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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简介

作者:陈彦 当前章节:15077 字 更新时间:2026-7-1 17:45

书名:《西京故事》

作者:陈彦

出版社:作家出版社

出版年:2023-01-01

页数:538

定价:58.00

装帧:平装

ISBN:9787521217643

编辑推荐:

主人公罗天福的生存空间里,显示着人文人性人情的审美剖析与审视,是一种贴近的现实感与崇高的审美感的汇聚与融合。可见作者陈彦对当代生活的倾心关注和敏锐发现,也见出他独有的深刻思考和难得的生命体验。

——陈忠实

陈彦总是有极其精彩的故事讲给我们。《西京故事》关照的是历史和国家的大的发展趋势,把普通人的普通生活以史诗来写,写他们的艰辛和坚持,写他们的勤劳和忍耐,从而使读者,也就是普通生活中的普通人,自然而然,腾飞了他们的梦的翅膀。这就是这个社会的正能量所在,也就是当今文学的灵魂所在。这是一部大作品。

——贾平凹

《西京故事》以强烈的忧患意识、鲜明的时代气息和饱满的人文情怀直面中国当下的精神问题,呈现了独特的思想与艺术品格,极为引人瞩目。作家承接中国现、当代文学的优秀传统,以具有思想和情感震撼力的笔触深刻探究着当下社会城里人与乡下人、父辈与子辈两类人、两代寻梦者的精神危机与精神尊严问题。“西京故事”就是中国故事。

——吴义勤

陈彦是一个生活阅历丰富、见多识广的作家,更是一个有着自己的人生信仰和强烈的历史使命感的作家。《西京故事》是一部视野开阔,体验深切,寄托了很高的社会人生理想的厚重之作。阅读中我深刻体会到了文字技巧、题材选择,作家人格修养及与文化精神之大传统的“三位一体、融凝合一”。

——李星

内容简介:

《西京故事》讲述了一位乡村干部、前民办教师罗天福率领一家四口来到西京城,靠打饼度日,为考入西京城名牌大学的一双儿女提供支持,全家人在城市生活中所遇到各种始料未及的情况,一次次感受到生活的不易和人间的爱,并最终融入城市生活,重新确立了生活目标,其生活面貌及思想境界得到提升的过程。小说真正写出了我们这个时代里在都市的沼泽之中苦苦挣扎着的小人物们的命运。以强烈的忧患意识、鲜明的时代气息和饱满的人文情怀直面当下精神问题,呈现出独特的思想与艺术品格。

作者简介:

陈彦,当代著名作家、剧作家。曾创作《迟开的玫瑰》《大树西迁》《西京故事》等戏剧作品数十部,三次获“曹禺戏剧文学奖”“文华编剧奖”,作品三度入选国家舞台艺术精品工程“十大精品剧目”。五次获全国“五个一工程”奖。创作长篇电视剧《大树小树》,获“飞天奖”。著有长篇《西京故事》《装台》《主角》《喜剧》。《装台》获2015“中国好书”、首届“吴承恩长篇奖”,入选新中国70年70部长篇典藏。《主角》获2018“中国好书”、第三届“施耐庵文学奖”和第十届茅盾文学奖。

天哪,山外原来是这个样子。客车从山隘豁口七弯八拐,一钻出来,罗甲成的眼睛就直了,他想象过多种山外的景致,也听说西京城的所在地,是八百里平川一望无际,但想象毕竟是想象,真的面对这样一个所在,他还是惊呆了。这完全是一个做梦都梦不出来的广阔世界。他分明闻到了来自西京城的一种气味,这种气味带着浓浓的芳香,甜腻、油润,瞬间就把山间的那种淡淡的青草味儿弥漫得无影无踪了。

父亲罗天福看了儿子甲成一眼,又看了比儿子目光更呆滞的妻子淑惠一眼,脸上掠过了一丝小得意。这地方他是来过几次的,第一次还是十几年前的事,那时他当民办教师,县上为了表彰先进,把他和一群受嘉奖的人一起拉到西京城,美美逛了一趟。也就是那个时候,他暗暗下决心,一定要让两个孩子将来都来这里念大学,也让他们都好好活一回人。

女儿甲秀争气,前年考上了,分数之高,在县上都摇了铃了。怪他保守,只选了西京城的头牌高校,没敢再往高处想,结果分数出来,才感觉志愿报得有点亏欠。好在女儿很满足,反复说这是她最满意的选择,做父亲的才感到些许安慰。女儿是他亲自送到西京城的。

有了女儿的成功蹚路,他和儿子甲成的信心也就大增,两年时间,起早贪黑,终于把儿子也盘成器了。

罗天福看着嘴巴微微张大、目光朝着四野搜寻不已的儿子,感到一阵惬意。儿子咋看都是那号有出息的种,要个头有个头,要模样有模样,看上去结结实实的,又考上了这样的名牌学校,一生的大样儿就算出来了。

这狗日的,脑子比他姐活套,才上高中时有点贪玩,学习不在最前边,结果看到姐姐考了那么好的成绩,一下有了压力,后两年一年比一年学得好。填写高考志愿时,他甚至还想过北大、清华。罗天福一再提醒,让他还是稳当些,他有点不太相信儿子的估分。最后,甲成还是选择了姐姐选择的学校。分数一出来,比姐姐还高两分,罗天福又觉得有些亏欠。好在这次他只是提醒,没像对女儿那样,简直是大包大揽地直接定事,志愿没报准但是学校已经很好了。女儿乖,大小事从没抱怨过父母,儿子就不一样了,他甚至感到这狗日的越来越有了牛脾气,啥事都还得顺着毛摸。幸好甲成对这个结果也算满意,他也就更感到心满意足了。说实话,他特别希望的就是姐弟俩都在一所大学读书,相互也好有个照应。这个大学的牌子也就够亮了,还想咋呀?咋想都已是一件给祖宗几代出尽风头的事了。

罗家一凤一龙都考上重点大学的事,在县上可是出了大彩了,领导在大会小会上讲,说罗家是山沟垴垴上的人,家里也不富裕,却教出了一双好儿女,是全县人民的楷模。县电视台采访,乡长还专门到家里看望、发红包,总之,自甲成拿到通知书后,家里的红火事就没断过。但红火是红火,毕竟是两个人读大学,钱也是个硬通货。大家的关心,说到底是一阵子的事,而四年的日子,却是要他罗天福拿肩膀去硬扛的。守在山里,守在他的塔云山,这个钱是咋都凑不够的。因此,他在儿子考上大学的那一刻,就毅然决然地决定:进城打工!

这个想法他已经产生两年了,在女儿甲秀进西京上学时,他就有这种打算,当时还特别去几个工地看了看,也跟塔云山出来的人见了面,想摸摸路数。但那时不行,因为甲成正上高中。在甲成上高三时,他借着看望女儿,又来了一次西京城。那次他去女儿打工的饭店,无意中接触了一个打饼的师傅,两人闲聊了几句。得知这活儿能干,就有意跟女儿流露了他的意图,说:“等甲成考上大学,如果也能来这座城市,我就跟你娘一起来打工挣钱,供你们上学,一家人也好在一起有个照应。你注意一下,有合适的地方了,给我说一声。”甲成按他的意思考进了这个城市,女儿也刚好给他找到了一个合适的地方,他就率领一家人来了。

淑惠既激动又害怕别人听见似的悄声说:“还有这好的地方,一走几十里一脚平的路哇!”

罗天福不无得意地:“你当是,八百里都是这样一脚平哩。”

罗甲成说:“要把咱那塔云山放在这里就值钱了。”

罗天福:“那倒是。”

老家塔云山其实也是一个很有名的地方,明朝万历年间,就有人在上面建庙,据说清代发展规模最大时,上面有好几十间房,同时能容纳好几百香客。这是一个儒释道合流的山头,上面既有观音菩萨殿,也有太上老君堂,更有能给儿孙祈求功名的孔老夫子庙。观音菩萨殿就建在塔云山最高的一个山头上,菩萨是用山顶石头雕刻而成的,与山连成一体,然后又盖起一座四面悬空的庙宇,搭一铁索桥上去,很是有些鬼斧神工的感觉。阳光下,从山下看上去,石灰刷的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白墙,却是金碧辉煌的,所以也叫金顶。远远近近的香客们都说,塔云山的神灵验得很,连湖北、四川都有很多人来烧香还愿。淑惠每逢初一、十五,也是必到的香客,昨天早上,她还专门去庙上,请了一尊观音菩萨左缠右绑地放在包袱里了。据说县上最近正在加大塔云山旅游项目的开发力度。他们虽然也算塔云山人,但塔云山面积很大,附近山脉连带几条沟,都叫塔云山,人家开发,其实与他们这条沟的人没有多大关系,但塔云山的名望,还是使他们对外都愿意称自己是塔云山人。

罗甲成说:“爹,我在网上查了,西京城有八百多万人哩。”

淑惠直咂嘴:“我的天哪!”

长途客车在渐渐接近城市,楼房慢慢多了起来。城市的新鲜感,让罗甲成不由自主地把头伸出窗外,更好奇地打量起这个城市来。罗天福明显感到了儿子的兴奋。有些晕车的淑惠,却感到一种不适应,她下意识地朝罗天福身上靠了靠。罗天福用手把妻子的腰揽了揽,他突然感到了一种莫名的茫然。说实话,这么多年,无论是当民办教师,还是当村支书,他都没有过这种感觉。但今天,尤其是在离西京城越来越近的时候,他感到了一阵阵的虚空,面对这个庞然大物,几天前,甚至几十天前的那种坚定仿佛渐渐在消散。罗家的西京梦到底能做成什么样子,他现在连一点底都没有。他突然想到了他家屋后的那个风洞,从儿时起,他就和伙伴们进去探测过,直到现在也没弄出个究竟来,那真是一个深不见底的洞啊……

罗甲秀这个暑假只回去待了几天,帮母亲拆洗被褥,又下地帮父亲收了黄豆、苞谷,就赶回城里了。她要勤工俭学,还要为家里租房子。按父亲的要求,她不仅帮家里找到了打饼的饭店,而且要租的房子提前也谈妥了。

房子是她做家教的主东家的,是一个住了几百口人的大杂院。

这一块过去算是郊区,这几年突然发展得被城市包围了起来,并且越来越呈白菜心状。主东姓西门,叫西门锁,据说往祖上追溯几十代,还是这个老城看守西门的门官。当然,没人替他家去考证,也只能是爷给爹说说,爹给儿子说说而已。不过西门家现在日子也过得不赖。本身有几间老房,西门锁他爹又干过十几年村委会主任。村里搞过一个铁木业社,后来又改成三合板厂,再后来改成钢筋厂,三折腾两折腾,亏损得不行,不得不折价变卖,西门锁他爹近水楼台先得月,一把抓到手上。厂子虽然垮了,这地皮却跟孙猴子翻跟头一样往上蹿个不停。

既然已是城市的白菜心,据说规划中这儿是一个大广场,大家就都等着拆迁补偿那一天的到来。可说了几年,又有人说市里嫌拆迁成本太高,没了动静,西门家就把原来的破厂房,改成了一百多间简易房,做了出租房。这个城中村,土著只有一千多口,近几年光农民工就住了几万人,几乎家家户户都把能腾挪出来的地方,给租了出去。西门家的一大片破厂房自然是派上了大用场。

甲秀给西门锁的儿子西门金锁做家教,觉得这儿房租比较便宜,人口又多,饼不愁卖,就选了这个地方。房紧张,一直腾不出来,好不容易有个修鞋的四川师傅走了,甲秀就急忙交了半年的定金。

房是一间,后边还带了半间储藏室,在一楼,爹娘进出干活也方便,除了潮湿外,在甲秀看来,再没有比这更合适的地方了。四川师傅昨晚一搬走,她连夜就进来收拾,屋里已经脏得下不去脚了,直到天亮才收拾得有了些眉目。腰实在酸痛得不行,她刚说出门直直腰,吸吸新鲜空气,就见房东家两口子和另外一个被打得头破血流的女人从房里跑出来了。

那个被打得满头是血的女人在前边跑,西门锁的妻子郑阳娇手里抓着一根木棍在后边追。那条叫虎妞的贵妇狗,更是一边锐叫着,一边四个蹄子换得密如一道白色瀑布似的,穷追不舍。西门锁前后阻挡着妻子,郑阳娇还是又一棍嘭地打在了那个瘦女人窄窄的脊背上。西门锁终于抢下了棍子,同时一下子把郑阳娇拽倒在地上,那个瘦女人才乘机抱着头溜掉了。虎妞又猛追咬了一阵,直到那女人看不见,才汪汪乱叫着返回来。郑阳娇倒在地上,又是哭又是闹的,院子一下聚拢来几十号人。西门锁想拉她回房,她是越拉越来劲,不仅拳打脚踢起西门锁来,而且还不顾家丑外扬,把刚才家里发生的事全广播了出去。

原来西门锁家开着麻将场子,一天二十四小时都有人在这儿耍牌。郑阳娇昨晚回娘家去了,她娘家就在北关,本来今天她侄女订婚,她说好下午回来,可没想到昨晚两家人把事谈崩了,她说她眼皮也跳得出奇,觉得家里有事,一早就回家来了。谁知家里还真出了鬼了。她走时两摊子麻将正打得红红火火的,按惯例最起码要打到第二天早上,谁知昨夜早早就都散伙了。过去在这儿租过房的一个开发廊的“妖精”,却留下来跟西门锁过夜。早上郑阳娇轻手轻脚进门时,两人还在床上不知开展第几次运动,反正把床都运动得离开原地上尺远了,被子枕头胡乱扔了一地,光用过的避孕套就四个,郑阳娇头一下给炸了。最让郑阳娇感到屈辱的是,两人一边疯狂运动还一边“砸刮”她,说她太胖,动作不灵活,没女人味儿……

甲秀实在听不下去了,早早回到房里关上了窗户。外面的租住户也没有几个愿意劝解的。因为大家平常就不喜欢郑阳娇这个“母老虎”。闹了一阵,西门锁到底还是把郑阳娇弄回家去了。

甲秀又收拾了收拾,估摸爹娘他们快到了,就去车站接人了。

西门锁把郑阳娇勉强弄进屋,郑阳娇就开始砸东西,几乎是见啥砸啥,除了自己的化妆用品和梳妆台外,砸得没有保留下一处完整的,把两人的结婚照也用剪子剪了。虎妞吓得缩在沙发底下,圆睁两眼静观其变。它知道,每逢这个时候,只有占据有利地形,才能免遭飞来横祸,沙发底下,算是再安全不过的地方了。西门锁一直站在门口一动不动,任她撒泼,他知道这时再挡也没用,并且越挡越糟糕。这也是郑阳娇一贯的闹法,反正你西门锁有钱,有钱咱就砸。砸了几回,西门锁也就懒得添置更好的家当了,彩电还是几年前的国产货,郑阳娇几次说弄个进口的,他是只说不办。直到今年春节,儿子金锁实在闹得不行,说要玩游戏,他才去买了个大液晶回来,今天招上事儿了,郑阳娇进门第一个目标就是它。她顺手从门口操起凳子,一下砸过去,一股青烟一冒,价值一万五千多块钱的东西就玩儿完了。反正不管你咋砸,他都不予理睬,郑阳娇终于下了最后的狠招,跑到厨房,拿起一桶精炼油,一下泼到那张折腾得不成样子的床上,用打火机点着了枕巾,眼看就要酿出大祸,西门锁不得不一床被子捂上去,把火灭了。

郑阳娇果然越发动起真格的来,直接冲进厨房,拿出菜刀,就要拼命。西门锁想她咋都不会真砍的,没想到,她还真的给砍下来了,一刀砍在西门锁的脖子上。西门锁还光着上身,那血就如注地喷了出来,先是溅了郑阳娇一脸,郑阳娇吓蒙了,她本来是砍狗日肩膀的,没想到西门锁一闪,刚好砍到脖子上。她被西门锁脸上的愤怒和眼中的仇恨惊呆了。她还从来没有见过西门锁的这种怒相和眼神,加之四溅的血水,她感觉一架烧红的山崖就要崩塌了。

虎妞也终于忍不住汪汪叫了起来。

西门锁说:“闹够了没?再砍呀,我早都不想过了,砍呀!你个杂种今天不把我砍死就不是你郑家的种。”

西门锁本来就胖,加之赤裸着上身,高大威猛的样子,又处在血糊淋荡的状态,郑阳娇又不知这一刀到底致命程度如何,就有些腿脚发软了,刀先当的一声掉在地上,接着就顺地一卧,哭得死去活来了。

西门锁向侧边穿衣镜里看了看,那个血人样儿,把自己也吓了一跳。他急忙撕开一件白T恤衫,把脖子包了起来,然后就自己出门去医院了。

西门锁也觉得自己今天特别窝囊,干这事咋能让母夜叉逮个现行。也真是出了奇了,家里这麻将摊子从来都是一打一夜到天亮,有时甚至一打几天几夜,昨晚到半夜时分,就突然有人为一个炸弹是否是从尾墩子上杠上来的发生了争执,争着争着,牌往锅里一推,账都没算利索,就脸红脖子粗地结束了。桌上的人是骂骂咧咧不辞而别了,可一直在西门锁身后“钓鱼”的温莎却磨磨蹭蹭留了下来,其实刚才打牌时,她就没少以踩脚、掐腰的方式,给西门锁传递暗号,当然,那是为了赢牌。可那种暧昧动作,却也给了西门锁许多来自赢牌以外的享受。有些默契是说不清道不明的,在那些暧昧动作的铺垫下,等人走后,他们几乎没有用任何语言,就抱在一起,运动在一起了,并且是那样如鱼得水。温莎过去是开发廊的,后来不知怎么就不开了,说是做了什么经纪人,反正一天吃喝玩乐还不愁钱花。谁家打麻将,她最爱在后边“垂钓”,基本上是旱涝保丰收。也不知今天被郑阳娇打得怎么样了,那一棍从头上下来可是不轻。他忍着疼痛给温莎拨了个电话,温莎没接。出租车把他拉进了就近的医院。

大夫问是怎么受伤的,他编了个谎说,是让一个酒疯子砍了。大夫还是好奇地问,谁咋一早就喝成这样了?西门锁胡乱支吾说,他们好像喝了一夜。

幸好没伤着主动脉,包扎了一下,大夫就让他回家。他问,不需要住院吗?大夫说不需要。其实他特别想躺在这里,十天半月的,看她郑阳娇怎么弄,没想到这事让她一刀砍得还有点转败为胜了。要不然还真不知怎样了结呢,这下好了,也算是扯平了。

医院不让躺,走出医院大门,也不知向何处去,他第一次体验到有家难回的滋味。脖子上有伤,也没法到朋友那儿去溜达,怕问了难回答。想了想,他干脆去宾馆登记了一间房,一摊泥一样软瘫在了床上。

罗天福被女儿甲秀接进西门家院子时,第一眼就看见了院子中间的那棵大树。淑惠和儿子甲成也都看呆了。甲秀介绍说,这是一棵唐槐,已经有一千三百多年历史了。树身有几人合围那么粗,树冠高大,荫天蔽地。一个大斜枝因年代久远,虽生犹衰,因斜度过大,自身已无力支撑,而不得不搭上一个粗大的树撑,帮衬着它不屈的生命。树的主干部分一边看似强大粗壮,其另一边,已是朽啮一空,洞中足可藏下十几个孩子。树是仅靠半边薄薄的肢体艰难维系生命的。

罗天福放下担子,先是被树牢牢吸引,团团转着打量树的情状。他为树上的几个吊瓶所疑惑。甲秀介绍说,这是给树打吊针呢。还有给树打吊针的?这在他还是第一次见。淑惠和甲成听了也觉得十分稀罕。他这一生就爱树,老家那两棵六七百年的紫薇树,是他这次进城最难割舍的生命。他招呼甲秀、甲成和淑惠一起伸开手臂,测量树的合围,结果四个人还没把树干拢住,一家人深深感叹着唐槐的神奇。罗甲成不由自主地飞起一脚踢到树干上,那是一个山里孩子激动和爱的一种独特表达方式,没想到,立即引来了一个老头的责难。

老头看上去有七八十岁,须发洁白,脸色红润,气血充盈,着一身古铜色唐装,行走十分洒脱利落。只有注重养生的人,才可达到如此飘逸出世的境界。

甲秀急忙给父亲介绍说,这是东方雨老爷爷,也租住在这个院子,据说是专门为保护这棵树住到这里的,吊针就是他打的。罗天福一听陡生敬意,立即给老人道了歉。甲秀也急忙给老人介绍父亲、母亲和弟弟,说初来乍到,还望老爷爷见谅。老人冲他们笑了笑,就背上喷桶,爬到梯子上给树冠打药去了。

甲秀把爹娘领到那间租住的房子,一股湿气、霉气扑鼻而来。罗天福想到过住房条件差,但没有想到会这么差,不仅房小而且窗户也小得出奇,几乎钻不进一个人的身子,就是一个透气孔而已。后边带着的那个储藏室,更是又矮又黑又潮,门敞了一天一夜,气味还是刺鼻难闻。

甲成忍不住说:“这咋住人呢?连咱家牛圈都不如。”

罗天福急忙制止他:“甭胡说。出门了么。”

甲秀解释说:“城里房实在太贵,就是平房好一点的,一间一月都得六七百。这一间半,一月就五百块,再不好找了。”

罗天福看女儿为难的样子,急忙打圆场说:“好着呢,能有个落脚的地方就成。”说着,先打开了行李包。

一家人就开始收拾起来。

母亲先从一直挎在肩上的包袱里,小心翼翼地拿出了那尊在塔云山金顶菩萨殿里开过光的瓷菩萨,到处比对着,找不到合适的地方。

罗天福向甲秀和甲成努努嘴,偷笑着说:“连菩萨都寻不下地方给你娘站班了。”

甲秀和甲成全乐了。甲秀急忙帮娘挪那张缺了一条腿的破旧条桌,缺了腿的那一角是用一摞砖垒起来的,这是这间房里唯一的家具,另外就是一张硬板床。娘把菩萨摆到了条桌上,又从提包里拿出香炉和香,点燃,虔诚地插上后,就跪在地上,又是磕头又是祷告:“求菩萨保佑我们心想事成,多多挣钱,让两个娃都把大学念成器。还要保佑老罗家老少平安!”

罗天福笑着说:“恐怕得先把锅灶摆开,给菩萨弄点吃的,跟我们一路颠簸,也饿了一天一夜了,该讲些实惠了。”

罗甲成也笑娘说:“你那是山里的菩萨,到城里管不管用,还得靠时间来检验呢。”

娘一边让甲成闭嘴,一边虔诚地把头磕得嘭嘭作响。

这时,一个头发染成棕红色的小子拿着个摄像机跑进来,大喊一声:“都甭动,该干什么干什么,拍电影了。”

一家人愣在了那里。

甲秀急忙喊叫:“金锁!爹,娘,这就是房东家的孩子金锁,我就是给他做家教呢。”

金锁:“老太太屁股再撅高些,磕头,磕呀!”

正磕头的甲秀娘被闹得不知所措。

金锁:“你屁股再撅高些,只管磕你的头,我拍我的。”

甲秀说:“金锁,别闹了。这是我娘,我爹,这是我弟。”

金锁看看甲成对他一脸不屑的样子,就说:“哟,你这T恤是假名牌,十几块钱一件,还不快脱了扔了,我一见谁穿假的,就恶心得想吐。”

这娃说话咋这神气,一家人都蒙了。

甲秀急忙缓和气氛:“金锁,你看我家才搬来,到处都凌乱着的,小心把衣服弄脏了。”

金锁说:“我不怕,我给咱帮忙。”

甲秀说:“不用不用。”就想把他往出请,谁知金锁根本就没有走的意思。

罗天福就亲昵地问了一声:“娃多大了?”

金锁听不懂方言,问:“你说啥?”

甲秀说:“我爹问你多大了。”

金锁满口胡诌地:“八十还差六十四,你自己算去。”

罗天福呵呵一笑:“那就是十六么。”

罗天福像亲热乡村那些孩子一样,下意识地抚摸了一下金锁的头,谁知金锁抬手一掌打在罗天福的胳膊上说:“甭动,脏手。”

罗天福那只手难为情地僵在了半空。

这时,罗甲成对这个碎崽娃子已经没有任何好感了,手痒痒的就想还一巴掌。

可在这个环境中始终娇惯受宠,从来就不懂顾忌别人感受的金锁,全然洞察不出小房中的火药味,还在继续推演着自己的情感、兴趣逻辑。他突然得意地说:“甲秀姐,你来看看我昨天拍的电影。可精彩了!嘻嘻。”

金锁按了按摄像机的快速退回键,一组画面出现了,那上面竟然是罗甲秀,是甲秀给他补课的镜头。金锁招呼大家都来看。罗天福、淑惠、甲秀只好配合着凑了上去。一看是甲秀,淑惠也招呼甲成近前看看,她已发现了甲成心头的那股火气,狠狠捏了捏甲成的手。甲成勉强凑到前面,斜着眼朝摄像机睃了几下。

金锁:“注意,精彩的镜头要出现了,是美国大片的拍法。”

大家眼睛一下给直了,原来是金锁从斜上方拍到了甲秀的乳沟和几乎大半个乳房。甲秀哇地尖叫一声,害羞地蒙上了眼睛。金锁还在得意地张扬着:“比美国明星凯特·温斯莱特的乳房还美,我也要拍大片,把甲秀姐彻底打出去……”

还没等金锁把话讲完,甲成就是一个反剪鸡翅,把金锁的一只嫩胳膊扭上了脊背。只听他哎哟一声,就痛得跪在了地上。罗天福、淑惠、甲秀急忙把甲成的手掰开。金锁哇哇地卧在地上大哭大闹起来。

罗天福六神无主地不知该怎么应对。甲秀哄又哄不下。小房与西门锁家紧紧相连着。郑阳娇很快听见了金锁的哭声,几乎像一头母狮子一样扑了进来。虎妞紧跟着也跑来了。

郑阳娇扑进门时,金锁正躺在地上打滚。

虎妞忽地就扑进金锁怀里了。

郑阳娇恶狠狠地问:“咋回事?”

大家都不知怎么开口。

郑阳娇的声调更高了:“都哑了,谁欺负我娃了?”

甲成没好气地:“你问他自己。”

金锁指着罗甲成:“他打我了。”

郑阳娇:“啊,你还打人哪?哪里来的野种?”

甲秀急忙解释:“阿姨,这是我弟,这是我爹,我娘。”

郑阳娇说:“你不是说你一家都是老实本分的山里人么,咋一来就打起人来了?打狗也得看个主人吧,你真格是不想活了是不?”郑阳娇说着顺手操起一根擀面杖就要揍罗甲成。罗天福一把挡住说:“东家,东家,你听我说,娃打人确实不对,我给你赔礼道歉了。”

罗甲成又气呼呼地嘟哝了一句:“啥货嘛,人不打也要遭雷打呢。”

郑阳娇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咋的个话,那你再打呀,有种再打呀!”

罗天福和淑惠同时阻挡着儿子。

郑阳娇本来一早就窝了一肚子火,这下又遇见这样一个山里的铁壳核桃,气得把无名火一下发了出来。她就不信,治不了自己的花心男人,还砸不烂几颗山里的铁核桃。也不知哪里来的那么大劲,几乎是一股脑儿把罗家的行李从房里扔了出去:“走。马上都给我滚,我这不收揽打人凶手。”

金锁看事情闹大了,又不想让甲秀走,就爬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说:“做啥呀?我是跟人家耍呢。真的,人家没把我咋。”

闹腾了半天,没想到儿子扑哧一声,把皮球气给放了,更是气得郑阳娇不知如何是好,从来没对儿子动过手的她,终于恶狠狠地照金锁屁股踢了一脚,然后气冲冲回房去了。虎妞还不走,又被气头上的金锁踢了一脚,才汪汪叫着跑开了。

东西给门口扔了一河滩,罗天福也不知是该往回捡,还是该收拾了走人。没想到初来乍到,就遇上这样难堪的事情,他看了看甲秀,甲秀也不知如何是好地长叹了一口气。还是金锁先搬起了行李,说:“姐,你们就住这儿,有我呢,没人敢把你咋。”

甲成气呼呼地说:“你倒算个辣子。走,爹,咱们重找房,这就不是人待的地方么。”

罗天福又看了看甲秀。

甲秀不无委屈地说:“这阵儿到哪去寻房啊,这房也是我看了好多家才定下的。就是找,也不可能马上有现成的呀!”

金锁又央求说:“姐,你们就住吧,我妈要是再寻麻烦,看我的。”

罗甲成不耐烦地:“去去去!”

金锁还赖着不走,甲成恶狠狠地朝他跟前靠了靠,吓得他赶忙溜走了。

甲成说:“爹,咱们还是另找地方住吧。”

甲秀说:“城里找房哪有这么简单啊!”

甲成突然对姐有了意见:“我真服了,你能给这样的半吊子做家教。”

甲秀说:“其实这娃也并不坏,太小,有些不懂事。”

“还不坏,还要咋样坏?”罗甲成一脚踢在了那扇破门上。

罗天福说:“甲成,不是爹说你,啥事不能忍,非要动手动脚的,你为啥要扭人家娃的胳膊?”

“没扭断都是饶了他。”

罗天福气急地斥责道:“野蛮。你以为这是在乡下,你们随便耍,随便拧,城里娃骨头嫩得跟啥一样,拧断了你能赔得起?”

罗甲成还想争辩,娘立马用手捂住了他的嘴。

僵持了一会儿,甲秀问:“爹,你看咋办?”

罗天福果断地:“先住么咋办?我们交了钱的,又不是白住她的房。人出门了,啥能都不敢逞,啥亏都得学着吃,啥苦都得学着受。实在不成了再说吧。来,往回搬。”

淑惠和甲秀又帮着罗天福把郑阳娇扔出来的东西搬了回去。

罗甲成气得闷在一旁,始终未动手。

郑阳娇回到房里,又号啕大哭起来。虎妞好像有些不知所措地坐在一旁静静看着主人。她哭着一把将虎妞抱在了怀里。这个家已经让她身心俱疲了。除了狗始终对她忠心耿耿外,丈夫丈夫花心难改,儿子儿子冥顽不化,看起来啥都不缺,可实际上,好像哪一样都过得不如人。她已经有些绝望了。

十八年前,她认识了西门锁,那时西门锁有妻子,还有一个女儿。西门锁的爹既是这个村的村委会主任,还兼着村办企业的董事长、总经理,在这一片算是数一数二的大人物。家里一天到晚都摆着麻将摊子,一家人什么也不干就能吃香的喝辣的。郑阳娇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也懒得找工作,反正村里发的卖地钱,已经够吃够喝了。无形中,也就卷到了这种成天以打麻将为生的属于城中村的独特生活方式里。那些年手特别红,加之自己年轻漂亮,臭男人们总爱跟自己打,少不了有献殷勤、放通牌的,反正一个月下来,总要赢个万儿八千的,一年一年,就这样晃荡过去了。她不是文庙村的人,但却在朋友的一次引荐后,特别爱到文庙村来打牌,她觉得这个村子的人比她们村子的人大气一些,尤其是西门锁,够爷们儿,她要是输了,他还会悄悄塞给她一沓票子,每每让她乘兴而归。也不知咋的,就慢慢上了西门锁的船,先是在牌桌上眉来眼去,后来就陷入了他的感情生活,再后来,西门锁就跟他前妻离婚了。他们结婚也是迫不得已,那时她已怀上金锁五个月了,西门锁逼着让她做掉,她坚决不干,无奈之中,西门锁才走了离婚这步棋。结婚十六年,可以说是提心吊胆地过了十六年。她几乎天天都防着那些来打牌的女人,防着与西门锁有任何蛛丝马迹的可疑异性,可防着防着,前几年还是出过几回事。好在她没捉奸在床,也就眼不见为净了。但这次,是实实在在看见在自己的床上翻云覆雨,一想到那一幕,她就感到头爆裂般的疼痛。从来没有得过心脏病,今天心脏也绞痛个不停,她真不知该怎么办了。

离婚吧,太便宜狗日西门锁了,他可能正求之不得呢。十六年前结婚那阵,这一片地皮上的家财可能也就值四五百万,现在有人估计,只要城中村改造,国家至少得给西门家补偿二十多套房,值几千万块钱。他老子也在前几年喝酒喝死了,这一切都是他一人的了。郑阳娇想,她要是提出离婚,上午离,下午狗日的就能娶一打嫩的回来,这是绝对不能做的蠢事。可要立马缓解,也太窝囊了,受了这样的羞辱,他不主动赔情,以后就更是暗无天日了。她有些后悔不该砍那一刀,本来极其有理的事,结果弄得输了八分。她知道西门锁的脾气,这一刀是万万不好原谅的。也不知伤到什么程度,西门锁一直关机,联系不上。越联系不上,她越是感到有些惶恐,没底。号啕大哭一阵儿,似乎什么也没释放出来,相反,又把焦躁不安的情绪带动起来了。

金锁终于回来了,昨晚在网吧泡了一夜,所以大清早家里发生的一切他并不知道。进门见砸了一河滩,就知道是爸妈又上演武打片了。他有些习以为常地叨咕了一句:“下一回该请香港的洪金宝来设计动作了。”

郑阳娇见儿子金锁回来,眼泪止不住大坝溃堤般地汹涌而下。问他为啥不开机,他说他手机没电了,其实是怕父母打扰,昨晚早早就关机了。郑阳娇毫不隐讳地把他老子昨夜犯下的滔天罪行给儿子讲了一遍。金锁蒙在了那里。

郑阳娇说:“儿子耶,你昨晚要是在家守着,你那个荒唐老子也不至于干出这样的勾当啊!”

郑阳娇还后悔,昨晚怎么连狗都领回娘家了,让西门锁完全逃脱了监控。虎妞这条贵妇狗可是非常精明的,平常除了它自己,还有他两口和儿子金锁,是任谁也上不了这张床的。她已做过无数次试验,只要不是家里这三个人,谁挨一下床边,都是要被它狂吠乱咬到离开才能罢休的。要是它昨晚在,还能允许这对狗男女如此翻江倒海、胡作非为一夜?

金锁虽然很爱爸爸,但在这个大是大非的问题上,还是爱憎分明的。这个家里,绝不能出现另一个女人,这是原则问题。他从小就知道,他和母亲是这个家里的不速之客,无论如何,都不能再有不速之客来搅乱这个家庭。

郑阳娇也是心乱无计了,把儿子像一根救命稻草一样紧紧抓着不放,说:“儿子耶,你这回可要跟妈妈站到一边呀,不然我们就会被赶到门外了。”

金锁也不知哪来的那么大勇气,突然像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似的说:“放心吧,有我呢。不过,我也有个条件,你必须对甲秀姐他们一家人好。”

郑阳娇愣了一下。

金锁说:“甲秀姐讲课讲得好,没有她我就不上学了。”

郑阳娇说:“好,好,妈一定对那一家人好。”

当夜幕降临的时候,这个叫文庙村的社区便像数万安静的细胞被激活了一样,突然鼎沸起来。从村口牌楼,直到大小街巷的神经末梢,都在哗哗抖动着。无论是在附近打工的,还是在附近大学上学的,都回到了这个逼仄逼仄的空间里,寻求着生命的一夜栖息。

本来街道就窄,这时各种摊贩也挤了出来,很多地方,几乎不侧起身子是无法通过的。初来乍到的人也许不信,这么小的城中村,竟然住着五万多外来人口。只有深入到村社的皱褶里,才能明白生命原来是可以以这种密集的方式相互依存的。所有的楼房都是又细又高的宝塔形状,一座塔与一座塔之间,又都很难找到分离的界线。尽管谁都知道塔楼的建筑质量是值得怀疑的,但如果真的有一座倒塌了,大家又都绝不怀疑其他塔楼对它的扶助支撑作用。很多年前就有人说这儿要拆迁,谁家的建筑面积大,自然补的就多,因此,家家户户都把自己的占有量放到了最大化。地面是插不进一根针了,空中也很难见到一线天。这样的密度,才保证了一千五百多村民对五万多外来人口的放量接纳。

村子已经完全社区化了,一个人除了上中学、大学,或是看大病、死亡火化需要出村子,否则,一辈子龟缩在这里,都可以吃、穿、用不愁地生活下去。小超市、杂货铺、粮油店、小旅馆、托儿所、饭馆、发廊、诊所、澡堂、足浴室,甚至包括修脚的、钉鞋的、文眉的、打耳洞的,无所不包,连公安、银行、税务、工商都有派出机构,日夜理事。

罗天福带着淑惠、甲成走了一圈,不说震撼,面对这大的世事,也是有些惊悚和茫然。

西门锁家就在这个城中村的北头,是占地面积最大的一个院落,所谓文庙村,就是这个村曾有一座孔庙,而孔庙的位置就在西门锁家院落的北头。“文革”中,庙里该拆除的“四旧”都拆完了,只剩下个空壳,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初建厂房时,把它弄成铁木业社锤铁桶的作坊了。后来变成钢筋厂,这里又用作堆放杂物的库房了。如今全部厂房已改建成一百多间简易房,分了上下两层,多数住着农民工,也有大学生,还有发廊女、洗脚女、歌厅服务人员等。有的四人一间,有的夫妻租住,有的干脆拖家带口,连老人带孩子都挤在了这十几平方米里。

相比之下,罗天福倒是觉得自己租住的这一间半房还算宽敞。

就在郑阳娇扔东西走了以后,一家人一直处在一种不愉快中,可大概过了不到两小时,她又殷勤地一手抱着虎妞,一手提着半个西瓜,过来问这问那的,好像两小时前什么也不曾发生过。并且还话中捎着话说,她今天心情不好,其实她还是欢迎罗家来入住的。这都是金锁撺掇的。她要跟金锁结成统一战线,金锁让她来回话,她也只好硬着头皮照金锁的意思来做了。

郑阳娇这一来,也算是给罗家安营扎寨下了台阶。依她先前的态度,罗天福还真是想尽快重找个地方。既然人家下话了,罗天福也就把心放下了。他将家里一切都安置妥当后,就出门把整个村子的情况熟悉了一下,还选了一个打饼、卖饼的好位置,准备明天就把摊子摆出来。甲秀又领着他,到一个叫古都饭庄的地方,跟厨师长见了面。这儿一天要一百个千层饼。千层饼的手艺,还是他当民办教师时,跟一个学生家长学的。甲秀进城上学,他每次都要给她准备一提兜,放一个月都不坏。这里面确实有点秘方。甲秀也是无意间让厨师长尝了一下,厨师长就认为这个东西很好,顾客一定会喜欢。考虑到一天打一百个收入太低,甲秀就想让爹娘白天再在村里支个摊子,她估摸着一定好卖。一旦不行,就再想办法,反正她相信爹娘那双勤劳的手,是没有什么事做不成的。

一切都弄妥当了,天也黑了,甲秀和娘把长面也擀好下到锅里了,就听房外唐槐下,开始唱秦腔了。罗天福向门口一望,树下黑压压围了一片人。甲成先捞起一碗面,拌了鸡蛋臊子,又用筷子别了一疙瘩油泼辣子,就急急火火一边调面一边跑出去看热闹了。甲秀说,西京城到处都是秦腔窝子,一到晚上就都唱开了。这一摊子是这个院子里打工的自娱自乐呢。罗天福也是个秦腔迷,一听这声音就来劲,也急着胡乱给一碗黏面上浇些臊子,就跑出去了。甲秀赶紧给娘捞了一碗,让娘也去看热闹。

这个秦腔自乐班已经有好几年了,主心骨是看护唐槐的东方雨老人,他能拉一手好板胡,而这块土地上的人,几乎个个都能吼几句秦腔。

今天第一个开唱的是一个叫破锣的油漆工,嗓子有点沙哑,但唱得浑厚有力,有点秦腔大花脸的做派。破锣今天把工钱要下了,老婆刚又给焖了一大碗红烧肉,吃得浑身都是劲,就唱起了秦腔黑头最难唱的《斩单童》里的“呼唤一声绑帐外”。

罗天福觉得特别过瘾。尤其是唱到最后,破锣竟然也能跟专业演员一样,把“将爷押在法场上--”翻高一个八度,顿时赢来满堂彩。罗天福只顾高兴,也跟着拍手呢,手中的那碗黏面就嗵地掉在了地上。

院子确实热闹,这阵儿几百人基本都回来了,洗衣的,做饭的,在水龙头上冲澡的,听戏的,红火得就跟街市一样。对于过惯了乡村生活的罗天福、淑惠、罗甲成来说,这样的夜晚确实带来了另外的新鲜和刺激感。他们都有些兴奋,在塔云山,几年唱一回大戏,也没有如此热闹,而生活从今天开始,就一直是这样的戏剧场面,他们都有些心理准备不足,罗天福甚至觉得心脏的跳动都在加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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