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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海男 当前章节:15493 字 更新时间:2026-7-17 03:00

我又想起了母亲,与奶奶每次谈话以后,我总是想起和她同代人的母亲。幸好,我跟母亲总保持通话。互联网的笼罩下我们似乎没有了太远的距离。如果时光倒转在一个依靠鸿雁传递信札的时空中,人与人之间的距离会加剧很多看不见也摸不着的思念。那时候,在一个信息封闭的时代中,人们依赖于读纸质书报来获得时代的奇闻逸事,恋爱中的人彼此用信笺写情书,这样的时光也很美啊!时间过得太快了,视频下出现了母亲的脸,由于每天都能看见,似乎母亲并没有像她这个年龄段的人那么容易衰老。虽然我们每天视频就很难感受到对方的衰老,但其实,我们都在以不同的方式在老去。

柴火约我见面,他说滇池终于开始清澈起来了,想请我吃饭喝酒,谈谈我们未来的事。我答应了,想跟他见面主要是为了葵花成长的事情。我们在他居住的小区外的餐馆见面时,他看上去很精神。他带来了烈酒,我一看见那瓶子就知道那是一瓶五十二度的粮食酒。他点了餐馆中最好的几道菜。在我和他之间,除了很久很久以前的旅行,似乎从来没有这样浪漫过。他的手从见面时就伸过来,似乎又回到了过去,想拉住我的手。我似乎在隐约中抵御着想回到从前的那种关系,我也不知道到底想抵御什么。尽管如此,当他谈起滇池的水开始变蓝时,他的眼睛又那么清澈地看着我。噢,他又回到往昔的时代了吗?我被他清澈的眼睛感动着。这个世界什么都不害怕,就怕清澈,尤其是眼睛里的那股清澈见底,这种力量可以超越爱情,超越我们这个时代破碎不安的时间。于是,我被感动了,就在我们干杯时,我的手机在振动。我一直在使用振动的功能,因为我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没有多少人需要我,也没有多少人会给我打电话。给我打电话的只有母亲和婆婆,还有翅膀和葵花,是他们帮助我的生活建立了几个完全不相同的世界。

现在,手机在搁在旁边凳子上的挎包里正不停地振动。手机上有各种功能,它会帮助我们解决生活中各种各样的现实问题。手机上出现的陌生电话大多是推销房产的。看见陌生电话我就排斥已经成了一种习惯。但这一次好像是葵花的班主任打来的电话。我打开电话,果然是班主任的声音。她压低声音告诉我说,葵花与另一个班里的男孩早恋了,让我多关注葵花的动向。并说,像他们这个年龄早恋会影响学习,也会影响身心的健康,最好让我说服葵花,放弃早恋,他们很快就要考高中了,这是一个关键的时期。

柴火很快就听出来了,这是我跟葵花的班主任在通电话。我结束了电话后告诉他说,葵花早恋了。柴火问我,葵花有没有问过她的父亲在哪里?我说,小时候问过的,我告诉她出远门了,长大以后就没有问过这事了。柴火埋怨我说,为什么不告诉葵花真实的情况?我说,真实是没有用的,在过去的时间里你对任何事都很冷漠,你完全投入到了另一件事情中去,你没有时间处理其他事,就在这样的状态中葵花长大了,马上就要考高中了。你不用担心,葵花他们这一代人好像天生都有一种现代性,他们每天都忙于做作业,每天就睡几小时,他们根本就没有太多的时间追问自己是从哪里来的。

柴火说,我们结婚吧!我碰了下酒杯说,我们在该结婚的年代没有结婚,在不该结婚的时刻又想结婚,这是一个荒谬的问题。柴火用异样的目光看着我说,你怎么突然就变成了哲学家,你过去可不是这样的女人啊!他的目光突然不再像刚才那样清澈了,这世界的变化真是比闪电更快啊!确实,我自己也在变。尽管我不知道要变成什么样的女人,但有一点我是知道的,无论世态怎么变化,我的生活轨迹都会围绕着我的母亲,还有我的婆婆,还有翅膀和葵花在旋转。他们帮助我建立了一个世界,所以,我的身心都会围绕着他们的存在而循环往复地朝前绵延出去。

该喝的酒喝完了。柴火说,他还要建滇池岸边爷爷的博物馆,当然,他还是想找一个女人结婚的……这是他酒后的真言,我相信,这也是柴火的两个梦想。我们各自回家了,我已经有些微醺,对于我来说,已经许多年没有喝酒了。所以,在这个夜晚,当我和柴火告别以后,我回到了家,翅膀的奶奶生活在他们集体养老的郊外小镇,葵花上晚自习还没有回家。在这样的时刻,我有些想念周仆人,我已经好久没有想念他了。我和他之间只隔着一面墙壁,或者更薄些,只相隔一张纸的距离。我相信,我们都在各自的世界彼此思念对方,这是一种无法说清楚的力量。

我站在露台上往下可以眺望到小区外的街景,这一刻我也不知道我的视觉会那么清晰,我看见了并排骑自行车的一男一女。那女孩就是葵花,他们都身穿红白相交的校服,男孩挥了挥手告别而去,他的家应该是在另一个位置。看得出来他是送葵花回家,因为现在已经是晚上的十一点钟了。男孩掉转自行车又朝相反的方向而去,很快就消失了。葵花用钥匙开门时,我还站在露台上。葵花一进门就叫我,这已经是她的习惯了。葵花循着我的气息而来,我的口腔中有酒味。葵花用一种异样的目光看着我说,妈妈,你喝酒了。我说,是的,我喝酒了!葵花很好奇,妈妈,你平常都不喝酒的,你跟谁去喝酒啊?我是真的微醺了,我的身心都在飘浮中,我对葵花说,我跟你的父亲喝酒。葵花站在我面前,妈妈,你说什么?我有父亲吗?我从小到大怎么都没有见过我父亲,他在哪里?我真的有父亲吗?你为什么不让我去见他?

白酒的力度可真大啊,我开始语无伦次了。正是我的语无伦次掩饰了这令人尴尬的局面。葵花走上前来扶我,她的手指光滑,发丝间飘过一种天然的香味。青春啊,这诱人的青春有多么美妙。我在掩饰自我,在酒意中我说不清楚那段时间和历史,而正是道不清楚的人生过程,才深藏着疼痛和忧伤。我的醉态似乎让葵花看见了另一个母亲,人的多面性总是难以解释的。对于刚上完晚自习回来的葵花来说,她已经很疲惫了,再加上我欲言又止的神态,让她回房间了。

我回到房间了。这个微醺的夜晚,我并不知道我已经说出了葵花父亲的事情,尽管只是一句话,从我嘴里说出来,就意味着会留在葵花的记忆深处。我忽略了这句话的历史,是的,对于我们来说,它不经意间已经道出来了葵花是有父亲的。夜色弥漫,我们都需要睡眠,无论是葵花和我都需要钻进漫漫长夜的深处。我们彼此珍惜这眼前的夜景,是为了迎接明天的晨曦来临。

第二天很早,我已经给葵花准备早餐了。葵花像我一样每天早上喜欢吃一碗面条或米线。最初这习惯是我的,是我从小生活在小县城中养成的习惯。这习惯,也是母亲带给我们的,后来,这习惯又被我连同简易的行李带到了省城。再后来,我发现翅膀的奶奶也有这种习惯,于是,我们就延续了早餐吃米线面条的习惯。

葵花上学去了,我们之间没有任何时间交流,她就背上沉重的大书包乘电梯下楼去了。我刚刚喘口气,咖啡馆的男孩来电话了,说是金笛不见了,如果可能让我协助他们到附近找一下。男孩是翅膀请来管理咖啡馆的,年龄也就在二十岁左右。男孩说,金笛是翅膀最喜欢的狗,目前他都不敢告诉翅膀。因为翅膀出发前都还认真地交代过,不能让金笛丢失。这个男孩也喜欢狗,翅膀聘用男孩时,第一句话就问他,如果你喜欢金笛,我就聘用你,也就是说,这是有条件的。噢,我下了楼,我知道金笛对于翅膀的重要性,我知道金笛和翅膀之间的情感。寻找金笛要从咖啡馆门口开始,因为金笛是从咖啡馆门口消失的。男孩和我分别从门口的两条路往下寻找着。男孩告诉我,往常金笛都是住咖啡馆,白天就趴在咖啡馆门口,不需要拴绳子的。金笛仿佛也是咖啡馆的一员,很多年轻的男孩女孩都喜欢和金笛一块合影。它到底是怎么消失的,是从哪一条路上走过去的?我们走了很远,都没有找回金笛……有时候,生活因为某一件事的发生,就迫使我们产生力量。我们的身体有时候,也应该是一台机器,可以制造钢铁,也可以处理垃圾。然而,更多时间,我们是无望的。那夜,想到金笛的消失,我又开始失眠了。我想,长久的失眠症导致了我内心的焦虑和忧郁症状。

翅膀回来了,他看不见金笛就像没有了魂。我说,金笛一定会回来的,如果金笛闻到了你的气味,它一定会来找你的。翅膀突然间就想起来咖啡馆门外的街道上是有监控的。于是,他跑到了交警处去翻看几天前录制下的场景:在那个早晨,金笛趴在门口。一个男人三十岁左右,戴着帽子,将帽檐压得很低,脸上还架着一副黑色的墨镜,他走上去并蹲下伸手抚摸金笛后就站了起来。不知道他跟金笛说了什么话,金笛也站了起来,后来就跟着男人走了。

这个被监控录下的场景根本就看不清那个男人真实的模样……交警告诉我们,看得出来这个男人很熟悉狗的性格,金笛是被温情劫走的。对此,翅膀说,看上去他很喜欢这条狗,好吧,这也是命运,就让金笛跟他走吧!我没有想到看完了监控录像后,翅膀会产生出这样松弛平和的态度。翅膀的脸被晒黑了,他安慰我说,没事的,只要金笛好好活着他就安心了。

是的,翅膀有这样淡定的态度,同样也感染了我。这种态度让我的焦虑和抑郁症状似乎也得到了相应的缓解。我望着天气,它好了起来。是的,它必须好起来。其实,我并不轻松,葵花是真的早恋了吧。每晚十一点前后我都会趴在露台上往下面的街景看去,恰好有路灯照着走过的人群。这时候车相对偏少了些,但骑电单车的人多了起来。我在等葵花回家,每晚在这个时间段里我都会开始一个母亲的纠结。已经好几个星期,两辆自行车并排着,骑到小区门口,然后,男的朝相反的方向骑过去。我想,这也正常,那个男孩很善良又有责任感,每晚都会将葵花送到家门口。

是的,我像是习惯了这种等待。十点半钟我会从书房走到露台。这座露台完全敞开,当时装修房子时,设计师问我是否将露台封起来,我说,就这样吧,当时只是想节约装修费,尽可能简单些,省钱就好。这些年写作,我才发现有一座露台,抬头就可以看星空,还可以晒太阳,是一件好事啊。这座露台使用率太高了,翅膀的奶奶没去郊外时,经常就坐在这座露台上看报纸、看手机、晒太阳。人人都喜欢太阳。每天早上太阳总是在第一时间来到露台上,那正是葵花去上学后的时间。

在不同的时间里总是会有不同的现象出现。翅膀的奶奶是我们家第一个迎接太阳的人,她会站在露台上看天。我总是会注意到她端着一壶水去给露台上的盆景浇水。露台上有玉树、万寿菊、月季等植物。奶奶照看这些有花有枝叶的生命,就像照看小时候的翅膀。自从奶奶走后,这些盆景就归我去照顾了。我站在植物中间,没有想到那天晚上葵花和那男孩骑自行车到小区门口时,男孩下了车,走到葵花面前,他们开始拥抱了……我有些紧张。更令我紧张的事情发生了,葵花在男孩的拥抱中突然抬起了头往上看,她的目光好像是在看我们的露台。她平常从来不看露台的,这次她好像是在不经意中抬起了头来……我听见她已经在门外开门了。是的,我迎过去,我在观察她的脸色,从人的脸上自然就可以看见人当时的情绪:所以我们要面对面地交流,面对面,就是直面人的情绪,而情绪在多数情况下都是从身体中迸发出来的,而人都是有灵魂的肉身,只是灵魂的颜色不一样而已。有时候,灵魂是黑色的,它们也可以是白色的、蓝色的、红色的、黄色的、灰色的……我想,灵魂是随同我们肉身的变化而变化的。

我们都是有灵魂的,而此刻,葵花的灵魂仿佛是灰蓝色的。她走近我说道,妈妈,请你告诉我,你是不是每晚都这样窥探我的行为?请你如实告诉我,这样偷偷窥探我是从何时开始的?她的眼睛里有着怒气,在青春期的她已经开始点燃的那种火花里,有着连她自己也不知道的迷失和孤独。我想起了我在她这个年龄时的孤独和迷乱,所以,我的心开始变得柔软。我沉默不语,不想道出最真实的感受,我只想先让她去睡觉。我知道对于她来说,做完成堆的作业卷子以后,睡觉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

面对我的妥协和柔软,她的火焰也自然会独自去燃烧了。我目送她进了自己的房间,我也回到了自己的房间。我无法熬夜写作,因为我每天早上已经习惯了给她做早点。这段时间尤其重要,因为她要考高中了,她早就对我说过,上高中时她要去住校。是的,当年,翅膀上高中时也住过校。我知道,一旦他们离家去住校,就意味着他们的青春期开始有了一个集体式的生活方式,他们会从宿舍开始进入另一种读书和社交的新生活。

好了,我看见她房间里的灯终于灭了时,才真正地想进入我自己的睡眠中去。然而,每晚睡觉之前我其实最害怕的就是失眠。往往是这样,我越是害怕,它越是要纠缠我。这种失眠症状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我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枕边已经放了安眠药。如果实在无法入眠,我的手便伸向安眠药片,就像在茫茫宇宙的黑暗中,寻找到一座让我上岸的岛屿。

人,都是一座孤岛,周围是浩瀚的海洋,我们从出生那天开始,就已经来到了孤岛。再后来,无论我们开始了什么样的人生,我们都在波涛汹涌中上岸,又回到了那座孤岛,想寻找到自己的梦乡。今晚,我的手又伸向了白色的安眠药片,只有它能让我进入无障碍的睡眠区域,在里边寻找到我的梦乡。

每周,我都要驱车去郊外看翅膀的奶奶。那一天我竟然看见了翅膀,这真是缘分啊!翅膀坐在一群老年人中间。那是在下午的庭院深处,在一顶像蘑菇般撑开的遮阳伞之下,几个老人坐在藤椅上说着话,桌子上有两箱水果,看得出来,是翅膀带来的。但这一次,我还看见了坐在翅膀旁边的一个女孩。我走过去,翅膀最先发现了我,之后翅膀的奶奶也发现了我。我一眼就看出来,那个坐在翅膀旁边的女孩,是翅膀带来的。我来到他们中间,翅膀将我介绍给了那个女孩,她高高的身材,有着就像翅膀一样晒得很黑的皮肤。翅膀说,这是他们攀岩协会的小吴。哦,翅膀这一介绍,我感觉到猜错了,从他们的目光之中,我似乎也感觉到这个女孩并非翅膀的女朋友。

翅膀对那女孩说,他基本上都是奶奶带大的。翅膀说这话时很幽默风趣,对女孩说,那时候,母亲生下我后,每天都要守候咖啡馆,所以,奶奶就每天都带着我成长。奶奶笑了,从奶奶的笑容中,我感觉到奶奶在这里生活得很好。我们的到来,让奶奶也感觉到开心和幸福。这是一种新的养老方式,每次来,我也会想到我的将来,当我老去之后我的归宿在哪里?我们都会从幼童走向暮年,所去之地,树叶会越来越红,宛如天边落日尽头,但终有一别,会很漫长。在奶奶所在的养老果园,他们请一个书法家写了字,做了门牌。不错,庭院内和外面都栽着果树。他们适当地劳动,锄草修枝有益健康,更多的活计是村庄里的一位农妇帮助他们管理。这位农妇五十岁左右,管理着春夏秋冬的起居食物,还管理着果园。当然,就目前来说,入住的老人们,还能走动走动,他们会在门外两亩多大的果园的小径中散步,做自己认为对身体有益的健身操。每个老人都有一间自己的房子,也都有自己的饰品服装。老年,其实是另一个缤纷的世界,但每个人选择的老年生活不一样。这几十个老人,他们之前都曾经结伴到外地旅行,所以,他们必须要放下一切亲情的纠缠,才可能在这里集体养老。老年,确实像成熟的秋天。他们来到这里,看上去这个选择是对的,因为在这里他们真正地让身心获得了自由。除了那个五十多岁的乡村妇女管理外,他们自己也会尽可能地管理好自己的生活状态。老年世界,仿佛夕阳后的安静,当红色的落日余晖消失,等待老年人的是什么?

待我在下一周去看翅膀的奶奶时,也正是养老果园沉浸在哀伤中的时刻:他们中的一位老人三天前离开了世界。他走得非常安详,是在夜晚的睡梦中离开的。早上,不见老人吃早餐,打开门时,才发现他已经走了。老人留下的只是肉身,而他的灵魂早就已经走了。后来,老人的儿子来,他很感动,父亲在这里度过了美好的时光。儿子说,母亲前些年走了,父亲看上去很孤独,但父亲的朋友却将父亲拉入了旅行团队,后来又来到了这座郊外农庄养老,每次他来看父亲,都能感受到父亲的安静和快乐。儿子将父亲的肉身带走了,带到了火葬场,后来又将父亲的骨灰安葬到了他母亲的身边。

翅膀的奶奶有些哀伤地跟我讲述着刚发生的这个事件时,我正陪着她在上午的果园中散步。这是冬天,我们手牵着手,在周仆人离开的这么长的时间里,我们成了亲人,以各自的存在互相安慰着。翅膀的奶奶虽然有些哀伤,但她的目光中仍然有对光的热爱。她说,郊外的冬天要稍冷些,但只要有太阳,在果园中走一走,就有助于消化功能,只有身体的消化功能存在着,人才会有食欲。换言之,人只有吃五谷杂粮的时刻,血液才是循环往复的……奶奶之前是医院的护士,在医院她就经历了太多的生老病死,同时也经历了年轻儿子的离世……这一切都是空气中的阳光和哲学,让奶奶在老去时,不断地觉悟人生的变幻莫测,同时给予自己勇气和力量,好好地活下去。我发现,为什么我每周都想去养老果园,除了探望奶奶之外,我也想在他们一群人被暮光所笼罩着的日常生活中,寻找到活着的智慧和力量。比如,当奶奶摘去手臂上的一片残叶时,她告诉我说,最近她的视力在往好的方向发展。有一段时间,她眼睛里好像总有不明物在飞行,那是一群比蚊子还小的虫蛾,并且她的家族中曾经有人失明过……所以,她原来很担心自己有一天也会看不见。最近一段时间,她又发现了一种奇迹般的变化:眼睛里那些不明物在慢慢消失。它们并非一起消失的,而是一只或两只慢慢地离开了她的眼眶,当最后的一只小黑虫消失以后,她发现自己的眼睛突然间就亮了起来……

奶奶说,她现在翻手机、看报,眼睛都比原来清晰多了,就像回到了她儿时的眼睛……奶奶超越了他们家族有失明症的历史,她为自己走出了这种晦暗的遗传而有些高兴。这些东西我原来不知道,所以,我也有些兴奋起来。这让我相信了时间的轮回……奶奶的眼神和举止言谈现在看上去像一个孩子。是的,我们终将在轮回中不断地重生。尽管如此,奶奶走路的节奏已经越来越缓慢了。每周去看奶奶时,同时也就看见了别的老人,他们有的人早就用上拐杖了。我曾问翅膀的奶奶,是否为她也配上一副手杖,这样走路会安全些……奶奶笑了,她笑得很开心,就像一个孩子般笑着,我真不知道她在笑什么。直到我走的时候,我也不知道奶奶在笑什么。那天,我带着迷惑离开了。奶奶站在门口,微笑着看我离开。每一次奶奶都是用同样的姿态,在微笑中看着我离开。

柴火又找到了我,他说给爷爷修建的博物馆快建好了,他人生的又一个梦想就要完成了。他说,希望我能帮助他和葵花见面,毕竟他作为葵花的父亲是缺席的……我说,我试一试吧,葵花正值她的青春期,你知道的,所有进入青春期的男孩女孩所面临的事情都很多,尤其是你的存在,对于葵花来说需要时间……柴火说,好的,他也会等待的,但希望能快一些……柴火显得有些急切。我想,在那么漫长的时间里,他为什么忽略了这个问题?当然,他有他的梦想,治理滇池,这是一个城市人的梦想,所以,我多少年来一直理解他,从不去打扰他。葵花长大了,他重回头,想连接消失的一切,这当然需要时间。只有流动的时间会解决所有问题,只有依赖于在流沙中的时间才能找到你所期待的那一天的降临。

我试着告诉葵花有一个人想见她。那个在她成长中缺席的人,此刻正在这座城市的南边。在过去的时间里,这个人虽然离她很近,却也很远……当我面对葵花时,是她每个周末回家的时间,她会将一堆穿过的衣服带回来。她进家门的第一件事就是将脏衣服放在洗衣机搅拌,之后,第二件事就是回房间睡觉……我很难告诉她说我们坐下来谈谈,或者去外面吃一餐饭。她好像很缺觉,跟我也没有多少句话可讲。

她进房间就去睡觉了……我听着洗衣机的滚动声,心想发明洗衣机的人真的很体贴,让我们的手可以更少地接触洗衣液的泡沫。一个女人,如果每天都用手洗东西,除了耗费时间,她的双手一定会老得很快。所有的发明都是为了减轻手工劳动,但对于艺术家来说,手工劳动却产生了艺术品。我将葵花的衣服从洗衣机取出来时,衣服上有一种洗衣液的香味。晒衣服的阳台上有阳光,由太阳直射几个小时后晒干的衣服,自然也会有一种太阳的味道。

葵花醒来时已经是半夜了,这时候我已经睡下了……我知道即使我没睡下,葵花也不想跟我交流的。她独自一人煮面条吃。如果我站在她旁边,她会说,妈妈,你就去睡觉,我不习惯别人站在我旁边,告诉我怎么煮面条最好吃。这样的排斥感只可能来自青春期,我当然会选择离开。这样也好,当一个女孩的饥饿感来临时,她能够自己走进厨房也是一种生活的状态。从学会煮一碗面条的人生开始以后,必有另一种命运被开启:煮一碗面条,让女孩子走进了厨房,这里有煤气、粮食、佐料、碗筷……我深信,会走进厨房煮一碗面条的葵花,自然会调制属于她的味道,而且在离开时会检查煤气是否已经关上。第二天葵花带上洗干净的衣服就要回学校了……我只能期待假期到来时再跟她谈谈父亲的问题。

某些时候,我愿意给你忧愁,给予你火把。整个晚上,我只有这两句语言,除此之外,都是空白。像一张白纸,仿佛带我来到了一座水边的磨坊,满屋的白,麦子的那种白。虚无的那种白,历尽苍茫后的那种白。只有面对白色时,我们可以虚构。我喜欢写作中的虚构。其实,我们现实的每个现场,都比虚构更扑朔迷离,然而,当我剩下一个人时,我更喜欢超越我的肉身,虚构一根绳索,也许它会比现实更粗糙,足以勒紧肩膀和手臂。

此刻,我愿意给你忧愁,给予你火把。这使我有了一个感伤的时刻:成千上万只飞蛾为什么喜欢火光?蛇为什么要蜕变?在我这里,这些考问永远没有答案。也不需要答案。就像我又一次地送走了葵花,往她手机上打了一周的生活费……这些都是我们作为母女之间的联系。我有时候也想,如果有一天,这些事情消失了,像葵花他们这一代人会离我们有多远?

烟火璀璨

一个人和一群人的关系,就像我们看见一朵云寻找到了它的云图。自从那次葵花发现了我在露台窥视她以后,我就感觉到激怒了青春期的她,我不再窥探了。转眼间,她高中毕业了,考上了外省的大学,在她即将入学前的八月,葵花对我说想跟同学结伴旅行,让我给她一笔旅行费用。在葵花上高中的日子里,她的生父柴火又要结婚了,许多生活都无法逃避人的孤独,在结婚前,柴火又跟我单独见了一面。

述说个人的灵魂出窍时的迷茫过程,比时间的历史渊源更为古老:因为它是从身体中遇见的一场场突如其来的春夏秋冬的变幻。

柴火来了,不知不觉地,他已经是一个中年男人,当然了,同样地,不知不觉中我已经是一个中年女人。我们坐在了滇池边的一家咖啡馆里,他说,他仍然在为建爷爷的博物馆而努力着。最近,他感受到了人的很多孤独,在孤独中他遇到了一个女人,女人比他小十岁,离了婚,孩子跟前夫走了。他告诉我他中年时代的无法逃避的孤独,是在告诉我想跟那个女人结婚的选择,而且在生命中他已感觉到了无望,多少年来想跟我结婚的计划一次次破灭,而且也无法跟自己的女儿葵花面对面地说话……我说,葵花进入了青春期,请你理解她,我在力图帮助葵花度过青春期迷茫的时光,还好,葵花已经考上大学了。总会有一个很好的机会,让你和葵花见面的,我想,在葵花入校之前,一定设法让你们见上面。他很高兴地期待着,并问我对他选择结婚的态度。

我的手心相互摩擦着,对面就是柴火中年时代的脸,是的,人是在不知不觉中进入中年危机的。我说,尽快结婚吧,这个年龄什么都来得及,如果可能再生一个或两个孩子。他笑了,竟然是孩子般天真幸福的笑脸,看到这张笑脸,我就明白了,人是一定要有未来的。从迷茫中诞生的未来,会增加我们心旷神怡的感觉,这时候,所有沉重的翅膀仿佛都会变得轻盈起来了。

他变轻松了,很快当着我的面选择了结婚的时间,并邀请我,无论如何一定要去参加他的婚礼。哦,我点点头说,当然了,我会去祝贺你的婚礼的。他又像孩子般笑了起来,说我们现在在一起,有一种亲人般的感觉。这次见面,我们显得亲切而自然。

葵花去旅行了。我问她去哪里,是不是要去附近的大理丽江?她说要去大西北……我愣了片刻,对她说,快要上大学了,还是先从省内的旅行开始吧!她说,这是早就已经策划好了的,不可能改变的。我说,好吧,那么,我们一路保持联系……再往下说,葵花又要说我啰唆了,跟葵花说话,最好简洁明了。葵花走了,去西部了,我开始将大西南的版图往西部移动,然而,这是一个广袤而陌生的区域,不知道他们是用哪一种旅行方式去的。从葵花离开的那一天开始,我就用一本笔记本,开始记录他们的行踪,因为按照原来说好的,每天一定要通一个电话。尽管现在是互联网时代,但只有通电话能更直接地感受到温度,人的温度在哪里,他们的旅行也应该是到了哪里。

葵花出了门,好像变了一个人,她喜欢发照片和视频给我,这一代更时尚潮流化了,所以,我和葵花之间突然间就拉近了距离。哦,我看见了一辆红色的越野车,葵花告诉我说,这辆越野车是她同班同学家里的车,她的同学父母是开矿的,所以家里有好几辆越野车……我开始明白了,这趟旅行是他们事先就设计好的一条线路……刚好一辆车,两男三女。

翅膀之前又走了,他多数时间都在野外,我已经适应了他的生活方式。翅膀回来时就奔向咖啡馆,好像这里就是他的家,住几天又走了。他们这一代人的游离状态似乎是在流浪地球,只有这样他们年轻的身体才会不断成长。

有一天,我感觉到身边有一阵温热,就低下头,哦,竟然遇到了金笛。它嗅着我的气息,我相信,金笛一定是在这条街上嗅到了我的气息就跟上来了。我弯下身,伸手抚摸金笛的脊背,过去我就经常抚摸它,人类和所有动植物的亲密关系,都是依赖于抚摸来维系和存在的,一旦抚摸感存在过就留下了记忆。

我环顾四周,没有人在寻找金笛。我和翅膀有同样的想法,相信金笛会回来的,它果真回来了,但它不像过去那样年轻了,翅膀都长这么大了,我发现了金笛进入了中年时代,狗的寿命只是人的五分之一,或者三分之一。金笛跟在我身边,我不断回头也没有看见有人在找它,这说明金笛在离开我们的日子里,同样经历了许多故事。

金笛跟着我回到通往小区的路,这时候的它突然叫了起来,它似乎是用叫声表达自己的感动,似乎是在用叫声呼唤它的伙伴翅膀。这是一种我熟悉和感动的叫声,我打通了翅膀的手机,恰好是快晚饭的时间,翅膀在手机中听见了金笛的叫声,马上就唤出了金笛的名字……在分离了不长的时间后金笛重又回到了它从前的家。

为了见到金笛,翅膀当天晚上就赶回家来。当翅膀打开门的刹那,金笛充满了爱和激情地扑向了翅膀的怀抱,这个场景让我泪光闪烁。之后,翅膀带上金笛准备返回他正在进行的户外活动中去,在出门之前,我将他妹妹葵花几个人开车去西部旅行的事,告诉了翅膀。他若有所思地说:妈妈,无论发生任何事你都不要焦虑和担心,我相信他们也许会走得很远,但一定会走回家来的。金笛就是这样的,它消失了很长时间,现在又回到家来了。我感觉到了这一代人的速度,翅膀是开车回来的,这已经是半夜了,他又要出发,而且带上了金笛。

这是一个激情与速度共存一体而相互燃烧的世界,只有面对这个现实,我们才能知道时代又穿越了多长时间。我需要的是一场安宁的睡眠,明天早上曙光四射时,我又会看见葵花的旅行,她昨天告诉我,早晚她在路上时都会给我发视频和照片的,让我放心。

如果收不到视频和照片的话,一定是到了网络不好的地方,如出现这样的情况,千万别急,这样的情况在西部高原会很多的。葵花在旅行中突然会想到我的感受了,是啊,在路上人就会想到很多东西。葵花能进入我的感受,说明葵花的青春期进入了另一个成长期。我能感觉到葵花所身处的西部世界,还看见了黄河,葵花就站在黄河边,还有她的同行者们,我自己没见过黄河……其实,我从县城离家出走的那一天开始,我所向往中的地方就是省城,恰好我所抵达的正是我梦中的地方。在省城生活以后,我几乎就没有向外的旅行。葵花他们这一代人从小就生活在省城,他们又恰好进入了一个开车自驾旅行的时代,在葵花发来的视频中,我才感觉到自我世界的贫乏。作为一个人来说,生命中没有旅行线路,也是一种遗憾。

哦,我真的想出门了,尽管我还不知道从哪个线路出发。抵达的目的地在哪里。这一时刻我竟然像青春期的少女一样,为陌生的、还未到来的旅行而激动。就在这时,翅膀的奶奶给我来了电话,她的声音从未这样低沉过,我从她开口的第一句话中,似乎感觉到有什么事发生了。会有什么事发生呢?很多事情都是在你未想到的时刻降临的,翅膀的奶奶告诉我说:她几十分钟前不小心摔了一跤……哦,听到这里我的心怦然跳动,比往常心平气和的时刻要加速了好几倍的跳动。我最担心的事总会发生的,但必须接受它的来临。

这个世界从来都是一幕幕悬而未决的生活,有时候我们躺在棉絮中睡觉时,只是黑夜的一部分内容。在长夜漫漫中我们的视觉是受到限制的:每一时刻准备了过渡到下一个时刻的生活。当我突然在那个上午,听到翅膀奶奶的声音时,我的心跳加速后,又听到了奶奶的另一句话:我还好,感觉并没有摔伤……但我现在需要一副手杖,你能去医疗器械处给我买一副送来吗?

当然,这是必需的,我挂断了电话,今天要处理的第一件事,就是去给八十多岁的奶奶买手杖……这也是写作中的故事,在这一刻怦怦怦心跳加速的光景中,我下了电梯,很多老人站在树下锻炼身体。是的,我知道,从婴儿到老人的过程是很快的,在你做了两三场梦以后,站在镜子前,你就会感觉到新的一天开始了,你的额前竟然有了几根白发,还有你的眼角纹加深了……这一切都是真相,我们无法逃避这现实。而此刻,我已经找到了一家店铺,现在城里的药店增多了,卖医疗器械的店铺也增多了,因为这些年里,我们所置身的地球,又增加了许多无以计数的病毒,当病毒像蝗虫般飞来时,药店和医疗器械店铺也相应增加了。我很快就为翅膀的奶奶找到了一副很舒服的手杖,相信,这副手杖到了八十多岁奶奶的手上,会支撑起她身体的平衡。

现在,我一分钟也没有耽误就将车开到了郊外:大地上的万物万灵都在这地球上绕着圆圈,无论你是孩子、青年人还是中老年人都在绕着圈。啊,这是一个巨大的圆圈,对于地球人来说,这个圆圈就是树上的苹果,手上捧着的饭碗。我们不停地绕着圆圈,半山腰的人们家门口都有篝火,晚上天冷时,他们就手拉手,唱着歌,跳着舞绕着圆圈。我知道,生命只要拥有一个自己的圆圈,就拥有了像孩子们一样手捧地球仪的兴奋,就能将自己的故事讲下去。

奶奶坐在院子里的木椅上,阳光洒在她的肩头,她的两手放在双膝前,看上去就像两片深秋树叶的颜色。远远看去,奶奶的目光有些忧郁……她在等待,她是在等我吗?是的,我将手杖带到了奶奶身边时,她笑了,奶奶是自带微笑的人,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会影响她的微笑……第一次撑着手杖行走的奶奶有些脆弱,我鼓励她说,在旧时代里很多年轻的先生也撑手杖的啊,她听后,又笑了。我发现了,她的笑是天生的,有些人的笑是硬硬地挤出来的。

奶奶在家,有时候我郁闷时,只要看见奶奶的笑,我也会笑起来。不得不承认,人笑起来时很好看,而且,人在笑起来后,全身心的血液循环都无障碍。笑,当你在任何地方,看见陌生人的笑,那一天都有好心情。活在这个世界上心情多么重要啊!我有一种想跟着奶奶将微笑进行下去的愿望,奶奶笑起来的时候,像一朵绽放的向日葵。

奶奶撑上了手杖,她的人生有了一些变化后,她正在慢慢适应这副手杖。每次到果园来,我都会看到一些微妙的变化,奶奶都会在我们散步时告诉我这种变化:她撑着拐杖告诉我一个现实,人变老后,为什么容易跌跤?因为人是靠骨骼撑起身体的,最先老去的也是骨头。奶奶的腿跌跤以后虽然无大碍,但看上去还是衰老了很多。当老年人手中有了拐杖后,就是一种陪伴,之后,这手杖就会在他们身边,就像现代人掌握的手机,一旦手机丢失,就会心神不定。

我走了仍不住地回头,虽然周仆人作为奶奶的儿子已经过世很多很多年了,但奶奶仍在平静而顽强地活着。她就像是我的彼岸,母亲和翅膀的奶奶都是我活着的、生命为此延续的彼岸。我被这个现实感动着时,静静地呼吸着空气中的所有味道:任何魔法都需要激情和燃烧的时代和个人,才能述说你想表达的故事。我们的黑夜中已经有太多黑色,它是所有色彩中最深厚可以通向红色或黄或蓝的色彩。

这一天下午,我又进入了一种异常焦灼的状态:葵花失联了,往常她发来视频的时间一直处于静默状态,我打电话过去,她的手机处于一种盲区……直到午夜,我们仍然无法联系上。我也无法联系上翅膀,本想与他沟通下葵花失联的消息,因为翅膀的生活经常在户外,他会有更多的经验告诉我怎么办。我在家里走来走去,就像一只困兽……突然间我想到了柴火,他毕竟是葵花的父亲。是的,这已经是夜里的两点半了……打了两遍后,是一个女人接的电话,我还没说话,就听见那女人说:谁啊,知道规矩吗?下半夜还不让人睡眠。我以为打错了,就解释说:我打错电话了,对不起。

于是,又重新打电话,还是那个女人接的电话,不过,我刚想挂电话,从电话那边就传来了柴火的声音,这真的是柴火的声音。我感觉到有些诡异般的不舒服,现实中是那个女人就躺在柴火身边,如果不是因为葵花失联了,我是不会给柴火打电话的。他们快结婚了,其实早就已经领过结婚证了,睡在一起太正常了。柴火问我这么晚一次次打电话是不是有什么事,我说,葵花去西部旅行突然就失联了……对方像是刹那间醒了过来说道:为什么葵花去西部旅行时你不告诉我?她失联了你就找我来了?我挂断了电话,产生了一种悲伤而绝望的情绪。电话又响了起来,是柴火来的电话,我无助地拿起电话。他说:要报警啊,如果真是失联了就必须报警的。他这样一说我仿佛寻找到一些希望了,便挂断了他的电话。而就在我刚刚挂断他电话的时刻,我听到了手机在响啊响,这是葵花发来视频和照片的响声。我忍不住了马上打过去电话,葵花在那边说:妈妈,我们的车跑了几百公里刚住进宾馆,中间有很多地方是无人区,所以,根本就没有网络信号……

现在我明白了,听到葵花的声音以后,仿佛在这个长夜漫漫中,我的内心又升起了一轮巨大的太阳。第二天一早,柴火又来电话了,我说,葵花已经联系上了。柴火说,过几天就是他的结婚仪典,请柬都发出去了,只希望葵花平平安安的。我知道他的心里在想什么。柴火说希望我能参加他的婚礼,请柬他寄出来了,问我有没有收到。我说收到了,祝贺你新婚快乐,就把电话挂断了。我是否可以去参加他的婚礼?我和他因为一场旅行孕育了一个生命,但没有走进婚姻生活,所以,除了他和我之外,没有任何人知道我们的历史。这样想来,就有了突破口,有了去参加他婚礼的借口,在这借口下顺便也可以看看他新婚的妻子,那个半夜跟我说话的女人的声音还存在我记忆中。生活有许多纠缠不清的理由,如果能参加他的婚礼,就像人解开了一个绳索的结。

记得从少女时代开始,每次穿胸衣时都感觉到挺起的双乳下的腹部,有一种万物在生长的感觉。洗澡时忍不住用双手滑过那片腹地,它就像丝绸和水一样光滑。从那时候开始,我就经常需要水和柔软的浴巾去抚慰它的存在。而在腹部靠下的位置,有一个黑洞,称为子宫,它就是女人怀孕的地方。生命中有两个男人都曾途经我的子宫,让我孕育了除了我之外的新的生命体。突然我内心升起了一种感恩的情绪,这完全违背了以往我内心的心绪,它决定了我肯定会去参加柴火的婚礼。

当我心中升起感恩两个男人在生命中相遇的情绪时,我经常郁闷的胸口竟然像被春风吹拂着。我似乎在一刹那间找到了一种治愈抑郁症的办法,那就是感受到他人给自己曾经带来的快乐和美好生活是值得的:我将穿上自己最好看的那套白色西装裙去参加柴火的婚礼……

这一天到来了,柴火的朋友很多,我真的不知道柴火为什么有这么多的朋友来参加他的婚礼。城市标准的婚礼都是这样的:新郎和新娘站在酒店门口,身着喜庆的衣装,新娘多是穿流行的婚纱,新郎多是穿传统的西装系领带。他们站在门口面带笑容迎接前来参加婚礼的人们……我的命运中没有这样的场景,但是今天我走到酒店台阶下面时,突然间就被这种婚礼的喜庆所感染着。上了几级台阶就到了他们身边,柴火松开新娘紧挽住他手臂的手走向我低声说道,你能来,我真的很高兴。我刚想将一个祝福的红包递给柴火,新娘就走过来了。她应该三十岁左右吧,当然比我、柴火都年轻多了。

年龄成了生命的分水岭,年轻本就是令人心动和骄傲的气象:是的,走上前的新娘用一种微笑而挑衅的目光看了我一眼说道,我猜出你是谁了,你应该就是那天下半夜给柴火打电话的女人吧!这个不友好的开始,让我调整好的情绪突然受挫,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或不该说什么好。

就在这一刻,突然来了一个电话,是西部区域的电话。我走到一边去接电话,电话那边是一个男人的声音:我是西部警察,今天接到报警,你的女儿和几个人将车开到了可可西里的无人区境内……这是一个危险的区域,我们已经跟他们失去了联系,我们是在网络中搜寻到你的电话时,看见了你女儿和你的对话,也同时看见了你女儿发给你的诸多视频和照片……现在,我们西部警察需要你用最快的速度赶到西部,我们正在调集一切力量搜寻他们在哪里。

讲完电话才发现柴火就站在我身边一侧,他应该是听见了来自西部警察的电话。他说,我陪你去吧,你要相信我,在这样的时刻,我一定会陪你去西部寻找葵花的。我说,你先将你们的婚礼进行到底,我回去准备下,明早才会出发的。柴火点点头,我离开了。事情有如此之快的变化,其实昨天一早,葵花就发信息告诉我说:接下来有一段时间,他们的旅行队还会进入无人区,如果她失联了是正常的,让我不要担心。因为几天前他们就失联过。

失联,这个世界像是无人区那漫无边际的荒凉,我无法跟葵花联系在一起。但真相在哪里?柴火来了,他在楼下等我,我们将去西部世界,哦,柴火是葵花的父亲,我是葵花的母亲,在一个特定的时间里,我们的身体造就了胚胎,便有了生命线索。现时代,有很多关于失联的故事,因为这是一个互联网时代,因为身体亲密关系构成了胚胎,在这一刻我们奔往飞机场,我们沉默无语,如果中间没有葵花,我和他之间有何关系?他的手伸过来拉住我的手,我们已经登机,是的,我们已经登机,一切都是未知的。我的手是冰冷的,哪怕柴火的手拉住了也是冰冷的。我身体中越来越寒冷,尽管这是初秋的日子,还没有到冰雪茫茫的时令。我想着葵花,父亲在她生命中的缺席……我想着多少年来生活的荒谬,心情越来越荒凉,就像此刻葵花和几个人的失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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