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翅膀依然早早去上学了。我站在窗口看见他骑自行车走了，心里释怀了，只要他去学校就好，这是底线。我早早地驱车上山了。葵花出生后不久，我报名学了车。人世间的所有一切都要去尝试的，为了出发与抵达。所以，我用了四十分钟就到了面朝滇池的那座墓园，这是周仆人在他未离世时就为自己选择的墓地。他离世的那天，我们在他房间的抽屉里发现了这座墓地上的编号，还看到了他的遗言：如果我提前走了，不要悲伤，我只是住在另一间房子里，离你们不远。爱我的亲人啊，请将我送到这座墓地上去。
此刻，秋天的墓地就像一座公园，满目的秋色随同风儿在飘荡。我抬步来到了周仆人的墓前，好寂静啊！我像是与周仆人在天堂与尘世之间约会。我坐在墓前低声说，翅膀长大了，但最近一直在玩游戏，所以，各科成绩在下降，如果可能的话，请你在梦中启迪他，让他好好觉悟和成长。我给他带去了一杯手磨的热咖啡，我还唱了好几首在咖啡馆唱过的歌曲。我深信我与他之间只相隔着一张纸的距离或者是一首歌曲所激荡的尘烟之下的距离……直到如今，我似乎还爱着他。我发现爱是一种幸福的缥缈感在萦绕着你的过程。爱就是即使相隔时空之后，仍然能感受到来自对方的抚摸和拥抱：从今天开始，每次来墓地，就像是重逢。
他在另一个世界告诉我说，要给予翅膀成长的时间，要给予他如一棵树、一片庄稼地那样的成长的时间。别焦虑，既然这个世界发明了游戏，就让他进去看看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好玩的话他会继续玩下去，不好玩的话他就会走出来的。这个时代的孩子，总会寻找到他们的人生方向。
是的，当他在另一个世界跟我说话时，我感觉到从旁边的树荫飘来了一束光和风声。他好像就在我附近，只隔着一层纸的距离。只要我伸出手去就能牵到他的手。然而，我没有伸出手去，我需要与他保持这种神秘感。我从墓地上站起来，向着小径外走去。我的脚步放轻了。不久后，我站在了墓地山脚下，我已经走出了大门，不远处是停车场，旁边就是高速公路。再下面，就是波光浩渺的滇池……我已经重又返回了现实。
我开着车想环绕滇池一圈时竟然看见了柴火。起初我并没有看见他，我先是看见了芦苇。那么多的芦苇啊！我看见芦苇就想起了周仆人骑着摩托车带我去喂鸥鸟的那些岁月，所以我将车开离了环湖路，进入了一条小路，然后停下来：时间已经过去很多年了，为什么只要看见这一片片的芦苇丛，我就忍不住走进来？因为在这里周仆人带着我沿芦苇丛中的小路走进去时，我们寻找到了人类的良知。每次周仆人都会准备一袋口粮，是的，这是生命所需要的口粮啊！凡是生命都有一张嘴，无论是植物、昆虫、野兽、飞禽都有自己张开口享受食物的本能和权利。
走进去时，我突然看见了一个人站在湖边的淤泥中。他戴着草帽，从背影看过去就像一个渔夫。是的，但看不到垂钓竿和其他钓鱼的工具。我离他很远，我想这个男人是不是站在淤泥中在捉泥鳅啊，因为我看见了他手中的沉泥。难道滇池中有泥鳅吗？我有些好奇，便走上前。就这样我看见了草帽下的那张脸，他竟然是柴火……满身淤泥的柴火并不是在捉泥鳅，他的手中只有发出腥味的淤泥……
我明白了，柴火是在治理滇池呢。他站在滇池岸边的淤泥中，是在考察淤泥的污染性有多大。总之，自从柴火“一个人治理一个湖”的梦想开始以后，他就变成了另外一个人。首先他不再有时间带着我去旅行了，那唯一的一次旅行让我有了身孕。葵花诞生了，他只见过葵花一面。他总是忙于治污，那是一个巨大的世界，他走进去了。我慢慢地理解了他，尤其是红嘴鸥每年从西伯利亚迁移到这座城市时，对于我们来说，一座城市似乎都在举行庆典，欢迎来自西伯利亚的红嘴鸥入住这座城市。
我走了，我们只面对面地待了几分钟。他的旁边是需要各种力量来治愈的被污染的滇池。是的，除了他之外，政府已经开始投入大量人力物力来治理滇池。但滇池很大，他作为志愿者获得了一份证书，用自己的力量将滇池的一部分区域划给了他的治理公司，这样就能施展他的梦想了：让滇池的水干净起来；在滇池边岸有一天为爷爷遗留下来的老照片，建一座博物馆。这片淤泥下的滇池区域，就是划分给他的治污地，所以他的双脚都站在淤泥中……我走了，这片区域跟两个男人有密切的联系。我没有想到世界这么大，但每一个人的命运就局限在一个小小的区域中向前伸延出去。
春花开了一家网店，在网上卖她的鲜花。她已经搬到了斗南，这是城市的南边，那里诞生了著名的花朵培植基地。我的车从斗南经过时，我会敞开车窗，让带着玫瑰和郁金香气味的香气飘过来。我曾经开过花店，那是我最初谋生的小店。这次春花开了网店，又将家迁到了斗南花园，所以我想去看看她。我们又是很长时间没见面了，自从有了智能手机后，很多人慢慢地就没有时间见面了。
智能手机改变了很多现实。人们从忙碌中坐下来，最重要的事就是翻手机页面：新的魔法产生以后，看手机的时间增多使人们见面的机会减少了，即使面对一次晚宴，围坐在餐桌前的人手里也都在翻手机。因为手机上什么都有，你可以看到新闻和明星的八卦，你也可以在手机上查询飞机、火车、轮船的时间表。手机，一台放在巴掌中的手机完全改变了人的现状：有一次我进门无意中看见翅膀在做作业时，在查询手机上的作业帮。我又一次崩溃了，本想抓起手机往窗外扔出去，但我想起来不久之前发生的一件事：一个母亲因为少年不停地在夜里不睡觉玩手机，就将少年的手机在下半夜扔出了窗外。?然后母亲回房间睡觉去了。黎明前夕少年从二十三层楼跳了下去。这个事件让我感觉到极为痛心和惊悚。我又想起了在墓地上与周仆人的交流，我的心在面对翅膀在手机上查作业帮的事情时，顿时就安静了下来。第二天我问了问翅膀关于作业帮的事。他竟然平静地解释说，大家的手机上都有作业帮，有时真的太晚了，为了保证睡眠，就打开了作业帮……
哦，我控制住了情绪。这个时代很多人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患上了忧郁症和焦虑症：我想，我身上也携带着这两种情绪的纠结，只不过我是轻度患者罢了。当我面对现实时，我竭尽全力控制住情绪。还好，我有一家面对翠湖的咖啡馆。每天去咖啡馆工作成了我必需的生活。另外，我还有正在成长中的葵花姑娘。时间太快了，她马上又要上幼儿园了。我还有翅膀的奶奶，她像神一样老去的过程中，又像花儿般绽放着：如果没有手机她就不会建立自己的朋友圈，也不会在网上购物，更不会带着手机去跟团旅行。她现在不再像从前那样管翅膀他们的上学问题了。每次回家休整一段时间，奶奶又跟她的朋友策划起新的老年旅行计划。
奶奶似乎彻底醒过来了，面对自己的余生，她寻找到了新的生活方式，同时也寻找到了同代人共同出发和抵达的地方！对此，我感到宽慰：出发或抵达，公开了自己的踪影，你走过的路，蹚过的水，折断的树枝，浇过的花，客居的他乡，身边的伴侣，天与地都会看见。所以，她正在准备跟她的几个旅行伴侣，筹备一场在旅途上拍摄的照片展。虽然她们已经背不动沉重的照相器材了，但她给我分享的手机拍下的照片，像素都很高。每次回家，她都会坐下来让我和翅膀分享她的手机相册。有一天，翅膀突然间在奶奶的手掌上发现了天空中飘动的热气球。奶奶说，她们年纪大了，不敢上热气球，乘热气球的都是青年人……翅膀睁大了亮晶晶的双眼说，奶奶，这个你拍下的热气球太过瘾了，真是太有意思了……翅膀的眼神中充满了幻想的力量。我感觉到这个时代正在用前所未有的速度给年轻人带来梦想。那只来自奶奶手机上的热气球，将给翅膀带来通向未来的一个具象……
此刻，我终于找到了春花的网上花店：就她和她的丈夫两个人运营。她的丈夫过去是开餐馆的，这次转型开了网上花店。春花结婚时没举办婚礼，我们好像都在各忙各的事。哦，他们的网店外是花的庄园。春花告诉我说，这些年他们的全部奋斗就是换来了一座花的庄园……所有的花都在这座庄园中脱颖而出。她已经怀孕了，看上去她惬意而幸福。当她带着我漫步花园中时，她的丈夫在忙碌着。现在他们好像活出味道来了，除了忙碌，这个花店每天都给他们带来无穷的快乐。那个从前追求的梦想，就像花园中一只只的空中花篮，仿佛都是他们的爱和孩子……哦，这是一种什么样的现实和梦想的融创？我身体中那些隐藏的忧郁和焦虑，在漫步于这座花园中时，似乎得到了缓解。所以，我深信，春花曾经的忧虑也会得到新的治愈，因为她的梦带着那么多花园中的枝条蓓蕾重又开始绽放了。
心理医生曾经跟我有一次对话。有一阵子，我私下去访问离我咖啡馆很近的一家心理诊所。心理医生在不知不觉中已经让我道出了自己全部的历史。心理医生镜片后面的眼睛告诉我说，我的忧郁症和焦虑症始于我的成长和情感的相互联系中，准确地说，始于我想离家出走的青春期后所经历的全部生活……我追索这条时间之路上的漫长岁月，是啊，转眼间，翅膀就要上大学了，而葵花也要上小学了……过去、现在和未来就像手机上滑动的屏幕，以我们难以想象的速度翻动着，从不为任何人停留，时间犹如云絮变幻后坦然而逝。
我不知道已经迎来了多少次的春夏秋冬，芳草要结婚了。很多年，芳草都生活在咖啡馆里。当她说要结婚时，我有些难以置信地问，这是真的吗？她说是真的，她想好了，该学的东西都已经学到了，该挣的钱已经挣到了，虽然除了糊口之外所剩不多，但足够她去创业了。她很感谢我，让她留下来学到了外面学不到的东西……这一天时间还早，我们刚开门。我对芳草说，好吧，我们先坐下来喝一杯热咖啡吧。我们好好谈谈，好像你来以后，我就忙着生孩子，几年时间已经过去了。我都忽略了这些年是怎么过去的……真的，芳草，我们坐下来喝一杯热咖啡吧，我想听听你的感受……
芳草说，我刚来时人生地不熟，搭乘你们的车来到了这座城市，说实话当时我很害怕。我真的很害怕。这座城市比我们原来生活的小县城要大几十倍，我感觉到下车时全身都在颤抖。你没有发现我在颤抖，我不会将这种感觉告诉任何人。我很脆弱也很胆小——但我父母每天守着我时，我却真的想飞出家门。他们总是温情脉脉地守候我，害怕我离家出走。我真希望飞啊，然而父亲和母亲总有一个人在家，因为县城里的男孩女孩离家出走的太多了，他们很害怕我走。其实我也不知道该往哪里走……就在这时你来了。父亲回家说让我跟你走，并告诉我，你们是同学关系。那一刻，我真的很激动，感觉到终于获得自由了。我真的想飞啊。父亲将我带到了你身边，你又将我带到了咖啡馆，并且让我住在咖啡馆的阁楼上。我真幸福啊。从那时开始，我就告诉自己，一定要安下心来，从咖啡馆开始去改变我的命运……她刚说到这里，翅膀就进来了。我对翅膀说，陪芳草姐喝杯咖啡吧，她要走了。
翅膀就坐在我的旁边，我示意芳草继续把该说的话说下去。芳草说，我已经二十六岁了，我在咖啡馆学到了许多我意想不到的东西。而且我恋爱了，我已经和他恋爱两年了。他是艺术学院的一名大学生，他已经研究生毕业。恋爱时我们就约定好了，等他毕业以后，我们就在这座城市创业。最近我们已经找好了位置，而且已经租下了房子。我和他想开一家电竞青年旅馆，房间又能住又能玩电脑游戏。在目前来说，这是一个刚刚产生的新事物。对我们而言，除了解决生存问题外，就想挣钱，因为人要生存下去没有物质基础是难以实现梦想的。
芳草的一番话让我真的感觉到时光在不停地飞速穿梭，眼前的芳草再也不是从小县城跟随我们上车的还不到十八岁的女孩。她刚才的一番话说出了她内心最真实的东西。是的，她开始朝着她所追求的梦想走去。她将走出咖啡馆，完成她青春期的第一个阶段，之后，她就要和男朋友去开电竞青年旅馆了。她已经收拾了行装。之后，她从阁楼提下了箱子。她说她的男朋友在等她，而且还有她的合作者们早就已经在电竞青年旅馆住下了。下一步就是装修，两个月后就开业……她走了，我在深深地祝福她的同时，也感觉到突如其来的变化，这让我有些恍惚……
翅膀一直站在门口目送着芳草离去。他又长高了，我发现像翅膀他们这一代人无论男女身高都要超出我们那一代人。翅膀突然回过头来对我说，妈妈，我们也交流一下吧，就像刚才你和芳草姐一样的交流。我们很少交流的，我知道这些年我很任性，所以，我突然有了一个在你看来是更任性的不可思议的想法……
我在翅膀的目光中发现了一种逆行的方向感，说实话，我很害怕这种突如其来的逆行。我刚刚才经历了芳草的离开，在我毫无准备的情况下，我刚刚敞开咖啡馆的门，她就走向我，将一个深思熟虑的选择交给了我。还好，像我这样的女人，多少年来已经经历了父亲和周仆人的离世，而且我已经在完全不相同的两个背景下与两个不同的男人，怀上了孩子。现在，站在我面前的，这个身高有一米八五的，还没有进入十九岁的男孩，就是第一个我怀上的孩子。他早就已经高过我的头了，好像现在还在往上长。人从出生以后就往上长，换言之，万物万灵都在往上生长，这才是我们的历史。
我们坐了下来，我开始准备好心绪，面对这个新青年的问题。我知道，他那双已经开始有逆向思维的眼睛，将说出一个让我必须接受的命题。多少年来，在他父亲缺席的情况下我不知道怎么走过来的。他喝了一口咖啡，他一直喜欢喝咖啡，但很少走到我的咖啡馆喝。他会叫外卖或者到现在连锁的、年轻人很喜欢去的星巴克喝咖啡。我知道，他的奶奶不经意就从微信上转给了他喝咖啡的钱，还有叫外卖的钱。
人生苦短，不过是一场又一场的梦而已。我已经释怀了很多问题，所以，我此刻可以面对面地与这个少年交流了。首先，我要学会聆听，做一个专心的聆听者很重要，尤其是面对像翅膀这样的星际少年。我要耐心地，带着从容淡定的目光与他的眼神相遇，只有这样他才会真实地说出他的想法。
遗憾的是现在是夏天，烈日炎炎的盛夏，那些可亲可爱的红嘴鸥早在春天来时，就已经迁移到遥远的西伯利亚去了。我记不清楚了，翅膀是否在之前看见过红嘴鸥飞进窗口的场景，那是一个让内心变得温柔的时刻。翅膀告诉我说，妈妈，我突然有一个重要的选择，如果你会接受我就告诉你；如果你不接受它，我就选择沉默。哦，这就是翅膀，我又一次听见了他那任性的声音……
我在衡量和判断他将告诉我什么。然而，这几乎就是无法猜到的。但我意识到在我与翅膀之间的事必须有一个选择：我在品咖啡时是想拖延时间，让自己在冷静的思考后再告诉翅膀，我是否接受他的选择。阳光从窗口照到餐桌上，翅膀的目光慢慢移向了窗户外。在外边，翠湖的慢跑道上仍然有人在跑步，石围栏边缘有许多外地旅行者在拍照。我和翅膀之间必须有一个选择，我知道时间长了，翅膀就会放弃的。我们很长时间以来都没有在咖啡馆这样面对面的交流，因此，我知道这就是上苍的安排。当我告诉翅膀说我会接受他的选择时，我终于叹了一口气，我又看见了窗处翅膀的二手摩托车。许多年前，翅膀站在阶梯上刷完了咖啡馆的墙壁涂料，以此获得了一辆二手摩托车，时间过得太快了。
翅膀说，妈妈，我决定不去上大学了。芳草姐姐走了，我来替代她从前的身份，我可以从家里搬到咖啡馆的阁楼上住的。这样我也可以学到新的东西。我发现了你的咖啡馆就是我新的学校，也是我跟社会的联系场所。当然，我的选择是突如其来的。你会感到惊讶的。不过，刚才我已经告诉你了，你只有事先声明答应我的选择，我才会告诉你的。翅膀的声音不高不低，他已经开始从改变语调来改变自己了。
我为自己的从容镇定而惊讶，我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就在刹那间接受了翅膀的选择。也许是我已经没有再选择的余地，因为这是一个我和翅膀之间的约定，我必须为这个约定负责。阳光明媚的上午，我跟还未满十九岁的翅膀作出了这样的选择：我接受了他的想法后，尽管我的心在下沉，但我却在翅膀的脸上看到了喜悦。接下来的日子，翅膀很快就进入了芳草从前的位置，并在太阳落山之前用二手摩托车将自己的行李搬到了咖啡馆的阁楼上。是的，这就是翅膀的速度，接下来他还将金笛带到了咖啡馆。我说，翅膀，这是我们从前没说好的。翅膀说，他到哪里，金笛就必须带到哪里，因为奶奶老了，妹妹在上学，只有他可以遛狗，而且他发现了在翠湖边遛狗的人很多。他让我放心，告诉我金笛是一条温顺善良的狗，而且是一条被他长久训练过的狗，所以，金笛在咖啡馆也会被很多人喜欢的。
哦，我就这样接受了翅膀的逆行。他的同学们该上大学的都已经走了，翅膀却留了下来。他好像天生就是咖啡馆的管理者，他的到来吸引来了很多年轻人。因为翅膀的衣着发型都是这个时代潮流的一部分。每天我去咖啡馆时，翅膀已经打开了门：看上去他很喜欢咖啡馆，精神状态都很饱满。翅膀对我说，妈妈，有我在，你就放心吧，而且你也可以去做一些你所喜欢的事情，不用每天都来咖啡馆了。我有些惊讶地看着翅膀，问他，像我这样的人还可以去做一些什么事情？因为，翅膀说的话突然间也打开了我生命中那些沉睡的区域。翅膀说，妈妈，我看现在做作家也挺好的。我看过一个女作家写的书，她说，在这个变幻无穷的世界上，写作延续了她的生活，给予了她疗伤的机会，治愈了她的忧郁症……妈妈，我觉得你可以试一试去写作。你的气质就像一个作家……翅膀说完这一番话后，我在咖啡馆坐了半天都没有回过神来。翅膀小小年纪突然在我面前成了一个启蒙者，他好像又长高了，又醒悟了很多。而我与他相比，好像在沉睡着，只做着一件事，开一家咖啡馆，晚上唱一首歌。当我睡了一觉醒来后，我来到了咖啡馆，看见翅膀身穿白色T恤短裤，染过的黄头发干干净净，正在推开窗户，阳光照了进来。
我对翅膀说，从此以后，咖啡馆就交给你了，晚上的一首歌也取消了。这世界没有一成不变的东西。妈妈今后不再管咖啡馆的事了。翅膀笑着问我，是不是想清楚了要去做一个女作家了？我走了，没有回答翅膀，我想，现在还早，等我蝶变以后，我会让翅膀惊喜的。我走了，离开了咖啡馆，我将开始讲述我新的故事。
梦的故事
翅膀的奶奶陷入了像梦一样快的骗局中去时，我正在露台上写作。因为露台很长又宽，我将它稍改变了一下就变成了我的书房。有一个阿根廷的伟大诗人曾说过，图书馆就是天堂。虽然我的书房很小，就十平方米，但对于我来说，我的书房也就是我的图书馆了。我完全改变了我的生活方向。自从我决定将咖啡馆交给翅膀的那天起，我就开始了我新的人生梦想。我搭建了露台书房，如同燕子在我的房子筑下了巢。我从没有想过我会在露台上建一间书房，为了写作。
我也从未想象过，我的生命里有写作这件事出现，而且这事情的渊源来自一个未满十九岁的少年。那个叫翅膀的男孩改变了我固有的思维。原来的我以为自己会用一生一世去守望咖啡馆，会在每天晚上九点半钟唱一首歌的命运被改变了。我是认真的，我接受了少年翅膀的启示，开始了写作。坐在书房中，我真的有一种幸福的冲动，内心的那些潜在的秘密想越过身体的禁锢……
就在那一天下午我正写作的时候（我没有选择在电脑上写作，而是买了纸质笔记本，似乎我觉得这是一种更古老的写作）：我听见了翅膀的奶奶在叫我。记忆中她从来没有过这样急促的叫喊声。她在叫我的名字，很久以来，我似乎都忘记了我的名字，因为只有母亲会叫我的乳名。我的乳名叫鸢尾花，我出生时，家里的小院里正是鸢尾花盛开的时令，因此，我的母亲就说，就叫我鸢尾花吧！
但我没有想到翅膀的奶奶也叫我鸢尾花，很可能是很多年前周仆人叫我的乳名时，翅膀的奶奶听见了也就记住了。但这种叫喊是慌乱的。我打开书房门，奶奶站在门外说道，鸢尾花，我受骗了，我银行卡上的五万块钱没有了……哦，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奶奶说，你现在马上陪我去一趟派出所，可能还能将五万块钱追回来……奶奶的声音中有颤抖和恐惧。在我们相处以来的漫长时间里，她一直是祥和的。于是，我搀着她的手臂下了电梯，边走边安慰她说，别急，我开车几十分钟就到附近的派出所了，那五万块钱一定会追回来的。
我驱车到了派出所后，就开始了问询笔录的过程。身着制服的一位三十多岁的女警察给我们用纸杯各自倒了一杯水，并劝说奶奶，别急，慢慢说，只有说清楚了才能寻找到源头。并说最近受骗者多了，刚刚才送走了另一个五十多岁的妇女。奶奶从一个陌生电话开始追溯。现在人们已经不太习惯打电话了，有事时也是用微信来沟通。电话响了，奶奶开始接电话。对方问奶奶是不是叫身份证上的名字，奶奶就顺着说，是的，我就是身份证上的那个名字。对方说，这就对了，我们是公安局的，现在查获了你的银行卡账号，陷入了国外跨境诈骗者的圈套，你要好好配合我们才能解除这个圈套……接下来，对方在教奶奶解脱“圈套”的程序。奶奶平常很爱玩手机，所以对手机功能也很熟悉，便一步一步地跟随着对方的程序去做。到了最后一个程序做完后，电话突然挂断了，传来了一个短信通知，奶奶银行卡上的五万元存款被转出去了。
笔录结束了，奶奶签上了自己的名字。她急切地问警察是否还能帮助她追回五万块钱。警察安慰奶奶说，现在类似的各种骗术很多，让奶奶今后一定要多加注意，最好别跟陌生人多说什么，因为你在说话时就已经透露了自己的信息。警察要我们等待，是的，等待！唯有等待才会让一颗无望的心灵充满了希望。从此刻，已进入八十岁的奶奶就开始了等待，因为这场诈骗来得太突然，仿佛一场大雨淋湿了奶奶的身体，使奶奶像是患了一场大病。我正好又在家，便不时地替奶奶打电话到派出所去，询问有没有结果。回答都是同样的内容，还需等待。所以我鼓励奶奶要走出骗局，该做什么就做什么吧，哪怕真的找不回来，也没有事的。我深信，奶奶是一个阳光灿烂的老人，她一定会走出困境的。
当写作让我减轻了过去的很多忧郁和焦虑症状时，奶奶又开始在朋友圈里寻找到了她过去外出旅行的团队。朋友圈是一个现代生活中的团队，你有什么样的生活身份就必然会有你自己的朋友圈。奶奶能重新跨出被等待所困住的日子，走出去旅行，这很重要。旅行让奶奶从朋友圈走到了外面，这些年来不间断的外出旅行让奶奶有了生活的远方。
同样是八十多岁的母亲早已习惯了小县城的生活。每天我也习惯了给生活在县城的母亲打电话，哪怕很长时间不见面，母亲永远是生你的那个母亲。在电话里母亲絮叨着，思维就像手机上的屏幕那样跳跃着。我总是发视频给母亲让她看见我的同时，也看到另一个女孩子葵花……跟翅膀不一样，葵花是一个温和安静的女孩子。母亲也想看见翅膀的视频，这件事就交给翅膀吧！对于住在县城的外婆，他只有小时候上幼儿园时我带他回老家时见过几面。不过，他知道外婆是他母亲的母亲，这种亲缘他是知道的。自从翅膀管理咖啡馆以后，他就开始和外婆在微信朋友圈中互动。他们之间发视频以此表达某种亲情和念想。我觉得这一代老年人虽然孤独，但他们却顺应时代建立了朋友圈。相比之下我很少时间翻手机：也许我是一个不合时宜的人。哪怕写作，我仍然使用最笨拙的办法：手写文字让我仿佛又回到了古代人在竹简上写文字的时代，那样的时代是我所向往的。所以，我的写作就是让手指顺着纸质笔记本向下延续。翅膀说得对，写作对于我就像每天又看见了旭日东升，看见了夜幕降临，在这个天际线中的拥抱和告别，都具有神性的仪典。
自从我开始写作以后，仿佛我每天滋生的忧虑和焦虑症状都得到了解决：语言从时空中移动着时代的潮流，我们无法逃避潮流的影响，就像现实中的手机。有一天我看见在乡村的田野上，母亲下地劳动去了，两岁左右的孩子坐在一棵树下玩着手机。我很好奇，便走上去看看孩子在看什么。哦，手机上有动画片，孩子一直用肉肉的手掌捧着手机在看，她高兴时会一个人大声说话和发出笑声……
是的，手机上可以看动漫，可以拉开游戏的战场。我因为写作，研究了一下现代人为什么如此沉溺于游戏。我曾走进一家网吧，那已经是半夜了，以往这个时间我还在咖啡馆，现在我似乎是一个自由人了。我曾在远处看见了夜色阑珊中的咖啡馆，周围也都是酒吧和茶馆，所以，这显然是现代人消磨夜晚的一个集中地。我慢慢地走远了。翅膀已经完全可以管理一家咖啡馆了，这是让我释怀的一个现象。接下来，还有我自己的生活轨迹。自从我开始写作的那一天，我突然寻找到了自我，那个迷失在人群中的自我。因为写作，我开始有时间在这座城市漫游。我骑着自行车，这是我青春期时最梦想得到的一辆车……现在的自行车功能已经加强了，尽管如此我仍然怀念那辆哥哥用过的自行车。直到如今，我都不知道那辆自行车是从哪里来的。人生很多谜团，无法形容，也无法释解。
我骑车从城郊往外走，无非就是想看看滇池因为很多机构的治理后的现实。对我而言，滇池跟我生命过往的两个男人有亲密关系。岁月的流逝是为了让我们更安静地生活，一边走一边忘却曾经的心痛的记忆，再慢慢回忆尘封中所记录的往事。
哦，每当这时，仿佛天空之城中又飞来了红嘴鸥。是啊，已经是十月份了，这正是那天空中的一群又一群精灵飞来的时节。有人曾想数清天空中到底飞来了多少只红嘴鸥，但这只是一个梦而已。当然，有人告诉我说，有一个青年人已经开始做这件事。每到红嘴鸥飞来的时间，他就开始用航拍来迎接红嘴鸥的到来。那人还告诉我说，这个年轻人在翠湖边有一家咖啡馆，他会爬到翠湖边最高的三十多层建筑的屋顶之上，将小飞机升上天空，手里掌握着航拍器，他是第一个用航拍器在天空之上拍摄到红嘴鸥的人。
我很好奇，想了解这个青年人的故事。那一天我来到了翠湖边。近些日子，每天都有红嘴鸥从天空之城降临到昆明的几个有河流湖泊的地方。除了滇池、海埂、盘龙江流域之外，翠湖无疑是红嘴鸥最多的地方：因为我的咖啡馆就在翠湖边，所以我对翠湖边的红嘴鸥有着更幸福的感受力。那一天我直接进入了咖啡馆，想看一看红嘴鸥有没有飞进来。翅膀过来了，对我说，妈妈，我带你去一个地方，一个离天空更近的地方去看红嘴鸥吧！哦，我仿佛已经听见了红嘴鸥在天空中飞翔的声音了。
翅膀背了一个包，我以为是照相机。他带着我出发了，只需走十分钟左右就来到了翠湖后面的一座住宅大楼。翅膀跟保安很熟，掏出香烟给小区门外的保安分别递了一支，事情好像就已经搞定了。我们往里边走，上了电梯抵达了三十多层高的大楼顶部。是的，在感官上我离天空更近了。翅膀放下肩上的包，从里边抱出了一台机器。翅膀说，妈妈，这就是无人机，现在很多自然界的景观都是靠无人机拍摄的。
哦，我又看见了潮流前线的无人机。我有些落伍，我承认自己是一个时代的落伍者，直到如今我仍然使用钢笔在纸质笔记本上写作。那个像小飞机似的无人机飞上天空了。翅膀让我往天空看去，因为我刚才在新旧时代之间又开始走神了。我慢慢地顺着翅膀的视线往上看，天空中飞来了那么多的红嘴鸥，无人机竟然飞过了红嘴鸥的高度。难道翅膀就是人们传说中用无人机拍摄红嘴鸥的那个青年人……
翅膀专心致志地操控着手心的罗盘，仿佛船长驾驶着一艘大船正在茫茫无际的海洋中航行……我看见了从现在到未来的某种迹象，终有一天，人类将迁往另一个星球去居住，这也是地球人近些年不断纷争的问题。然而，在天空之下我们仍然生活在烟火之中。人间最大的烟火是关于生存的问题；其次，人间的另一种烟火是精神走向的问题。此刻，翅膀掌控的是关于精神的视觉。后来，当无人机神奇地落在他身边时，在他的无人机里我看到了最真实的在空中飞行的红嘴鸥：哦，当这一群群经历了漫长飞行的精灵终于看见了这座城市时，它们还要寻找城市的河流和湖水，只有看见了有水的波澜才是红嘴鸥们最终抵达的地方。
还有另外一个地方，是我不断往返之地。骑着自行车这样会更自由些。随同城市里私家车增多的问题，每一条街道都有堵车的现象，尤其是上下班的时间。当你驱车时，你就会感觉到各种颜色、各种体形、各种品牌、各种格调的车辆，就像排着长队的人群，车上的人们为了回家、为了接孩子、为了去医院、为了赴约，去见一个男人或女人，将付出多少时间和精力……于是，城里的自行车又多了起来。
我将自行车停在滇池边时，一个热气球突然飞上了天空。我想，滇池的水因为治理已经越来越清澈了吧？我的脸始终望向天空，我还是第一次看见热气球来到了滇池的水面上空。那只绿色的热气球就像是翅膀小时候玩过的一只风筝。有一次，我带着翅膀在大观楼放风筝。那时候翅膀上小学，大观楼有许多老人和小孩都在放风筝。各种颜色、形状的风筝放飞到天空后，放风筝的人站在地上要看着天空中的风筝不断地移动脚步。柴火突然来到了我身边，看见我在看热气球，他说滇池已经越来越清澈了，所以他开了一家提供热气球服务的公司……这时候我才感到，时代在变，你的所有感官只有跟上这种变幻，才能知道怎么将故事讲下去。
他说，想陪我乘一次热气球……我摇摇头，说实话我还回不过神来，最近经历的一系列事情都让我要在现实和梦幻之间寻找到答案。为什么生活远远超越了我所想象的？柴火说，乘热气球环游滇池就能感受到这个大湖的变化。他鼓励我说，你别害怕，有我坐在你身边你就不会害怕的，说心里话，这些飞在滇池水面上的热气球就是我献给你和葵花的礼物和梦。这些年我欠你们的实在太多太多了……就这样，他已经拉住我的手上了一只绿色的热气球。
如果没有柴火，我这一生是不可能乘坐热气球的。首先，我有轻微的恐高症状。早年翅膀让我陪他去乘坐过山车时，我很害怕。但翅膀也鼓励我说，妈妈，如果你害怕就闭上双眼，坐几次你就不害怕了，那时候你就可以睁开双眼了………想起那些年，陪翅膀在各种游乐园中的事情时，我都不知道是怎么走进去又走出来的。现在，柴火又带我乘着热气球在空中升起来，热气球的动力让我想起了中学时代学过的物理。当时，我不是一个好学生，我很害怕学数理化，对于语文似乎更有兴趣些。但我知道，热气球能飞起来跟动力学有关系，包括高铁、动车的速度加快也是动力学的革新所带来的。
那些因写作而带来的缓慢仿佛是所有速度也无法禁锢的。我在热气球上看见了我们亲爱的城市的湖泊在逐日变得清澈后，我似乎更放慢了速度。
我带葵花去乘热气球。葵花并不知道柴火是她的父亲，她似乎不需要知道这么多，因为从出生以后，她的父亲就是缺席的。柴火的不在场，仿佛在这个时代也不能影响她的成长，因为他们这一代人小时候有各种玩具。她开始会向前爬行后，奶奶就把她引进了翅膀留下来的那间玩具室。
葵花是赤着脚，爬着进玩具室的。有那么多的玩具吸引着她的目光，可以说，像翅膀和葵花他们这一代人几乎就是在玩具中长大的。翅膀知道他的父亲，我告诉过他他父亲生前的故事，所以翅膀知道奶奶就是父亲的母亲。每年的清明节我都会带上翅膀去墓地看望他的父亲。葵花出生时，柴火在外地，而且正是柴火将生命中的全部热情投入滇池治理的时光。那一阶段，我独自承担着怀孕的不适。还好，在我们的家庭里，奶奶从不过问这肚子里的孩子是谁的。这或许跟奶奶的职业有关系。她从青年时代到退休都生活在医院中，她是一名最普通平凡的护士，但她却见过了生死的历程，也每天都亲历着来自身体的痛苦，所以，从我认识奶奶的那天开始，从她的目光中我感受到了平静的韧性。从前住在老宅中的奶奶喜欢养花养草。她从一开始就接受了周仆人带回去的我。她从来也不过问我是从哪里来的，是从事什么职业的，家里父母亲的情况，等等。奶奶是一个非常简单的人。后来，搬家了，她开始时不接受，后来慢慢地就顺应了历史的变迁。搬到这座电梯房的小区以后，智能手机又来到了她的手上。虽然她不可能就像从前那样在院子里养花养草了，她却有了自己同龄人的朋友圈，开始旅行了。
除了奶奶不过问我葵花是从哪里来的，就连翅膀好像也从一开始就接受了有一个妹妹的降临。所有这一切都让我早前的心理障碍得到了缓解。葵花就像一个精灵来到了人间，她生活在奶奶的护佑中，同时也生活在一个大哥哥的二手摩托车上。周末时，翅膀会用二手摩托车带着葵花和金笛去看滇池。我从前曾焦虑葵花的来临会不会给奶奶和翅膀带去阴影。但看上去，奶奶从我怀中接过出生后紧紧裹在襁褓中的葵花时，她慈祥的目光中是充满欢喜的。翅膀放学回来，听见了葵花的哭声，便放下沉重的书包，直奔婴儿床好奇地俯下身去，眼睛里也充满了惊喜……
这确实是一个从未有过的时代，人们对人性的认知和理解力在加深，并建立起了自己内心的道德范畴。不久之后的又一天，翅膀带着葵花来到了滇池边乘坐热气球。我也如约到场，想跟他们一起再乘坐一次三个人的热气球。翅膀的身高好像定格了，在他长到一米八八的时刻终于定格了。过去，我害怕他会过分地往上长，如果长到我们常规的视线无法企及时，也是一件可怕的事情。葵花已经上初中了，她穿着校服，就是一个中学生单纯的模样。柴火来了，他终于看见了已经上初中的女儿。这十几年里，他一直住在滇池边治污，后来又带来了热气球……这些都是他的梦想。而此刻，他终于看见了他的女儿，在十几年前的那次有爱情故事的短途旅行中，他和我的身体有了接触，之后就有了葵花。站在柴火身边的葵花并不知道，这个中年男人就是她的父亲。
绿色的热气球载着我们三个人开始冉冉上升，每个人似乎都带着梦幻的眼神：我们都与这个世界息息相通，我们从出生到长大都无法离开这个现实世界，无论是天上的云絮还是地上的森林草木河流湖泊，理所当然的都是我们生命中的一部分。我们在热气球上看见了白云朵朵，也看见了湖水蔚蓝，这一切都是我们需要注入视觉的。而且我发现，这次乘坐热气球，我的恐高症竟然消失了。
柴火又在忙于修建爷爷的博物馆了，我与他的关系再也没有男女之间的接触，我们都在各自的世界忙碌着：这一现状我们早就意识到并已经在平静中接受了。我们不再像年轻时一样为男女之爱而疯狂，我们的激情已经转移到新的生活中去了。这是一个人的生活，包括精神不断转向的时刻，所以，当我知道翅膀爱上了攀岩这件事时，我没有惊恐不安。尽管我心里知道自己有忧郁症和焦虑症，但我相信我外在的神态是从容自若的。翅膀爱上了攀岩，就像爱上了许多年前手机上的游戏和二手摩托车的激情与速度。每当这样的事情来临时，我都会去面对翅膀，如同面对我写作中的艰辛和希望。
翅膀又爱上了户外攀岩运动，是因为咖啡馆的存在。咖啡馆是一个小世界，各种身份的人走进来……翅膀就是在这里认识了户外探险者，对于翅膀来说，他这样的年龄意味着不断地探险。他告诉我要去攀岩时，已经准备好了一切器械，告诉我，是要让我在他外出探险时守候咖啡馆。翅膀生命中出现的所有故事，对于我来说都不惊诧了，好像他命中注定要在他的宇宙中遨游。我又回到了咖啡馆，然而，我发现咖啡馆已经在不变中变了，那个属于唱一首歌的时代已经过去了。这是属于翅膀的时代，一家年轻的咖啡馆已经出现。首先咖啡馆四周的墙壁变成了青草绿，这无疑是最大的变化，这青草绿仿佛就是为了迎接新朋友。我发现了，咖啡馆已经彻底换了新人。我们那一时代的人都已经进入了中年，我再也找不到从前的旧面孔，因此，我就像一个落伍者静静地坐在一角，仿佛就是一个局外人。
我何时蜕变成了咖啡馆的局外人？这是一个时间的问题。我们都在幻变，带着自己的命运中的迷茫和疼痛的故事。此刻的我，坐在一隅；咖啡馆里有被翅膀培养出来的年轻侍者们，他们才是咖啡馆的主人。所以，三天以后，我就给翅膀打电话说，放心吧，儿子，你的咖啡馆好好的，不需要妈妈在场了，因为你的手下人太职业化了。你要注意安全啊！我打电话时，翅膀说他们刚刚筑起了营地。天色还早，翅膀就给我发来了视频：哦，这真是一个被智能所控制的时代，难怪那么多的人离不开手机。我又一次明白了这个现状，是无法形容也无法改变了。
从视频中我看见了四周起伏的山峦叠翠。几顶黄色的帐篷外面不远处就是一座高高的石灰崖。这也许就是他们的攀岩点，不远处有一条并不宽敞的溪流正盘旋在野生灌木丛中。附近，还有小树林和山地上的向日葵和玉米地……我还看见帐篷外支起来的三脚锅灶，旁边有一堆刚刚拾回来的干柴。我还看见支起的简易餐桌上的碳酸饮料和啤酒……最后我还看见了翅膀的面孔，他被晒黑的脸上有着灿烂的阳光，有着一个青年人的梦想……
翅膀的奶奶似乎又忘记了被诈骗的事，她告诉我一个新的选择时，我正在写作。只有我写作时，她知道我是安静的，可以坐下来跟她好好交流的。奶奶站在我书房的门口时，我就知道奶奶又有事要跟我分享了，虽然周仆人过世得太早，但并不影响我与奶奶的亲人般的关系。这个世界上的所有因果都有它们的现在和未来：在我最艰难的日子里，是奶奶为我接生的孩子，翅膀从幼儿园到小学的很多年里，几乎都是奶奶一手带大的。现在，奶奶告诉我了另一个新的选择：奶奶说他们朋友圈的几个经常旅行的好朋友，都意识到了从今以后，最大的现实问题将是身体越来越老化，像过去一样的外出旅行也将越来越减少了。所以，他们有了新的梦想和选择：将几个人合伙去郊区租下村庄的老宅重新修建后，开始集体养老的生活。
当奶奶说出这个选择时，我的神经好像还来不及接受这个现实，我发现我的意识还停留在那些古老传统的习俗中。奶奶所说的这个养老计划就像从一轮新的太阳中，升起的一座奇妙的花园。奶奶说，人老去是一件非常麻烦的事件。目前有三种养老方式：第一种，沿袭过去的传统，跟子女家人一起居住的养老方式。这样的方式对子女的生活影响很大，老年人也会变得自卑和孤独。第二种方式就是去养老院度过余生。这也是随着养老院条件越来越好的情况下，很多人都选择的归宿。但现在又出现了一种新的养老方式，老人们可以找投缘的朋友一起去一座独立的房子养老。总之，奶奶已经想好了，她一旦想好的事情是无法说服她更改的。奶奶似乎越活越清醒，越活越活出了个性和诗意。这时的奶奶又像回到了孩童向青春期过渡的时期，有一种说走就走的勇气。她之所以告诉我这件事，只是她作为家庭成员，告诉我她的选择。我能做的就是用接受的目光，赞美他们这一代人的选择。只有这样，你才会在她的眼睛中看见欣悦。总之，当奶奶来找你说事时，她不是来接受你的劝诫和观点的，她也不是来接受你的悲悯的。这代人如此强大，让我似乎看不见他们的衰竭和随同岁月而至的悲凉与孤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