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落地时,我们就奔往警方,终于有了结果,葵花和她的同伴们搞了一场恶作剧,在进入无人区以后,他们面对浩瀚无边的荒野,每个人都感觉手机就要没电了,如果再往前走,汽车也要没油了,所以他们非常理智地撤离了无人区后,抵达了另外一片靠近村寨的荒野,搭起了帐篷,又到村寨买了一些食物,同时产生了一个现代人荒谬的恶作剧,让手机的电池完全耗完后,处于休眠状态。同时,想出了一个更荒谬的恶作剧,想在这个荒野失联上几天时间……一种近乎完美而疯狂的快感使几个年轻人快乐地在荒野中生活了几天后,突然间向着不远处的西部县城奔去,他们的车油只够奔向附近的县城,而他们这时候最迫切的事情就是尽快给手机充电。
在上苍的护佑下,那辆越野车经历了从大西南到大西北的颠簸后,终于抵达了可可西里外的小县城。初秋的小县城已经开始寒冷,他们首先寻找到了一家宾馆住下来。此刻他们最需要的现实是,找一家宾馆,先给冰冷的手机充上电,再洗一个热水澡……就在登记住宾馆时,他们几个人的行踪终于被警方发现了。这也正是我们乘坐的飞机落地的时间:这奇妙的时刻,在同一架飞机上下来的好几个人都是失联者的亲人,我们同时奔向了警方。
面对结果,我们都释怀了,这是我们祈祷了无数次的结果。终于,我打通了葵花的电话,我的声音是哽咽的,我还是忍住了之前曾经崩溃的心绪,一遍遍地低语道:葵花,下不为例,千万别失联,请尽快回家。葵花安慰我道:妈妈,放心吧,所有这一切都是经历,都是我们这一代人必须经历的故事,我们很快就会回家的,请放心,你先乘飞机回去,我们马上也会开车回家的。我本想让葵花跟她父亲柴火说几句,但葵花已经挂断了电话。这是葵花他们这一代人的特性,他们不喜欢任何多余的话,如果多重复一遍话,他们就会嫌你太啰唆了。
啰唆是我们年岁增加后的另一种语言,尤其是面对我们身边的亲人时,我们总是不经意间就开始啰唆起来了。过去,翅膀也不喜欢我啰唆,现在葵花也开始抗拒我的啰唆。哦,啰唆也是一种习惯,还是一种病。现代人患上了各种各样的病,都与外在的现实和心理有关系。
柴火站在我身边,他似乎一直在等待着我能把电话给他,但他却失望了。这个世界的真相是什么?我们释怀了。乘飞机回去后,我们就真的释怀了。新婚后的柴火有年轻的妻子陪伴,而且还有一个治理滇池的梦想,所以,我们都有各自的生活耗尽时光。回家后没几天,葵花也回来了,我想跟她交流下去大西北的感受,她说,太累了,睡三天觉再说。看上去她确实很疲惫,洗了一个澡就关门睡下了。中间我想叫醒她吃东西,她锁着门,低声恳请我让我不要去打扰她。我理解她,也想让她好好睡一觉。作为一个失眠者,我知道睡眠对人体的意义,人在入睡以后,肢体得到了多种元素的补充,以此在醒来后,有力量去接受各种教育和训练。不仅如此,睡眠的意义在于面对黑暗的赴约,这是一个更恒久而幽暗的守望和漫游,人在梦乡接受了上苍的启蒙,梦醒后,必然是一个新世界。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对面不远处的那座阳台,总是会看见一个女人站在阳台上往下看。那是一座没有封闭的阳台,那么高的楼层,应该在二十五层以上,阳台不封闭对于我来说会有眩晕症的。那个女人,总是站在阳台上往下看,哦,她在看什么呢?这好像是新住户,过去抬头时没有看见过她的影子,我每次看到她出现在露台上时,似乎都身穿睡衣。
有一次,我看见了一个男人走到她身边,男人也穿着睡衣:女人身穿肉色睡衣,男人穿灰色睡衣。
我有些焦虑。门,终于打开了,葵花走了出来,我迎上去。她看了我一眼,依旧睡眼惺忪的样子。她去浴室了,她喜欢洗澡,如果在家总是每天都洗澡,每次她洗澡后,看上去就完全清醒了。现在,我在等待她洗完澡后面对面地对话,她马上要去上大学了,我想问问她是否有什么想法。有时候,我发现跟他人的关系就像生活在一道道夹缝中。然而,我们在子宫中的时候,就已经产生了与母亲身体的关系,后来,我们被剪断了脐带后,就产生了与空气、更多人的关系,人活着,就是与时间、他人、社会产生关系的历史。
没有产生关系的个人,是不存在的。葵花走出了浴室,是的,洗过澡后的女孩,清新而又绚丽,就像一个花骨朵,等待着去绽放。我又迎向前,葵花说太饿了,她要去楼下吃东西,吃完东西要去找同学。哦,总是这样,她好像总有排斥你想跟她交流的机会。好吧,她出去了,像风一样飘出房间了。我的心在下沉,又一次感觉到了生活的无奈。我感觉到某种生命的意义在下降和上升。
灵魂日日新,是每天更换的衣服,是食谱的佐料,是诱饵之毒,是披荆斩棘的黑暗,是光明之书在等待着我们。我在焦虑或释放中,活下每一天,因为并非孤独一人,而是在他人和更多人世间的事,给予我神奇的力量。
那天晚上,葵花回来得很晚,我一直在等她。半夜三更的,她会去哪里?终于,她回来了,我送她到房间,她说,有件事想跟我商量后再决定。我心生喜悦,太好了,她终于想跟我交流了。我煮了安神的红枣桂圆汤水,各自一杯,坐在沙发上。她将客厅的全部灯打开,脱了外衣,将右手膀伸到我面前说:妈妈,你看我手臂上是什么?我看见了现在很流行的一种贴纸,表面上是文身,实际上是可以撕下的。我不以为意地说,过一会儿就撕掉吧,尝试一下就够了。葵花说:撕不掉的,这是真文身。妈妈,我想好了,去学文身,不上学了,文身也是一种艺术,但我现在需要一笔交学费的钱……
我愣住了,说道:葵花,你千万别吓我,别跟我开玩笑……这段时间以来,我一直失眠……葵花笑起来说:我就知道你会反对的,反正我已经十八岁了,我自己的事情自己做主。学费我会自己想办法去解决的,你好好睡觉,千万别为我失眠了,现在患抑郁症的人很多,我希望你远离抑郁症,健康快乐地活着。葵花说完就回房间锁上了门,我没有去敲门,我希望明天早晨醒来,今天的事是一个玩笑而已。因而,我喝完了那杯安神茶汤,是啊,还真有效,几分钟我就睡着了。
葵花要出门了,她把自己收拾得很干净,我问她去哪里,她说让我不要总盯着她不放心,她毕竟已经十八岁了,要有自己的基本自由度。我说,好的,只要你好好的就可以了。她出去了,她刚出门,柴火就来电话了,说他今天要跟葵花见面,问我是不是在中间做了工作?柴火说今天一早他就接到了女儿葵花的电话,说想念父亲,想单独交流一下。这事对于柴火来说当然很高兴了,他们约好了时间地点,在滇池边的咖啡馆见面。
我感到有些说不清楚的蹊跷,在过去的日子里,葵花对父亲的存在很冷漠也很排斥,为什么突然就跟父亲联系上要见面呢?突然间我有一种预感,葵花与父亲的约见是否跟她想学文身有关系?我马上打通了柴火的电话,但他没有接。我想,有可能是葵花已经到了那家约定的咖啡馆,不方便和我通电话。
我抬起头来,此刻,我正在露台上,我的露台是封闭的,尽管如此,还是可以从窗口看天气看白云变幻无穷,也可以看见对面的楼房。我又看见了那个女人,今天她身穿粉红色的睡衣,她好像刚起床,是啊,今天是星期六,很多人都会睡懒觉的。在现代人的生活中,睡懒觉已经不知不觉地变成了另一种时尚。
她有一个习惯,总是站在露台上扶着围栏。那是金属色的围栏,刚到她腰部以上,已经算高了,然而,每次她扶住围栏往下看的时刻,我总升起一种惊悚感。有时候,她的存在成为我站在阳台上的某道风景。
葵花回来了,带着欣喜地告诉我,她明天就要去职业培训班去住,她已经筹备好学费和生活费了。这一切都是她告诉我的,她的眼睛坚定清澈,用她年仅十八岁的声音对我说:妈妈,我选择的事,就是我喜欢做的事,请你别再给我讲任何道理。我只有找到我所喜欢的事,才可能做下去。我找到了,明天我就去学校了。
我确实不知道再说什么,她的选择太突然了,我想起咖啡馆中那些文过身的年轻男女,是的,只有在年轻人手膀上我看见过文身,尤其是夏天时,光着膀子的青年人身上都有奇奇怪怪的文身图案。从心理上来说,我是抵触的,我也不知道抵触什么?如果时间朝前推移,回到我的青春时代,那时候还没有文身术,所以,当我产生抵触的时刻,我感觉到我已经开始老了:我不明白那么干净的身体上为什么要文身?
现在好了,葵花竟然选择了学文身。我知道如果反对她,我与她的关系又将陷入一场僵硬的对峙,我害怕并逃避这种冲突。但我猜测到了葵花的学费是她父亲支持的……也许通过这件事,葵花与她父亲的关系会产生新的转机。有些事情,就那样吧,我早就发现这个世界已经不再是过去的世界,必须适应这个变幻无穷的世界:我嘘口气,又站在露台上,每次我产生窒息感时,总会逃到露台,它是我身心的避难所。
突然间,我眼睛朝对面看过去时,看见对面露台上一男一女在对峙,那个身穿粉红色睡衣的女人扬起手来掴了男人的脸,男人朝后退去,他在说什么我听不见,他们指责对方的声音我都听不见。转眼间,男人已经走了。女人站在露台上在大口地喘气,看得出来她有一种窒息的感觉。她又来到了金属色的栏杆边看看天又看看地,天空上有一只鸟就飞在她头顶之上。那是一只翠绿红冠的鸟,女人看着那只鸟,看了好几分钟,后来,那只鸟飞远了。
鸟总是要飞走的,不过,我感觉到在她窒息的时刻,那只鸟是来陪伴她的。生命中有很多幻象是为了让我们从困境中走出来,刚才对面露台上的女人打了男人一巴掌,男人走了,我猜想在这样的情况下男人是非走不可的。鸟来了,这样的情况下的女人一定浑身颤抖。这只美丽的鸟飞到女人的头顶,它似乎转移了刚才所发生的骚乱。我的窒息感也开始转移了。
第二天中午,葵花将收拾好的箱子提出来,我主动要求去送她。葵花感到有些意外地问我:妈妈,你不反对我了。谢谢你,好吧!
葵花接受了我去送她,时间给予了我很多智慧,我知道,我主动去送葵花,就能寻找到葵花所在的学校位置。我想更深地融入葵花的生活,因为她才只有十八岁。在车上,葵花有些欣慰地看着我的双手,旋转着方向盘。看得出来,她开始松弛了,因为得到了我的支持。但我没有想到,葵花报名参加的那所培训学校那么远。出了郊外又走了一个多小时,终于抵达了。
这所培训学校是在一片废弃的工厂中建起来的,周围还有一些小作坊工厂。葵花拎着箱子,她的目光也有些恍惚,我猜想这所培训学校一定跟她所想象中的不一样。但已经选择了,葵花就会坚持的。在门口,葵花拉着箱子与我挥手再见,我有些忧郁,葵花在这样的学校里能学到什么呢?驾车往滇池方向走,我想去找葵花的父亲柴火,我有一种越来越激烈的愤懑,如果柴火不支持葵花学费的话,也许葵花就不会上这样的培训学校了。
我们总是要面对现实的,来到了滇池边,先给柴火打了电话,问他在哪里。他说在医院陪同妻子在检查身体,他的妻子怀孕了,他的声音很兴奋。我站在滇池边,我已经挂断了电话,在这样的时刻,我能跟葵花的生父说什么呢?站在滇池边,我突然发现被污染的滇池越来越清澈了。时光多快啊,当我抬起头来,竟然遇上了第一批从西伯利亚迁移过来的红嘴鸥,这场景太壮观了。
我似乎从天空中飞翔而来的红嘴鸥中,寻找到了我想转移的方向,我们在这个被各种碎片化所笼罩着的世界里,都需要寻找到各自的方向感。活着,是一幕幕人生的戏剧,寻找到自己的角色,将属于自己的戏剧演下去并寻找到自己的台词,这就是生活。
下部
雪山白
此情可待
母亲来电话说,搬迁房已经盖好了……我立即动身前往小县城。母亲已经撑上拐杖了,离母亲最近的就是我,妹妹经常出差,哥哥远在另一个国度。母亲的事我总是会在第一时间赶到母亲身边。这一次,母亲的动态显然不像过去了,我想说服母亲跟我去省城住,母亲摇摇头说在小县城有她的邻居们,大家都要搬走的,而且现在的房子有电梯……母亲的邻居们听说我回来都过来了,他们已都像母亲一样撑起了拐杖。
在省城,早就有人不断嘀咕:碎片化的时代到来了,老年化的时代也到来了。
一群撑上拐杖的老人,将走出古老巷道。在这些古巷他们世代居住,现在轮到他们迁移了。地球是圆的,所有人仿佛都在顺着圆的地球不断迁移,人类的文明就是一部迁移史。从个人到集体,我们都在迁移,望着这群絮叨的老人,从不愿意到顺从于大局意识,这也是需要一个过程的。待他们离开后,这片古老住宅区将开发新楼盘。这是地球旋转出的趋势,每个人都是过客,看见这些从古巷道走出的老人,我才真的再一次意识到老年时代降临了。
春天来了,已经有桃花李树绽放:只要看见花朵,老人们的脸上也会绽开笑脸。有一个老人走到母亲身边,伸手为母亲整理下衣领,老人看母亲的样子很是深情,母亲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感觉到了什么,妹妹驱车赶到了,妹妹对我耳语了一下,暗示我,为母亲整理衣领的老人是母亲的老年伴侣,他的老伴早就过世了,无儿无女,看上去身体还算硬朗。
我点点头,妹妹还暗示我说,现在患老年痴呆症的老人太多了,他们能够相互陪伴也是好事情。我发现妹妹不愧是做传媒的,比我更敏感,思维也更前卫。妹妹一直是独身主义者,她似乎不停地谈恋爱,但从不将男朋友带到我们身边。我们虽然是生活在同一座城市,但却很少见面。每个人都在忙碌,你只可能跟眼皮下有限的几个人见面,我见得最多的是葵花,她现在又去学习文身了……
如果不是母亲的原因,我和妹妹基本上不见面。血缘关系只是幼年时代维系了我们,到我们离家出走以后,将会在不同的环境和人生中遇到更多的新人。但妹妹对母亲的事很支持,而且比我更了解。我母亲的房间和那个老人的房子都在同一层,这似乎也是上苍故意安排的。我和妹妹带着母亲和她的伴侣迁入了新宅,教会了两个老人上下电梯,还带着他们在小区的花园中走了走。看上去,他们是一对非常和谐的老年伴侣,看得出来,他们的关系已经存在很长时间了,我突然明白了,为什么母亲不愿意去省城生活,因为她身边有一个伴侣,会伸手牵住母亲的手。在上下电梯的时候,他的手就伸过来,牵住了母亲的手。这场景让我感觉到世界变了,母亲的生活却仍然在温暖有尺度地延伸出去。原来我以为母亲是孤独的,现在,是我羡慕母亲的时候了。母亲和她的老年伴侣住上了有电梯的房子,安顿好母亲以后,我们安心地离开了小县城。
翅膀结束了一段攀岩生活后又回到了咖啡馆,回到咖啡馆的那天晚上,金笛又不见了,那是一个下雨的晚上。是早春的雨,金笛不见了,他连夜寻找金笛,我也随同寻找。翅膀说金笛陪伴了他太长的时光,在大山里,每次攀岩,金笛都会寻找到崖顶的小路,穿过一片片野生灌木丛,跑到崖顶等候翅膀。在如此寂寞的时间里,翅膀和金笛仿佛内心已经融为一体。翅膀说的这些事实我通过视频都看到过。今晚,翅膀有些绝望,他说必须找到金笛,他的生命中不能没有金笛。在细雨中,我看见了翅膀,他已经长大了,我已经忘却或忽略了他长大的过程,但今天的翅膀似乎依然在成长,他如此忧伤,在忧伤中成长。
成长没有年龄之分,母亲那一代人仍然撑着拐杖在寻找生命的希望和太阳,我们这一代中年人,在经历了无数的焦虑和期待之后,同样在成长。在夜里,我穿过一条条小巷子,我们分头在寻找,又想起了葵花,她进职业培训学校已经好久了,看得出来,她是真的喜欢上了文身术,否则在那样破旧荒僻的城郊外的学校,她是无法待下去的。
在这件事上我没有再找葵花的父亲交流,许多看上去令人窒息的事情,只需要三天之后,就像冰河世纪遇到了上苍赐予的暖流,也就慢慢融化了。最重要的要熬过三天,有人告诉我说所谓爱情也只有三天。所谓三天,就是前世、今生或未来。所以,在生命中,无论你遇到什么事情,一定要守住自己的底线与无限的焦虑和疼痛,熬过三天,必然会迎来春暖花开。
许多次的沦陷期,我熬过了三天,是的,只要熬过三天,任何事都会像天空的云彩变幻出新的白云朵朵。我的中年时代也在成长,此刻,在半夜,我穿过了一条条小巷道,突然我看见了一条小狗在跟着我,事实上小狗已经跟着我很长时间了。小狗狗走得不慢不快,跟我走路的节奏保持一致,我的心突然间生起一种道不清的温暖。我回过头,蹲下身伸出手去抚摸小狗狗,它的身体湿透了。我伸手抱起狗狗,它好像是一只蝴蝶犬,耳朵大大的,就像一只蝴蝶的形状。我抱着蝴蝶犬穿过了小巷,像穿过了黑暗中的一条条神奇的隧道。
我走出了隧道看见了翅膀,他身后有三只小狗狗,因为养狗人身上都有狗味,所以小狗狗们都会走上来,以为寻找到了主人。翅膀对我说:妈妈,天快亮了,我们先回家休息吧!翅膀惊喜地发现我手中抱着一只小狗狗,他说:今晚,我在寻找金笛时发现了城里有许多流浪狗和流浪猫……我说,是的,我也发现了。翅膀说:妈妈,我产生了一个梦想。好吧,我们先休息,翅膀从我手中接过了那只蝴蝶犬说:妈妈,你回家休息吧,我会将这几条流浪狗先带到咖啡馆去。我点点头,翅膀这么做是必然的,他就是这样的人。
人是什么?人来到这个世界到底是为了什么?我看见翅膀怀抱蝴蝶犬,带着另外几只流浪狗沿着晨曦来临之际的黑暗,朝前走了。很多时间里,我都站在他身后,目送着翅膀的背影,他就像他的父亲那样高大,本性也像他的父亲执拗中充满了温情。这温情使他在生活中会产生许多关于人性的梦想,这一刻,我隐隐约约地预感到了翅膀刚才所说的那个梦……
生活不仅仅是白天晒晒太阳,夜里看看星光,还有更艰辛而神秘的人生动态,需要你独自经历并完成很多现实,就像孩子们在海边沙滩上嬉戏的场景,有海潮,也有沙漏,还有远方的孤岛,身后的田野村舍,回去的路。
天快亮了,我全无睡意,决定驱车去看翅膀的奶奶,这段时间发生了许多事,我竟然已经有三个星期没有去看翅膀的奶奶了。我说过,老年人也在成长,关于生的故事,从年少到暮光之眼,你如果亲临现场,就会发现,在被夕阳红所笼罩着的世界里,那同样是一个重生者的摇篮。
三个星期未见,翅膀的奶奶一见到我,就有絮叨的话题。她坐在果园中的老式藤椅上,桃花开了,奶奶看见粉红色桃花就很兴奋,她告诉我,桃花开了,她的脚手就不麻了,头也不晕眩了。她说,最近一位奶奶开始失忆了,她家里的人来看她时,她已经认不出来是家里人了。说到这件事,翅膀的奶奶有些忧郁,她说,她查过百度,失忆就是老年痴呆症的开始。百度上还告诉她说,要避免走向老年痴呆症,就要多说话,多跟人交流,还要跟小鸟们多说话,要多动脑筋,让血液循环,就会延迟老年痴呆症。
于是,奶奶就告诉我说,她吃完早餐后,就撑着拐杖在果园的小路上走三圈,每天走路也很重要。最近,又有一位老人完全不能走路了,只能靠推着轮椅朝前慢慢地挪动步子。这也是一件让奶奶害怕的事情,所以,她要每天早晨走三圈,晚饭后再走三圈……她要抵抗老年痴呆症,也要抵抗轮椅……奶奶说,早上这果园中会飞来很多小鸟,麻雀要多一些,也有燕子和喜鹊,每次看见喜鹊时,那一天就会最吉祥如意。
奶奶说着话,在她头顶就是粉红色的桃花,阳光照在奶奶的肩头,偶尔,阳光会掠过树枝照在奶奶的脸上。奶奶突然又想起了什么,她嘀咕说,翅膀和葵花有很长时间都没见到了。我说,他们很快就会来看你的。奶奶眯着眼睛笑了。在这笑意中我感受到了对亲情关系的期待。于是,我当场给葵花和翅膀分别打通了电话,让他们各自跟奶奶通上了电话。奶奶仍然在看微信,这使她能在微信中了解世界,我想,微信中那些属于碎片化的消息和观念,对于生活在暮光中的奶奶来说,也是另一个敞开的窗口。
她从桃花树下站起来,我们想沿着果园的小路走一走。奶奶告诉我,坐一坐就要走一走,血液是需要循环的,脚手是需要动的,大脑是用来思考人生的。
翅膀的奶奶在暮光之眼中,看见了走向人生尽头的许多生的希望。这一切也在鼓励着我,每一次从那座果园中走出来,我都会滋生新的感慨。奶奶的拐杖在她布满青筋的手中朝前移动……又到了告别的时刻,我们总要告别的。每次告别,我们都会相互拥抱。奶奶的身体越来轻,她比过去又瘦多了。
走出果园我就去开车。这一天我碰到了一件事。我刚把车停下来,想去买些物品,就看见了一个老人突然倒地不起,本能驱使我跑了上去。是的,我确实是跑过去的。我蹲下身,老人已经昏迷,我艰难地想扶起老人,但她的身体很沉很沉。旁边围了几个人,有人说快打120吧,有人说快报警吧!就是没有人走过来帮我将老人搀起来。我再一次用力想将老人搀扶起来,但连我自己都摔倒了。还是有人打了120的电话,救护车到了,很快就到了,真是太好了。同时,警车也到了,两辆车几乎就是在不同的时间中前后到达的。我嘘口气,警察走过来问我是怎么一回事,救护车上的人正在将老人扶上车……我对警察说,我看见老人摔倒了就跑上前想搀扶她,才发现老人已经昏迷了。救护车上的医生说让我尽快上车,送老人去医院……我说,我还有事……警察说,你还是先送她到医院吧,这件事,还需要笔录,但现在先救护老人,等老人醒来后我们再做笔录。
我完全蒙住了,就像突然间来了一场莫名其妙的大雾,这是为什么啊?我跑上前救人难道也要做笔录吗?还要让我陪同去医院?他们为什么不尽快寻找老人的亲人?围了好几层人都在观望,就没有人走出来说说话。警察安慰我说:先去医院,会有真相的,我们会弄清楚真相的。
这件事,需要真相吗?我在迷雾中上车,到医院,因救人急我还先垫付了医药费。老人进入了抢救室后,警察说你可以先走了,我们已经联系上了老人的家属,到时让家属将垫支的医药费打你,如需要笔录时请你再出场。好吧,让我先从迷雾中走出去吧!我太累了,这场救护人的个人行为让我体会到了什么。
我希望这件事就此结束吧,千万别再被传唤去做笔录了。我告诉自己:事情一定已经结束了,从迷雾中走出来吧!不过,今后做这样的事,我还会跑得那样快吗?
三天都没有传呼我,我认为我已经从雾中走出来了,是的,恰好翅膀来电话说要带上我去看一个地方。我说,看什么地方啊?翅膀说,我去接你吧,半小时翅膀就在楼下等我了。我没有告诉他三天前经历的那件事,我只是想知道翅膀要带我去的地方在哪里。翅膀诡秘地一笑说:妈妈,你会支持我的,我想你一定会支持我的。
穿过城市来到了郊外,汽车从一条小路上开过去,两边都是青麦地,微风中有各种花香的味道。出现了一座废弃的厂房,周围有围墙,我们下了车,翅膀推开了两道锈迹斑斑的铁大门,里边的院子有五百平方米左右。翅膀说这地方不错,他想租下来。我说,你想在这里开咖啡馆是不可能的,没有人会跑到荒郊野外来喝咖啡……
我不断地想用现实主义者的观念来提醒翅膀。哪知道,翅膀却告诉我说,他想成立一个收留流浪动物协会……刚说到这里,电话就响了,是警察来的电话,让我去派出所做笔录,翅膀说,去派出所?你为什么要去派出所?我说,因为救了一个老人,所以要去做笔录。翅膀说,我明白了,妈妈,你别急,我陪你去。这世道怎么了?救了人还要做笔录。派出所里已经来了老人的儿子,是警察介绍的。老人的儿子见到我后第一句话就问我,为什么撞倒了他的母亲?
又是一阵迷雾重重,警察说你们按照程序来做笔录。翅膀很理智,这是他长期攀岩培养出来的禀性,我也很理智,这是中年人历尽沧桑后的态度。尽管迷雾又再次升起在眼前,但我深信,所有事情都会说清楚的。于是,我慢慢地追索了那天下午的事情,我能够保证我所言说的每件事都是真实的。
轮到老人的儿子说话了,他同样也是一个中年人,他说母亲单独居住。每天他都会跟母亲通一次电话……好像就是这么简单,但他说,母亲虽然是八十多岁了,但从来未昏倒过,尽管她有冠心病,除非是被人撞倒惊吓后才昏迷的。这就是说,他母亲是我撞倒的。警察说,他母亲已经从昏迷中醒来了,接下来我们一块去医院做笔录。那个老人问什么都摇头,不住地摇头,说明不了任何情况。儿子替母亲说:她这么大年纪了,受到如此惊吓,能说什么呢?老人的儿子对着我说道:什么都不说了,事情既然发生了,是你在奔跑时吓倒了母亲,还好,母亲的手脚还没受损,你就赔一笔惊吓费和住院治疗费吧!
又是一场黑压压的雾霾,这是怎么回事?生活为什么开如此荒谬绝伦的玩笑?我说,我跑起来,是因为看见一个老人倒地了,我想去帮忙,你们怎么是如此的思维方式?怎么会想到是我跑起来后,撞倒了老人?这真是太荒唐了,你们是什么思维啊?我简直是在一场黑压压的迷雾中前行,明明是我第一时间的本能驱动下跑了过去的,现在却变成了我撞倒了老人?最重要的问题是老人问什么都只会摇头晃脑的,这真是一场人性的善与恶的玩笑。
老人的儿子说,你去找证人啊,如果有证人能说清这一切,那么我们就认了,有谁能证明你没有撞倒我母亲?是啊,证人,当时围了那么多人都是证人,也有人打110的,打120的,是啊,老人儿子的话突然间启发了我,打电话的人必然是目击证人。我将目光转向警察说,可以查询打电话的,医院的救护车和警察的110警车,都是前后差不多的时间内赶到的,打电话的人就是目击证人。
老人的儿子低下头来,好像很沮丧地说,好吧,你们做警官的去找证人吧,不过,眼下我的母亲还在医院里,需要继续住院,请你们再支付一笔住院费吧。我摇头,心里很无奈。翅膀走了过来,从包里掏出钱包,哦,翅膀还用钱包,是的,他经常去遥远荒凉的地方攀岩,那些地方是没有使用微信和支付宝的地方,只能使用纸币。翅膀走过来对我说道,妈妈,就这样吧,你需要冷静。相信警察会帮我们澄清事实真相的。他一边说一边将钱包里的一沓百元人民币掏出来,递给了那个老人的儿子说道:我的母亲,是一个非常善良的人,我相信我的母亲跑过去,是为了帮助你的母亲。好了,这笔钱你先去交你母亲的住院费吧!
老人的中年儿子伸出手来从翅膀手中接过了钱后,说了声谢谢!我看到了这个中年男子垂下头来眼睛一直不敢与我们的目光对视,刹那间,我感觉到了生活的无奈和前后左右间,人性背后说不清楚的东西。警察说,他们调查清楚后再联系我们。翅膀拉着我走了,在车里,翅膀说,妈妈,现在很多事说不清楚,因为说不清楚,很多老人跌倒,只有很少人站出去扶老人了,这是一个非常不健康的现象。妈妈,你是对的,我支持你,人间那么美好,值得我们去付出一切代价。翅膀就像长出了双翼的天使,他总是那么美好地善待人间。
几天后,警察通知我到派出所去,他们已经找来了打电话的两个证人,老人的儿子也来了。当着我们的面,两个证人如实地讲述那天他们所看到的真实场景:因为他们都在老人跌倒的地方开着不同的店铺,当时他们正站在店铺外聊天,突然间就看见一个撑着拐杖的老人跌倒了,再后来就看见我跑了过去想搀扶起老人,但怎么也无法搀扶起来,于是,他们就分别打了电话。事情终于说清楚了,正如翅膀所说,人间是有真相的。老人的儿子突然间哽咽起来说道:老母亲一直单独住在她过去的老房子里,父亲早就过世了。他跟媳妇经营着一家小小的烧烤店,生意时好时坏,能付清房租维持生计已经不错了,根本就顾不上照顾老母亲。母亲有冠心病,那么大年纪了都是自己照顾自己。他哽咽道,我给他们支付的住院费,只能慢慢还我了。我安慰老人的儿子说,付过的住院费就不用再提了,希望他有时间时能多去陪伴他的母亲。是的,人间果然还是有真相的,人在做,天在看。走出派出所,天空如此晴朗,老人的儿子一定要记下我的电话,我就把电话给他了。
他走了,中年男人的内心深处似乎有无数的枯叶起伏,他刚才在派出所的言说,是他的生活,也是他的真相。我看到了底层人的真相,为生活而生活的烟火。在无数混沌的烟火中人们生存的无奈和疲惫,不安和焦虑交织在一起。我告诉自己,下一次,遇到这样的事,我依然会跑过去的,这是本能和良知所选择的。
春天来了,翅膀租下了荒郊的那片废弃了的厂房,成立了流浪动物收养者协会。稍作收拾整理,打扫了废弃了许多年的工厂车间,这里就是一座天然干净的流浪动物的家园。他本想将咖啡馆转让出去,我阻止了他,这是他父亲生前的一个梦现场,无论如何,我们得将咖啡馆延续下去。
时间过得好快啊,葵花半年的培训班结束了。对于葵花学文身的事,翅膀是理解的,他说,人在某个阶段执迷于某种生活方式,都是命运中必然要经历的事情,多年以前,当他坐在咖啡馆里时,怎么也没有想到要参加攀岩者协会,而当他一步步往高高的危崖上攀登时,怎么也没有想到会租下郊区的旧厂房,创建流浪动物收养者协会。
如果不是金笛在那天晚上消失,也许我们就不会在城市的大街小巷中,遇见夜灯下那么多孤独无助的流浪狗。命运有时是无法抗拒的,冥冥之中,它就会安排你的明天,但所有这一切又都是有前因后果的联系。
葵花回家时,我并不知道。那天黄昏我回家时,看见浴室的灯亮着,以为忘了关灯就推开了门,葵花正在洗澡,水蒸气下我看见了她的脊背上有一片玫瑰花园,这是文上去的吗?我惊叹不已地看着她的背影,因为有水龙头下流水的声音,葵花并没有发现我已经打开门,正在看着她的脊背。当她移动身体时,突然间就看见了我,她低声说,妈妈,你为什么不叫我一声,吓了我一大跳。我解释说,我不知道你回家了,我以为忘了关浴室的灯。葵花说,你看见我脊背上的玫瑰花了吗?这是我设计的作品,是别人帮我文上去的。
葵花也变了,才半年时间,葵花开始接受我的存在了。更重要的是她走近我,让我欣赏她脊背上的文身作品,她自称是她所设计的作品。她将浴室的所有灯光打开,水蒸气下刚刚浴后的身体,是属于青春期的。她让我看见了从未见过的另一个陌生的世界,原来自己的身体也可以是画布,可以创造自我的幻觉。
幻觉可靠吗?在这个碎片化的时代,像葵花他们这一代人所追求的幻觉似乎变得更陌生而具体:初看,脊背上的玫瑰花园仿佛是真实的,它使我想起了绣花的手工艺品。葵花将文身也称为作品……我还是初次与这个新的时尚潮流交往,确实,它太陌生了。难道它会永远留在身体中吗?这才是我想追问的。我问道,这么好看的玫瑰花,能在脊背上留多长时间?经常洗澡就会消失吧?葵花说,可以留下很长时间的!她觉得我已经接受她身体上的文身了,因而很高兴。
问自己,我是从内心真的接受葵花脊背上的文身了吗?人,总是有两个,甚至是三四个自我的吧!只有这样我们才会克制住自己在别人面前的各种情绪。其实,我承认自己或多或少携带着忧郁症状,这就是为什么当我站在露台上,每次看见对面阳台上的女人朝下看时,我的身体仿佛有一种坠落感……这忧郁症好像在很早以前就开始了,但我说不清楚具体的时间。而且,我有掩饰感,从不在别人面前显示我的忧郁症状。
我的手伸出去触摸到了葵花脊背上的玫瑰花,那么美的花纹,说实话,我希望它就像真实的玫瑰花,绽放过后就凋零了。所以,我以为它会随时间慢慢淡化后消失,然而,葵花却告诉我会留下很长时间的。这事让我有些焦虑,是否会伤及皮肤,那些墨蓝色的液体仿佛将红玫瑰种植在皮肤深处,这是什么材质啊,会不会有溶进血液中去的等等问题。表面上我不质问,在后面我却在拷问有限的知识结构,但却没有最终的答案。接下来,葵花说她已经有文身师的证书了,可以去做文身师了,葵花说她先去一家文身店学习学习……然后呢?葵花没有再说下去。
很多事都是走一步再说。葵花回来后,看上去很忙,她早出晚归,晚到夜里的十二点钟左右才回家,她说,很多人都是晚上才文身的。是啊,这个世界完全变了,我看见很多年轻人晚上不睡觉,白天要睡到中午才醒,这也是葵花的生活方式。她晚上回来时,每天都要叫外卖。哦,年轻人都喜欢叫外卖,他们的生活在该正常的时候不正常,完全颠倒了我们这一代人的生活习惯。
她每天回家,我都还没有睡觉。等待葵花回家又成了我必须做的事情,尤其是一个女孩子在夜里回家的路线,也会让我的焦虑症中又增加新的内容:黑暗本身就是一个谜,一个隐患无穷无尽的尽头,走着一个青春期的女孩,她回家的路上会遇到什么?我想,这不是写小说,而是我抑郁症状的一部分触须,每天晚上,我在书房中写作读书,或者走到露台上伸伸手臂,以此缓解我内心的不安……幸亏有写作,是啊,语言表达出了我们生活的时代。除了语言外,四周都是黑压压的一片又一片,你看不见里边有谁在叫喊和挣扎,黑暗掩饰了所有人的痛苦和无望,尽管如此,希望仍然像天空的皎月和星宿照耀着人间。
葵花站在门外掏钥匙扣时,我的心终于释怀了,我走出去迎接她的回家,那一刻,我就像突然间看见了太阳下鹅黄色的春光。葵花似乎习惯了我迎向前,接下来,我可以去卧室了,我知道葵花接下来还要叫外卖,吃完东西后还要洗澡,等等。不过,只要在家里,一切都安全无忧了。
有一天半夜我在等待中又站在露台上,隐约中我看见了对面的女人,她手里握住一个东西,那应该是一个酒瓶吧。夜里我睡不着觉时,会启开一瓶红酒喝一杯,所以,我能够透过夜色灯光猜出那是一个酒瓶。不错,那一定是红酒瓶,突然间,她靠近了露台,她的上半身趴在金属栏杆上,哦,这个动作太极端了也太危险了。这些年,很多抑郁症患者都倾向于从高空中往下跳……
我被这些发生在不同人身上的个例所笼罩着,我想应该尽快报警,对面那个女人的动作也太危险了啊!于是,我拨通了110报警电话……哦,我目不转睛地盯着夜幕下的那幢高层建筑,将它缩小成一座露台和一个女人,她仍然是将上半身趴在金属条栏杆上,是的,太危险了啊,我希望警车尽快降临。突然,情况又变了,从露台上走出了一个男人,他走近了女人,伸出手臂将女人轻轻地抱了起来。哦,这一切就像电影镜头切换得那么快,简直太快了,男人抱着女人从露台上走进屋去了。
就在这时,我听见了警车的声音……警车已经到那幢楼下了……夜幕下很多人好像都没有睡,有人走到了自家的露台上往下看,他们似乎都在猜测到底发生什么事情。我的手机响了,是警察来的电话,他问我到底什么情况,没有看见我说的那个女人啊,我解释说,刚刚那个女人确实上半身趴在围栏上,很危险的,后来,出来一个男人将她抱进去了……
警察说好的好的,抱进去就好……警车走了,一场虚惊结束了。站在露台上看情况的人们回房间睡觉去了。刚才,我自己经历的一场荒唐的事件也都过去了。这件事情告诉我,事情并非像我所想象的那样阴郁,那个女人并非趴在金属栏杆上就想往下跳……第二天,是又一个阳光灿烂的日子,我像往常一样起得很早,每天太阳升起时,我都会站在露台上接受一束束温暖的阳光。
当最阴郁的时辰过去以后,总会有更新的与人世的关系,与你的现实生活相遇。有一天,翅膀告诉我说,他有女朋友了。哦,这倒是一个好消息,翅膀早就应该谈恋爱了,这也是我很关心的问题。翅膀幽默地说,他的女朋友是一个兽医,今后可以给狗狗治病了。我开心地笑了。翅膀太像他的父亲了,总是将希望和明天带到你面前,每当这样的时刻,我就像是一个在阳光下漫步的母亲。
翅膀又一次带上我去看他的动物收留所时,我看见了翅膀的女朋友。翅膀说,他们还开了一家宠物诊所,这样所收留的动物们就有健康保障了。翅膀的女朋友小米穿着白大褂,头上梳着一束高高的马尾辫,个子虽然小巧玲珑,跟小狗们在一起时,她就像是小狗们的守护神。翅膀这一段时间都在他的动物世界中,这也是我所希望的,我希望在未来的日子里,翅膀不要再去攀岩了。就目前来说,翅膀正将全部精力投入到他城郊外的动物收容所去,这对于年轻的翅膀来说,打开一个世界时,意味着要倾尽全力,付出所有的爱。爱是需要能力的,爱不仅仅是男女关系,爱更多的是我们与这个世界的联系。爱并非是唇齿相依,而是用你在人世间的关系,寻找到爱的方向。除了男女之爱,每个人的存在都与爱同行,产生了为爱而负载的所有艰辛探索的历程。爱,是需要时间的,只有在时间中我们找到了爱的魔力:我们失去的一切就是我们所得到的再现。
翅膀是另一个男人的再现,他再现出了他父亲的某些东西,激情和速度下的梦想,在他的世界里,每次我走进去,都会感受到人不是仅仅为了生存而生,而是为了关怀更多生命的存在。
咖啡馆保留下来了,我主动要求去管理咖啡馆,这让我拥有另外一个世界。我感觉到了坐在家里书房中写作的局限,并且会让我产生更多的焦虑症,上次我看见对面露台上的女人,害怕她往下跳,便打了110电话,当警察出现时,男人早就抱着女人回房间去了。这件事让我感觉到自身的问题,如果以此追索的话应该是幼年时代,那个女人跳井的记忆强烈地影响了我……我突然找到了源头,多少年已经过去了,那口后来盖上了石板的水井不知道是否还存在?这似乎成了一个强有力的渊源,我突然有了激情,便连夜驾车回县城。天亮以前,我抵达了小县城,来不及看母亲就去寻找那条老街,还好,人类已经越来越懂得捍卫自然和时间的历史,这让我感受到了欣慰,从前的那条老街竟然作为步行街保存下来了。
步行街首先是从大城市开始的,在省城,虽然拆除了许多原有的老房子,但在边拆边建中人类突然发现了大量的开发扩张是一种罪恶。还好,我们人类是清醒而智慧的,也是一个充满了信仰的、由各种版图和民族组成的掌舵者。当人类从盲目和愚蠢中突然间清醒的那一时刻,必然是一个群星璀璨夺目的、天地可鉴的伟大时刻的降临。城市的大部分老街终于得到了伟大的良知和智慧的守望,所以,许多老街变成了步行街,这显然是另一个文明的降临。
步行街的到来,禁止了现代化车辆的入侵,在这里,有古老的店铺和饮食,也有购物的大型超市,有形形色色的人间活动。步行街本就是让人放慢脚步声的地方……
因而,我寻找的那眼水井,在我充满了沧桑的记忆中,突然间就出现在县城的那条古老的街巷中。还在我年幼无知的时代,这条街巷就有烟火弥漫的气息,许多店铺古往今来一直存在,我曾经在烧饼店口站着,伸手去摸裤包里的硬币,那时候的硬币是我们手心中的月亮,也是我的母亲从不多的粮食中省出来的,以让我们在幼年时就感受到零花钱的趣味。但这一切都是需要时间等待的,隔了很长很长的时间,母亲才会给我们一次零花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