在城市的空气中。这时,我才知道这是一座烧蜂窝煤的省城,人们用它做饭、烧工厂锅炉里的水,简言之,蜂窝煤是这座城市的唯一燃料。在弥漫着黑色蜂窝煤味道的小巷里,李点带我走进了东风旅馆。这是一座二十世纪八十年代的城市小旅馆,我永远忘不了我跟在货车司机李点走进旅馆的时刻,大城市的人们都吃过晚饭收拾干净碗筷了。李点显然很熟悉这家小旅馆,走进门后几个穿白大褂的中年服务员就向他点头。这是一座庭院式的旧旅馆,消毒水的味道取替了刚才小巷道中飘过的蜂窝煤块燃烧过后的味道。
这是我第一次住下的旅馆,里边刚刚能放下一张单人床、一个床头柜。我们来得巧,刚好有人退了两间房,所以我们各自一间就住进去了。之后,李点带我去吃东西。那个时代开货车的李点,因为经常往返于城市间,所以熟练地掌握了旅馆周围的路线,他仿佛有一张地图,跟在他身后就可以从小巷走进来,再走出去。我永远记得十八岁的我,胆怯而又想冒险的眼神,轻盈的身体都在寻找着陌生的气息。
所有一切都是陌生的,从身边走过的人带着陌生的面孔转眼就消失了;走出小巷后看见的城市公交车站越来越多,那些靠站又走出来的陌生人手里还捏着车票……李点带我走到一家米线店门口,他说请我吃米线吧,本来要请我好好吃餐晚饭的,但现在卖饭的餐馆都关门了,就只能吃米线了。
在一座你感到陌生的大城市,能住进旅馆,就有了安全感,再走进小店,要上一大碗热气腾腾的米线,身体就开始饥饿起来了。吃或住是人安身立命的所在吗?应该是的。我很喜欢这样的从未有过的新鲜感觉,它使我兴奋,几口就把一大碗米线吃完了。李点也吃完了说,今晚就早点休息吧,明天他去进货,让我自己在附近的街道上走一走,明天晚上他带我去看电影。李点把明天都安排好了,所以我在东风旅馆进了公用厕所、公用浴池,最后回到窄小的单人床上好好睡了一觉。
只有在异乡睡觉醒来后,才知道灵魂是游走的一只动物。我就是那只小动物,有点像兔子,我正在跑向前方,为了寻找到青草。青春期的我为什么对陌生的生活如此期待?我洗过了脸,往脸上抹了一层雪花膏,我母亲她们那代人都擦雪花膏,我生活的县城百货店里也只有雪花膏,除此以外,我就看不到另外的化妆品了。淡淡的香味从我脸上拂开了一座城市的屏障,我出门了,挎上我的包。我出门了,有一种未知的生活在召唤我。
未知的生活让我越过了旅馆外门。那条飘忽着蜂窝煤味道的小巷道里,除了几家旅馆外,更多的是两层楼的居民楼。他们的家门口都支着火炉,多是中年男女在管理炉子,他们使用火钳夹着黑乎乎的蜂窝煤放进架着柴火的炉子。烟熏着他们的脸,有人被烟熏出了泪水,有人被烟熏着用手揉着眼眶。不过,总是要面对炉火的,因为只有依靠蜂窝煤炉子的燃烧,才能烧饭做菜。走出了小巷道就是主街了,真正的东风路在小巷外的一条宽阔笔直的长街上,站在这条街上你看不到东风路的尽头和开端……也许这就是省城,我欣喜地走到东风路旁边的人行道上。我想唱歌了,我走进了路边的一家磁带店。哦,里边有那么多磁带,录音机里正放着那个时代的人最喜欢的邓丽君的歌曲……我走进这家磁带店,其实就是想听完这首歌曲。
听完邓丽君的歌曲我就想走出店门。守店的小伙子问我,喜欢邓丽君的歌声吗?他一边说一边将邓丽君的磁带递给了我,小伙子说,如果喜欢邓丽君的歌就该买一盘磁带回家去听,这是刚到的新磁带,很流行的,卖完就没有了。小伙子的眼睛火辣辣地盯着我。我看出来了,他的目的就是让我掏钱买一盘邓丽君的磁带。好了,别盯着我了,你不就是想推销你的磁带吗?正好我又喜欢邓丽君,我就买一盘吧,虽然我现在还没有录音机放磁带,不过先买回去再说,说不定我很快也会配上录音机的。
磁带是谁发明的?录音机又是谁发明的?接下来我面对看不到尽头的东风路,它的前方是东风东路,而它的后方是东风西路,我正走在它们的中段。这时候我看见了一家服装店的门口支起一块牌子,上面写着“招服务员,包吃包住,保底工资加营销提成”。我久久地站在牌子前,我就像是一个迷路的孩子,想寻找到方向感。店里走出来一个三十多岁的女子,她穿着的衣服很好看,她的脸上有很多没有彻底抹均匀的胭脂粉,她的嘴唇上有热烈的唇膏。
她从头到脚地打量我片刻后说,小姑娘,进来呀,来看看店里的衣服吧!我就进去了,店里的塑料模特身上穿着店里最有特色的衣装。女人说,小姑娘,想买什么就告诉我啊,像你这么年轻穿什么都漂亮,别枉废青春啊!我只是在看并没有想买衣服的意思。其实我走进来,是对门口牌子上的招聘信息产生了幻想。她似乎猜测到了我的小心思,便问我,想不想来她店里卖衣服?她这么一问,确实击中了我的兴趣点。没等我回答,她就说,如果愿意的话今天就可以留下来上班的,晚上就住在店里。你看见梯子了吗?从梯子上去就是你睡觉的地方,每天补贴你晚饭……卖衣服是最轻松的活计了,很多小地方来的人都是到小餐馆去洗碗洗菜,从早到晚累得要死,还没有多少钱。
我点点头,这工作还不错的。我不就是想出来转转吗?只要我能养活自己,家里人也不会阻拦我的。事情就这样定下来了吧!女人很高兴,嘱咐我上午几点上班,下午几点关门,还问了我是从哪里来的,叫什么名字,等等。这就算在服装店里安置下来了,这对于我来说不免来得太快了。女人将店里的钥匙交给我,同时将店里的服装作了登记,并告诉我可打折、最低折扣是多少等等营销方式……那时候,一切交接手续还算简单。女人说,她还有其他的事要做,服装店就交给我管理了,并告诉我过马路对面有公厕,服装店门外有一个水龙头,打开锁就可以用水了,拐过弯有一家公用澡堂……女人终于吐露了,她说她怀孕了,所以想休息一段时间,这个孩子对于她来说最重要了……她没再说下去。看上去,初次见面,她似乎就很信赖我。
我有一种无法言喻的意外的欣喜,刚来到省城,没想到如此快就找到工作了。当然,也有一种恍惚感,女人走了,确实,我现在才看出来她是真的怀孕了。当一个女人怀上孩子后,首先腰部会变粗,腹部向外凸起,犹如微微隆起的山坡。她走了,我握着钥匙链,看了看立起来的那把梯子,它对我有一种挑战感,从小到大我还没有爬过这样的梯子。之后,我突然在夕阳开始西下时想起来了与李点的约定,今晚他要带我去看电影的。我有些不知所措,时间这么快就改变了我的命运,昨晚上李点还带着我穿过弥漫着蜂窝煤气味的小巷道,走出去吃米线;昨天晚上我怎么也没有想过会走到东风西路与东风东路的中间;我怎么也没有想到走进了一家磁带店,买了一盒邓丽君的磁带走了出来;然后走进了不远处的一家服装店后,命运就被改变了。
如果我没有来到省城,我永远不会有这样的感觉:人,就像一个梦,在梦里和现实中来回穿行。仅有梦,你就只会在黑暗中飞行,只有在梦中醒来后,你才会知道世上的所有人或事,都是梦中见过的。因为与李点有约,我决定回旅馆一趟,而且现在夕阳已落下了,我就关门吧。只要见到李点以后,我就会把今晚看电影的事辞了,告诉他我找到了工作,就这样定了吧!
绕来绕去终于找到了进入那条小巷道的路,正像我所想的那样,李点正坐在旅馆院子里的旧藤椅上等我。看见我,他兴奋地站起来说,你终于回来了,我正担心你会不会迷路呢,你就回来了。好吧,回来就好了,我现在带你去吃饭,然后我们再去看电影。我有些忐忑不安的神态已经让李点看出来了,他说,你没事吧?我说,没事没事,不过,今晚我不能陪你吃饭也不能陪你去看电影了……李点不解地说,昨晚就约好要一块看电影的。我不得不将今天选择的事告诉了李点。
他惊讶地摇摇头说,这不行,是我把你带出来的,我得负责你的安全问题。我说,我写一封信请你带给母亲,我好不容易走出来了,你应该为我高兴呀,而且我又找到了工作。好了,我要走了。在那一时刻,我也不知道自己会那么任性。李点走上来拽住我手臂说,你别走,我们去吃饭吧,电影不看也就不看了,但饭总得吃啊!一个服务员走过来看了我们一眼说,别吵嘴,有事好好说,年轻人谈恋爱要耐心点,别急躁。她这一说把李点和我都惹笑了。我的情绪也突然松弛下来了。李点趁机说,我们去吃饭吧,她们以为我们是在谈恋爱吧……李点的目光在看着我,探究我在想什么。走到小巷外了,一个女人背着一只花篮,叫卖着让人们买玫瑰花。我下意识地往她篮子里看了看,全是红色的玫瑰花。一个男子牵着一个女孩的手,走到篮子前,从里边挑选出三枝红玫瑰,温情脉脉地递给女孩。李点看了他们一眼,也走到篮子前,从里边挑了三枝红色玫瑰花递给我说,我愿意成为第一个送你玫瑰花的男人!
李点从包里掏出钱夹子,将几张零钱递给了卖花的女人。确实,这是我第一次收到男人送的玫瑰花。在小县城里我还没有看到过男人送女人玫瑰花,男人和女人约会,是从看电影开始的,好像也没有卖玫瑰花的女人。当然,早春时节,也有山里的女人背着山茶花,步行几十里山路,背着挂满了露水的野生山茶花,走到县城里放在菜街子一角,不露声色地就将山茶花卖完了。买花的都是母亲辈的女人,只有她们会去赶清晨的菜街子。少女们是不进菜街子的。我的母亲在上班之前也会赶早去菜街子。
我喜欢菜街子这个名字,它比现在的农贸市场、超市等名字更接地气。现代人都在寻找接地气的地方喝茶、睡觉、出游,地气已经成了一个现代人的追求。因为人们离地气越来越远,住在云空深处的钢筋水泥大厦以后,离尘土就越来越远了。
我喜欢的那条菜街子走过几条小巷就到了,只要凌晨出门,总会看见手拎竹筐的妇女心满意足地买着早菜回来了。一天中的菜街子,早菜是最新鲜的了。如果女人不赶早去菜街子,就无法买回来自大山深处的野生山茶花。母亲是第一个让我看见的插花的女人,尤其在父亲缺席的日子里,她的房间总有一束花。待我初潮以后,母亲也会在我房间里插一束花。母亲采来了芍药、牡丹花,它们都是从菜市场买回来的,也有从院子里采摘的月季花,等等。母亲天生就是一个爱花的女人,这种爱使母亲充满了生命的活力。也正是这种爱的魔力延伸到了我身上,使我乘李点的大货车走了出来。
手里有三枝红玫瑰。李点带我去了一家环境较好的餐馆吃饭。他要了几瓶啤酒。我说我不会喝酒的,这是真话,长这么大我真的还没有喝过酒。李点说,他开夜车歇下来时,经常会喝杯小酒,并说喝酒能解疲乏,等等。他问我的父亲会不会喝酒,他这一问,我还真是想起来了,父亲同样是一个非常有趣的男人,只要过年过节他就会抱着一小坛高粱或者是包谷酒回家来。
母亲会炒一桌菜,我记得当票据废弃之后的时光里,母亲烧制的饭菜越来越好吃了。尤其是父亲回家的日子里,我们都会坐在像月亮般圆的餐桌前,父亲会从柜里抱出一坛酒来,哥哥会陪同父亲喝一杯,母亲只能喝半杯。我就默默地看着他们喝,酒对于我来说,还没有诱惑力。相比杯中酒,餐桌上那些被母亲用各种佐料烧制出的美味,要更吸引我。
李点说,来一杯吧,啤酒没多少度数,是年轻人喝的酒,是用麦芽酿出的。在那个飘忽不定的黄昏,我将三枝红玫瑰花放在四方桌前,李点要的啤酒瓶放在一侧,我仰起头来看见天花板上被油烟熏过的痕迹。从门口走进来又一对青年男女,坐在我们旁边,仿佛是想证实李点刚说出的话,男子站起来,很快就到柜台前拎来了几瓶啤酒。李点说,看到了吧,省城里的青年人都喝麦芽酿的啤酒。
这一次,我是真的想试试啤酒的味道了,想尝尝麦芽酿的啤酒到底是什么样的味道。
啤酒倒在了两个玻璃杯中,李点和我各一杯,接着几道菜端上来了。就这样,我开始品了第一杯啤酒。李点问我,有没有麦芽味道?啤酒里的麦芽味道又让我想起那个骑自行车的青年男子,如果没有去过那片县城郊外的麦地,我就感觉不到麦地上吹来的风。有时候,不需要狂风暴雨,在温柔的风吹拂下。生命中那抑制的幻觉,突然间破壳而出,这就是命运的安排,之后,我就离家出走了。如果没有李点的大货车载我来到省城,我就感觉不到小巷中飘过的蜂窝煤味、小旅馆消毒水的味道……也不会坐在这餐馆里第一次品尝到啤酒里的麦芽味道。
世界是由各种味道组成的世界,我们也是从品尝各种味道开始了人生。我和李点喝光了几瓶啤酒,我喝了三分之一,他喝了三分之二。他送我到了服装店门口,因为已经错过了看电影的时间,所以他不再提电影这件事,明天一早他就要开车回县城了。我请他给母亲带去口信,说我在省城找到工作了,就暂不回家了。我站在服装店门口,手里握住三枝红玫瑰,目送着李点的背影消失在夜灯下。从此以后,我的青春开始在东风西路和东风东路之间来回游荡,我的青春守着那间几十平方米的服装店,开始了另一种生活。
红尘路
人们走着走着就走到了服装店。这是一家女装店,进服装店的多是年轻女子,她们挎着包,有的女子手里还夹着香烟,也有的女子走进来,后面跟着的是青年男子。总之,这是一家时尚的非常年轻的女装店,所服务的必然是那些年轻的女子。年轻的脸,包括我自己的脸,也同时在穿衣镜前呈现。这是我第一次看见这么大的穿衣镜,也是我第一次看见的一面可以移动的镜子。女人们面对它而试衣,有些女子试衣后,感觉好就开始讨价还价。我发现没有一个人不讨价还价的,一旦女人将衣服拎在手中,就意味着她对这件衣服已经有了美意和欲望。
多年以后,我像一朵花开始凋谢和重生时,我有了新的体会:视觉下能看到尘土的人,也能看到溪水、河川、盆地,那些神秘的阡陌红尘,那些掌握秘诀者。美的实质,是自身在时间往返中呈现的身影,命运的周转,与世界的锁链和自由。
而当时,透过那些走进来又走出去的女人——她们有的人像我一样素颜,有些女子脸上扑着肉色的粉,勾过眉毛,还染过睫毛油,最显眼的还是口红——我发现了,一个女子只要染上唇膏,脸上一下子就有了绚丽的地方。唇膏很重要,因此,我也想试着改变自己。我的隔壁就是卖化妆品的小店,虽然店小,来往的人却很多。人越多就越有人气,就能吸引人再走进去。我看到了大城市的人气,这是小县城无法相比的。大城市就像一个海洋,汇集了大江大河,而一座小县城,看上去就像汇入江河的一条支流。化妆店另一边是一家小书店,开书店的是一个男孩……我偶尔也会走进这个长方形的小书店,每次进去都会看见那个男孩在读书。我也会拿起书来翻一翻,崭新的纸质书有一种纸浆的原始香味。我问男孩为什么要开书店,他说他就喜欢读书,而且新书很好卖,书刚到就卖完了。他笑了笑,有些诡秘地说,人有两种饥饿,一种是身体的饥饿,另一种就是精神的饥饿。
在旁边开店的所有人中,开书店的男孩说出来的话跟任何人都不一样。没人来时,他就看书。有一次,来了新书,在小书店门口竟然有人排着队买书,排队的人群在东风西路和东风东路之间晃动。哦,买书也会排队,这说明人们精神的饥饿有多严重啊!我也走过去排队,暂时请一个很爱来店里买衣服的女孩帮我守会儿店。这是我头一次置身在人群中排队买书,今天到了司汤达的《红与黑》、雨果的《悲惨世界》、大仲马的《基督山伯爵》等书。之后,卖书的男孩知道我喜欢书,凡是来了新书,都会帮我留下来。
在东风西路和东风东路之间,这是我为生存而遇到的一个地段,台阶上全都是店铺。我很感谢那个女子因怀孕聘用了我,自我留下以后,她就再没出现过。有一天,来了一对夫妇,说是来收房租的。我说,我只是被聘用的一个小店员。夫妇两人轮流说话,让我通知老板娘尽快交房租,否则就要收回店铺了。我说,我也不知道要去哪里找老板娘,她走时根本就没有留下联系地址。夫妇俩说,先把租金付了吧。我这一听感觉到很悬,我说,我一个被聘用守店的人,从哪里筹备租金啊!夫妇俩说给我半个月时间去筹资金,或者去找老板娘……他们走了,半个多月时间,真荒谬啊!付租金要一年一年地付,还是需要一笔很大的资金。我思忖了好几天,在这座城市人生地不熟,除了旁边开店的人,都是陌生人。就我个人的力量来说,根本就无法筹备到资金。第二个方案,给我带来的只是一场雾障而已,在这座看不到边缘的城市,我到哪里去找老板娘啊?而且老板娘应该是生孩子了,所以无法抽身来交租金。不过,已经好长时间了啊,自我来以后,就从来没有再见老板娘出现过。旁边开店的人也感到费解。反正,还有半个月时间,也许老板娘就会出现的吧!
这一段时间,在一座城市,幸好有了这家服装店,白天我可以卖服装,卖过的服装我都记在一个本子上,夜里,我顺着梯子而上住在阁楼,这已经足够让我满足了。所以,我对这个给予我机遇的女老板充满了感恩之心。有了住处算安了心,其间,我还跑到附近的邮电所给母亲发过电报:我在服装店卖衣,有住处,母放心。发了电报以后,好像对母亲就有了交代。是的,有住处,而且服装店老板娘原来交代过我,有保底工资,卖了衣服可提成百分之五,晚上补贴吃饭的费用,让我先从卖服装的钱中自行提成,等等。
自我来后,店里的衣服已经卖了三分之二了,旁边开店的人都说我有人缘,早上打开门,就会有人走进来,并把这一切归于长相漂亮。我漂亮吗?换言之,漂亮有标准吗?我每天都要打开门外面的水龙头洗脸,我蹲在路边洗漱,上班骑自行车的人都会看见我。那时候,常态都一样,住在店里的人都到马路对面的公厕方便,到公共浴室洗澡,店门口有一个上锁的水龙头。
那一天,来了一个背着婴儿的女人。我刚洗漱完,太阳升起来了。我将店门打开,抬起头来,竟然是老板娘,我很惊喜,因为离交房租的时间只有三天了。老板娘虽然生了孩子,看上去却很有力量,她走进店铺说,不错啊,你真是营销高手,衣服都快卖完了。好吧,我们就到此为止吧,算一算费用,你把该属于你的那部分带走,我把属于我的那部分收下。这个服装店我不会再租下去了,以后的日子我就只管带好孩子,然后再生几个孩子……
我蒙了,但她刚才说的话我还是听明白了。她说,她男人是搞工程的,男人喜欢男孩,但她头胎却生了女孩。她的目光看了看周围说道。妹妹,你听明白了吧!我是明白了,于是,我翻出来那个笔记本。我毕竟是高中毕业的,我们那个时代考大学太难了,但我喜欢在笔记本上记东西,重要的事情用笔记下来,要更准确些。就这样,我上小阁楼从枕头下取出了钱包,每天所卖服装的钱,无论纸币还是硬币,我都会在晚上关门后,小心地藏起来。钱,我开始知道了钱就是这么挣来的。旁边所有人开店,都不容易。白天,每个人身上都挂着一个包,里边最重要的是要有零钱,而零钱又有角票、分票之分。我发现了,人们无论奔向何处,只要包里有钱了,胆量就大了,这胆量让人能谋略未来的生活的方向。从这间服装店里,我同时也发现,钱是被别人所窥探的东西,适合藏于别人肉眼看不到的位置。
起初,我也根本无法想象自己能将衣服卖出去。说实话,我只是不想再搭李点的大货车回县城去,自从我进入这座城市以后,我是又胆怯又惊喜,世上竟然有这么多的走不完的斑马线,有看不尽的陌生人,有如此多的商店……我真希望留下来啊,就这样上苍帮我找到了能提供住宿的服装店,一个愿望就实现了。而且我发现自己竟然也能卖衣服,没有发出任何叫卖声就把衣服卖出去了。
而且我善于向别人学习。当我发现旁边店里的人在身上挎一个包,才知道那个包是用来装钱的。当店里的东西被人买去以后,东西就变成了钱。于是,我身上也就多了一个包。晚上掩上门后,我会躬身小心地开始上楼。我从未想到过此生会顺着这样一把笔直的、没有扶手的简易楼梯上去,我初涉城市的梦想就是这样开始的。
那笔直的简易楼梯将我带到几平方米的阁楼,里面只有一张床。对于那时候的我来说,有一张床已经足够了。我取下挎包,将钱掏出来铺在楼板上,我第一次发现钱很脏,而且从钱发出腥鼻的异味。然而,仍然有那么多人喜欢钱,无法离开钱。是的,我数着卖了衣服的钱,将它们理得整整齐齐的。说实话,如果我没有离开家,首先,我不会卖衣服,也不会这么认认真真地管理这家服装店。我也不会在夜深人静以后,还坐在木地板上清理这些钱币。
现在,她来了,在我正发愁到哪里去寻找店主人时,她就来了。她背着婴儿,告诉我她今后的选择,这对于很多女人来说,确实也是一个伟大的梦想。因为生孩子,就是繁衍后代,就像树,如果没有植树人和园丁,树就会腐朽老去,大地上的庄稼果实都是依赖于一代又一代的劳动者,依靠伟大的梦想所造出来的。那一天,我们按照当初的约定,各自拿到了约定的分成。之后,她就走了,换言之,这座服装店跟她再没有关系了,她背上背着一个女孩,她还要为生男孩的梦想去奋斗。
我数了数手里的钱,突然间滋生了一个想法:她走了,我可以租下这间服装店啊,我手里的钱可以租半年的,还要留一部分钱去进服装。就这样吧,我开始为我的青春做主了。时间很快就到了他们来收房租的那一天。我已经做好了准备等待他们的到来,如果他们能同意半年一付租金,那么这件事就搞定了。是的,他们来了,收租金让这对中年夫妇很高兴。也许他们从我脸上看到了希望,尽管我只能半年半年地付房租,然而,看到我又进了很多新服装,而且他们也看到了不断有人来来往往,就破了规矩,收了我半年的租金。这件事以后,我就感觉到已经真正进入了这座城市。我的小服装店经营得还不错,不过,多了一种变化,我突然爱上了读书。从旁边小书店买回的书似乎给予了我另外的灵魂。
灵魂,这个词语,是我从书里面读到的。当时,有一个女孩正在试衣服,她站在试衣镜前,这是一套盛夏的服装,所以穿上去,会露出她的脖颈和锁骨。我每次看见有人试衣,都应该高兴的,因为当人试穿衣服时,说明试衣人已经对衣服感兴趣了。灵魂这个词语,突然间从我膝头上的书中跳了出来,这个词并不僵硬,它是鲜活的。就像那个女孩喜欢上了那件红色的连衣裙,她没有再脱下来,付了钱后,穿着连衣裙就走了。我看见她的身后有一阵红色的光焰,这就是灵魂吧!
在东风西路和东风东路之间,我有了一间服装店。李点又来省城进货了,他找到了我要请我吃饭看电影。这两件事做完后,李点说如没有意见,他回家后让家里人去我家提亲。那是在电影散场的时候,应该是晚上十点半钟左右。听他这么说,我后退一步说,李点,你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李点走近我,我感觉到了他的呼吸有些急促,他说,我喜欢你已经很长时间了。我说,你喜欢我并不意味着我也会喜欢你。如果他的呼吸不这么急促,我不会用这样的语调说话。我用这样的语调说话,只是想让他趁早停止胡思乱想。
他送我到店门口说,他明天要回县城了,让我好好想一想这件事,他过半个月还来省城载货,到时再来请我吃饭看电影。我明白他的意思,不过,从他走后,这件事就一直干扰我的情绪。我突然想了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逃离服装店。这样既不需要面对面地拒绝他,也不会让自己难堪。可我能到哪里去呢?后来又想,为什么要逃离?我可以直接告诉他我的想法啊!这就是生活,我感受到了想逃离又无法逃离的境遇,毕竟我还那么年轻。然而,我真的还无法逃离出去,就守着吧,那些日子,服装店是我的避难所,是我的青春期所激荡的地方。我想通了,如果李点再来找我,我就告诉他:我还年轻,不想谈恋爱,也不想结婚。是的,这才是真实的我,就这样,我想清楚了自己的事。
早晨,真好,穿过寂静中露水未消散的小径。好像很久以前,母亲叫醒我去上学路上,我遇见了一个背着山茶花的女人,她边走边卖着篮子里还未绽放的花骨朵。我往她篮子里看了一眼,她看了看我说:丫头,送你一朵山茶花吧,于是,我带着那枝山茶花骨朵,带到书桌上,带到我未绽放的启蒙时代。回首这一切,人的一生都是春夏秋冬。
后来,他来了,我把想清楚了的话告诉他,那是黄昏,他刚抵达这座城市。他将大货车停在郊外,因为货车进不了城。他在郊外乘公交车来到了东风小旅馆。其实这座旅馆离我很近,如果步行就是十分钟的距离。他来了,我把想好了的话告诉他,他说可以先订婚,过几年时机成熟了以后再结婚。他告诉我的这一切都太缥缈了,结婚这件事离我真的太遥远了。他看到了我眼睛里的无所谓。这无所谓其实是对人生的迷茫或追索。他走了,我目送他的背影有些伤感,是他的大货车将我带到了省城,也是他带我住进了东风小旅馆——当我从那条弥漫着蜂窝煤味道的小巷道走出来时,就意味着我在寻找我的人生故事。
我变了——只有变才能知道我到底将变成什么。首先,我化了妆,涂上了唇膏,这对于我来说是迟早都要开始的事情。人的行为习惯开始时是模仿。我身边走过的女子,她们的言行衣饰都是我在城市所看见的风景,因为我看见她们涂很好看的唇膏、睫毛油,就想试一试。在那个春天,我站在隔壁的化妆品店,开店的女子为我第一次上妆。我坐在镜前,她耐心地为我的皮肤上化妆品,足足一个多小时的时间,我变成了另一个女子。我是第一次面对镜子审视自己的模样,粉底液覆盖了我原有的肤色,那些被太阳晒黑的皮肤,逐渐变得白皙红润,睫毛突然间变得更浓密了,眼神看上去更明亮和深邃了,唇膏使我的嘴唇更饱满了。
自我学会化妆以后,我再也回不到过去的素颜时代了。潮流改变了我,BP机,也叫传呼机的时代突然就降临了。一个男子约我吃饭,我的少女时代就像进入了一幅幅漫画中。不知道为什么,有那么一天,我会接受一个男子的邀约。他开车来到了我服装店的台阶下。又一个开车的男子,李点开的是大货车,而这个男子开的是轿车……故事就开始这样讲下去,每个人都有故事。我记不清楚了是在哪里与他相遇的。总之,他来到了服装店,他说,他从这里经过看见了我,每一次看见我,就感觉到我是东风西路和东风东路之间的一道风景线。他说话的声调不高不低,他的年龄在三十岁左右。
好像我很容易就接受了他的邀约,也许是因为他说话的声音很好听。女人,在任何年龄都喜欢聆听到好听的声音。来到这新城市,意味着我要融入其中,包括人与人之间的交往。我的青春期开始了赴约,我关上门,那一时间正好是下午人们下班回家的时间。迎向那辆灰蓝色的小轿车,这是我看见的除了哥哥开的手扶拖拉机、李点开的大货车之外,可以乘坐的第三种款式的车。我的某种兴奋点得到了满足,那应该是女子少不了的虚荣吧:我抵御不了这辆灰蓝色小轿车的诱惑,也抵御不了这个会驾驶灰蓝色小轿车的男人的邀约。我钻进了他的车厢,好像感觉到旁边店里的人都在看我,走在路上的人也在看我——那辆车太炫目耀眼了。我是虚荣的,一个从小县城进城的女孩,从某种意义上讲心理上得到了满足。好吧,让我以这种方式获得一辆轿车给我带来的速度吧。那时候,我还没有在城市体会过轿车的速度。当然,我坐公交车时也体会过很多人随同车厢摇晃的速度。另外,我去城郊区服装批发市场时,也体验过三轮车的速度,这件事让我体验到了做什么事情都不容易啊,世上真的没有从天上掉下来的热馅饼!
乘他的车让我感觉到车轮摩擦城市地面的速度。其实,我倒很希望他能开慢些。虽然我来到这座城市已经很久了,但我的路线仅限于搭上去城郊区的公交车,到服装批发市场,选好服装后我会乘一辆三轮车进城。除此之外,我对这座城市真的还很陌生。越是陌生感越能触碰我的青春期,我发现了很多人为什么奔向大城市,是因为在大城市谋生的机会要更多一些。那天下午,夕阳照着我的裙子,那应该是店里最时尚的镂空的白裙。有时候,刚进的货,我就自己试穿,往往是选择最吸引眼球的那身裙装。我突然间发现过去的喇叭裤、港裤已不再流行了。是啊,流行是多么短暂啊!转眼间,新的流行又开始了!
城市奔跑着私车这个现象带来了速度,我带着好奇心和隐藏的虚荣——这虚荣是女性化的,是青春期的。在巨大的城市中心开私车的人并不多。我上了车,身穿镂空的白色裙子。我钻进车厢,感觉到旁边开店的人都站在门口在看我,似乎也在议论我羡慕我。那个开书店的男生站在门口,他用手扶了扶黑色的眼镜,他是近视眼,最近以来我发现他在暗恋我。这暗恋我感觉到了,但是属于他自己的,跟我没关系。恋情本来就是双向的,暗恋者是孤独的。
我上了一辆对于我来说是代表财富和梦幻,同时也代表时尚和流行的灰蓝色轿车——那个时刻,我的灵魂是混沌的,分离的,矛盾和迷茫的。最近,开书店的青年经常给我送新到的书,他同时也跟我谈论灵魂的问题。
我的灵魂被这座城市所分离着。他带我来到了一家意大利西餐厅。他要了那些我叫不出名的食物饮品。他问我,牛排要几分熟?我恍惚地睁大双眼,我真的不知道他问的到底是什么。他笑了,说道,我帮你选择吧,还是七分熟最好吃。他一边说一边瞟了一眼我的乳沟。我低下头看见了那乳沟,它是我身体中的峡谷,因为夏季很热,女性的衣服也比较开放。这是设计师的美学,最近我一边卖衣服一边读书,卖衣服让我可以养活自己,读书让我对生活有了信念。哪怕坐在对面的男人瞟了一眼我的乳沟,我也不再惊慌失措,这也许就是灵魂在我身体中的游荡。青春期嘛,就是在陌生世界行走,带着炫舞般的青春,等待我们的是陷阱也是天堂。
七分熟的牛排上来了。我说过,这是我第一次走进意大利餐厅,虽然来城市很久了,但我的足迹都是在服装店的周边。意大利七分熟的牛排发出一种异域的香味。意大利离我们很遥远,我们却能在这座城市走进意大利西餐厅,并且品尝到意大利牛排,还有意大利比萨,等等。我有些怯懦地看着对面的男人是怎么使用刀叉的。我掩饰着自己的无知和小狡黠,看着他正在熟练地使用刀叉……当我使用刀叉时,已经慢慢地会切分并享用这块七分熟的意大利牛排了。
意大利牛排的味道很香,但也有一种怪怪的味道。我在慢慢地接受这些新鲜的味道,包括美食和男女。对面的男人从他随身带的包里取出一台黑色的器物,他说这是传呼机,是送给你的礼物。什么是传呼机?他告诉我,比如,今后他要联系我,就可以传呼我,现在传呼台有传呼员,你只要找到一台电话机就可以传呼对方,传呼者的话就会留在传呼机上。他将传呼机递给我,里边已经安上了电池。这个掌心中的器物,就像是什么玩具。他说,传呼机才刚进入这座城市,不过,很快就会流行起来,因为它方便了人与人之间的联系。
后来,传呼机真的就开始流行起来了。?首先传呼我的人就是请我吃西餐的男人,他在传呼机上留言:你很漂亮,下周我请你去旋转餐厅吃饭。传呼机都有数字号码,它看上去就像特工电影中的秘密武器。不错,传呼机几乎是在一个梦醒来以后就开始流行起来了。我观看流行首先是从小小的服装店开始的。进来的女孩们都有传呼机,有些女孩将黑色的传呼机别在牛仔裤上,像是一种装饰品。更多女孩将传呼机装在挂包里,当有人传呼时,从那块黑色的器物中会传来各种各样的铃声,而且传呼铃声可以自己选择。男子更多地将传呼机别在裤子的皮带上。是啊,因为传呼机的到来,如果有事要联系别人,就可以传呼那个人的号码了。在我们的店门口下面就有一家报刊亭。我第一次走向了报刊亭,它是一座城市的小窗口:里边有每天刚从印刷厂出来的早报晚报,还有文学刊物和时装杂志,凡是在当时流行的文化杂志都会在小小的报刊亭出现。更重要的是每一个报刊亭都有一台转盘电话机,每拨一个号码都会形成一个圆圈,然后电话就通了。不知不觉地,电报这种传统古老的通信方式消失了,也许是传呼机的到来,使电报消失了。是的,我有很长时间都没有给母亲发电报了,也同样有很长时间没有收到母亲的电报了。
传呼机响了。正在试衣的一个女孩在帘布后面露出了上半身,她竟然不戴胸罩,我看见了她青春期的很饱满的双乳。她感觉到了我的诧异,掀开帘布告诉我,她母亲建议她不要戴胸罩,因为她的母亲患上了乳腺癌,医生告诉母亲说,戴过紧的胸罩会让胸部的血液循环受阻,所以近些年患上乳腺癌的女性越来越多了。所以,母亲劝女儿说,为了不患上乳腺癌,最好不要戴胸罩。女子问我哪里有报刊亭,有人传呼她……我指了指台阶下的那座绿色报刊亭。
绿色报刊亭成了城市的一部分。这个没有穿胸罩的女子二十多岁,她跑向了台阶下的报刊亭。好像我刚进城时还看不见报刊亭,许多新鲜事物都是在我们梦醒后突然间升起的。我的传呼机也在响,是开轿车的男人留下的传呼留言。他说,很想念我,不知道为什么想念我。这种含混不清的留言,仿佛街面上正铺开的一层层混凝土。我的青春期有一个像鱼在手里扭动的腰身。我的包里有传呼机,我会跑下台阶站在报刊亭前回电话和传呼留言。
那个送我传呼机的男人,还是将我带到了城市中最高的大楼,最高一层就是旋转餐厅。这应该是当时最高的餐厅了吧?对于我这样一个来自小县城的人,顺着电梯上去本就是新鲜事,这是我第一次乘电梯。是的,一个比盒子大的空间竟然能上升,这是人们关于飞翔的某种念想吧!我几乎没有眨眼,电梯就上到了二十六层,那时候城市几乎都没有高楼大厦,除银行和五星级酒店外,多数是三四层的红砖房。再就是庭院式的老房子,不过这些老房子都隐身在城市的小巷道深处,当你无意间闯入一条镶嵌着青石板路的小巷时,你会不知不觉中感觉到光线暗淡下来。小巷道深处还有盲人按摩师,这世界真的很小啊。三五个盲人按摩师坐在斑驳的墙壁下,看他们身后的墙壁裂纹可以猜测出它们历经的光年。每一个盲人都坐在一只矮小的凳子上,在他们膝盖骨前方还有一个稍高的椅子。他们好像很少有闲下来的时间,每次从这条小巷道经过,我都会看见他们前面的椅子上,坐满了人,大都是三四十岁的中年人。有一次,我也想尝尝盲人按摩的滋味,便坐了下来。盲人按摩师站在我肩膀后面,我能感觉到他们眼眶里的黑暗。一个睁开眼睛能看见光亮的人,是难以想象盲人是靠什么来生活的。所以,我坐下来,想感受感受。盲人按摩师的手从我肩膀和颈椎滑过,他们全凭着手指在摸索,而且他们的注意力非常集中,因为不会被外界干扰,他们手指下的力量不重不轻。半个小时很快过去了,我付了按摩师的费用也就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