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的问题到底是什么?我带翅膀去了德克士快餐店,他说要加冰块的可口可乐。我说,现在是冬天,还是要常温的吧,加冰块的太伤胃了。他说,他不喝常温的,如果要喝一定要喝加冰块的。他的眼睛那么任性地看着我,我说,好吧,不就是冰块嘛,太简单了。他笑了,一种完全敞开的笑,一种获胜以后的笑。我看见了他白色的牙齿,那样的白啊,只有他的年龄才会拥有的白……那整齐的牙齿可以捧着一个大苹果咬下去,也可以咬断甘蔗。我们要了食品坐在餐桌上用餐。带孩子用餐的家长很多,我发现了一个现象:几乎所有的孩子都在喝加冰块的可口可乐,几乎所有的家长都在喝常温的果汁。我还看到了孩子们都在玩手机。翅膀察觉到了我的目光后趁机进攻,妈妈,你看见了吧,我的同代人都在用手机了。是的,翅膀的同代人都已经用上手机了。我无语了,从这一刻开始,我知道要解决手机的问题,简单的方法就是带翅膀去买一台新手机。
我们来到了手机一条街。好热闹的场景啊,店里卖手机的都是青年人。曾有人在咖啡馆议论过,一座城市最帅最漂亮的青年人都在手机店和发廊里:这是我看见过的风尚。此刻,我在带翅膀买手机,一个很酷的男子走上前来为我们介绍。无论你承认与否,互联网的时代真的降临了,任何人都无法抗拒。如果我自己失去手机的话,我的生活会出现种种的不方便。我承认了翅膀这一代人将迎来一个手机的时代。那一天他得到了手机,他的笑脸迎向我说,谢谢你,妈妈!从此以后,在翅膀的手中就增加了一台苹果牌手机。
柴火站在夜色深处吻我肩膀上的黑发,他说我的发丝很香,就像玫瑰花的味道。我进入了周仆人之外的另一场恋爱中去。我需要他的爱,不同于另一个男人给予我的灵魂:此刻柴火正带领我们从巷道里搬出来。我们住的那片区域已经列入了市政建设规划,不往外迁移是不可能的了。我们的个体是渺小的,必须附身于社会的变革:因此我们将迁往另一个已经建设好的住宅小区。那一天,柴火开着他的越野车过来了,但只将车停在小巷外。之前,我已经关闭了三天咖啡馆,在家里收拾东西。翅膀的奶奶原来坚持不搬,她说自己从出生就在这里,这是她祖先遗留下来的老房子。为这事市建设局的人三天两头来一趟,耐心地给这片老宅区的老人们做工作。他们的耐心终于融化了冰川,老人们还是顺从于大局了。
新的住宅区就在通往滇池的那条路上,昔日小路两边的庄稼地,突然间就矗立起来了房地产商开发的小区。那时候虽然已经有了搬家公司,我也约了搬家公司的一辆货车,柴火却执意将越野车开到了小巷外面。他就像一位搬运工一样扛着箱子。这座老宅子还真有古老的家具,本来想换新的,但翅膀的奶奶执意不换。我发现了,虽然她已经答应了往新宅搬家,但是她还是舍不得离开原来所住的老房子。她一步一回头,幸好是柴火牵着她的手往外走。事先她也看过那个新小区的,站在小区的花园深处时,我感受到了翅膀奶奶内心的矛盾:她在多年前失去了儿子,幸好翅膀出生后,她的身边有了一个幼童的牙语和奔跑声。现在,她又失去了她的故园、祖先的老宅。虽然新小区增加了电梯和花园,但仍然让她的目光显得迷茫。不过,柴火已经牵着她的手走出了小巷道。我在他们身后手里拎着两只旧皮箱,这是翅膀奶奶卧室里的东西——越往外走,仿佛就是两个时代的穿越。之后,柴火又将奶奶扶到了越野车上,载着她和她的两只旧箱子最先到了新房子。这是翅膀奶奶人生中第一次迁移,人生中第一次乘越野车,人生中第一次乘电梯。
好几个“第一次”在这个七十多岁的老人身上发生了。我在后面乘着搬家公司的车来到了新小区。之后,翅膀骑着自行车也来到了小区。翅膀跟他奶奶不一样,他对这座新小区里有电梯的楼房,充满了喜悦和幻想。
永恒感来自瞬间,取自你内心升起的视觉掠过的时刻,并以此用美意、判断、裁接、冷静和热烈抵达:噼里啪啦的一场雨,或者突然升起的彩虹。人生需永久的不停止的熔炼,需要沉默来谋略未来。
中部
鸢尾蓝
灵与肉漫记
我又怀孕了,这是一个谜团:跟柴火恋爱,但我并不想怀上孩子,因为有了翅膀,我对孩子的梦想已经实现了。确实,这是一次意外怀孕,在旅途中,只有我和柴火。因为我的咖啡馆没有了,那条街道两边的房子已经贴上了“拆迁”两个字,所以那段时间是我最为沮丧的日子,也是无所事事的日子:就这样,我上了柴火的越野车,他一定要带我去走一走,并安慰我说,也许在路上我会寻找到新的太阳。
是的,咖啡馆没有了,那条路太古老,需要进一步扩展。城市的原有版图在我的时代不经意间不断地蜕变着。时间往下延续的每一天都意味着像蛇一样的蜕皮。我们的命运也在蜕变。就这条街上的发廊、花店、米线店、小超市等也要蜕变。我突然发现一条街景的变革,将改变在这条街景中所有人的命运。春花早就已经结婚了,她在我谈恋爱之前就跟开发廊的设计师好上了,谈了一段恋爱后又分开了。她说慢慢地,花店没有了,必须先寻找到新花店。生存是最重要的事,春花开始务实了。当人要吃饭时,身体一定是饥饿的,必须先解决饥饿的现实。那条街上开店的人慢慢地消失了。花店没有了,春花说,她这一生都只会卖花,其他事她做不了。本来她的发型师让她去学美发造型,她拒绝了,她说,只有每天坐在花丛中卖花,她才能感觉到自己的生命是生机盎然的。
春花开始在这座城市寻找新的花店时,柴火带上我出来了。我也不知道在这座城市是否能寻找到一家新的咖啡馆。和春花需要花店一样,我也同样需要咖啡馆,每天在咖啡馆唱一首歌,已经成了咖啡馆的风格,同样也成了我的生活方式。而此刻,柴火的红色越野车将我带到了海边,这是我第一次来看海。我们手牵手沿海岸线行走时,我想起了翅膀。我们出门时翅膀在上学,他是住校生。上了初中,翅膀好像就不太愿意跟我们在一起了。他的言语少了,只有周末回家,回家时骑着自行车,肩上背着他沉重的书包。是的,书包确实很沉重,是我背不动的那种沉重。翅膀回家后就掩上门做作业。哦,作业,那么多的作业。做完作业后他走出房间时,已经是半夜。他的奶奶和我都睡得很晚。奶奶年纪大了,睡不着,总是陪着他做作业。我每天从咖啡馆回到家时,也正是他做完作业的时间。我很想跟他交谈,但翅膀看上去很疲倦,目光也很漠然,便一次次放弃了跟他说话的时间。
此刻,我看见了海洋的浩瀚无垠,就想起了翅膀,真想带翅膀来看这片海……他似乎在奔跑,我看见了他成长的足迹。尽管他背着沉重的书包,每天晚睡早起,做着永远做不完的作业,但这就是他成长中的一部分,终有一天他会看见这蔚蓝色天空,我会亲自带他到海边看这片海洋的。
在海边,我们很放松地相爱。柴火一直在看这片海的蓝色,因为他是一个自然主义者也是一个环保主义者。他把海水的蓝装进瓶子带回去。除此之外,我们住的是海景房,坐在露台上就能看见大海。他从后背抚摸我的头发,吻我的灵魂:我的灵魂此刻已经融入了大海。我们相爱了,这是周仆人之后我所爱上的另外一个男人。他要了啤酒,我们坐在面朝大海的露台上。他的手伸过来抚摸我的手。人为什么要牵异性的手?手,是造物主给予我们的一部分,在使用语言交流之前,我们的手就给予了我们初次的幻觉。
人,是靠幻觉活着的。我们十指相扣时,其实我们已经进入了另一个亲密的世界,畅饮着麦芽酿就的啤酒,眺望着海洋的蓝,倾听着波涛声。在这样的地方谈情说爱,任何忧患都会离我们而去。夜里,我们能嗅到海洋里藻类植物的腥味,枕边也能听到波涛汹涌……我们躺下去,我想起了生命中的第一个男人。他带着我去湖边喂鸟,他同样也是一个自然主义者,晚上他在咖啡馆唱着英文歌,在一个流行歌曲才刚刚降临的时代,他就开始唱我们不会唱的英文歌曲了。虽然我们听不清楚英文歌的歌词,但每一首英文歌曲的旋律都会沁入心灵,我想那些旋律中的忧伤应该是用来表达爱情和告别的。
与一个男人在一起时想起另外一个男人,这是不是罪恶?然而,他很快就走了,我想他在天上会祝福我的。他好像被海风带走了。现在我躺在海的身边,我们在海的呼啸中进入了男女情爱的最高潮……我们在海边住了一周,回去以后,他就开始忙碌起来了,他说他要尽自己的力量去治理滇池……这是在回去的车上他就忍不住告诉我的一个梦想。我点点头似乎并不惊讶,因为我们在一起约会时,他总是用忧虑的目光看着滇池上的污染物,甚至他总花时间去寻找流入滇池的那些污水隐藏在哪里。
他是一个环保主义者,也是一个自然主义者,这种双重身份使他加快速度回到了我们的城市。但他并不知道,他身体中的血和体液已经来到了我的子宫,我感觉到了循环不已的激情和黑暗以后,终将有一件事会降临。这一天,我去了医院,回家以后,我就开始寻找新的咖啡馆。我以行走的方式穿过每一条街道,我发现了一个现实:我们所生活的这座城市正在大规模地改建中,许多老街都在拆迁。
我还发现从人类文明的新科技中诞生的互联网,顷刻间像一张巨网笼罩着全世界。手机里可以购物,可以导航,还有银行卡、商业保险,一台手机握在手中就可以满足你生活的所有需求。尽管如此,那天我刚疲惫地回到小区,就看见翅膀手里抱着一条小狗过来了,这是高科技下的人类生活场景。无论互联网的速度多么快,我们还是要回到每个现实的场景之下。而此时,翅膀抱着一只小狗过来了。我走过去,我真的已经很疲倦。我走了一天,几乎穿过了整座城市的新旧街道,只是为了寻找一家新的咖啡馆。
那只狗有金黄色的毛,但看上去显得脏兮兮的。我不知道翅膀从哪里抱来的狗,便提醒他说,这狗很脏,是流浪狗吧?翅膀说,妈妈,它就是一只流浪狗,我走着走着就碰到了它,起初我并不理会它,后来才发现这狗一直在跟着我走……我就抱起了它,它的眼睛看着我,我就把它抱回来了。我说,好啊,接下来你要把它抱到哪里去?翅膀说,这还用问吗?当然是抱回家了。我要收养这只流浪狗,让它结束流浪生活,给它一个家。
我坚决地说,翅膀,这是不可能的,我们的家里是无法接受这条脏兮兮的流浪狗的,我和你奶奶都无法接受。你不知道这条流浪狗身上到底有多少疾病……翅膀打断我的话说,我会带狗狗去诊所洗澡并体检身体的,如果真有病的话,我会帮它治疗的。总之,我一定要留下它的,如果你们真的反对,我就不上学了,带着狗狗去流浪。哦,这话让我相信一代人又已经开始讲述他们的故事了。
翅膀说的话是坚决的、毫不动摇的……是的,我开始妥协了,因为我所面对的是一个任性的少年,我必须妥协,如果我们都不接纳这只流浪狗,那么,像翅膀这样的男孩是真的可以抱着这只小狗去流浪的。我默认了,给他手机打了款,让他尽快抱狗去宠物店检查身体,然后再帮狗洗一个澡,如果狗身体健康才能抱回家来。翅膀很高兴,他伸出双手将小狗举向了天空说,去诊所了。两个小时后翅膀抱着狗回来了。翅膀将诊所的体检报告交给我说,狗狗非常健康,并说这是一只大金毛狗,它会长得越来越高大的,不过,医生告诉他说,金毛狗的性格非常温顺,是人类最好的朋友。
出乎我意料的是翅膀的奶奶竟然很快就接受了这只狗,并告诉我们说,翅膀的父亲在翅膀的这个年纪时,也曾经养过一条狗……哦,我的心抽搐了片刻,这真是命运啊,奶奶比我更能跟狗和谐相处。她伸出双手去触摸狗的皮毛,小狗用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奶奶。这一切在我认为是问题的事情,出奇简单明了地就解决了。小狗叫金笛,它就这样被翅膀抱回了家。说实话,我最初是完全排斥的,这种排斥感对于我来说首先是狗的叫声。我听见狗叫时,就以为它要来咬我。后来,翅膀让我用手去摸摸小狗,我说,我害怕它来咬我。翅膀就说,狗狗怎么会来咬你啊,狗狗是通人性的,你要喜欢它,它也会喜欢你的。我伸出手,有些胆怯,手怎么可以伸过去,我害怕什么啊,难道我真的是害怕狗会咬我吗?我早就发现近些年养宠物的人多了起来,养猫养狗似乎成了城市人的风尚。我刚进入这座城市时,还看不到那么多养狗的人。尤其是早晨和黄昏,是城市人遛狗的时间。人们牵着狗绳,我也不知道全世界到底有多少人在养狗,又有多少人在养猫。养猫是不需要遛的,也没有看见有人用绳子牵着猫散步。
世界是荒谬的,有些事情是没有任何答案的。我们只能接受这种现实:自从金笛到家后,翅膀的逆反情绪似乎减少了很多,他放学将沉重的书包丢在沙发上,就迎向了金笛。翅膀去上学时,金笛就躺在翅膀奶奶的脚边。奶奶一直在延续着看晚报和老年报的习惯。很多报纸都停刊了,自从有了手机后报刊亭也消失了:说实话,我已经开始怀念有报刊亭的时代了。那时候,我去报刊亭回复传呼机留言的时候,会随手买一本报刊亭的书。杂志和刚出炉的畅销书都会放在报刊亭的桌面上,那时候还没有电子书,从报刊亭买书的人也很多。
似乎随同报刊亭的消失,城市的改建也开始了。新的城市版图将取代旧有的城市面貌,所以我们搬出了老城区的旧宅。待我再回去时,那片有宅院的老房子已经被推平了。我想,幸好翅膀的奶奶没有看到那番场景。翅膀的奶奶住进这片小区后,翅膀亲自带着奶奶一次次地学会上下电梯,她慢慢地也就适应了这种生活方式。并且随着时光流逝,她慢慢地也适应了这个新小区的所有功能。正像翅膀拉着我的手去抚摸金笛。翅膀说你摸摸狗的皮毛,它很喜欢别人抚摸的。是的,金笛回过头来用很温柔的目光看着我。翅膀又将金笛从地上抱起来,放在了我的怀中说道,妈妈,抱抱金笛吧,从此以后,你们就会成为好朋友了。从翅膀手中抱过金笛后,我就爱上了这只狗,正像翅膀所言:狗是人类的朋友,会通人性的。是的,自从我伸手拥抱金笛以后,每次回家,我就会低下头想抱它。我把狗抱起来时,从内心深处就由衷地升起一种情感:金笛已经是我们家的一员,我们要爱它,就像爱大自然的风物景观一样。
我怀孕了……接下来,我将如何面对这个问题?这件事我们事先没有做好任何避孕的准备,所以,就怀上了孩子。我在第一时间告诉了柴火,他很激动也很高兴。他说,我们结婚吧……我没有吭声,就在那时候,我感觉到了我最大的现实问题,是怎样去面对翅膀和他的奶奶。我怀孕了,这是我生命中除了翅膀之外的另一个新生命的降临,本来是值得庆贺的。我抚摸着腹部,望着城市的灯火阑珊处,我知道总会解决这个问题的。总会解决这一场场人性的问题的,而我们这一生不断地朝前走,因为爱而产生了人性的冲突。我不再纠结了,我必须尽快跟翅膀谈谈孩子的事。然而,我是真的无法开口,翅膀太忙了,回家来除了做作业,就是遛狗。那天半夜,我回来了,我刚从柴火那里回来,他的房子就在滇池边的一座废旧的厂房里。本来他在城里有房子的,但最近他开了一家滇池污染治理公司,就租下了那家厂房。他从海边回来后,就像变了一个人似的每天都在沿着滇池行走。在那家厂房中,他招聘来几十个环保主义者同时也是治污学者……
我要独立地面对这个世界,所以我终于又独立地寻找到了一家新的咖啡馆,用全部的积蓄交了租金。一切都将重新开始时,我已经是一个怀孕三个多月的女子。时间飞快地改变着我们。我又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亲自给这家咖啡馆涂了墙面,只为了节约开支。就在这时候,翅膀来了。他是来帮我的,他之前已经跟我达成了约定,他帮我涂好全部墙面后,我给他买一辆二手摩托车。我看着翅膀,感觉这一代人已经是另一代人了。我的手不经意地放在了腹部上。翅膀的奶奶察觉到了异常,在翅膀去遛狗时问我,是不是有新的男人了?我回避着奶奶的目光。她是老护士了,在医院工作了一辈子……尽管如此,我却坚决否认。她摇一摇头说,可能是我老眼昏花了,不过看上去,你确实长胖了。
我听出来了奶奶的言外之意。奶奶依然在用她的身体支撑着一切。自从周仆人离世以后,我们就形成了三个人的一个新的集体。我要感谢她,是她帮助我带大了翅膀,所以,看得出来奶奶跟翅膀的感情很深。自从我否定了那次对话以后,其实我又陷入了新的困境。好吧,让我们都随风而去吧。当我终于又租住下来新的咖啡馆时,一个微信的时代降临了,一个属于朋友圈的时代紧随其后,如同滚滚的车轮:我们只是时代的一员,我必须要寻找到咖啡馆,才能知道我到底是谁。
翅膀来了,他还带来了金笛,现在他跟金笛的关系已经越来越和谐了。我很羡慕他们之间的关系。他可以穿过好几条街道带着金笛走过来。远远看去,金笛就走在他身边,他的手势语言,金笛都完全明白,只是金笛不会说话而已。对此,我感到奇怪,狗可以发出吠声,但为什么就不会像人类一样逐字逐句地说话呢?翅膀说,如果有一辆摩托车,他就可以带金笛去很多地方了。所以,我们做了一番交流,他帮我刷咖啡馆的墙壁,完成以后我帮助他买一辆二手摩托车。这个与翅膀的交易,让我跟他有了进一步的接触。我只想多跟翅膀在一起,除了有机会陪伴他,也让他陪伴我。因为陪伴一个未成年的少年,意味着我想呼吸到来自野外的青麦味道。
翅膀正站在高高的梯子上。如果翅膀不过来,站在梯子上的人应该就是我。时光太快了啊,翅膀都可以站在高高的梯子上往墙上涂颜料了。尽管如此我还是站在下面扶住梯子。我很欣慰,这份交易会让翅膀知道劳动是美好的,他所付出的辛劳可以收获一辆二手摩托车。他从早到晚地忙了三天时间,终于将两百平方米的咖啡馆外墙涂完了。当他从梯子上下来时,我说请他去吃西餐。他问我能不能带着金笛一块儿去……我想了想,我必须寻找记忆中能带狗去的西餐厅……我想啊想,搜寻着记忆中去过的西餐厅。我其实很少去西餐厅的,每次去,都是柴火带我去的,他说西餐厅安静可以好好说话,因为那时候我们正在谈恋爱。是的,在那些谈情说爱的日子里,饥饿时,柴火会带我去西餐厅;浪漫时,柴火会驱车带我去游滇池。这显然是两个不同的世界,但我们的身体总是需要精神和肉体的现实。
我终于想起来了,有家西餐厅是可以带宠物进去的,门外还挂了一个广告牌:可带自己亲爱的宠物进去。这家西餐厅是专门为那些带宠物的朋友们所准备的吧。虽然我们没有走进去过,但却经过了那家店门口,还看见一个嘴唇涂得红红的女孩抱着小狗走了进去。确实,我们这个世界已经越来越人性化了。我终于想起来了那条路在哪里,其实就在我们的咖啡馆后面的一条街上。我带着翅膀往前走。在我回想这条街景时,翅膀早就已经到旁边的发廊洗了一个头发,因为涂墙壁,他的发丝上自然有了一层灰。这一代青年人,总会在城市寻找到解决问题的方式,换了我,就没有翅膀这样灵活。这一切都是互联网所改变的。之后,我们走到了那家西餐厅,站在门口的迎宾小姐躬身说,欢迎你们。她还伸手摸了下金笛表达问候。金笛虽然不会说话,但它那温顺的目光已经表达了谢意。
走进去,里面大都是带着狗来的消费者。这些穿梭在西餐厅的宠物,都是被主人训练过的。我想,家养宠物也是对人类的热爱方式之一,身边有宠物的家庭必然也是愿意为爱付出的小群体。所有的狗狗都喜欢啃骨头,所以,星期六的上午,翅膀醒来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去附近的超市买骨头,再交给奶奶帮他煮。凡是星期六,家里都会弥漫着煮骨头的味道。我看见金笛抖动着身体,也正在无限喜悦中等待着它的骨头。只要金笛听话,翅膀给它的最好奖励就是一根骨头。为此,翅膀会拿起骨头带金笛到楼下的花园深处。翅膀朝空中举起骨头吸引金笛往上跳起来,当金笛跳起来后,翅膀又会开始环行奔跑。金笛跟在他身后也奋力奔跑着,之后,终于追到了翅膀手中的那根骨头。这个游戏的过程让金笛和翅膀都拥有了锻炼身体的机会,因此,我支持翅膀给狗买骨头。除了买骨头还要买狗粮,还要带狗定期到宠物诊所去打疫苗、洗澡等。你只要去过一趟宠物诊所,就会知道全世界竟然有那么多人在养宠物,一座城市竟然会有那么多的宠物店,这到底是为什么?
就连我也在翅膀的影响下爱上了宠物,竟然将金笛带到了这家西餐厅。翅膀很高兴,他将一块又一块七分熟的牛排给了金笛。我不得不再给他要了一份,因为今天翅膀很辛苦。他劳动了三天时间,获得了一台二手摩托车。我嘱咐他骑摩托车一定要小心,不要太快,等等。翅膀听着,说多了他会不愿意听的,所以我就改变了话题。之后,翅膀就带上金笛去买二手摩托车了。他说,他知道二手摩托车市场在哪里。翅膀说话时,我看见了他眼睛中升起的那个梦想。
这个世界的梦想支撑着我们生活。我们上了一辆辆行驶中的动力火车,朝远方奔去。我们去哪里?很多时候是命运的安排。
我的新咖啡馆开业了,这一天我穿着宽大的孕妇裙又开始了每天一首歌。柴火在忙碌,我已经很长时间没见他了,关于孩子的事情我也不想再跟他商量了。春花竟然来咖啡馆了,她是来祝贺我新咖啡馆开业的,她给我送来了花篮。我的咖啡馆一定要恢复每天一首歌的主题,这是我延续咖啡馆的意义,也是我人生的梦想和主题。我怀着身孕已经忘记了来自现实问题的纠结。是的,我要在这座城市开一家咖啡馆,这是从我初恋时就产生的梦想。我不想改变这种生活,因为除了这个梦想,我在这座城市就再也寻找不到新的目标了。
春花已经在离我不远的地方开了新的花店,她眼下最大的梦想就是有一个孩子。她看着我的身体,抚摸着我宽大的孕妇裙,眼里充满了期待的表情。我鼓励她说一定会很快怀上孩子的,一定会的。她说,想找一个男人结婚了,真的想结婚了。现实中倒有男人追求她,不过,结婚是要缘分的。春花走了,我站在咖啡馆门口目送着她远去。她正在为自己的另一个人生梦想而奋斗。我默默地为她祝福,希望春花如愿。
母亲生病了,是邻居家打来的电话。妹妹驱车来接我。恰好翅膀放假了,他在为我守着咖啡馆。妹妹看见我身穿的孕妇装像是突然发现了新大陆睁大了双眼。我告诉她说我怀孕了。妹妹在一家新媒体工作,不想恋爱也不想结婚,她想追求独立自由的生活。妹妹悄声说,你又怀孕了啊,你累不累啊?这个时代能照顾好自己就不容易了,你还要另添新人,你真勇敢啊!妹妹的话语代表了她这一代人的声音,她这一代人似乎活得更潇洒。我们这一代人活在无数的矛盾和冲突之中。不管怎么样,我一定会将这个孩子生下来的,这也是我的命运和理想。
母亲头晕目眩时摔了一跤,幸好邻居看见及时送到了医院,脱离了危险。妹妹和我都劝母亲跟我们上省城去住,母亲再次拒绝。她说去一个陌生的地方会不适应,毕竟她已经在这座小县城生活了七十多年,邻里之间都有了亲眷般的关怀,会彼此照顾的,让我们放心好了。我在小县城遇到了很多老同学,均已经成家,孩子们都上初高中了。妺妹还去看了父亲的墓地,因为我怀孕,妹妹劝我不要去墓地,母亲也不让我去。初见面时,我竭力掩饰自己有身孕的状态。这些年,母亲很独立地生活着,她从未去打扰我们的现实生活。母亲虽然逐日老去,但她平静祥和的眼神中总有一种持久平和的韧性,这是我们都应该修炼的。当母亲发现我身体的异样时,她说,女人这一生都是为爱而存在的。母亲读过很多书,她每每发出声音都能让我们觉醒,或者像风和雨,拂过我们的历程。母亲老了,在母亲变老之前,陪伴母亲的人走了。就这样,母亲进入了另一个人生阶段。看见母亲现在的模样,我们就能看见我们将来的模样。母亲出院了,她的脸上增加了细微的皱褶,尤其是前额眼睑下的皮肤显得有些干燥。尽管如此,我牵着母亲的手时又感觉到了我幼年时的母亲。那时,父亲只要回家母亲的眼睛就会刹那间亮起来,她有时会穿上旗袍,有时也会穿上鸭蛋绿的的确良衬衣,她还会坐在一只木盆中洗澡,这一切都是母亲过去经历过的最为快乐的时光。
我遇到了老同学李点,就在我第二天即将离开的晚上,是无意中在家门口遇上的。我迎他进屋,他说,客运站改革,他已经提前退休了,拿着基本工资……他似乎有事想倾诉,我说,你有事就说吧。他说,女儿本来已经高中毕业了,但坚决不考大学,想到城里去闯荡,可女儿还只有十七岁啊,他们夫妇俩就天天轮留守在家里,害怕女儿离家出走。我笑了,说道,当年我搭你车上省城时离十八岁也还有几个月,但我告诉自己,我已经快十八岁了,我就要到十八岁了……
十八岁是需要奔跑出家门的,这是一个人最早的冒险生涯的开始。当时的我,修剪过了指甲,抓一把白色的洗衣粉洗干净了头发,就这样搭上了李点的大货车……看上去,李点忘记了我当年搭他车时的场景了,因为他快进入十八岁的女儿的青春期让他焦虑。青春期是人生中最青葱的岁月,也是最为叛逆的岁月,我们都经历过青春期的勇猛和无知,也正是这种特性,让我们看不见前方的险境,也看不到后面的追捕。我们不顾一切地往前走,也许就是为了用青春期的力量,去迎接人生中的孤独和艰辛,也同时摆脱后面的追捕。无论如何,青春期都值得我们回顾,这是人生中决定命运的时刻。
十八岁是青春期的一个重要转折时期。我们每个人都经历了十八岁。你还记得你十八岁的模样吗?我记得我上了李点的货车时,感受到来自车轮下的速度载着我去到远方。我们都想抵达出生地之外的远方,直到如今,现代人仍在用鸡汤式的语言每天畅谈诗和远方……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诗和远方,这就是希望和梦想的远程桌面,当你刷新屏幕时,你会看到险恶中充满了良善,艰辛地探索会帮助你发现诗学和美境。
这次与李点的相逢后,第二天我就将他的女儿带走了。这是解决他们夫妇眼下焦虑症的最好办法,也是李点的希望。他很高兴,仿佛整个人突然间就松弛了下来……他的女儿第二天早早就来到了我们家,是李点和他的妻子带她来的。那个快进入十八岁的女孩,看上去就像当年的我自己,我非常理解她的青春期的幻想症。我想把这个女孩带到我的咖啡馆去,这应该是她离开家门的第一个远方吧!女孩化了淡妆,这跟我当年素颜出门不一样。这一代女生,到了青春期就开始化妆了。
上妆过的女孩和素颜的女孩也自然是有区别的。为什么女子喜欢化妆?从古至今,化妆术以各种方式在演变的过程中,更精致地改变了一个人的原貌。我自己有深刻的体会,我是在初恋时开始认真化妆的,那时候,只要到了天黑以后,街对面周仆人的咖啡馆的灯光就会吸引着我。之前,卖服装时我也化过妆,但确实没有认真地面对上妆这件事。其实,女子学会化妆也是一门艺术。我记得开花店时我一早就开始化妆。我从梯子上了花店的小阁楼,上面有一面穿衣镜子。我庄重地屏住呼吸坐下来时,化妆就开始了。先是上粉底,这是盖住脸上瑕疵的办法。每张脸都有不同的瑕疵,上苍造人时就是要留下各种不完美。如果一个女子在素颜时面对镜子,你总会发现脸上细微的雀斑。这些就像针尖大的斑点起初很小,微不足道,但随同岁月就越来越明显。还有黑眼圈,等等。不过,青春期的女孩子不上妆也是美丽的,因为她们的皮肤上还没有留下岁月的痕迹。
我记得自己坐在花店的小阁楼上时,我已经暗恋上了对面咖啡馆里唱英文歌曲的那个男子。我想用粉底遮住高原皮肤上的黄褐色,尽管那看上去是一种健康的肤色,但时尚已经来到了我手上。进入这座城市,又开了花店,而且还暗恋上了一名男子,我想把自己修饰得漂亮些,尽管旁边开店的男女都赞美我是一个有姿色的女子。
所以,我理解这个被我带上车的女孩,她叫芳草。她的父母送她上车时,眼睛里充满了希望和幻想,并再三嘱咐我,多多关照芳草。她还是第一次出县城,她原来本是一个安心想考大学的女孩,学习成绩也不错。这世上的事情真的说不清楚,女孩子就像天气一样说变就变了。芳草上了车。其实,我感觉到芳草还是很阳光的。她坐在我身边。上车前,我拥抱过了母亲。我的哥哥大学毕业后就留在了北方的某座城市,之后又出国了。母亲说,让我们放心,现在有手机就方便多了,随时都可以通电话的。
母亲站在小巷深处。母亲曾告诉我们说,这片老房子可能也要开发,邻居们说开发后会让我们住到有电梯的新小区去。起初大家都不愿意,但社区不断有人来做工作,并将新小区的图纸铺开给大家看,就这样一次次地,人们的观念也就变了。毕竟,年轻人都走了,住在这些老房子里边的都是老人了。
母亲的头发已经开始花白了,走路没有原来那样快了。她的声音清晰地复述着岁月的变幻时,我有一种无法言说的忧伤!所有人都离开了,只剩下了她,她站在小巷道口目送我们远去。这个时代变幻无穷,我们都默默地接受了这种变化。现在,我该表述什么呢?泪水在眼眶中旋转。车子开走了,母亲还站在原地朝我们挥手告别。从我青春期开始出走时,我就知道了,人生有无数场景中的告别,有些告别,挥挥手还能再见,有些告别就意味着永别。
我将芳草带到了咖啡馆时,是一个黄昏,我们在落日的最后余晖中终于进了城区。坐在我身边的芳草自从出了县城后,就一直望着窗外的世界。我们途经了很多河流盆地,就像我当时出走一样:交错的河流山川多么像我们身体中循环的血液,这世界的存在就是需要不断循环的元素来延续的。现在,只要一天时间就能抵达省城了,因为高速公路让车速更快了,我们不用在中途夜宿了。车的速度是真快啊。那条过去的老公路在另一边,有拖拉机和老货车在跑着。新与旧在速度中呈现,就像少女与成熟妇女的两张不同的脸。时间不会为任何场景任何人而驻足,余下的唯有回忆。我是不是已经历尽了沧桑,为什么开始伤感了?
那落日下的城郊区就可以看见滇池,看见滇池就想起了柴火。自从开始治理滇池后,他仿佛就变成了另外一个人:我能感觉到他对我的漠然感。过去的柴火是热烈的,现在的柴火住在滇池边,我去找他时,他的脸总是面对着滇池。我感觉到滇池成了他生命中最为核心的主题。他似乎忘记了我的身孕,也忘记了曾经承诺过的结婚的事。那时候,我就感觉到了男女关系的脆弱,男人是另一个性别,也是另一个世界。女性的身体无论发生什么样的变化,都需要女人自己去守候和照顾。我悄悄地离开了他的视线,对此,他好像也不介意。我慢慢地转移视线,不再盯着他所在的方向。我们的目光下有着不同的方向。我们是两个完全不相同的身体,我们体内所感受到的微妙的战栗和疼痛,是完全不相同的。所以,我必须独立地捍卫自己的身体和感情。
红嘴鸥又飞来了。从西伯利亚飞到这座高原城市过冬的红嘴鸥飞来时,其场景特别壮观:我挺着即将分娩的肚子望向天空,看见了一群红嘴鸥的迁徙之路。我的咖啡馆就在翠湖边,所以租金相对也高一些。这次我还在咖啡馆里增加了很多书柜,同时也增加了西餐厅和酒吧的一些功能。我的目的就是想让疲倦的现代人走进去时,能寻找到一个安抚灵魂的地方坐下来。我的咖啡豆是直接从高黎贡山山脚下的咖啡园区快运过来的。虽然直到现在我还没有时间去那片咖啡园,但直播卖咖啡豆的姑娘每天都会来到我的手机上。是的,直播的时代也悄无声息地到来了。
放下一切浮躁的心绪后,心自然安于现状,一切事都将变成你的果实,风来云往,都将为你而荡漾。我的身体交给我自己吧。我从哪里来,到哪里去?这本就是一个漫长和永久的追问。于是,我的身体开始变得轻盈而温柔。
一个魔幻的宇宙来到了我身边
天空中的红嘴鸥已经来到了我所生活的城市。每天上午十点钟,芳草就准时地打开咖啡馆的门窗。就像当年的我一样,芳草就住在咖啡馆的阁楼上。从进城的那个黄昏,我就将还没有到十八岁的芳草,带到了面朝翠湖的咖啡馆。我听见了站在咖啡馆门口的女孩抑制不住的激动叫声和呼吸声。又一个青春期的女孩开始从县城进入城市,她将从咖啡馆开始,探索她与这座城市的关系。
当咖啡馆的窗户敞开后,红嘴鸥会飞到临窗的咖啡桌布上,这是一道咖啡馆与红嘴鸥的风景。当第一只红嘴鸥飞进窗口时,咖啡馆刚开门。我刚从台阶走进咖啡馆,就看见了它……芳草“啊”了一声站在我身后,我们同时惊喜地感受到了这个奇迹。红嘴鸥近些年经历了从西伯利亚到昆明的距离,完全是从天空迁徙,靠一双翅膀飞行如此遥远的距离,不知道要历尽多少艰辛的历程。从此以后,咖啡馆就为飞进窗口的红嘴鸥准备了昆明人特制的面包。靠窗口的咖啡桌上的盘子里都有面包。任何人坐下来,只要红嘴鸥飞进来都可以将面包撕成小块。红嘴鸥会伸出尖小的嘴迅速啄走你手里撕下的面包,飞出窗口。也许它们是想将面包带给更小的雏鸥吧。
我又要生孩子了,上次生翅膀时是翅膀的奶奶帮助我分娩的。然而,此刻,芳草将我送到了医院的妇产科。有身孕以来,奶奶很早就察觉到了我身体的异常。她比我想象的要更现代,她说,在你这个年龄能生孩子就不要错过,人生真的很短暂啊!奶奶的接纳和包容使我卸下了心中的忧虑,我的身体不再像最初怀上孩子那样慌乱紧张了。而且,翅膀也知道我怀孕了,对于他来说,母亲怀孕是正常的。他没有追问我这个将要诞生的弟弟或妹妹到底是从哪里来的。翅膀所关心的是尽快做完作业,然后骑二手摩托车带着他的金笛去滇池边散步!
人们的观念已经全变了,就连翅膀的奶奶也同样在玩微信,而且还建立了她的朋友圈。前不久,我刚回家,翅膀的奶奶就告诉我说,她要跟团去泰国旅行。我硬是愣了片刻,坐在沙发上喝了一杯水,缓解了一下情绪。奶奶走过来递给我一个柑橘说,怀孩子要多吃水果补充维生素。然后告诉我说,她们的团三天后就出发去泰国……哦,这哪里是已经七十多岁的奶奶的人生啊。我看着眼前的奶奶,我得尽快改变自己的观念,我要像奶奶接受我怀孕一样,去接受奶奶七十多岁以后的生活追求。仿佛在刹那间,我就融入了奶奶的生活。她将在网上买的手提箱和旅游鞋从房间里拎了出来,她说,是翅膀教会了她玩手机并有了自己的微信朋友圈。旁边有一个少年就有了新人类的生活方式。三天后,奶奶果真跟团去泰国旅行了。一周后,奶奶回来了,给我们都带来了从泰国买回来的礼物。
此刻,我快要生孩子了,我给柴火打了电话,但手机关机。哦,在这样的时刻他为什么关机啊!因为要找家人签字,所以,我必须给柴火打电话,虽然知道他很忙,但我只能给他打电话。我感觉到了体内血液的循环中那个孩子正在奔向宫门,正在奔向这个神秘的世界。我要勇敢独立地面对这个现实。于是,我的身体开始配合医生,我要放松肌肉骨骼,孩子才会顺产。
好像这一次生孩子没有第一次那样疼痛。孩子一下就越过了待了十个月的子宫:这个孩子出宫门后一直哭啼,这哭啼声就像春天的树叶那样葱绿,又像花朵般散发出香味。医生告诉我说,是一个女婴。哦,我盯着分娩室的天花板,有一种平静而喜悦的力量。宇宙是多么神秘啊,而我又是多么勇敢啊!之后,医生将我推出了分娩室,我自己签字后回到了病房。
婴儿躺在我身边时,我给她取了一个名字就叫葵花,因为现在正是葵花盛开的季节!从此以后,我在这个世界上又多了一个亲人。此刻,柴火的电话来了,他说正下飞机,刚才一直在飞机上所以关机了。我告诉他我刚生下了一个女孩,名字就叫葵花……我感觉到他正在下飞机时的噪声和脚步声,同时也感觉到了他的激动。他说:哦,我几乎忘记了我们的孩子的存在,太抱歉了,在你生孩子时,我竟然不在你身边,非常对不起!他连声说了好几遍对不起,他说在江南出差是为了学习治理污染环境的新技术。我听着一个男人的声音,他有他的世界。我并不抱怨他的忙碌以及他的心不在焉,男人在他的世界里时,我尽可能地不去打扰他们。女性应该有自我的修行。每当我困惑忧虑时,只要仰头,好像就感受到了宇宙间的事情,而我的故事也必然是其中之一。所以,我的身心又一次获得了自愈和平衡。
几天后,我带着新生儿葵花回到了家,并请了一位月嫂护理。奶奶非常高兴,好像家里添人口能让她看到春天的美景。翅膀回来后也很开心,从月嫂手中接过葵花。我让翅膀动作轻柔些,翅膀说,等葵花长大时,他要骑摩托车带她去看滇池。半个多月后,柴火回来了,他问在哪里能看到女儿葵花,我说葵花在家里,月嫂带着她正在睡觉。他说他想看一眼孩子,我就请月嫂将葵花抱到了楼下花园中。我们面对现实生活时,不得不设置一个戏剧般的场景:我让月嫂将葵花抱到小区花园晒太阳时,我先去看葵花,然后让柴火给我打电话,我告诉柴火地址。就这样,柴火来了,以找我议事的理由看见了坐在花园深处、正抱着葵花晒太阳的月嫂,之后就看见了葵花。总之,在灿烂的阳光下,我看见了柴火从外地奔波而来的疲惫和喜悦。之后他就走了。
他在奔向滇池,奔向他内心深处的那个大湖。他说过,是偶尔吐露的,他的爷爷在百年以前拍了几百张滇池和昆明老城的照片。等到滇池恢复清澈时,他想为爷爷建一座博物馆,将那些老照片挂在里边,让后人观看。这个梦想我是听进去了,而且记住了。所以,我很少去打扰他,也慢慢地忽略了他曾经说过的关于结婚的想法。他有他的梦想,我也有我的梦想,这是一个穿越时空的时代,我们各自都在忙碌,没有太多时间去纠结生活的矛盾和冲突。
最美好的景致从早晨开始:我又看见了那几只飞进咖啡馆的红嘴鸥。有时候喝咖啡的人伸出手去,它们会栖在人的手臂和肩膀上。咖啡馆成了人与自然生物的交流中心。世界变了,我们成了翠湖边红嘴鸥的朋友。芳草安心地守候着咖啡馆。我每天都会倾情唱一首歌,所以,一首歌的咖啡馆,以它的命名将永远存在下去。
我发现了一个现象,翅膀的学科成绩在下降。班主任给我打了几次电话,而且发现翅膀和几个男孩站在卫生间的窗口吸烟。有时候班主任要找我面谈,我不得不急匆匆地赶往学校。翅膀成绩下降的原因是不专心上课,经常上课时睡觉。老师提醒我注意,很多同学做完作业后已经很晚了,但躺在床上时却在玩游戏。哦,游戏,翅膀他们这一代喜欢上了玩游戏。这个世界确实是我陌生的,因陌生而忽略的现状。我决定跟翅膀交流交流,我对翅膀说,你做完作业已经很晚了,晚上睡觉前就把手机放到我房间吧,早上我再给你。翅膀说,是不是老师又找你去谈话了?妈妈,我是不会将手机交给你的。我们无法再谈下去,翅膀原来说话的语调很少这样的,他的语气很坚硬。我说,那么你回到房间就好好睡觉,就不要玩游戏了。翅膀说,我们这一代人都是玩游戏长大的,你我都无法改变这个现实。
他说完还加了一句,妈妈,请你出去,我要做作业了。
这是一个严酷的事实,超越了我的想象:那天晚上我回来已经很晚了。翅膀房间的灯已经关闭了。尽管如此,我还是放轻脚步,走到了翅膀的房间门口。我侧耳细听房间里的动静,却听到了异常的声音,好像是在敲击着什么。后来我知道了,游戏的时代确实降临了。年轻人沉迷游戏的很多,只要有一部手机就可以玩游戏。游戏让人上瘾,是因为游戏中有一场又一场虚拟的战争。是的,门已经打开了,被我的手慢慢地推开了。翅膀藏在被子里正在玩游戏。我仍然是轻手轻脚地走过去,轻轻地拉开了被子一角,眼前的一幕让我揪心:翅膀光着膀子手里捧着手机……他看见了我,发出了愤怒的声音,妈妈,你竟然敢监视我,我已经睡了,你不敲门就闯进屋,你想干什么……我笑了,我不知道为什么要笑,我笑出了眼泪,我的面颊全是泪水。我走了出去,这时候,我突然非常想念一个人,可他已经早就离开了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