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里走就能看见许多庭院式的老房子,看上去住在老房子里的都是本市的市民。有一次,我看见一个老人撑着拐杖从老屋的台阶上走下来,微风吹拂着她的银发……她就像是这条古巷道深处的传奇,从她走路弯曲的背影中我看到了她所经历过的苍茫时光。小巷深处还有叫卖着棉花糖的人,很多小孩都喜欢去买棉花糖。还有炸爆米花的男人女人守着一只小小的炉子,只要将大米和玉米粒放进去,炉子里发出轰隆隆的一声,就惊现出香喷喷的爆米花了。
然而,这座正在我脚下旋转的餐厅却是年轻的,环形的空间全都以落地玻璃为主要装饰体,它仿佛告诉我玻璃人的时代降临了。虽然是旋转餐厅,却不会让人有眩晕感,但你又能舒服地感觉到脚下在悄无声息地旋转。
我们已经进入旋转的时代了吗?我坐下来第一次品尝美食中的自助餐,只要你的胃是饥饿的,在这里就能寻找到取悦你味蕾的食物……然而,我的味蕾最为饥饿的那个时代似乎已经过去了,我永远不会忘记母亲从铝饭盒中取出粮票和肉票的年代,那时候我们每个人的身体上似乎都只有骨架支撑着身体,我记得自己纤细的骨架支持着我成长,而我陪同母亲一早穿过湿雾去肉铺店门口排队,成了我最为期待的事。那时整个肉身都处于饥饿状态……时间过得那么快,眼下的旋转餐厅里有如此多的美食。人类是肉食动物,所以,在自助餐厅有由海鲜和各种其他肉品制作成的让你胃口大开的食物,还有各种酒水碳酸饮料等等。
他在取悦我,我不想了解他的历史。他三十岁左右,他应该是比我更多地经历了人间的故事。然而,他不想告诉我的事情,我从来也不过问。青春期的我还很迷茫,不知道明天对于我来说意味着什么。他给我端来美食,他真心希望我能多吃些东西。我尽我所能也想品尝更多的食物,因为我知道能上城市最高的建筑,品尝旋转餐厅美食的人并不多。往日,我们在店里所吃的东西都很简单,有时候一块烧饵块、一杯豆浆就过了一天。
我也知道来这里吃自助餐是很贵的,所以我尽可能地在品尝着。一个饥荒的时代结束了,等待我们的是什么?那天晚上他送我回服装店的路上,他将我的一只手拉到方向盘下面,他吻了我的手背。还好,我的那只手后来又回到了我膝头。我沉默着,我想我是在用沉默告诉他我的态度。不过,我根本就说不清楚在我的沉默中体现了我的什么态度。我还处在世界观最为混沌的时期,我的灵魂是苍白的。
三天后,城建的人来到店里告诉我,一周内迁出服装店,因为我们这一排商铺很快就要拆迁了。我说,我已经交了下一年的房租费用,怎么办?城建的人让我们去找房东!我开始急了,所有铺子里的人都开始急了。我现在才发现寻找房东是一件多么困难的事情,因为在一纸协议上根本就没有留下房东的联系方式。一周内撤离,我撤到哪里去呢?这城市那么大,却没有我的立足之地,于是,我们只能将店里的物品低价出售……我开始学会了叫卖,让物品流通出去,再想其他生存办法。只有这一刻,我感觉到人生是不易的,我左右手都拎着衣服在叫卖,我必须将损失减少到最低程度。如果能将店里的衣服都能卖出去,当然是最好的了,我就一身轻了。店里的人都在叫卖,无论是卖书的、卖磁带的、卖吉他的、卖药的、卖皮具的、卖菜刀的、卖内衣的……我们都在为自己的商品,认真地用尽力气地叫唤着。
到了第三天,我店里的衣服已经卖了一半了。多好的事情啊,我的沮丧开始减轻了。剩下的几天时间里我依然叫唤着,想尽力地将所有衣服都在沙哑的叫卖声中出售。总有女人走上台阶来,因为最后的衣服只用付一半价格就可以买走。女人爱衣服就像爱自己的脸面,我看出来了,而我开的正是一家女装店。就在我进入最后倒计时的那个下午,他来了,他的轿车停在台阶下。那时候交通管制还不严格,只有在一些核心区街口,可以看到穿白制服系黄色皮带的交警。他上来了。眼下这个开轿车的男人,是请我到五星级大饭店的旋转餐厅吃过自助餐的男人,对了,他也是送我传呼机的男人,在这样的时刻,他从台阶下正往上走。他很快就站到我身边了,并轻声说道,好了,别叫卖了,跟我走吧!我诧异地看着他,平常我好像没看见过他戴墨镜,今天的他鼻梁上架上了一副茶色的眼镜。
那个卖书的青年人突然跑了过来,欣喜地告诉我,他店里的库存书都以六折卖完了,终于自由了。他看上去确实自由了,他说,他先走了。他说,终于摆脱这条街了,他要走了,想北漂去,想到更远更远的地方去。他眨着眼睛走了,他眨眼睛的时候就像突然间从太空消失了。开轿车的男人对我说,今后我们不卖衣服了,去干别的事……他说我们?他把我和他联系在一起,这是为什么?他将最后剩下的几件衣服从我手中接过去,让我跟他走。我问他,去哪里?他说到了目的地后再告诉我!我也就跟他走了,就像前两次一样,跟在他身后。很奇怪,直到如今我都不知道他姓什么,却已经在使用着他送我的传呼机,而且还跟他去旋转餐厅吃过自助餐……好像他在车里还吻过我的手背。
他会带我去哪里啊?这是一个问题。我的胆子也真大,接受了他送我的传呼机,还跟他去旋转餐厅吃自助餐,现在又上了他的轿车。在上轿车之前——我还剩下最后两天时间,所以我想着会回来的。他将那几件没卖完的衣服放在后备厢里,一声不吭就将车开走了。我坐在他旁边,他说,今后不卖衣服了,他会养我的。我笑了,我真的感觉他说的话很好笑。我母亲在我第一次初潮来时,一边给我上生理课一边就告诫我说,一个女人,无论在任何艰难的情况下,首先要保护好自己的生殖器官,另外,一定要学会独立自主的生活,不要依赖于别人的翅膀下。这些话我记住了,尽管我的青春期让我对这个时尚潮流的大城市,充满了梦想和虚荣,然而,我会经常想起母亲的嘱咐。轿车停在一座老式小区,几幢红砖房中有一座共享的院子。他说到了,便开门让我下车。我说,这是哪里?他不言语,带我朝着一座红砖房子的楼梯往上走。到了五楼,他从包里掏出了钥匙,将钥匙插进去。门开了,他让我先进屋。
我很感激他,在那一时刻,他好像是缓解了我在这座城市的孤单和无助。我说,我可以先租下你的房子吗?我将肩上的挎包拉到胸前。他的目光一直在环绕着我,他在想什么?我开始掏钱了,他突然说道,不急,这事不急的,这房子我不是用来出租的。我感觉到他的神态有些异常,跟以往不一样。但他却掏出了钥匙交给了我,并说这房子也空着,让我先住下来再说吧!他开门走了,事情难道就如此简单吗?
不过,我太累了,就先住下来吧。我回了趟服装店做最后的收尾工作,租了一辆三轮车,将铺盖行李、简单的生活用具放三轮车上,我自己也坐了上去。三轮车将我送到了有红砖房子的院子——虽然服装店没有了,但有一个暂时的避难处也好啊!我便产生了感恩之情。
那一夜,我住下来了,突然发现生活变换得那么快。服装店突然间就没有了,那个维系我生存的空间,虽然小,但顺梯子上去就可以容得下我的身心。现在,我探出头,红砖外有一个闹市街景,卡拉OK的时代降临了。几天前,到店里试衣的一位小姐姐告诉我说,现在好了,她今晚就穿上我店里的这条小黑皮裙,到广场上去唱卡拉OK……她所说的这一切,对我来说太陌生了。
陌生会带来新奇,我所置身的这个世界有越来越多的陌生感,正扑面而来,我将怎样去面对它,这对于我来说是一个考验。我已经到了用自己的青春去迎接这个世界的时刻,但我还是无法接受一个男人突如其来的拥抱。他帮助过我,在最艰难的时刻,缓解了我失去服装店以后的慌乱。是的,那一时刻,我确实显得像一只失去了方向的小鸟,不知道该飞往哪一片云絮,对于万千云絮来说,我只是一点雾水,需要融入蓝色的天空中去。
他来了,他敲了门,我没有听见,他敲门时,我正站在阳台上听那片小广场上的歌声。人们捏着话筒,点一首歌,随着音箱中的旋律就能跟着歌唱,这就是卡拉OK。每个人都可以唱歌,每个人的歌声都接近歌手的声音。只要稍大的地方都有音箱、话筒和屏幕。人们可以追星,跟着屏幕上的歌手一块唱,这是一种刚刚从大城市升起的流行。每一个流行到来之前,都没有任何预兆,在醒来后,总意味着一个流行消失了,另一个流行又降临了。
我突然间感觉到身后有一个影子,吓了一跳,便转过身,看见了他。他看见了我的慌张便解释说之前已经敲过门,以为我没在便开门进来了。我感觉到了一种侵犯,因为他有钥匙,就可以随时进门吗?还因为这是他的房子,就可以随时进门吗?他说,请我去咖啡馆坐一坐。哦,又是一种流行话语。服装店虽然是一个小世界,却总是听人说酒吧和咖啡馆,这些为现代人所服务的地方,是我未去过的陌生之地。
因为对话中出现了咖啡馆这个地点,我刚才的不愉快感消失了。就像不久以前他带着我去到了城市中央最高的旋转餐厅一样炫幻,此刻,我又一次被陌生的咖啡馆吸引着。所谓流行,就是让我们即刻想去的地方。他竟然又一次用流行牵引了我的行为,让我跟上他的节奏。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了,人们开始了夜幕下的活动。
他带着我第一次喝咖啡。哦,人为什么要喝咖啡、喝酒?咖啡跟酒有什么区别?他说,跟我在一起心会变得年轻。他问我咖啡好喝吗,我说,咖啡有些苦,他说可以再放些糖就不苦了。我说,放糖就失去咖啡原有的味道了。我们交流着,我告诉他,眼下我最重要的事就是尽快找一份新工作。他用手推了推眼镜说道,不急,慢慢来吧!进入咖啡馆的人坐在铺着亚麻布的桌前,都在喝咖啡。第一次喝咖啡,我就品尝到了咖啡的那种苦涩味道。
他送我回去的路上突然对我说,别去找工作了,他可以养着我,前提是为他生几个孩子。他说他的妻子不会生育,已经结婚很多年了,用了很多民间的偏方也难以怀上孩子。他说,他一见到我就感觉到了我身体很健康,就幻想着我有一天会为他生几个孩子……他说,这是他父母的最大愿望了,如果我能答应,他会给前妻一套房子、一份供她生活的财产,并办好离婚手续。在他完成了这些事后,会跟我举办一场公开的婚礼,再生育孩子的。
我的头晕了,而且晕得很厉害。我被他刚才说的话吓住了,是的,他的声音在那一刻让我心悸不安。虽然喝咖啡让我越来越清醒,但我确实晕了,这是青春期的我第一次陷入头晕症状,它使我开始用另一种目光发现了男人的另一面。他送我回去时,我以为他很快会开车离开的——确实,那时候开车的人不多,女人开车的就更少了。他下车送我上楼,院内光线很暗淡,我以为他送我到楼下就止步了,是啊,我早就希望他能止步了。然而,他却又开始上楼了,他看上去要送我到住所了。
我站在门口掏出钥匙开了门,我以为他现在会说再见了,然而他却跟我走进了屋,并且关上了门。我看着他,我的头晕了,比刚才更晕了。他突然间就抱住了我,要亲吻我。我低声说,你不能这样的,你再这样我就喊叫了。
他终于松开了手,后退着说道,对不起,我太心急了,我身体中好像有一团火,我太急了,我们慢慢来吧!你快休息吧!就这样,他终于走了,门关上的那一刹那,我的头突然间不晕了。也许是刚喝过咖啡的原因吧,一种从未有过的清醒使我开始谋划我的人生,我想尽快离开这房子,本来可以明天再走的,但我必须马上就离开。我的清醒给予了我勇气和力量,尽管我不知道我要到哪里去。已经是半夜了,我却想尽快地、一分钟也不耽误地逃离这座红砖房。
是的,我收拾好行装放在箱子里。青春期很简约,哪怕在夜幕降临下的城市逃离而去,除了身体外身边就有一只箱子而已。这是一次清醒的逃离之路,因为我留下来就意味着更深的头晕。为了头晕目眩不再降临,我就这样逃离了红砖房,临走前,我留下了纸条,感谢他对我的关照,并告诉他,我不可能留下来,我有另一种人生。纸条上面是钥匙,这一切多像梦啊,梦醒时分,人是那么清醒。我终于知道清醒的力量了,我同时也知道了为什么城市里有那么多的酒吧和咖啡馆了。
如果没有走进咖啡馆喝了那杯咖啡,我就不会如此清醒。借着城市的夜色往前走,已经是半夜了,城里仍然有那么多的人骑着自行车。自我走出红砖房楼梯走出大门时,仿佛又呼吸到了自由自在的清风。原来的我,是如此清醒啊,还会乘着清风明月逃跑,这就是我青春期的故事。我边走边看,竟然看到了一家花店出租的消息,一张白纸贴在铝合金的卷帘门上,上面有传呼机号码。我站在城市边缘外的一条小街上,已经做好了准备,明天早晨我就去报刊亭传呼这个号码,我要租下这家花店开始新的生活。哦,我想着明天早晨,而现在已经是后半夜了。我好像并不困,喝了那杯咖啡以后,我变得越来越清醒了。
手机
自从那个夜晚我发现了那家贴着白纸出租的花店以后,我仿佛就在夜幕下的城市街景中,嗅到了鲜花的味道:这正是我最想做的事,在逃离了那座红砖房以后,寻找到我生存的方向感。我不喜欢那个男人拥抱我的手臂,我也不愿意接受那个男人坐在咖啡馆里,对我诉说的那个让我为他生孩子的梦想,所以我开始了夜幕下的逃离,这是我第一次抓住城市的夜色,为了未知的命运而逃跑。从那一刻开始,我知道我开始融入了这座城市的迷茫和诗意。
第二天早晨我拉着箱子站在了报刊亭外面,我传呼了那个号码后,开始了等待。几十分钟后电话终于回过来了,报刊亭的电话使用率很高。旁边很多人站着等电话……报刊亭置身在热闹的街景区域,传呼机的时代,人们的传呼机响了都会在周围寻找报刊亭,因为每一家报刊亭都配有电话,这期间电报已经悄无声息地消失了。很多东西都在悄无声息之中就从你身边离开了吧,包括人与人之间的关系……
电话打过来了,是找我的,打电话的女人告诉我,花店是她出租的,因为她怀孕了,丈夫对她很好,她想一心一意地护胎,因为之前她曾流产过。我接受了这个可以承担的转让费用,因为女人怀上孩子后希望尽快将花店转让出去,所以转让费用也不是太高——在我可以承担的情况下,我才能接手这家花店。而所有这一切,基于我原来开了服装店后,所产生的利润。现在,我知道新的生活已经开始了。
我才发现自己拖着箱子已经走了很远,那个开花店的女人,她在电话中告诉过我,她就住在附近,几十分钟后就可以在花店等我了。我拦住了一辆三轮车带着我往记忆中的那条转租花店的街道走去。人的记忆是一根根有粗有细的线条,就像我身体中的血液循环往复环绕,正是记忆将我带到了那条街道,女人已经站在门口等我。
她不高也不矮的身材,看得出来已经前腹挺起。二十七岁左右的年龄,确实是一个应该生育的年龄了。我从三轮车上下来时,她看见了我。看得出来,她非常期待将花店转让给我。我也不知道自己是否能将花店开下去。她仿佛看出了我的担心,就安慰我说:妹妹,我开花店已经三年了,生意还可以,除去房租之外,养活自己是没有问题的。她说的话让我安下了心,对于我这个从小县城闯入省城的人来说,只要能养活自己已足够了。女人挺着小腹。这是夏天最炎热的日子,由于怀孕了,她没有戴胸罩,穿一件很宽大的印花孕妇袍衣,看得出来,贴心的丈夫和身体中正在成长的孩子给予了她希望和梦想。她带来了手写的协议,上面就是几句话。两份协议她留一份,我留一份,就办理好了转让手续了。她将花店门的钥匙交给了我,临走前,她还带我看了看花店,她说,几十天前她就关了店门,如果是从前,她的店里都摆满了鲜花和盆景。我问她进货的渠道,她说,如果你想多攒点钱,就亲自去进货,如果你不想那么疲惫,就请批发市场的送货车给你送来。因为,亲自去进货的话,下半夜四点半钟就要去了,而且还要有交通工具。她是亲自进货的,为了进货她学会了骑三轮车,她第一次怀孕时,就因为早早地骑三轮车进货,孩子流产了。因此,她劝我最好还是让送货车早上八点钟给我送花,这样就能睡一个好觉了。
真是一个温暖的女人,她絮絮叨叨地给我讲了很多经验,我将转让费给了她。
所有事情都搞定后,我已经很累很放松了。这时候,我独自一人将花店巡视了一番后才发现,花店看上去很高,我可以搭一个小阁楼,解决睡觉的问题。无论如何,人是要睡觉的啊,而且昨夜忙于逃离,所以一夜动荡不安的行走已经让我很疲惫了。
人是要睡觉的,也是要吃饭的,这两件事对于生命来说,一件都不能少的。这时候已经是十点多钟了,我才发现旁边街道上所有的店门都已经打开了。太饿了,昨晚不停止的逃离让我的身体一直没有停下行走,这样,我的胃才会如此饥饿。还好,我旁边走几步就是一家米线店。在我右侧是一家发廊,左侧是一家卖磁带的店。我的生命仿佛又被激活了。我来到飘着骨头汤和葱油味道的米线店先坐了下来。在这座省城,人们都喜欢到外面店里吃早点,而在小县城,更多的人都习惯了在家里吃完早点再去上学上班。这就是差异。米线端来了,我看见了米线上面的小葱花焖肉,心里就有了喜悦的力量。所以,人首先要解决了饥饿的问题,才能去解决精神的走向——我隐约中感受到某种生命的意义在召唤我,尽管我说不清楚它是什么。
之后,我想去发廊店洗一个头,让自己清醒起来,也顺便休息片刻。从发廊中飘出来一阵阵化学剂的味道。发廊里传来的是温州人的声音,那个时代,来自江南的中青年人几乎遍及大中小城镇,所以,我似乎也很熟悉他们的声音。从声音来判断一个人从哪里来,也是一种流行中的常识,包括从发廊里飘出来的化学染发剂味道也是另一种流行。开发廊的青年人帮我洗头发时,手指在不经意间就已经帮我按摩了头和颈部。他边按摩边说服我,可以将我的长发稍剪短些,烫一个现在正流行的大波浪卷发。我竟然同意了,也许是我太想休息了,而且他的手按摩了我的头颈部后,让我身心得到了一种松弛感。就这样,我坐在了发廊的镜子前,我闭着双眼。发廊帅哥说,你尽可以闭上眼睛养神,要好几个小时的。他的温州话很温情,这样我更松弛了,闭着眼睛就真的睡着了。
这一觉醒来时,我的头发中散发出来了化学剂的味道,毫无疑问,这是从一间发廊中散发出来的流行。我的肩头正披着一头像从大海波涛汹涌中涌来的潮流。我站在镜子前,经过几个小时的休整后,我的身体又有了活力。现在,我走了出去,我要尽快为花店搭一个小阁楼。除此之外,我要尽快联系上送花的人,让他们明早八点就给店里送花。我也不知道花店是否能像服装店一样开下去,虽然转租花店的女人告诉我能养活她自己。是啊,活着,首先要养活自己,才能获得尊严,所谓的尊严,就是当你付出劳动以后的结果。城里人做什么都快,两天时间,我亲爱的小阁楼就已经搭好了,我从批发市场订下的一车花由三轮车送来了。我现在开始了来到省城的第二份职业,开一家花店。上苍总是爱我的,旁边开店的人也来帮助我。开磁带店的小伙子用一双热情的眼睛看着我,说如果想听歌,就到他的店里去。送我传呼机的男人正在传呼我,他一定没有想到我如此快地逃离了他的红砖房。我关闭了传呼机……因为,传呼机总在响个不停,它简直变成了噪声。还好,我抬起头来时,突然间就发现了几十米之外有一家黄绿色的报刊亭。
发现了报刊亭就像发现了离我最近的新大陆。亲爱的读者,你们更多的是年轻人,你们将带着你们带电的身体走向未来的星际,你们的手中有带电的手机和智能时代的游戏。而在我的青春时代,寻找一个人,一个从你身边消失的人是如此艰难。所以,我深信在我关闭传呼机的时候,青春期的我又开始了叛逆。我不会让那个男人再联系上我的,自从他拥抱我,产生了让我为他生孩子的想法的刹那,我就开始叛逆了。这就是我为什么在列车还没有加速,千山暮雪中还没有高速公路的时候就开始了我的逃离。我简直就像是一只鸟的速度,没有耽误一分钟就逃离了红砖房。那时候我似乎明白了,一个男人绝不会没事用轿车载你去旋转餐厅,也绝不会那么慷慨悲悯地将你带到红砖房,并把钥匙交到你手上。所有这一切都是有目的的。我不会在他操纵的困局中陷下来。关于男人,我还从未产生过心跳加速的感觉。换言之,到目前为止,我还没有对任何男人产生过初恋的感觉。我关闭了传呼机,就是要从那个男人面前消失,只有这样我才会走出那个困境。
于是,我的眼前出现了黄绿色天顶的电话亭,它仿佛就是我的新大陆:它的出现让我不会跟这个世界的朋友们失去联系,因为我有一个小本子,上面抄着传呼机号,还有家里的电话,等等。实际上,我知道也没有多少事要联系别人。当我告别过去的生活时,也意味着新的生活降临了。
正像我从未想到过我的头发在几个小时后,就变成了波浪式的卷发,我也从未想到过我要开始经营一家花店了。我一边开花店,一边看纸质书。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箱子里有几十本纸质书,这些书都是从那个开书店的男子那里买的,他应该是去北漂了吧!我每天都会到报刊亭去买当天的早报和晚报。买报的人很多,去晚了,当天的报纸很快就会卖完了。买花的人开始进入我的花店,他们好像在寻找原来开花店的女人。我对他们微笑着,他们似乎明白了,这家花店现在是我在开。进花店的大多数是女人,这让我想起了开服装店时,因为是女装店,走进店里的也基本上是女人。而且我发现,很多女人走着走着就走到花店来了。这就是商业。那时候,人们空闲时就开始逛街,如果在周末,逛街的人会更多。年轻女孩子们经常是手牵手逛街,夫妻逛街要么手挽住手臂,要么就一前一后或并列前行……社会的影像在一座大城市闪现,如同电影镜头,以交叉的联系相互变幻无穷。
突然有一天,手机降临了。最早时,手机称为“大哥大”,因为价位高只有老板们使用。那些做生意的人统称为老板,这也是一个新词。大哥大看上去很笨重,像一只握在手里的黑色的铁块。老板们将大哥大靠近耳朵,边走边打电话,这是一种富人的商标……尽管如此,人类的所有文明都需要依赖众生的力量,才能改变时间和速度。从电报到传呼机到手机的演变速度那么快,就像春天的桃李还在绚烂地绽放,热烈的夏风就呼啸而来了。
手机终于来到了普通人中间。凡是发明必然迎来流行,新一番流行很快降临了。手机来到手上时,我突然间有了初恋的感觉。世界那么大,从花店延伸出去就像蜘蛛侠纵横宇宙的轨迹,你看不见街道那边是什么,你也看不见城郊区的农人在庄稼地里忙什么。世界又那么小,我旁边是磁带店,从店里的卷帘门哗啦啦打开后,就开始传出流行的歌曲。你如果想知道流行是什么,只要走进任何一家磁带店就能从反反复复播放的歌曲和音乐中,感受到流行是什么。在当时的歌曲中唱出了来自那个时代的潮流和忧伤,歌曲像雾一样升起又消失。人们之所以追剧追梦追星,是因为在里边有那个时代的故事。每个人都可以在故事中寻找到自己。我抚摸着手机,它也需要充电,凡是潮流都需要充电,比如,电吉他、音箱、磁带、耳机等等。我抚摸着我亲爱的手机,给手机充上了电,还给它穿上了外衣。它就像是我的恋人,有一种超强的魔力,让我去依赖它,让我为它充电,让它贴近我的身体。自从手机来到了手掌,一个你无法离开的小东西就来到了你的包里和枕边。越来越多的人开始用上了手机,这掌心之魔取代了我们多少人与人之间的现实交流。
自从我用上手机后,很多人都打电话向我订花,因此我买了一辆自行车。我记得那是一个黄昏,天边弥漫着紫薇色的云彩,突然间就接到一个青年人的电话,让我在二十分钟内给他去送一只装有红色玫瑰的花篮,并将地址告诉了我。青年人在就要挂断电话的时候告诉我,请一定尽快将玫瑰花篮送到城郊区的湖边,也许这只玫瑰花篮会拯救他的爱情。哦,这是我第一次遇到这么急的事情,本来要关门了的,却来了这么一个电话。我终于感受到了玫瑰花的厉害,如果我送去的这只插满红色玫瑰花的花篮,能拯救他们的爱情……
我蹬着自行车。这个我在小县城学会的交通工具终于可以派上用场了。现在的自行车已经轻便多了。也许人使用的工具也是一种流行罢了。我的自行车后面的篮子里就装着那只红玫瑰的花篮。我用最快的速度超越了很多骑三轮车和自行车的人,当然我还是不可能超越汽车的。而且我发现自从手机开始出现在市面、被更多的人使用以后,手机也不像原来的大哥大那样重了。自行车变轻了,手机也变轻了后,开轿车越野车的人开始多了起来。
订花的男孩所说的湖就是滇池。远远地,我就感觉到了一男一女站在湖边。男孩告诉过我,将花送到离他们背影几十米远的地方,只要将花放在石头上就行了。我很快就看到了一块石头,将花篮放在了石头上。我相信我不会找错地方的,这一定就是给我打电话的男孩所在的位置。我站在一片高高的芦苇丛后面,我想看一看,那个男孩会不会回转身来,到石头上去抱回那只花篮……
果然,男孩回过头来了,月亮也升起来了,这个意象不知道感动了多少人。在那一时刻,我也被月亮照耀的光泽所感动了。那个男孩很瘦。是的,他去过我的花店,他好像只买一种花,就是红玫瑰。是啊,我能感觉到这是一个初恋的男孩。他看上去那么瘦,戴着一个乳白色的细框眼镜。自从我开店以后,每个周末他都会从街对面走过来,如果我恰好站在店门口就会看见他恍惚而充满了梦幻的目光。他有时会买下一束红玫瑰,有时只买一枝,这取决于他包里的钱有多少。仿佛他伸手进包里摸钱时,就能知道他今天要买下多少枝玫瑰。
我从书上知道了玫瑰是代表爱情的。是的,所以,店里最多的花就是红玫瑰花了。
男孩走上前来从石头上抱起了玫瑰花篮走下去时,我就悄然离开了。我骑着自行车想放慢速度,就像一个人走路时想看看月光下的风景。一辆车突然间就停在了我身边。看上去还算没有被遗忘的那辆轿车和那个男人,为什么会在这样的时间里出现在我身边?我几乎快忘记了他的存在。那天晚上我的逃离使我寻找到了现在的花店。我几乎忘记了他带我去的旋转餐厅,也忘记了那幢红砖房和他带我去的那家咖啡馆。其实,他叫什么名字我都不知道。
他叫车上的女子下来,并告诉我说,他已经离婚了,并且已经找到新的女朋友了。我现在明白了,我的逃离对他是一种伤害。其实在我逃离以后,有好几天时间里他都在传呼我。传呼机上留下了他焦灼的声音。后来,我将传呼机关闭了。再后来,手机的时代降临了。所以,在变与不变中,我们的现实生活早已经变幻过了。
他告诉我说这是他新的女朋友,他们马上就要结婚了:是的,他牵着旁边站着的女子的手,是在告诉我,没有我,他同样能寻找到替代我的那个角色。我们每一个人都有自己所扮演的角色。他搂着那个女人上了车,从我旁边擦肩而过后,我骑着自行车回到了花店。他的出现让我终于真正地松弛下来了。如果说我逃离并关闭了传呼机是害怕他寻找到我的话,现在我明白了:这个世界最不缺少的就是人所扮演的角色,没有了你,地球照样每天旋转不息。我又觉醒了。李点给我寄来了请柬,他要结婚了。我拆开信封时,大红色的请柬让我有些惊诧,时间存在于过去也必将被现在和未来所改变。
那个订我花的男孩又从街那边走过来了,他将上次让我送花的费用给了我。我问他,那只红色玫瑰花篮是否拯救了他的爱情?他笑了,我似乎是第一次看见他的笑脸。他说,当他抱着红色玫瑰花篮突然在夜色中走向女孩时,那个女孩问他,这是从哪里来的?他说,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是上苍让他送给女孩的红玫瑰……这时候,女孩哭了,对他说,她不再说分手的事情了。
男孩又开始从裤兜里掏钱……这时一群女人走进花店,她们是陌生的面孔,走着走着就进来了又走出去了,对于时间来说,我们都是陌生人,她们留下过的气息被风带走了。男孩买走了三枝红玫瑰,手里还捏着刚在磁带店里买下的一盒磁带。在这个既需要流行磁带,也需要代表爱情的红玫瑰的男孩身上,我仿佛看到了另一代人的青春。其实,我们年龄相差并不太大。
我暗恋上了在对面开咖啡馆的青年人。他会唱歌,这家咖啡馆是他刚开起来的。好像这家店原来是一家缝纫铺,面积还很大的,比我的花店大多了。那是一个身穿黑色牛仔衣裤的青年,看上去比我大三四岁吧!自从咖啡馆开业以后,在夜色中我会经常看见有人朝咖啡馆走来,而且走进去的大多数是中青年人。发廊的温州人告诉过我,这个时代他想明白了一件事,要想挣钱一定要挣中青年人腰包里的钱。老年人,尤其是正在从中年走向暮年的这代人,都是从贫困岁月中走过来的,因此,他们已经习惯了省一口饭钱也要留给明天和子女。花钱的为什么总是中青年人?中年人花钱大多是为了婚姻和家庭,只有青年人花钱是为了自己……温州人说清楚了这个时代的现象。从我开的服装店和花店的消费者来看,也大体是这样的。我开的两家店都没有老年人走进去,因为开服装店的时候,店里上架的也都是中青年人的服装。现在开花店了,买花的也都是中青年人,而且青年人占多数。旁边的磁带店里走进去的基本上是青年人。换言之,在以各种流行覆盖的城市的商业街上,很少看见为老年人开的商铺,老年人像谢幕后的主角,正拉上他们的帷幕。
朝街正面咖啡馆走去的人群中有了我自己的影子,我想去热闹的地方看一看。那个时代的青年人,哪里有热闹喧嚣声,就往哪里走进去。我穿过马路了。我已经沉寂了一段时间,不需要再逃离过去的生活了。我穿上了那些看上去很显青春潮流的服装。这是一阵一阵向我扑面而来的潮流,就像我开的服装店里的那些被批发市场大批量运送到街铺的衣装——女人们需要它来修饰自己的颜值、学历和身份。自从有了衣饰的那一天,人的身体就有了修饰学,各种为人而发明的商品在历史中开始登场。仿佛从茫茫海洋登上内陆大地,人类的躯体开始了行走和奔跑,它们带着日月星辰下的光泽,去寻找自己的命运。
在咖啡馆刚坐下来,我就听见了一个人唱歌的声音。整天在花店忙碌,晚上可以松弛片刻了,我就这样进入了城市。有人告诉我说,你要真正进入大都市,必须先进入城市的夜生活,白天忙碌了一天的人们开始融入夜色之中。咖啡馆里有话筒,有一面墙壁上有屏幕,上面跳出了唱歌的人,这就是所谓的卡拉OK吧。我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激动,也想进入这个场景,唱首歌,但我却又没有这种勇气。我坐在角落,听他唱歌似乎已经足够了。他留长发,会唱英文歌,那个时代,会唱英文歌的人真的不多。听说他从小是在国外长大的,回国以后就开了这家酒吧,他从头到脚都是黑的……几乎就没有看见过他穿除了黑色之外的衣装,他总穿黑色的皮鞋,鞋面总擦得干干净净的。他唱歌时眼神很忧郁,下面的人说他像某一位传说中的歌手,但他患上了一种说不清楚的病,间歇性的头痛……下面的人似乎都是常客,都是来听他唱歌的。
我暗恋上了他。除我之外,看得出来,每当他去唱歌时,很多女孩都会专注地看着他,她们手里端着一杯咖啡或者一杯啤酒或威士忌。他的歌声很迷人也很忧郁……走进这家咖啡馆的人,大都是来享受他声音中的忧郁的——这真是一种奇妙的现象啊!因为人们需要这种忧伤的歌声……我睁着一双比我平常更大的眼睛,独坐一隅,没有陪伴者。我暗恋上了他,但却只是悄悄地承受着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暗恋。终于有一天,他走向了我。他端着一杯咖啡坐在了我对面,他说,他每天都看见我在街对面的花店里忙碌着。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这是我第一次感觉到心慌意乱。片刻后,他就离开了,因为进来了另一群人,他要去忙碌,有人点名要听他唱歌。是啊,很多人来这里都是想听到他那忧郁的英文歌声。
我完全听不懂英语歌曲中所唱的是什么,但我感觉到某种旋律在我身体中起伏着。我在半夜时撤离出去,我还算理智,因为我第二天要早起,我要付房租,还要卖花,首先我要养活自己,才能在夜幕降临时到他的咖啡馆去要上一杯啤酒,聆听他那忧郁的歌声。虽然是咖啡馆,但也有酒吧的功能,有各种颜色的酒。
有一天,我突然间就接到了母亲的电话,她说父亲病了,让我回家一趟。我匆匆忙忙地收拾东西,这是我离开县城后第一次回家。现在的人都在追溯原乡在哪里。这时候我所置身的是二十一世纪。是啊,人们跑得太快了,真的是太快了,时代在拼命地加速,无论是天上飞的还是地上跑的,都在模拟器中想超越众鸟的速度。而当我回过头去时,我走得那么慢,因为我还得去乘长途汽车。我刚拉上卷帘门,他突然就从对面的咖啡馆走了过来。他刚开门,咖啡馆开门的时间大多是下午。哦,他走过来了,他似乎感觉到我有事。他说,如果我要去哪里他可以开车送我的。他看见了我的行李箱。我说,父亲病了,我要回趟家,因为路太远了,我去客运站乘夜班车。我拒绝了他开车送我,因为他开着咖啡馆!
他说可以送我到长途客运站,不会耽误太多时间的。好像在他的声音中他很快将车开过来了。以往我看不见他的车,现在知道了他的车就停在咖啡馆后面的停车场里。他带着我穿过了马路,并且帮我拉着箱子。他的衣服都是黑色的,好像是他的咖啡馆中升起的夜幕的标志。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不换一换颜色。是啊,这世界有那么多丰富的颜色,为什么只喜欢黑色呢?我对黑色是抵触的,我从来不选择黑色做我的衣装。正因为如此,也许是我缺乏这种色彩,所以,每到黄昏,我就等待着夜幕降临以后,穿过马路,到他的咖啡馆中去坐到午夜。
他开一辆已经有点旧了的越野车,坐在上面的视野比坐轿车好多了。在长途客运站,他说回来时让我给他打电话,他就开车来接我。我来不及目送他了,也来不及研究他送我到长途客运站的动机了。夜晚来临后,我就睡在车厢里,这一次我真正地用感官置身于四十多人的双层卧铺车厢里:每个人都穿着衣服睡,但有些人穿着袜子,有些人根本就不穿袜子。我慢慢就适应了车厢中四十多个人的味道,这味道中当然也有我的味道。慢慢地,车厢就像一个摇篮,催我们入眠。闭上眼睛也就睡着了。中途,车会停下来,让大家下车去方便一下。转眼之间,天际开始发白,夜班车就开进了县城的客运站。
还记得我就是从这里搭乘李点的大货车去了昆明。现在又过去很长时间了,李点也结婚了。他结婚时我虽然没有来参加他的婚礼,但我给他寄了礼品,祝愿他们百年好合。
回到家,没有看到母亲和妹妹的身影,妹妹应该去上学了,母亲呢?邻居告诉我说母亲去医院了。哦,我“嗯嗯”地点头,心情顿时沉下来,才想起来父亲生病了,便一路小跑着奔往医院。这好像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上医院。我来到了县医院的住院部时,太阳刚刚升起来了。人们为什么看见了太阳就感觉到新一天降临了?因为太阳升起来,长夜就过去了。
我坐在白色病床边时看见的父亲是昏迷的。母亲说父亲患了绝症中最致命的肝癌,那时候我也是第一次听到肝癌这个病,它来得太突然了。在之前,我感觉父母亲是可以永远环绕我们的太阳,何况父亲和母亲是那么相知相爱,简直无法想象他们会分离,也无法想象他们之中会少一位。母亲压低声音说,父亲就两三天时间了,已经昏迷了半个多月了,全靠打点滴维系。母亲比我所想象中的要冷静坚强,她的表情在告诉我说,她已经度过了最为艰难的时期,她已经准备好了迎接父亲离开人世的时刻了。
就像母亲所说的一样,死亡的速度突然加快了。第二天晚上父亲的身体突然间就没有了体温。母亲用手摸摸父亲的手臂,从我到病房后,我和母亲就再也没有离开过病房,母亲的手每隔几分钟总要伸过去。就这么短的时间里,父亲看上去已经消瘦很多。母亲说,这层楼住了好几位患上癌症的病人,大多是中年的男女……母亲的神态仿佛在无声地告诉我,患上癌症的人越来越多了。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人患上癌症啊?难道这也是一种癌细胞的流行?
在父亲的葬礼上来了很多人,李点也来了,他说本来妻子也要来的,但她怀孕了。哦,深深地祝福李点,虽然他向我求婚我拒绝了,但他还是寻找到了和他走向婚姻的女子。父亲的棺材落地了,正值中年的父亲到另外一个世界去了。我也不知道那个极乐的世界在哪里,然而,我隐约感觉到父亲虽然是躯体落地了,但他的灵魂开始上升了。
灵魂是我读纸质书以后看到的词。后来,我时时刻刻在生活中感知到这个词就在我身体边缘,陪伴我行走、逃离并寻找命运的方向。要做到真正的灵魂附体,作为人,这个来自高端动物圈的物种,一定会寻找到充满了光明宇宙的远方。所以,我突然不再悲伤了,父亲去他想去的那个地方了。我感觉到四周的墓园,像一座神秘的花园,在这里,死者正在继续寻找着灵魂的再生之地。
三天以后,我再次从县城乘夜班车回省城。这三天我都在陪伴母亲和弟弟妹妹。哥哥在遥远的北方城市,是母亲让他别回来了。而且哥哥正办理出国的手续,我感觉到哥哥出国后会离我们更遥远的。是的,后来,哥哥在国外结婚后离我们就更遥远了。在家里,母亲他们也为了我在一座大城市为梦想和生存而遇到的人或事感到欣慰。每天半夜我都会接到开咖啡馆男子的电话。我将父亲的过世告诉了他后,他沉默了片刻,安慰我说,别伤心,人最终都是要走的,我们要活好每一天,活过每一年的春夏秋冬……我在他低沉的声音中仿佛听见他又在唱英文歌……我知道,走进他咖啡馆的男女并没有多少人能听懂他的英文歌曲,包括我自己。尽管如此,我们却在认真地听那犹如咖啡色的磁力之声,这似乎就是我们享受到的灵魂生活的某一部分。
因此,每天半夜的电话,仿佛在穿越我们看不见的幽暗的沼泽和原始森林。在父亲离世以后,每天陪伴母亲回到房间时,已经是半夜。这一刻,清风从窗户外吹来,他的电话也来了。我站在床边,母亲和弟弟妹妹都睡了,这时候听他的声音,就像在黑暗中抚摸他的面颊和黑色牛仔衣上的气息。我感觉到了一种无法抑制的恋曲,虽然我不会唱歌,这恋曲却在我的夜晚秘密地回荡起伏着。
我告别了母亲。她亲自送我到长途客运站。我看着母亲的短发。她正值中年,所以茂密的头发中还没有一根白发。失去父亲的母亲站在客运站的人群中。我想起来了,在我的成长中不经意间看到的她和父亲的亲密关系,只有当我暗恋上一个男子时,我才开始理解了母亲和父亲在一起的每一寸过去的时光中,所充盈着的爱的抚摸和拥抱是多么珍贵。我的眼眶中突然间就有了一阵一阵的溪水般的动荡。我走了,上了长途夜班车,从车窗里又一次看见了母亲。她仍然站在那里,车子开动后,母亲抬起手来向我挥手。我将手伸出窗户外,也向母亲挥手告别。
天蒙蒙亮时,我睁开了双眼,几天来我的睡眠不足,父亲的离开从现在到未来都是我们内心的阵痛。从母亲到弟弟妹妹到我自己,这是一种随同时光流逝永远陪伴我们生活的痛。人的身体产生痛的感觉,大约也是一种宇宙间的共感。如果没有身体所产生的痛,那么我们的肉身是不是已经开始腐烂了呢?在痛的过程中所产生的爱,看上去是虚幻的……当我的脚刚落地,一双手臂伸了过来。他来了,是的,昨天晚上在夜班车上他就告诉我,要开车来接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