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天福看见娘正躺在门口的一个帆布躺椅上晒太阳,那个躺椅是罗天福几年前专门为娘买下的,帆布上淑惠用棉花又加厚了一层,睡在上面十分柔软舒适。大黄狗就卧在娘的脚旁,娘眯着眼睛,它也眯着眼睛,娘用一只脚在给它挠痒,它就翻来覆去地变换着身姿,任凭娘给它制造生命的享受。猫是卧在娘的胸口上,睡得呼哧大鼾的,一只爪子干脆懒散地搭在娘的下巴上,娘看它睡着了,也没往下赶。一群鸡,像是训练过一般,顺墙根偎下一溜溜,丢盹的丢盹,用嘴搔痒的搔痒、理毛的理毛,太阳把身子都晒得稀软,有人来,一只只动弹都懒得动弹一下。
罗天福慢慢走到娘跟前,真不想赶走了娘和这群朝夕相伴的家禽家畜的悠闲静谧。
是大黄先发现了罗天福,一骨碌爬起来,一个上蹿,就把两个前腿搭在了罗天福的肩上。还是老毛病,激动了就爱舔人的脸和脖子,躲都躲不开。罗天福也想大黄了,就任它亲昵。
娘睁开眼一看,是天福,她有些不相信地揉了揉眼睛,果然是天福。
罗天福喊了一声:“娘!”
娘就说:“你看怪不怪,我昨晚还梦见你来着,说你回来了。我咋都不信,想着这是梦,没想到你还真的给回来了。”
娘突然觉得有些不对劲,问他:“才出去一两个月,回来有事吗?”
罗天福不好直接开口:“哦,没事,走了也两个多月了,回来看看。”
娘放下怀里的猫,想从躺椅上站起来。罗天福急忙说:“你躺着,没事。”
娘说:“娘给你做饭去。”
“还不饿,娘。”
“这半晌了,还能不饿。”
娘就爬起来了。
罗天福跟着娘一直走到房里。大黄和猫也跟着进来了。娘端直去了厨房,洗菜,淘米,蒸鸡蛋。娘还说要杀一只鸡,罗天福挡了。娘在锅台前忙活,罗天福就偎在灶门洞前烧火。娘问起甲秀、甲成上学的事,罗天福一直说啥都好着哩。娘是明白人,本来看罗天福这时回来就不大对劲,又见儿子说话吞吞吐吐的不展脱,心里好像是搁着事,就起了疑心。终于,娘还是忍不住先问了起来。罗天福就把甲成惹的祸一五一十地给娘说了。
娘听了半天没话,房里只剩下炒菜的锅铲声。
直到这时,罗天福还没敢开口说卖树的事。
娘问:“那捅下这大窟窿咋办?”
罗天福没说话,只是一个劲儿地给灶洞里塞柴,翻火。
娘也不知说什么好了,就地切着土豆丝。娘的土豆丝切得在塔云山都是一绝。不仅细溜、匀净,关键是声音节奏谁都比不上。七十多岁的人了,罗天福听着,还是那么咯嘣利落脆的。
还是娘先问了:“你回来就有办法了?”
罗天福觉得还是接不上话,想说卖树,真的夯口得很。
娘把花椒、葱姜、大蒜、辣椒嗞溜一声撂进锅里,然后用菜刀把土豆丝揽进去,炒了几下,扑哧激了半瓢酸菜水,满屋就又香又呛得人直想咳嗽了。
罗天福从灶门口站了起来。
娘说:“你到外面立会儿去。”
罗天福就把灶房的后门打开出去了。出了后门,两棵老紫薇就在面前赫然耸立着。也不知是眼花了嘛咋的,罗天福突然发现,两棵老紫薇浑身都长满了眼睛,并且每一只眼睛都在和善地看着自己,那眼神活像昨晚做梦时梦见的树爷的眼睛。
真要卖,到底卖哪一棵?哪一棵是昨晚梦见的那个同意将它卖掉的树爷?罗天福把两棵树仔细打量了打量,哪一棵都舍不得,哪一棵都完美得几乎挑不出毛病。可城里那一摊子真是救场如救火啊,一旦配合不好,人家不同意私了,要公了,把甲成绳之以法了,那可就真是前功尽弃,竹篮打水一场空啊!
罗天福在对树禀告说:“树爷啊树爷,你就原谅罗天福的不孝吧!”
罗天福几乎是在瞬间,决定了要卖掉的那棵树,原因很简单,那棵树比另一棵树多了拳头大一个朽蚀的窟窿,那个窟窿里正有一群蚂蚁在搬着比自己身子还大数倍的食物走进走出。
罗天福回房去了。
娘已经把所有的菜都炒好,连饭都舀上了。罗天福帮着把饭菜端到了堂屋。娘俩坐下吃了起来。娘先用大勺子,把一碗鸡蛋羹给罗天福舀了一半。罗天福又给娘美美挖了一勺。
娘不无歉疚地说:“你回来也不先言传一声,饭里连一星肉气都没有,下午娘给你煮腊肉。”
“不了,娘。”
罗天福想说树的事,还是觉得开不了口,就又跟娘扯了些别的。罗天福问了问大姐和天寿家里的事,娘说都好着呢,就是天寿家养的一窝猪娃子,春上发猪瘟,十五个死了九个,天寿媳妇哭得眼睛跟红桃子一样,几天吃不下饭。
当饭快吃完的时候,罗天福到底忍不住开口了。
罗天福说:“娘,我可能要做一件对不起祖宗、对不起你的事了。”
娘快咽下去的一口饭,停在了喉头。
娘没接话。
罗天福停了一会儿说:“实在撑不住了,可能得卖一棵树。”
娘哽在喉头的那口饭,咕嘟咽了下去,但手上的碗却放下了。娘突然哭了,先是默默流泪,后来竟然号啕大哭起来。娘起身进自己房里去躺下了。
罗天福赶忙跟了进去。
罗天福说:“娘,我只是说说,你要不同意,就算了,我只是说说么。”
娘把身子转向了里面,娘还在抽泣。
罗天福用开水给娘润了个湿毛巾,要给娘擦泪,娘用手挡开了。
罗天福说:“娘,你不哭了,我只是征求你老人家意见哩么,你不同意,我还敢硬卖了?”
娘终于说话了,娘说:“完了,完了,罗家这两个老祖宗快完蛋了。娘一直觉得你可靠,能保住这两棵树,没想到,连你都起了这心思,那它们还有啥子活路哇!当初天寿分家的时候,这两棵树,没人待见,你把四棵成材的松树、柏树,都让给了天寿,娘和天寿都觉得你亏欠了。没想到,这几年,这两棵树红火了,成摇钱树了,我日夜都担心有人惦记,我给树上安了铃铛,晚上睡觉,一听见铃铃响,都要拿手电筒照几回。我最担心的是被人偷,我最放心的是把树分到你名下了。没想到,你都能起这心思,真是完了,完了,娘的筋都快让你给抽了。塔云山前两年你主事,你是不让卖大树的呀,你看看,你一下台,这大树有多少都被偷着卖了。听说好多卖出去的,都死在城里了,那多可惜呀,这些败家子!你知不知道,邻村他们前几年挖矿,说是都赚了钱,可今年春上,几面山都塌下去了。这日子明明一年都比一年好了,为啥还要惦记这山,惦记这几十年、几百年的老树呢?长那么大容易吗?树也是命哪,你卖掉一棵,剩下一棵咋活?它们是六七百年的伴了呀,树是有灵性的呀!难怪这几晚上树老给我托梦,说有人要害它,有人要害它,原来是你呀!天福,我做梦都想不到你能惦记这老树哇!树就是你活着的爷,你活着的奶,你活着的婆,你能把你爷、你奶、你婆亲手卖了吗?真的就过不去到这一步了吗?你知道这两棵没用的树,对罗家是有多大的恩情哪?娘一生亲眼见到的滚坡水有好几次,有的人家连房带人都被冲得寻不见了,可这两棵没用的树,硬是挡住了上面溜下来的‘土鳖子’,救过咱们的性命哪!有几回发山洪你是知道的呀!你咋能起这心思呢?大炼钢铁那年,你爹为护树,叫村上几个莽汉差点打死在树下,要不是看你爹快死了,他们才不会放手呢。树是你爹拿命保下来的呀,你咋能卖了呢?树就是你爹,是你爷,也是我,你要卖,就先把娘抬到城里卖了吧,把娘卖了,你再回来卖树吧……”
罗天福扑通一声跪在了娘的床前,满脸泪水地说:“娘,你不要再说了,我错了,只要你儿还活着,就绝不会卖这两棵树的。你就原谅儿吧!”
罗天福深深地给娘磕了三个头。
罗天福慢慢站起来,拍了拍娘还在抽泣的脊背。他突然发现,在娘的土炕墙上,钉着一个木橛,木橛上缠着一匝细铁丝,铁丝从窗口通向后檐沟。他从娘房里出来,向后檐沟的两棵老树走去,他看见那根细铁丝是连着两棵老树的。他走到树跟前才发现,这根铁丝与两棵树上的几个铃铛相连接,只要有风吹草动,几个铃铛就会发出丁零当啷的响声,而不仔细看,铃铛和铁丝都是看不见的。这是春节后娘才安上的。过年时,娘曾说过,她老怕自己人老耳背,有人半夜挖了树,她都不知道。据说村上好几棵大树,都是人半夜偷偷挖走的。虽然这两棵树,也不是轻易能挖走的,可娘还是做了这样的防范。罗天福活了五十多岁,今天突然有一种羞愧难当的感觉。在娘的心目中,他这个儿子是绝对会很好地保护祖业的,没想到,绳从细处断,偏偏就是他,第一个提出来要卖树。他忘不了,娘在听到他提这个要求时,那种彻底绝望的表情。他十分后悔自己这个贸然的举动。如果说自己大半生为人处世,还未曾遭遇过太大羞辱的话,那么今天可算得是自取其辱,并且辱莫大焉。尤其是面对自己敬重如山的老娘,就更是羞愧得无地自容了。
他静静地跪在了老树面前,跟刚才给娘磕头赎罪一样,给老树也磕了三个头,是敬重,更是深深的悔过。
他大声给老树说:“爷,奶,罗天福向你们保证,只要我活一天,就保证你们不挪窝、不拆伴地活一天!”
树也许是真的有灵性,突然呼啦啦一阵风旋起,所有树梢都在向罗天福招手,树丛中的铃铛也十分清脆地响了起来,像是在合奏着一曲美妙的音乐。一只兔子,忽地从罗天福准备卖掉的那棵老树肚子中钻出来,朝罗天福瞅了瞅,而后蹦蹦跳跳地向后坡上跑去。
罗天福离开大树,准备马上回西京城去,他想,车到山前必有路,一切办法,还是只有到那里去想了。就在他走进娘的小房,去向娘道别时,娘叫他。
娘说:“来,把这个拿去换钱吧。”
娘交给罗天福一个小红布包。
罗天福突然不知该不该接。
娘说:“这是娘嫁到你们罗家时的陪嫁。俺娘家那时成分高,家里有点地,娘出嫁时,俺娘就给了这样一个红布包,包里包着十块银圆,娘一直没动过。前几年,听说一块银圆都卖到四五百块了,你拿去卖了吧。娘还有这一对银耳环,还有一双陪嫁过来的银筷子,都是老货,也许还能值两个钱。”
罗天福:“不,不,娘,你留着,这个绝对不能要。”
娘有些生气地说:“拿着,这些都是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东西,留着也没多大用处,拿去吧。只要能把这场事摆平了,娘晚上睡着也安生。”
罗天福的手有些颤抖。娘把这些银货都放在了他的手心。娘又用一把老铜钥匙,打开了柜盖,从一个米袋子底下,掏了半天,掏出一卷钱来。
娘说:“这里还有一千多块钱,是你和天寿平常给我的一些零花钱,娘平常就是行个人情,另外也再花不出去。娘养了二十几只鸡,春上一天有时能捡七八个鸡蛋,卖的钱也都攒着,还是准备给甲成凑学费的,你都一起拿去吧!”
罗天福看着老娘斑白的双鬓和那双七十多年不曾停歇的粗糙的小手,眼泪终于抑制不住哗哗流了出来。在塔云山,再也没有比自己老娘更明白事理、更胸襟宽阔、更仁慈厚道的老人了。正是她的勤劳、朴厚、仁爱、公道,而使几条沟、几面山的人,都十分地敬重爱戴着。遇见大事小情的,无不找她出面调停说话。有那在外面学了些文化回来的年轻人,文绉绉地说,罗家老太婆就算是塔云山灵魂式的人物了。
罗天福自然是推辞不过娘的赐予。他像孩子一样,当着娘的面,用两只粗糙的大手,擦干了泪水,看了看娘,就又往塔云山外走去了。
娘在他身后的葫芦凸上,一直看着他有些伛偻的身影,歪歪斜斜地消失在紫竹林旁的扁担梁下。
三十七
罗天福一回到城里,就急忙找到甲秀问金锁那边的情况。甲秀说没什么大事,他们好像也没报案。金锁今天还偷着跑出去玩了半天游戏机,最后是让郑阳娇骂回来的。罗天福才算是松了一口气。罗天福又问人家再催钱没有?甲秀说郑阳娇阿姨倒是亮过话,但也没催,她还专门多长了个心眼,打问了一下医生和护士,问这个伤,大概能花多少钱?医生和护士都说,人家主人让保密。不过,护士最终还是悄悄给她吐露了一点消息说,五六千块钱打住。罗天福一直揪着的心,总算慢慢松缓了下来。要是这样,他也就不急着把娘给的那些银货变现了。
罗天福到家歇了一会儿,就跟甲秀一道又去医院看金锁去了。
金锁挨了打,正好有了不去学校的理由,心里反倒有些窃喜,加之郑阳娇又想让他躺着,也好有个与打人者论理的说辞,金锁就瞌睡遇见枕头,借机想躺个十天半月的,反正只要不上学,哪怕上刀山都比“听老恐龙磨牙”快活。但这一天二十四小时硬躺着,好像也不是一件他能忍受的事,才两三天时间,就背也痛,腰也痛,屁股也痛的,瞀乱得想跳楼。
罗天福来看他时,他正乘护士不在,在床上玩“倒栽葱”,罗天福一来,在过道打电话的郑阳娇,也急忙从外面走了进来。郑阳娇见状,气得大声吼道:“你不要命了,身上那么大的伤,还敢这样瞎折腾。”金锁急忙从墙上溜下来,又回到了重伤状态。其实他是怕别人看他身体好了,又要去学校受罪,这才是他极不情愿干的奶奶个娘的事。
罗天福问:“娃好些了吗?”
郑阳娇冷冰冰地说:“能好吗?这才几天,有些内伤还没查清楚呢!”
罗天福:“让娃受苦了。”
郑阳娇顺杆爬着说:“我金锁长这大,连我都没舍得动他一根指头,却让你那野蛮儿子打成这样,真是太冤枉了。你这两天都跑到哪儿去了,药费又欠一河滩,医院催呢,也不见你们拿钱来。”
罗天福愣住了。甲秀也有些越来越不懂郑阳娇,盯了她半天,不知说啥好。
罗天福慢慢平静了下来。他说:“应该,应该,她姨,能把欠费的单子拿来吗?我也好去付账啊。”
郑阳娇没想到罗天福能来这一手,就说:“有,明天就拿钱来。”
罗天福从医院出来,心里就有些慌乱,他怕郑阳娇跟医院捣鬼,真弄出一大堆药费单子怎么办?甲秀说,她问过了,不会的,这是大医院,收费全都是电脑控制,真觉得有问题,可以查,可以投诉。罗天福本不想跟人闹腾这些,可面对郑阳娇这样的人,也不得不多长点心眼。
郑阳娇见罗天福不是好糊弄的,就想着得在药费单子上做点文章。她拿了一千块钱,找到护士长,哭得鼻子一把泪一把的,说孩子让人打了,咋委屈,咋可怜,那一家打人的人,咋野蛮,咋赖皮,问能不能帮忙,在药费上给娃抠点营养费出来,事成之后,还有重谢。护士长拒绝了。护士长说,这是在踢踏她的饭碗呢。其实护士长这几天已经把啥都看出来了,并且对罗甲秀这孩子一直有好感。
郑阳娇见医院这边弄不出啥名堂来,就回到家里,要西门锁到外面药店开发票,以外购药的名义,向罗家要钱。西门锁也美美把郑阳娇说了一顿,气得郑阳娇差点骂起来:“哟哟,你啥时也正经得像个人了,莫非让那贼小子一打,就花这几千块钱了事了?”
西门锁说:“就是要钱也得有点道理,还能给人家下这种手,罗家也不是那号奸诈狡猾的人,咱弄那事干啥?”
郑阳娇乜斜了他一眼说:“你就别猪鼻子插葱装象了。放到能抠钱的时候不抠,你得是脑子进水了。”
西门锁:“你才脑子进水了呢。”
两人没商量拢,气得郑阳娇把门一摔走了。
西门锁觉得罗天福这一家人怪可怜的,但也是特别讲道理,努力想活得周正硬朗的人,就觉得向这样的人下手,太不地道,良心过不去。何况事情的原委他也弄清楚了,又是狗日金锁酒喝多了,在人家甲秀跟前不规矩惹的祸。人家一家人并没纠缠这事,还到处凑钱给看病,一下拿出一万元,对于他们来讲,已经是天塌地陷的事了,再在这样的人身上拔毛,西门锁觉得于心不忍。
罗天福把摊子支出去后,心里一直纠结着欠东方雨老人两千块钱的事,手里只有娘给的一千二百块钱现金,还差八百,他就跟淑惠商量,是先还一千二,欠八百呢,还是等凑够两千了,一次还清?商量来商量去,还是觉得先还一千二合适,那八百要等到挣够,至少还得半个月,拖欠那么久,就有些失信了。打了两锅饼,放在笸篮里,罗天福见有空闲,就去给东方雨老人还钱去了。
东方雨老人正躺在树下看书,罗天福拿出一千二百块钱,把还欠八百块,半月还清的事也说了。老人要他别急,让他先拿着用,他坚持着还是还了。老人就问事情处理得怎么样了,罗天福就把实际情况给老人说了一下,老人说:“郑阳娇要实在胡搅蛮缠了,你就来告诉我,我帮你讨公道。”罗天福听得心里暖融融的。罗天福回来把这话说给淑惠,淑惠心里也暖融融的,好像是在城里有了靠山似的。
第二天,罗天福又到医院去了。郑阳娇就把他从病房叫出来,在过道没人的地方,拿出了几个外购药单子,合共是一万五千多块。罗天福本来不想把事闹大,总想着郑阳娇也只是说说,吓吓人就过去了,没想到,她还真拿出了这么大几个单子,罗天福就感到,这事可能要伤和气。他没有急着说什么,想着先接了单子再说,但郑阳娇咋都不给,说是要一手交钱一手交单子。罗天福就说:“她姨呀,这大的钱,你总得叫我有个回旋余地么。”
“回旋什么?回旋什么?”郑阳娇总想以势压人。
罗天福说:“我总得看了单子,把钱花在明处吧?”
郑阳娇说:“噢,你的意思是我这单子有问题?”
罗天福说:“她姨呀,我可没有这么说,只要是娃看病该花的钱,我们绝对一分不少地给娃花。”
郑阳娇:“看看看,你这不明明说我这单子有问题么。”
“有问题没问题,她姨你心里是明白的么。”罗天福话里也有了一些弦外之音。
郑阳娇正要说什么,见大夫和护士长一干人查房走过来了,就急忙把单子收了起来。等人过去了,她又拿出单子说:“我感觉你是不想认账啊老罗?”
罗天福说:“不是不想认账,她姨,认咱也得认到明处,认到理处么,你说是不是?”
“啥叫明处,啥叫理处?”
罗天福说:“钱花得明明白白的就叫明处,花得合情合理的就叫理处。”
郑阳娇想把声调提起来又不敢提:“你咋还厕所的石头臭硬臭硬的,杀人偿命,欠债还钱,这就是情,这就是理,这就是明处。”
罗天福反倒很平和地说:“她姨呀,我不是跟你吵架来了,我真是想好好来解决问题的。”
“解决问题就是真金白银地拿钱,说再多的都是废话。”
罗天福说:“这么大的钱,我们总得商量到一块儿么。”
“有啥好商量的,把钱往这儿一拿,你连半句话都不用说,就把啥问题都解决了。我这才说的是药费,还没给你算精神损失费呢。要不然,就端直让你儿子进局子好了。那里面我们可有熟人,一句话的事,说今天晚上,不会让你儿子在学校浪荡到明天早上。”
罗天福每每在郑阳娇说局子的时候,心里就有些发毛,他是真的弄不清这里面的水深水浅,人家要真的恼了火了,局子里有人了,把娃铐进去,也不是没有可能的,反正打人总是铁的事实,他就又有了些服软的表情。郑阳娇看几句大话起了作用,就继续火上浇油地说:“你反正看着办吧,也就这一两天的事,拿钱说话就抓紧拿钱,想进局子说了,也得早点给你儿子做准备了,那里面可是要自己背铺盖的。”
郑阳娇说完就一拧一拧地走了。
罗天福木在了那里。怎么办?跟人家硬弄,又害怕人家把甲成的前途彻底断送了,顺着人家,这简直是个长虫尻子没深浅的事,还不知要花多少冤枉钱。罗天福朝窗外望了一下,他真想从这十七层楼上跳下去。他心里就又开始骂甲成了,这个不成器的东西,真是把人能害死。本来从塔云山回来,听甲秀说金锁没啥大事,他心里是松了一口气的,这下又被郑阳娇把发条紧得快绷断了。医院人多得挤不上电梯,他就一步步从十七楼往下走。腿软得每走几层,就要歇半天,等下到八九层的时候,他干脆在楼梯台阶上坐了下来。这个时候,他第一个想到的就是甲秀,一切都只能跟甲秀商量。淑惠毕竟对城里的事知道得太少,唯有甲秀,不仅在城里待的时间长些,而且为人处世,也都稳当可靠。可他又觉得最近耽误甲秀的时间太多了,再不敢分娃的心了。他把手机拿出来,又放回去了。
罗天福回到打饼摊子上,淑惠急着问结果,罗天福轻描淡写地说了一下,害怕淑惠着急,都着急也没用,不如先把这事压在自己一人肚子里。他也想去找找东方雨老人,老人家说过,有啥事他可以帮忙。可罗天福想来想去,还是觉得先不麻烦人家的好。根据他以往处理事情的经验,没到万不得已的时候,尽量先不要让别人介入矛盾,那样更容易伤害当事人相互的感情,有时反倒把事情越弄越僵。晚上甲秀到底不放心,还是来了。罗天福就把甲秀叫出去,避过淑惠,给甲秀把今天去见郑阳娇的事说了一遍。
甲秀特别生气,埋怨说:“郑阳娇阿姨咋是这样的人呢?这个钱咱绝对不能掏。”
罗天福说:“我也是这样想的,可人家硬要,咋办?”
甲秀说:“爹,这个咱也应该有原则。不给,要也不给。”
罗天福又说:“人家还提到精神损失赔偿的问题。”
甲秀怔了一下,说:“这还没底了。”
“世上最怕的就是这没底的事。”罗天福说,“现在这号事多了,听说都是压住往死的要呢。动辄一赔,就是十万八万的,真不敢想这结果哇!唉,怪谁?谁都不怪,谁叫咱的人要动手呢。”
甲秀想了想说:“爹,反正开的假发票钱绝对不能赔。”
罗天福突然说:“我都想啊,就叫人家把甲成弄进去算了,也让他好好买一个教训。可就怕上不成学了,把一辈子都赔进去了。”
甲秀:“他们就是抓住咱这个心理,才敢这样讹钱的。”
“那你说咋办呀现在?”罗天福问甲秀。
甲秀说:“先拖着吧,反正这事一时半会儿也纠缠不清的。”
罗天福说:“咋拖?我们是做了输理的事,恐怕还得主动跟人家接触,以取得人家的谅解哩。”
甲秀说:“面对郑阳娇阿姨这么个人,她能谅解你?”
“我倒想主动跟西门锁谈谈,兴许还好商量些。”罗天福说。
“这倒是个主意。”甲秀说,“我觉得有时西门锁叔还好说话些。”
父女俩又合计了合计,就一起到西门锁家去了。罗天福知道郑阳娇在医院没回来。
西门锁正躺在沙发上看动画片,狗在他脚头卧着。
西门锁见罗天福和甲秀来,就坐了起来。
罗天福先打招呼说:“东家,我是来给你赔罪的呀!”
西门锁急忙说:“再不说这些话了,你儿子打我金锁,确实太过分了。不过你们一家人为这事也都尽力了。该弄啥弄啥吧,不说这事了。”
罗天福和甲秀从这句话里听出来,西门锁可能还不知道外购药单子的事。
罗天福说:“该赔偿的,我们还是一定要赔的,就是……就是娃她姨今天拿了几个外购药的单子,有一万五千多块钱,我们觉得有些不明白,想看看单子,她姨又不让看,只是催着要钱,我们觉得这事……还是在一块商量着办好些。”
西门锁怔在了那里。
西门锁半天没说话。
过了许久,西门锁还是先开口了:“你们先回去吧,还是那句话,该干啥干啥,我问问再说。”西门锁说话也是留有余地的。
罗天福和甲秀看西门锁浑身极不自在起来,就起身出门走了。
他们刚一出门,西门锁就拿起了电话。
西门锁没好气地对着电话说:“你到底开假药单子问人家讹钱了?”电话里郑阳娇不知说了些什么,西门锁就大发雷霆了:“阎王不嫌小鬼瘦是不?这样可怜的家庭,你想逼出几条人命来是不?要钱也不是这个要法。你行了行了,假药单子赶快撕了,精神赔偿费是另一码事。”不知郑阳娇在那边又说了什么,西门锁就大声骂了一句:“不要脸!”气呼呼地把电话挂了。
西门锁打电话时,虎妞一直歪着脑袋听着,听西门锁骂人时,它对着西门锁就汪汪汪地叫了几声,西门锁一脚把虎妞踢出老远。
在家窝一天了,看了七八个动画片,眼前已经看啥都是重影影了。西门锁从家里走了出来。
院子又在唱戏,这是这些农民工的夜生活,说实话,多数都是唱得荒腔走板的,金锁老要叫把这一摊子“彻底灭了”,但所有农民工都好像乐此不疲。他站在人后听了一阵,唱者自报家门说,下面唱的是《下河东》里的“七十二个‘再不能’”。围着的人就拼命鼓掌。唱者脖子青筋突起,唱得汗流如注,拉胡胡的东方雨老人拉得手都有些抽筋,听者好像还是不过瘾,还在用掌声鼓励他们继续、继续、再继续。西门锁虽然也是从小听秦腔长大的,可毕竟还是听了不少专业人士的演唱,知道一点好歹,像这样的声音,他还真是有些受不了。他在看戏的人群中,搜了搜罗天福和他家里的人,一个都没见,他知道罗天福是最爱拿着个小凳子来凑热闹的。他几次看见,老罗甚至坐在人群背后,也不看谁演唱,只低着头,眯起眼睛,用手在大腿上打着拍子品戏。
他看了看罗家租房,亮着灯,就向罗家租房走去。
罗天福和淑惠、甲秀正在给外面饭店加工千层饼。三个人都没有说话,连擀杖擀饼声都很轻,外面唱戏的声音就弥漫在整个房间里了。
西门锁走进门时,一家人都有些紧张,不知又会发生什么事。罗天福拍拍面手,急忙拉出凳子,招呼东家坐。
西门锁说:“不坐了。刚才你们说的那事,你先不管了。”
罗天福愣了一下,问:“那要是她姨再问起,咋办?”
西门锁既有些不高兴但又很果断地说:“我说不管就不管了。”不过西门锁也还是留了一句话:“其他事以后再说。”
西门锁说完就走了。
一家人,就一边打饼,一边久久地沉浸在对西门锁那几句话的仔细品味中。
三十八
罗甲成觉得这学期以来,就没顺过。先是父亲挨打的事,给他心灵留下了很深的阴影。连那些乡下保安都这样欺负乡下人,让他感到特别伤痛。尤其是父亲那种窝囊的处理方法,更是让他感到失望。紧接着,又发生了朱豆豆失窃的事。朱豆豆丢了钱,说是没人怀疑他,可所有向他投来的眼神都是怪异的,连一向对自己友好的童薇薇,似乎都有了疏离感。最可恼的是,这事被高高提起,轻轻放下,丢了一万块钱的朱豆豆,精神上反倒收获颇丰,抛出不让再追究的宽容姿态,几乎全面提升了一个“高富帅”的时代宠儿那大气磅礴的光辉形象。不仅本班一些“稀缺资源(指美女)”向他频频“开放市场”,就连外系的“白富美”们也纷纷向他抛出了橄榄枝。而罗甲成却在有头无尾、有始无终的失窃事件中,被涂抹得污浊不堪,活像堂吉诃德一样,拿着长矛,找不见具体的敌人。这事到现在似乎都还有副作用,前几天上体育课,有人把外衣脱下来,放在一个凳子上,他跑累了,说去坐下歇一会儿,那位同学竟然立即跑过来,抱起衣服,塞在另外一个同学怀里让保管起来。他感到受了莫大的侮辱,却把一肚子无名火,不知往哪儿发泄。
再就是姐姐拾垃圾的事,他警告过多少遍,可她还是要拾,那天他真想彻底从这个学校一走了之,可看到父亲那么可怜地央求自己,他最终还是原谅了姐姐的背信弃义。在他看来,那就是一种背信弃义的事,不管她有多少道理,既然答应了,就应该兑现承诺。可她还是不顾及亲人感受地重蹈覆辙,这是他很长时间都不愿意原谅姐姐的原因。尽管他知道姐姐一直很呵护自己,对他的爱可以说是无私的,但拾垃圾这件事,从主观上,已造成了对自己最本质的伤害,并且一再劝不听,他就觉得姐姐又是一个特别自私的人。不管怎样,最终他还是原谅了姐姐,那天回家,其实就是想跟姐姐和家人沟通一下,在这个城市,他心里最温暖和最想依靠、也最能依靠住的所在,还是这个家,这个租住在别人矮檐下的小家。在这个家里,没有人会怀疑他能偷别人的钱,没有人会践踏他的尊严和人格。谁知偏偏又遇上金锁这个恶少对姐姐的百般无礼,他本来是没有打人企图的,可那混账二流子的泼皮无赖行为,终令他五内俱焚,竟然就酿成了那么大的祸事,让本来就百般不堪的家庭,更是雪上加霜。他真的想去投案自首,一人了结此事,可父亲偏偏坚定不移地要私了,一切都是怕自己失去学业,让一家人十几年的苦苦奋斗毁于一旦。他也只好委曲求全,一任恶人要挟,全家遭受磨难。他听说爹为这事还回了塔云山一趟,可能是筹措赔款去了。他也问过姐姐,问事情进展得咋样了,姐姐总是说好着呢,让他别管,安心上学就是了。这事就一直这样,在他心里七上八下着,难以安妥。
最近,他越来越开始怀疑学习的意义了,越怀疑,学习也就越没劲了,过去每次考试,都是班上第一,也老有人诟病,说“死记硬背的主儿”,是现行应试教育体制下的“怪胎”。孟续子甚至搬出典籍来批评说:“明道先生认为,以死记硬背为博学者,属于玩物丧志之徒。”明道先生就是宋明理学的重要梁柱之一程颢,孟续子每次故意要把程颢称明道先生,把程颐称伊川先生,把张载称横渠先生,把周敦颐称濂溪先生,最近甚至把孔子都称作“仲尼老”了。他经常能从故纸堆里,翻出一些至理名言来,直切当下时弊,每每引起赵本山式的小品爆料效果。气得甲成也懒得下功夫背了,反正用跟别人相同的精力,就能走在前列,何必要再落个“玩物丧志”的蠢名呢。他最近在电脑上发现了一种叫《模拟人生》的游戏,特别刺激,更多的业余时间,他就都放到游戏上了。到图书馆也泡得少了,因为他发现,童薇薇就是来看书,来查资料的,有时是给她爸爸帮忙查,好像并不是因为自己才来图书馆的,因此,他对童薇薇的心仪,也无形中进入了低潮时期。
自朱豆豆丢钱后,他每天回宿舍的时间提前了,开始他们三个还有些不习惯,时间长了,也就习惯了他的存在,反正各干各的,倒也相安无事。罗甲成自迷上《模拟人生》的游戏后,回到宿舍,就一门心思钻进去,给他的虚拟人物安排美好生活,完成自己不能实现的梦想。譬如最近,他就让他的一号虚拟人物、外号叫“穿山甲”的英雄,把虚拟的金锁,打了个腿断胳膊折,频翻鱼肚白。
最近,朱豆豆的桃花运进入汛期,不算暗送秋波、频频示好的,光主动进攻者,就有四五个。闹得朱豆豆很是心神不定。其实沈宁宁也在“地震活跃期”,追求者据说也在三四个以上,有人跟沈宁宁约会,罗甲成在湖边都是看见了的,但沈宁宁不像朱豆豆那么处世张扬,好显摆,也没有轻易“收网验鱼”。因而,在宿舍里,大家谈论的焦点,永远是朱豆豆的爱情生活。朱豆豆却从不隐瞒自己的幸福时光,每每约会回来,孟续子就会撩拨着让他谈心得体会,朱豆豆就五马长枪地谈起被人爱着,甚至是被多个人爱着的美妙滋味。不过他从不谈具体人,他说这是有关道德的问题,因为到现在,他也没觉得哪一个是可以公开亮相的。这让孟续子有些不大过瘾,猜来猜去的,也终是雾里看花。罗甲成每每听他们谈这些,一是跟着笑一笑,二是用耳机塞住耳朵,一门心思地玩虚拟,也就少了诸多莫名的烦恼。
一天,朱豆豆突然宣布,他的爱情取得阶段性成果,经过反复对比、筛选,甚至是十分痛苦地抉择,他跟中文系的女诗人翁点点“水到渠成”了。很快,他把翁点点亲自带到宿舍,给大家正式亮了一次相。事后,孟续子不无悲观地说:“朱兄的自由幸福生活算是熬到头了。”过了几天,朱豆豆回来有些唉声叹气,孟续子就问:“是不是开始审美疲劳了?也太快了些吧?”朱豆豆说不是的,是翁点点她爸妈来了,他陪着美美转了一天,关键是她爸还要求明天上华山。孟续子乐了:“这才是万里长征的头一步呢,你就烦成这样,那以后咋办呀!世上任何事情都是有成本、有代价的。”孟续子说着,又给他进行了一些关于岳父、岳丈、泰山、丈母娘之类知识的普及。孟续子问:“你知道为啥把妻子的父亲叫岳父,叫泰山吗?”朱豆豆摇摇头说不知道。孟续子说:“愚弟失职呀,朱兄请听:把女方父亲称岳父、泰山,是从唐代笔记小说《酉阳杂俎》里的一个故事演变来的。故事说唐玄宗李隆基要去泰山封禅,任命一个叫张说的封禅使,全权负责封禅大典。按照惯例,封禅的三品以下官员,事毕后都要见官升一级。张说借这个机会,把自己的女婿由九品,一下提到了五品。你看看这些人的素质,敢不敢让他们掌权。封禅后,唐玄宗大宴宾客,庆祝封禅圆满成功时,见张说的女婿突然穿上了五品官服,就不解地问咋回事。现场有个叫黄旛绰的艺人,这个黄旛绰我可得多说几句,黄旛绰是唐玄宗最喜欢的梨园弟子,奏得一手好乐器,并且说话滑稽幽默,深得玄宗宠爱。据说,安史之乱时,落入安禄山之手,还给安老献过艺,平叛后,李隆基都没有追究他的责任。当时甚至留下了这样的口头禅,说玄宗是一日不见黄旛绰,龙颜三日不得悦。就是这个当红‘大腕儿’,扮了一个鬼脸,说了一句笑话,他说:‘此泰山之力也。’意思是说,张说女婿是借皇上泰山封禅的光辉,才得以火线提拔的。由于笑星化解危局的‘弹拨’能力,唐玄宗一笑了之。从此后,大家就把妻子的父亲称泰山。泰山又称东岳,因而就又叫岳父了,岳母自是顺理成章的事了。”孟续子说完,见朱豆豆和沈宁宁都竖着耳朵听得认真,就又接着得意地卖弄了几句说:“你们知道为啥把岳父又叫岳丈、岳母叫丈母娘吗?不知道吧?看,不普及这些知识能行吗?不普及这些知识,你们能做明白女婿吗?”大家就撺掇着让孟续子继续讲。孟续子就说:“‘丈’是古代对长辈男子的尊称,男人年满七十岁,就可以得到官府赐予的拐杖,那也是一种荣誉,跟今天佩戴寿星证一样,老人们都觉得有一种光荣感。过去拐杖的杖,就是现在这个丈量的丈,丈人就是手持拐杖的老人。这是对年长男性的尊称,老丈人的妻子,自然就是丈母娘了。”
孟续子在津津乐道这些所谓常识的时候,罗甲成一直在模拟空间中寻找自己的精神宣泄和突围。后来,他们又把目标集中到沈宁宁的时候,他的耳朵突然竖了起来。
事情最先是朱豆豆挑起来的。
朱豆豆问:“哎,宁宁,你咋样了嘛?听说有一个集团军在追你哩。”
沈宁宁一笑说:“哪里哪里。”
朱豆豆:“再别装了,你有个市长老爸,即使是‘矮穷矬’,都是紧俏商品,何况你还是个大帅哥哩。”
孟续子接着说:“哎,沈兄,可不要偷着吃噢,有了美味,最好摆到桌面上,让弟兄们饱饱眼福总是可以的么。”
沈宁宁:“真的没有,真没有。”
朱豆豆:“你可不敢也沾染些政治家的毛病,明明啥都有,偏说啥都没有;明明啥都干了,偏说自己两袖清风,干干净净,一尘不染,啥都没干。”
孟续子:“呵呵,朱兄尖锐,朱兄深刻呀!沈兄啊,有了情况,还是到阳光下运作吧!哈哈。”
沈宁宁:“没有,真的没有,有合适的了,我会主动给弟兄们坦白交代的。”
朱豆豆突然说:“哎,我觉得童薇薇挺合适的,你可以向童薇薇发起攻击呀!”
罗甲成就是在这个时候耳朵突然竖起来的。
他们竟然肆无忌惮地议论起了童薇薇。这说明他们全然不知道自己的心思呢,还是知道了故意挑衅?他虽然还装作在玩游戏,但游戏里的一切模拟生活,瞬间变成了一片空白。他在侧耳倾听他们那些令人作呕的谈话。
朱豆豆:“怎么样?这个目标不错吧?”
孟续子:“绝对是高起点,高水准,大思路,大目标。呵呵,兄弟投赞成票。不过,据兄弟观察,觊觎薇薇的人可不在少数哇。”
孟续子在说这句话的时候,罗甲成似乎感到,他还故意从眼镜上边,向他睃了一眼。
朱豆豆接过话说:“只要宁宁动手,我看就咱们的视线范围内,还没有能出其右者。这事就这样定了,你明天就发起总攻吧!”
沈宁宁始终光咧起嘴笑,未置可否。按沈宁宁的习惯,只要是不满意的,他一般是不会用这种暧昧态度来应对的。
孟续子:“沈兄,那就上吧!历史的重任已落在你的肩上了,用咱家老祖宗的话说:‘当今之世,舍我其谁也?’小弟可等着你的捷报了。”
罗甲成在虚拟空间里赢得的一点精神提振,瞬间就被摧毁得骨松筋泄,柱倾梁塌了。
三十九
金锁在医院勉强赖了十天,说啥也不住了,说宁愿回学校“吃二遍苦,受二茬罪”。气得郑阳娇毫无办法。因为让罗家赔偿的事,到现在还没着落,关键是出了“内贼”,这个“内贼”就是西门锁。
郑阳娇咋都想不通,西门锁竟然能跟罗家人一个鼻孔出气。她托熟人,在外面开了一万五千块钱假发票,还给人家交了一千五百块钱税,西门锁却死活不让向罗家要,让她偷鸡不成反蚀把米。那种钱不能要,那精神损失赔偿费和误工补贴总是正当的吧,郑阳娇看罗家也勒不出多的来,就要了个五万,谁知西门锁还是说太多了,气得郑阳娇就想把他正看《动物世界》的电视机砸了。莫非这十天她和儿子在医院白熬了。本来她想,你老罗家扛着,那就都扛着,谁知金锁这个不成器的东西,说啥也不住了,医院也撵好几次了。她就不得不跟西门锁摊牌了。
郑阳娇:“金锁明天就出院了,你看着办吧。”
“早都该出来了,还赖着干啥?”
“你说啥?”郑阳娇气得把手中正剥着的杧果都摔了,“你到底还是不是这个家的人?还是不是金锁的老子?”
西门锁也毫不示弱地说:“你还是不是他妈?当妈的就这样教儿子耍赖,学都不上了?有你这样的妈吗?这样教他能学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