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让我们相爱吧(出书版)》作者:海男【完结】 > 让我们相爱吧.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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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海男 当前章节:15498 字 更新时间:2026-7-17 03:00

我突然在空中看见了一只有蓝色和深紫色的蝴蝶。他问我,在看什么?我说,刚刚有一只蝴蝶飞过去了。他看着我,好像第一次用这样的眼神看着我。我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是的,我是羞涩的,面对世界,我的整个青春期都是羞涩的。他拉着我的箱子来到了停车场,我又回到了这座城市。他将车开出去,他说,你要好好休息几天,一切都会过去的,你父亲去的那个世界是美好的。他穿着全身黑的衣服,内心深处却如此明亮。因此,我在幻觉中仿佛又一次感觉到那只有蓝色和深紫色的蝴蝶又回来了,在城市的人群中穿梭着车声和人走路的声音。

世界应该是美好的,我好像又恢复了体力。回到花店,所有的花都萎靡了。我打了电话后,送货车就把当天的鲜花又送来了……之后,我的生活向前延伸出去时,总是在花店和马路对面的咖啡馆之间循环不已。此刻,我需要来一些意识流才能将生活的片段交织在我的命运深处。那一天,磁带店的青年跟往常不一样,他不再播放流行歌曲,而是放着贝多芬的《命运交响曲》……这一天,我的花店不断地被这首世界名曲笼罩着,我有一种不安的情绪在流动。

磁带店的青年人坐在门口的一把旧椅子上,不间断地吸着香烟。从温州人开的发廊里走出的年轻人,发型都已经被发型师的审美所改变过了。那些忍不住被化学染发剂所诱惑的女人,走进去时是直发,走出来时已经是一头波浪似的披肩卷发。对于从小县城中走出来的我来说,这是我第一次听见贝多芬的《命运交响曲》……我仿佛被绊住了手脚,如同在一条坑洼的小路上行走时,会被泥沙石头所绊住,然而,却有一种力量让我继续往前走,仿佛走着走着就走到了一片开阔的平地上去。

是的,我寻找到了成片的花朵……我只是想要一个明天,我不知道明天是什么样的。如果明天有玫瑰花,应该是有爱情的日子;如果明天有康乃馨,那么应该是有幸福的日子;如果明天有勿忘我,那么应该是有回忆的日子……在听贝多芬《命运交响曲》的日子里,我好像被激流推动着……我看见一个撑着拐杖的人走到磁带店里来买磁带。他将一张十元的人民币递给了青年人,他指了一指正在放的磁带,青年人便递给了他一盒贝多芬的磁带。这个三十多岁的男子将磁带装进包里又往前走了。此刻的《命运交响曲》仿佛是为他演奏的。我目送着他将两支拐杖挟在胳膊下往前走的身影……

我的《命运交响曲》在哪里呢?那天,开咖啡馆的青年穿过了马路。他骑着一辆黑色的摩托车过来了,到了我的店门口猛然将车刹住。我能清晰地听见他刹车时的声音,那声音覆盖了旁边磁带店的音乐。我抬起头来,不知道为什么,看见他就会心跳加速。他走进店里说,我带你去兜风吧!他的声音很低,往常他说话的声音都很低沉。我抵挡不了这声音的磁力,关上了卷帘门。关门时,我就知道了只要他召唤我,我愿意跟他去任何地方。我知道了来到这个世界后,他作为异性,所对我产生的那种吸引力,就像是独自一个人走夜路时突然遇见的一束皎洁的月光,或者是在没有月色的时间里,从不远处射过来的一束束手电筒的光泽。

在朦胧的时代我遇到了一个让我暗恋的人,是他将我的身体带到了停在门口的黑色摩托车的后座上。当车朝前开动时,旁边发廊店里的发型师们都站在门口。那个时代,所有有车开的人都是异类,都能让旁边走过的人多看你一眼。是的,因为方向盘还没有成为人们代步的工具。一切都需要慢慢地转换,就像传呼机突然在我们梦醒时分,转换成了巴掌里的手机。他让我用手搂住他的腰,身体朝前倾,就不害怕了。不错,我好像害怕任何速度快的节奏,我害怕自己所置身的一个梦转眼之间就被速度带离了。其实,越是我害怕的东西越能吸引我。我用手抱住了他的腰部,站在门口观望的青年人不知道是在观赏那辆黑色的摩托车,还是在窥探我和他的美好关系?凡是发生在阳光下的关系,给予我的心理暗示都是美好的。

他骑着那辆时代的摩托车,身体朝前倾,垂向城市犹如静脉般循环不已的血管。人类命运有一条巨大的血管,虽然我看不见它,但我的身体、呼吸,我的肋骨和肉体都在这条血管的流速中,寻找到了鞋袜,我的衣装和我的口粮。

他驱动那辆黑色的摩托车时,就像是在他的咖啡馆外,唱着另一首英文歌曲——我不会唱歌,尤其是不会唱他唱的英文歌曲。但这并不影响我感受他的速度。我用双手搂住了他的腰部,仿佛离他就更近了些。首先,我的脸不时地拂过他的脊背,在速度中能感受到风也在飞翔。是的,他带着我正在环绕滇池岸边的小路。这些路,只能骑自行车和摩托车,或者步行,因为太窄小了。来到这座城市很久了,我从来没有发现有这么一条路可以环绕这座美丽的湖泊。他停下车来,将我从车上抱下来,我还没有回过神来。是的,我确实还没有来得及回过神来。他抱着我,将我的脚放在草丛深处。

他牵着我的手去看芦苇丛中的鸟巢。他说,你见过西伯利亚的红嘴鸥来此地过冬吗?那刚刚过去的冬天里,成群结队的红嘴鸥飞到了这座城市,那时候我还没有在你的花店对面开咖啡馆……他说的那时候就像昨天,而此刻,我们已经沿着水草在往前走。他牵着我的手。他的手刚伸过来时,我仿佛触到了一阵电流。

我看见芦苇丛中的一个个鸟巢时很惊奇。他说每周他都骑车过来给小鸟们放一些粮食……现在我才发现下车时他从前箱中拎出的包里装着的都是小鸟的粮食。他边走边将粮食撒在两侧的草丛中。我们朝前走后,鸟们就来觅食了。我看见了另一个他,不同于开咖啡馆的穿全身黑色牛仔衣裤的他。他看着身后觅食的鸟,脸上带着欣慰的笑容,这笑容我平常很少在咖啡馆里看见。

旁边开店的人都以为我和开咖啡馆的男子在谈恋爱。他们问我是不是恋爱了,我说恋爱什么呀,他的咖啡馆每天都有漂亮的女孩。那时候还没有“美女”这个称谓,二十一世纪的人们对漂亮女子都统称为美女。这一时刻,我们离二十一世纪还有些日子,我们得将现在的时光度过去,才能进入另一个世纪。这一次以后,每个周末的下午,他总是会将摩托车骑到花店门口。我似乎习惯了等待这一时刻的降临。有一天,我站在花店门口,因为我看见黑色摩托车从对面开来了……仿佛是一阵黑色的旋风。那时候开摩托车的人确实也很少。我的心怦怦跳动,刚想回身拉起卷帘门,一个女子突然间来到我面前叫出了我名字。哦,是我的同学春花。她怎么会突然出现啊?我让她进了花店。她说她是昨天晚上到的,听别人说我在这条路上开了花店。她到这里以后在客运站外面的小旅馆住了一夜就来找我了。我说,春花,你先帮我守会儿花店,我一个多小时后就会回来的。如有人来,就帮我卖卖花。春花问花的价格,我说你就卖吧,都是回头客,他们知道价格。

他在等我,我真的没有想到春花会找到我的小花店里来。这还是我家县城的人第一次出现在我花店……我有些兴奋,然而,在此刻,我正在暗恋一个人。你们知道的,在暗恋一个人时,就像在迷雾中行走,我就是那个在迷雾中行走的人。无论是男人还是女人,一旦在迷雾中行走,就是希望走出迷雾的。我上了后座,伸出手搂住了他的腰,身体前倾,这就是乘坐摩托车的姿势了。这是我来到城市以后感受到的最快的速度了。二十一世纪流行的速度与激情,我在此刻就已经提前感受到了。我不知道今天他为什么驰骋得那么快。我有些说不出来的痛快。一种痛的激情,从我内心深处就像广阔的地平线一样升起。

我忍不住将头贴在他脊背上,从他的脊背上我似乎能倾听到他的心跳。他伸出一只手,从身后绕过来抚摸了一下我肩上的黑头发。我有些激动,他终于能感受到我对他的恋情了吧!他又加快了速度,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快。啊,我们身体中能感受到的那种速度正沿着通向滇池的长堤奔驰出去。我知道他内心的点滴之爱。他每周都要给那些水边芦苇丛中的小鸟送食物,如果没有他带我闯入那片潮湿的芦苇丛,我根本不知道里边的小路上车辙漫布,我也看不见这世界除了我维持生计的小花店以外,还有在芦苇丛中的鸟巢。它们在此繁衍生命,在此休养生息,这就是一座湖与自然的亲密关系。

这一次我感觉到与往常不一样,他将车骑到了那条小路的尽头,这里离湖边稍远些。他牵着我的手走进了那片有蓝色鸢尾花的草丛的里边。那是一片凹下去的美景,四野长满了野草,远处就是蓝色的湖泊。他伸出手,将我拉进他的怀抱。他开始吻我的前额面颊,又吻到了我的锁骨……我全身心的灼热像是有一盆火在体内燃烧着。他抱起我的身体突然开始旋转着,我不知道他抱着我到底旋转了多少圈。他为什么有那么多力量抱着我青春期的身体在旋转?我的整个灵魂和肉体都在旋转中,最终落在了那片凹下去的阳光灿烂的大地深处。那一天,我们的身体有了最深的亲密关系,这是我最深的爱,也是我的初恋。我愿意将自己交给他,心甘情愿地为他去生或者死。

后来,我们走出了那片被蓝色鸢尾花所点缀的凹地。我们牵着手从大地之歌中站了起来。他带着我穿过那条小路,回到了有鸟巢的芦苇丛中。我们放了鸟食。他重新亲吻了我,他吻我的时间那么长,我们都几乎窒息。从湖面上吹来的风又那么清新,犹如我们的激情过去后的平静。

回到花店,春花在等我。没有想到我们竟然出去了三个多小时。春花为我守店时,也是下班的人途经花店的时间,她为我卖出了很多花,我很感谢她。我请她去旁边的小餐馆吃晚饭。我们坐在餐馆要了两瓶啤酒,她轻声细语地告诉我,她不能喝酒,因为她怀孕了。天啊,我有些惊讶地睁大了双眼说,你是未婚先孕啊……她的眼睛有些迷茫,有泪光闪烁,她点点头说,是啊,等我醒来时,已经来不及了,已经怀上了他的孩子。我问,他的孩子?你恋爱了吧?你们要准备结婚吗?

你说什么啊?结婚?我上哪里去找他结婚啊。我来省城,是来堕胎的……春花对我说的这些话,让我仿佛又一次地走在了迷雾深处。接下来的几天里我将陪同春花去堕胎,这是她已经想好的事情。她的目光只在泪花中迷茫了一阵后,就回过神来了,因为她已经想清楚了这件事的严重性,如再不堕胎,就来不及了。至于那个男人是谁,她已经没时间跟我细说。总之她怀孕三个多月了,必须尽快做人流。

生理现象突然充满了危机,使我第一次感觉到女人的身体是可以怀孕的,只要有了男女身体的接触,就会怀上孩子的。这是一个禁区,一旦进入了,就需要付出代价的。这代价就是疼痛,肉体之痛。春花说,就一夜,就有了身孕。她不想去找那个男人,因为过后她想起来时,怎么也想不起来那个男人的脸,甚至也想不起来为什么喝了酒后就跟那个去县里推销产品的男人发生了关系。是啊,关系,那层关系是从那里涌来的,如同水面的皱褶。她在小县城里的加工厂上班,是做铝制品的加工厂。那个年代的生活中铝制品很多,有铝盒、铝锅、铝饭碗等等。她是因为父母亲都是工厂的工人,所以招工时就优先照顾进了铝制品厂。当他到工厂推销一架机器模型时,他像一个梦游者说要请她吃饭。他说,他设计了这架制造铝产品的机器,可以帮厂里摆脱手工劳动。现在铝制品厂基本上都是手工产品,所以生产很缓慢。他请她去吃饭,她就去吃饭了,因为她正好饿了,而且吃腻了家里母亲做的饭。他长得清清秀秀的,穿一身西装,看上去也很顺眼。事情就是这样发生的,由推销产品开始的。餐桌上点了菜,上了啤酒,他仿佛是一个梦游者,仍在谈论他所发明的机器模型。哦,那个时代,什么都很缓慢,人们在缓慢中幸福而知足地生活着,似乎没有多少可焦虑或要追赶时间的事情。

故事就是这样发生的,因为谈论一架他发明的机器模型,同时想象着由缓慢到快速的生产流程,他们兴奋地喝着酒。她是第一次喝啤酒,她根本就不知道啤酒是会醉人的。她开始微醺了。他说去他旅馆的房间里再坐会儿时,因为时间还早,酒已经喝完了,话好像还没有说完。旅馆就在附近,她有些微醺的神态像一幅图画,像久远年代被我忘却的风景画,灰蒙蒙的。所有过去的事,要找回来时,都像一幅幅看不清楚的风景画,没有具体的人物,只有风景。那一夜,他拥抱了她,她也拥抱了他。之后,他就走了,他说家里人给他来电话,他要尽快回海边的城市,因为他的母亲病了。

他走了,她很平静地继续上班,偶尔会想起他发明的机器模型。有一天,她感觉有点不适:厌食,想呕吐,就去小县城的一家有名气的中医诊所看病。当老中医伸出一只布满青筋的手为她号脉时,老中医问她,结婚了没有?她没回答,只是沉思着这个问题。老中医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是不是要给她介绍对象?老中医却告诉了她一个现实的问题,她怀孕了。她点点头,站起来,然后跑回家。厨房里母亲在做晚饭,她快晕过去了,便告诉母亲她突然头痛,想睡觉。母亲将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拉开抽屉,给她找了一包头痛粉。那时候人们头痛、发热、打喷嚏时,都会服一包用绿色纸袋包着的头痛粉。似乎再也没有比头痛粉更好的良药了。

她睡了漫长的一觉醒来后,并没有逃开那个魔幻中的现实。不过她不能再逃避了,基本的生理常识告诉她,是那一夜情造成的后果。她不想告诉他,也不想找他,因为她并不了解这个男人除了机器发明外更多的东西。而且,当她回忆那个跟他在一起的场景时,她是厌倦的。她不可能再生活在小县城了,她得走出去。如果再待下去,所有人都会知道她未婚先孕了。那时候,人们都会非议她的,她受不了。她告诉父母说,她不喜欢铝制品厂,她要去省城找工作,她要去闯荡另一个世界。父母亲先是睁大了双眼,后来明白了这事件后,也支持她走出去。这简直出乎她的意料。

她辞职了,走出了铝制品厂,直奔省城的客车。此刻,她让我陪她去堕胎。我说还是再检查一下吧。她说,来之前,她独自跑到邻县的医院做了检查,已经有三个月了,医生建议,如不准备留下,要尽快堕胎。她还带着县医院的检查结果。是的,再拖延时间会加大堕胎的难度。

我们来到医院的妇产科,女妇产科医生说,想好了吗?其实,我们走进妇产科时,两边椅子上坐着的都是年轻的女子,她们是来看妇科的。是的,是来看女人的器官的,那个身体中最敏感的可以受孕的地方,就是女人的性器官。现在,围绕着痛或不痛的问题,春花突然问医生,她听别人说流产很痛苦的,用哪一种办法能减轻些?春花说,如果能解决这个问题……她一边说一边从手腕上摘下那只银手镯并低声说,如果能稍稍帮我减轻一些疼痛……拜托你了,医生,这是祖传下来的手镯。她将手镯悄悄放进了医生的白大褂口袋里。医生正在开单,她好像并不介意那只银手镯已经放进了她白大褂的口袋里。难道她也喜欢那只手镯吗?因为我感觉到她已经看见那只手镯了……接下来,医生将春花带进了白布帘子里边。我想,应该是不会太疼吧,既然医生已经收下了那只银手镯,就说明她是能帮助她减轻疼痛的,哪怕是减轻疼痛中的一点点也好,这也是春花所需要的。是的,我的两手有些痉挛,不知道要放在何处好,我为什么要紧张啊!

房间里传来了春花的喊叫声,那声音越来越大,真的是越来越大……我走到了外廊上又再走出去。听春花的喊叫声就能感觉到流产有多么疼痛了。半个小时后春花出来了,我在妇产科的走廊外看见了春花,便迎上去。我走到了她身边问她,太痛了吧?她显得很虚弱地说,我们走吧,我这一生再也不想怀孕了,快疼死我了。哪里有煮红糖鸡蛋的……于是,我扶着她去寻找煮红糖鸡蛋的小吃店。医院外面就有一家小吃店,而且是专门为术后的病人煮红糖鸡蛋的。我扶她坐在小吃店的方桌前,鸡蛋很快就端上来了,还冒着热气。她三下两下地就吃完了那碗红糖鸡蛋,似乎终于喘过了一口气说道,太疼了,你想象不到的疼。她突然从外衣包里掏出了那只银手镯叫道,怎么又回来了,我不是放进去了吗?

春花抚摸着那只银手镯压低声音说道,这医生真好,因为她无法减轻我流产时的疼痛,所以就把手镯又悄悄放回了我包里。真感谢她,现在过去了,经历了这件事,其他的疼痛我就不害怕了。她重新将手镯顺着手指往上滑行,就戴到了手腕上。是的,它又回到了春花的手腕上。这女医生,真好,有良心。

春花不想再回县城了,她正在找工作。我说,你就和我暂时先经营这家鲜花店吧。最近,我因为恋爱了,所以总是要约会,约会时都会将卷帘门拉上去,很多买花的人看见关着门便会悻悻而去。春花很高兴,她说,开花店每天看见鲜花,心情都会很好的。这太好了,真的太好了。春花愿意留下来,我就有赴约的时间了。我们真是一拍即合,自此以后,春花就跟我同开一家花店。晚上我们住在小阁楼,虽然只有一张床,但有了一种互慰感。这一切都很重要的,我的心总有一种燃烧感和幸福感。直到我第一次看见了他的头在疼痛时,我才知道我爱的这个男子多么不容易。那天晚上已到半夜了,他唱完了最后一首英文歌时,突然间双手抱住了头。我走过去,他已走回到他的书房,平常很多时间他都在这里独自喝咖啡看书。我来到他身边,他安慰我说,不要紧的,吃过药后就不痛了。他一边说一边拉开一只抽屉,里边有许多药瓶。他取出一瓶药,倒出几片白色颗粒,我给他端来一杯温水。他伸手抚摸着我的脸说,老毛病了,这是我的命,我已经习惯了疼痛,习惯了吃去痛片。我走过去,他已经服药完,我想告诉他什么,但是我又忍住了。

我发现自己的生理现象不正常了:该来经期没有来,已经晚了几十天了。我问春花如果不来月经,难道就是怀孕了吗?春花说,一个女人只有接触过男人的身体,才有怀孕的可能。当然了,如果接触过男人的身体又不来月经,那就要注意了,最好去医院检查一下,才能确定是否怀孕了。哦,我们躺在小阁楼的床上谈论着女性的生理现象时,慢慢地也就睡着了。人的身体需要睡眠,因为我们要获得精力,只有黑夜中的睡眠能给予我们第二天走下阁楼的力量。

迎着风和阳光,我独自一人来到了医院妇产科,不久以前我曾陪同春花来过这条幽深的走廊:来这里求医的都是女人,男人只是陪伴者而已。我来了,这事成了近期我的一团焦虑,必须弄明白解决它的办法。经过检测,我怀孕了。我手里捏着那张纸片,我是真的怀孕了……我有少许的惶惶不安,但我也有说不清楚的喜悦。我望着对面的咖啡馆,我不想吵醒他,他晚上睡得太晚,我想尽可能地让他多休息。于是,从上午到下午,这对于我来说确实是一场漫长的等待。但没有想到,我将怀孕的消息告诉他时,他先是惊讶,后来便走向我说,鸢尾,这是真的吗?这是他第一次叫我鸢尾、旁边店里的人都叫我鸢尾,因为我店里都是鸢尾花,而且母亲生我的时间正是小院内鸢尾花开放时节,所以我的乳名就叫鸢尾。我从包里掏出了叠得整整齐齐的化验单递给他。他突然将我拉到他胸前,太好了,鸢尾,我真的不敢相信我还会有孩子,有做父亲的权利。我父亲过世早,几乎是母亲独自将我养大的……但进入青春期时,我很叛逆,就跟着我的姨妈出国了……近些年来,母亲老了,我本来只想回国陪伴母亲住一段时间,但这一住我就无法再走了。我爱上了这座城市,同时也想有更多时间来陪伴母亲……我想带你去看母亲,她看见你一定会很高兴的……

我所置身的时代给予了我一座小花店去经营。自从春花来了以后,我就轻松多了,我可以有更多时间去了解这座城市。我开始真正地融入了这座城市的每一条陌生的马路和街头巷尾的僻静和热闹。自从我们公开了恋情以后,我知道那个小婴儿正在我身体中成长着。有一天他将我带到了诞生我们孩子的那片凹地,蓝色鸢尾花已经凋谢了,新的野花又开放了。他不再是一个没有姓名的男子,从此以后,他让我叫他周仆人。哦,我“嗯嗯”地说,真好听的名字啊。过去他唱歌时,我是仰起头来看他。现在不一样了,自从我们从那片长满青草和花朵的凹地走出来以后,我们就增加了一种男女情爱的关系。我不再仰慕他唱歌时的忧郁了,我们都走向了大地,从咖啡馆走向湖边。我们就像那些小鸟般筑巢而相爱,只有相爱的人知道新生命在身体中繁衍时的快乐。

他骑着摩托车将我带到了他和母亲居住的老房子。这可能是这座城市最老的房子了吧?我从小县城向省城迁移我的青春期时,我赶上了时代创造更多流行的浪潮。只有当我坐在周仆人摩托车后座上时,我的呼吸中有一股来自古老时间的暗流。他告诉我说,小时候他每天都背着书包穿过这一条条小巷,到学校去上学。上学的路上飘忽着烧饵块的味道,还有做豆腐脑的清香。很多人在小巷深处坐在小凳子上手里有一块烧饵块,就着老酱和腐乳吃,再要上一小碗有酱葱花的豆腐脑,那真是太好吃的早餐了。

周仆人不知道带着我穿过了多少条小巷道,他说,从前这些小巷道子里是没有人骑车穿行的,只有人的脚步声。孩子们会跑着嬉戏着去上学校。妇女们还有边走路边织毛线的,远远地就会看见她们怀中已经快织好的围巾或马褂。后来就人在巷道里骑自行车了……再后来就有了像周仆人这样的人,将黑色的摩托车骑进了小巷道。那些边走边织毛线的妇女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边走边打手机的男男女女……我进入了另一个时代,我们都是生活在这个新时代的人,因此,我对生活充满了明媚的希望!希望是什么?我感受到的所谓希望就是沿着这些在时代的潮流中绵绵不绝的小巷道,继续往前走。希望就是周仆人忘却了脑部的痛苦,带着我穿越着他从童年到少年时代所走过的小巷道,去见他的母亲。

他的母亲六十多岁的模样,刚退休,过去是医院的一名护士。这是一座老式庭院,他的母亲正在给院子里的月季花浇水。他先将我拉到母亲身边介绍说我是他的女朋友……他的母亲将双手上的水往衣服上擦了擦后,拉起我的手来说道,好啊,终于有女朋友了,终于有女朋友了……言下之意是在告诉我,她一直期待周仆人有一个女朋友。之后,他又告诉我说:他从出生后就住在这里了,他的爷爷奶奶也住在这里,后来他们都走了,父亲也走了,但母亲还住在这里……他还告诉我说,小时候,他对这些老房子和门外古老的街巷不以为意,青春期时赶上出国热的潮流就跟着姨妈去闯荡世界了。如今他回家以后,才意识到这里才是他一生驻守之地,他再也不想去别的国度游荡了。但他想把在国外学会唱的英文歌,唱给朋友们听,所以,他开了咖啡馆。他说,他怎么也没有想到开了咖啡馆以后,对面的女孩便走了过来。

是的,对面的女孩朝着咖啡馆走了过去,故事就是这样开始的。我就是那个朝着街对面走了过去的女孩。我已有身孕,但这次怀孕是因为爱情。我很欣慰,因为我们是真心相爱的。在此以后,我就感觉到孩子在我身体中生长的过程。过了三个月,周仆人和我选择好了结婚日期。每个周末他都带我去滇池边喂鸟,我们给飞出鸟巢的雏鸟们带去了细小的粮食。那是周仆人第一次带我去花鸟市场,我从没有想象过一条老街上有那么多的鸟儿,还有猫、狗、田鼠和蛇……这是一个我未曾涉足过的场景,我现在才发现这些动植物都是由城市人供养的。我看见一个年轻的女子抱走了一只白猫,又看见一个男孩抱走了一只狗,还看见一个中年男子拎走了一只鸟笼……这世界远远超出了我的想象:它比我想象的更有色彩感,我们正在跟动植物们和谐相处,这似乎是我进入的另一个人类命运的场景。

这一天我们在滇池边喂过了小鸟,周仆人牵着我的手来到了那片凹地,它仿佛又唤醒了我们爱的激情和回忆的源头,正是在这里我们彼此珍惜拥抱,才有一个新生命的诞生。周仆人弯下腰双膝着地、用手轻柔地抚摸着我的腹部:这一刻我们都不知道,那仿佛是我们生命中最后的涅槃,是我们驻留人世间最后的礼赞。微风吹拂着我的孕妇裙,我们将在这个星期五去民政局领结婚证书,并在下周末邀请亲朋好友参加我们结婚仪式。

我们拥抱并亲吻:仿佛想让天与地证明我们的爱情,仿佛想一遍遍地重温我们从见面到热恋的故事。我的面颊拂过了风也同时留下了他吻过我的痕迹。之后他将我扶上摩托车后座。自从我怀孕以后,他放慢了骑车的速度,手不时地朝后伸过来,抚摸一下我的后背。在我们相爱的这些日子里,他就像是我的大树将浓荫覆盖在我身上,又像是我的岩石让我倚靠。最重要的是我的血液,我时刻准备好了迎接我们的婚礼和孩子的诞生。

我们在星期五的上午去民政局领了结婚证书。他喜悦地说,从此以后我们就能永远在一起了。我仿佛是第一次听到了“永远”这个词,听起来它是虚幻的看不见的。我能看见的是白云的变幻,我们仿佛在白云的变幻无穷中往前走,也许那就是永远吧!

就在我们牵手奔往下周末结婚仪典的过程中,他突然发病了。这一次发病比以往都要厉害,他是在咖啡馆发病的:那个晚上他依然唱着歌,边弹吉他边唱。突然间,他的声音越唱越低,就像一个走在荒漠中的人无法再走下去了。他倒下去了,吉他滑落到地上,人顺着吉他也滑落到地上。我们奔向前,但完全没有想到这就是永别。当我们将他送往医院时,我坐在他身边拉着他的手,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他的手是冰凉的,就像父亲生命终结前的那种冰凉。是的,在医院,医生告诉我说,他已经没有生命迹象。天啊,我的身体眩晕着,但不能倒下去,我仿佛听见他告诉我说,哪怕他走了,也不能倒下去,要好好活下去。是的,就在那一刻,我再一次进入了生与死的边界。在奔向西去的路上我看见了周仆人一边走一边回头,但他依然在坚定不移中往前走,他自始至终都在往前走……

我也在往前走,朝着东方升起的太阳走去。这是我的宿命:我感觉到了体内的婴儿在陪着我走。我走到了一家花店门口,这是我开的花店。我终于坐了下来,春花给我端来了椅子。几天来春花一直在替我守着这家花店:哦,我从未想到过人世间如此长的别离会这么快降临,然而,世界上为什么有如此多的花儿绽放啊!我坐在花丛中喘口气,结束了这几天的忙碌,我终于可以坐下来面对以后的生活。

生活,除了腹中正在成长的婴儿外,还有街对面的咖啡馆。这是一个关于终止还是延续的选择,我选择了将生活进行下去。所有这一切都源于对周仆人的爱。我知道我并没有管理咖啡馆的经验,也不会唱歌,但只要我存在,我就一定会让咖啡馆继续营业下去。再就是我要多花些时间去陪伴周仆人的母亲,她的精神已经遭受到了很大的创伤,我突然发现我身上那些潜伏在青春期中的力量,开始爆发了。

我将花店转给了春花,她已经具备了经营这家花店的能力。从她堕胎以后,她又寻找到了生活的方向:一个女人因为男人留下的一个夜晚而有了疼痛,为了解决关于疼痛的问题,在这个时代,她唯一选择的就是堕胎。我们都在选择自己的生活。我将花店的钥匙交给了春花后,带着另一把打开咖啡馆的钥匙走到了街对面。周仆人给我留下了一串钥匙:意味着我的新生活将从街对面的咖啡馆重新开始。这钥匙是周仆人母亲交到我手中的遗物。这位失去儿子的母亲熬过了悲伤,当我们面对面地接受这个现实时,已经是又一个早晨。

新与旧的交替总是以黑暗结束为界。周仆人过世的几天时间里,我都在陪伴着他的母亲。随同周仆人朝着西去的方向消失,他走的那天有飘不尽的迷雾,我牵着周仆人母亲的手,目送着他向雾中走去:他的影子化成了雾向着我们都看不到的尽头飘去。从前,在送父亲去墓地之前,母亲就嘱咐我们说,路上不要哭泣,这样我的父亲在离开的路上就不会有牵挂,他走的路就会笔直无忧,就会很快寻找到去天上的路。那一天,我们突然从母亲的言语中领悟到了什么,悲伤刹那间就消失了。眼前升起的仿佛是一条明亮的道路,父亲到天上去了,周仆人也同样到天上去了。

我们还活着,周仆人的母亲将一串钥匙交给了我并嘱咐我说,你就是我的女儿,今后你就在家里住吧,就不用去租房子住了。仆人留下的咖啡馆还是由你经营下去吧!我就住了下来并接过了钥匙,那串钥匙仿佛还有周仆人的温度……正是这温度陪伴我开始经营咖啡馆,并留下来住在周仆人生前住的房间里。他的气息犹在陪伴我,我在黑暗中躺下来。这是他曾经睡过的床,衣柜里还有他的衣服,我在静默中嗅着他的气味,度过了几夜后,我来到了咖啡馆。

燃烧

我不会唱歌,但我还是想唱歌:这种内心的愿望是为了延续咖啡馆的风格。于是,在那个晚上,我靠近了麦克风,周仆人天生就是办咖啡馆的人,在他生前,他早就已经将咖啡馆所需要的一切功能都研究好了。靠墙边的书架上有许多书籍杂志:有一些人时不时走上前,伸手从书架取下一本书或杂志,就着一杯咖啡,慢慢地翻着。我走过他们身边能听见翻书的声音。这时候,我的灵魂很安静,我告诉自己,其实,咖啡馆也需要安静……尤其是从外面走进来的人,都需要找一个地方坐下来。

就这样,我慢慢寻找到了咖啡馆的新理念:那个会唱歌的、身穿黑皮夹克黑牛仔裤的人走了,我们就寻找新的元素吧!是的,人们好像都知道他走了,他们用一种安慰的目光看着我。尽管如此,我却想唱歌,有一种低低的旋律想从我心中发出来。因此,我走近了麦克风:晚风吹过来吧,我亲爱的,让晚风吹过来吧,我们坐下来,慢慢地,讲故事吧!这就是我靠近麦克风时唱出的歌,唱这首歌时,我似乎看见了朝天上走去的周仆人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

我的歌声获得了一阵阵的掌声以后,每天晚上我就很习惯地站在麦克风前:每天晚上我都即兴唱歌,仿佛是唱给那个去天上的人听的。慢慢地,我的歌声回到了现实世界,我感觉孩子的脚在踢我的腹部。终于有那么一天,我在半夜感觉到快生了……我的婆婆,也就是周仆人的母亲扶着我躺下来,她说,挺住,你快要生了,有婆婆在你别害怕!我曾做过护士,我知道怎么做……婆婆在忙碌,她的脚步声过来了……她说,如果疼你尽可以叫喊,孩子都是在母亲的叫喊声中,在母亲痛苦的分娩中出世的……她这样一说,肉体之痛就真的降临了,这是一种我从未经历过的阵痛。是的,我开始喊叫了,喊出声就好了。于是我感觉到子宫在痉挛,我的整个肉身都在抽搐痉挛,就像从潮水中游过来的鱼咬住了我又松开了……

终于,我尖叫了一声就感觉到一团血肉从盆腔中滑了出来。阵痛消失了,我听见了一个婴儿的啼哭声,就这样一个新的生命降临了。那个叫翅膀的男孩来到了人世间。这是我跟他父亲早就起好的名字,无论男女都叫翅膀。当我们站在滇池边的绿苇草中给水鸟喂食时,就看见了一双双的翅膀,于是,我们就给那个未曾出世的孩子取了一个名:翅膀。现在想起来,这是一个多么美好的名字。

一个美好的名字必然从啼哭开始,我感觉到那一刹那间涌出来的啼哭穿过了我身体阵痛时的喊叫,也同时穿过了墙壁、旧家具和老街的宅院。从这一刻开始,我是翅膀的母亲了,我是一个婴儿的母亲了。我亲眼看见婆婆握住剪刀,咔嚓声后脐带断了。婆婆告诉我说,从此以后这个孩子就能立地成长了,只有剪断了孩子的脐带,他们才能去尘土中生长,像树一样地生长是需要尘土的。这是一个临近黄昏的时辰,翅膀来到了人间。不管怎么样,他的降临给我带来了希望,人不能没有希望,人是在希望中延续生活的。希望是什么?从一个生命开始,为他哺育的一切:当我将饱满的乳头放进翅膀嘴里时,他在吮吸我,我无法想象一个婴儿的力量为何那么强大。是的,他在吮吸从乳头流出的白色液体。从这一刻开始,我相信他会长大的,就像我们走出去的古老石板路,将延伸到城市的核心区域,延伸到学校、商场、医院和银行大厦。同时,也会延伸到我的咖啡馆……

就这样,因为要给孩子喂奶我必须学会骑摩托车。而且因为爱情,凡是他过去会的,我都必须学会。我已经学会唱歌,我发现了,只要你想唱歌,每个人都会成为歌手。我就是因为想唱就走到了麦克风前,替代了我昔日的恋人开始唱歌。进入咖啡馆的人认可了我的歌声,总是给我掌声,其实,我对音符根本都不懂,上音乐课时仅学会了Do、Re、Mi、Fa、Sol、La、Si几个音阶从低到高的唱法,但我发现只要你想唱歌,你的身体中总会有旋律的。

我开始骑摩托车时,很害怕,但我必须学会,凡是他留下来的,我都要延续下去。转眼间,翅膀就进幼儿园了,我要感谢翅膀的奶奶,自从翅膀降生后,她就从我怀中接过了孩子并安慰我说,孩子总会长大的。让我安心管理好咖啡馆,她会照管好翅膀的。翅膀奶奶的话给予了我足够多的自由和空间。为了更好地管理好咖啡馆,我每天都会在出发之前准备好一首歌。因为咖啡馆半夜才关门,所以我回家也很晚,翅膀每晚都是睡在奶奶身边。我第二天八点起床,翅膀还没有醒来。趁着早晨的静寂,我会站在院子里低声地唱一首歌,这首歌我会反反复复唱几遍,就被我带到了咖啡馆。我一般上午十点出发,在出发去咖啡馆之前,我会给翅膀喂一次奶,晚上回来又喂一次奶。不过,时间不长,翅膀就能吃米糊了。翅膀的奶奶天生就有管理幼童的能力,当然,首先是因为爱,只有爱会创造任何人世间的奇迹。

翅膀开始走路了。奶奶牵着翅膀的手往小巷外走去。奶奶一边走一边跟翅膀说话:语言来自母语,每个人都在用说话的语音表达着母语的力量。就这样,翅膀也开口说话了,那一阵一阵断断续续的语调,仿佛在唱歌。如果细听的话,每个人说话的声调都是在唱歌。

我有一种幸福感,时间太快了,翅膀转眼就读幼儿园了。是啊,时间确实太快了。有一天,我去接翅膀,那天咖啡馆区域停电几个小时,恰好给了我一个接翅膀的机会。我来到了幼儿园,孩子们正在园内的游乐场玩。我在人群中看见了翅膀,他手里正推着一只黑色的汽车胶轮朝前走。哇,那只本来是汽车用的橡胶轮胎竟然成了孩子们的玩具,从这一刻开始,我感觉到一个新的时代来临了。年仅五岁的翅膀啊,正专心致志地推动着那只看上去沉重的黑色的橡胶轮胎。是的,一个新的时代降临了。

我的妹妹来省城了,她大学毕业了,而且开始在大城市寻找到了工作。我回了趟县城,带着翅膀回到了老家,这时候,翅膀快要上小学了。这些年,因为要管理咖啡馆,我一直没时间回家,现在,母亲独自在家,所以我一定要回家看看。乘夜班车的我们回到了县城,我给母亲带去的礼物是一台手机。

翅膀教会了他的外婆使用手机,这让我感到惊奇。平常翅膀也会玩我的手机,就像玩他的玩具。在翅膀读幼儿园时,他的奶奶不断地给他买玩具,所以,在家里,有一间房子是翅膀的玩具室。我直接感觉到翅膀将他所置身的那个时代的所有的玩具都搬来了:里面有火车轨道而且是环行的;有飞机可以在院子里直接飞上天空。有一次飞机落在了屋顶上,翅膀一定要上屋顶去找飞机便从邻居家借来了梯子,他竟然顺着梯子上了一棵石榴树再上了屋顶,总算将那架飞机从屋顶上取下来了……翅膀从小就喜欢探险,每次我回家,翅膀的奶奶都会给我讲翅膀的故事。她似乎已经习惯了在这个世界去接受翅膀他们这一代人的成长故事。

而我的故事不仅在咖啡馆,也在咖啡馆之外……翅膀已经上小学了。我依然守着咖啡馆,每天,我都会在晚上的九点半钟唱一首歌。我只唱一首歌:只唱那天想唱的歌,这一首歌我要每天唱下去。就这样,我看见了一个男子,每天在我唱歌之前都会走进咖啡馆。他会要一杯咖啡,安静地坐在一侧。他每天都来,整个春天都会走进来。他不吭声,也不带任何朋友,就他独自一人,一边喝咖啡,一边听我唱歌。他穿一身黑,远远看去,仿佛周仆人又回来了。终于,有一天他走近我,他看着我的眼睛说,我已经习惯了每天要来听你的一首歌。我想,你的咖啡馆就像一首歌,很多东西都在变,希望你成为你自己,为你自己而活着,咖啡馆也要变成你的风格。他说完就走了,我点点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咖啡馆。

黑衣男人的话仿佛让我穿越了一个时代,这时候翅膀已经背上书包上小学了。我将进入我的另一个时代,而且,我竟然恋爱了,我所恋爱的人就是那个穿黑衣的男子。有一天他开了一辆越野车来到咖啡馆门口,他说等我下班后,带我去绕滇池一圈。我已经很多年没有去滇池了,因为近些年滇池被污染了。我曾在周仆人过世的几年里,不顾滇池的污染带着粮食去喂鸥鸟,但我发现鸥鸟越来越少了,到后来根本就看不见鸥鸟的出现了。很多年里,通向滇池的那条路的两边的农田已经被房地产征用,我看见了脚手架和钢筋倒立在天空的蓝幕之下。我也无法说清楚心底深处的忧伤,我只知道当初周仆人驱动摩托车时途经的庄稼地上飘忽着西红柿正在变红的味道。我特别喜欢风吹来时,我的头发拂过面颊,四季的粮食和菜地上推着手推车的农人,快速地从我们身边掠过……现在看来,是速度改变了世界。是的,是速度改变了世界。他告诉我了他的名字,他叫柴火,这个名字让我想到了小时候堆积在家门口的干柴,将干柴放到炉架上,一经点燃就开始发出红色的火光。我喜欢围炉而坐,尤其是冬日的黄昏,我们围坐在炉火边做作业,不时将手指伸向火炉,那真是温暖又美妙呀!

他叫柴火。他将我带到了他的越野车中载着我往滇池边奔驰而去。在不长的时间里滇池已经被污染。他说,滇池已经被污染了,问我是否在空气中嗅到了水面腐臭的味道。哦,我已经有很长时间没来滇池了。是的,自从怀孕后期到翅膀出生以后,我就没有来过滇池了。我有一种莫名的忧伤,因为有很长时间没有来滇池,为什么空气中会有污水的味道呢?他说,要破坏一种存在的美是很简单的,然而要修复它的美是艰难的。我感觉到与柴火在一起,同样有一种置身同一时代的力量。他的声音给予了我很多启示,这也是我忧伤的色彩所希望听到的声音。

我身边的滇池正在大面积地经受着被污染的苦疫。那天晚上,我在咖啡馆唱出了这种忧伤。那天晚上柴火来了,听完那首歌就走了。我站在咖啡馆的窗口悄无声息地目送着他的消失。他的出现仿佛给我带来了另一种获得光明的力量。其实,自周仆人走后,我就患上了一种不敢正视的忧郁症。后来,翅膀出现了,他的成长给予了我新生的窗口。几年来,看着他渐渐地长大,从幼儿园走进了小学,他的书包越来越沉重。就在他快要小学毕业的那一年,我突然发现他开始逆反了。有一天做作业,他将作业本撕了,而且将书包举起来又砸下地。翅膀的奶奶安慰我说,别急别急,小时候逆反的孩子今后长大了都很聪明的。

转眼间翅膀上初中了,强大的互联网时代来临了。也正是这时候,柴火和我恋爱了,我们同样是在环绕滇池时相爱的。在恋爱之前,我曾经独自驱车到我和周仆人曾经拥抱相爱的滇池岸边。因为滇池被污染,小鸟们已经飞走了,再也看不见筑巢的鸥鸟们的影子。夏季时污水漫过了堤岸,也漫过了我和周仆人诞生翅膀的那块绿草如茵的凹地……就在这时候,柴火说他一直在寻找流进滇池的污水的来源。当然,很多年来人们忽略了滇池的美是需要守望的。

美是需要守望的……手机的另一个系统敞开了,互联网时代的网络空间只需要在一台手机上就可以寻找到各种生活的途径。首先是翅膀,他说,班里的人都开始用手机了,让我给他也配备一台手机。我惊讶地说,你们需要手机干什么?他抬起头反问我为什么要用手机。看着翅膀天真无邪的眼睛,我想跟他好好谈谈手机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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