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哟哟哟,你还真的把姓都卖了,屁股都完全坐到罗家人的板凳上了?儿子吃了这大的亏,就这样不哼不哈算了?”
“那你说咋办?”
“我说过了,最少拿五万,没五万金锁就不能轻易出这个院。”
“那你就扛着,看把老罗的筋能拽出来不。我说了,老罗不容易,拉扯两个孩子上大学,家里挺可怜的,已经东凑西借拿了一万了,药费不是一共才花了不到六千么,得饶人处且饶人,就别缠住不放了。再说,人家租咱房着哩,也算是咱的衣食父母么,人家女子还给金锁辅导课着哩,总还得讲点人情世故么,咱为啥要这样一绳子把人捆死嘛?”
“哎西门锁,我是越听越糊涂了,你说就这样算了?”
“你要非要不可了,我的意思再加五千打住。”
“绝对不行!”郑阳娇嗵地站了起来。
郑阳娇贴着面膜的脸,猛地逼近西门锁,把西门锁吓得一弹。
“你儿子的面子就值五千块钱,我看你西门锁也是瞎了眼了。文庙村这几年打架的事还少吗?哪一个要摆平,不得掏个十万八万的,亏你说得出口,让别人听了,还以为你的脑子是让尿泡了呢。”
西门锁气得一下把遥控器扔出老远:“你脑子才叫尿泡涨了呢。”
“我脑子叫尿泡涨没泡涨,自有人看得明白,我就怕你这脑子让尿泡得都没人能看明白了。哼!不知吃了罗家啥药了,里里外外替人家说话。”
“就这样定了,再加五千块,立马让金锁出院。”西门锁还从来没有这样果断过。
郑阳娇也比任何时候都强硬地:“门儿都没有。我再不给我娃争这一口气,我就不是人生父母养的。”
“那你争吧,你就让他睡在医院,看最后能从罗家榨出多少油来。我不管了。”西门锁说着就往门外走。
“你给我站住。”郑阳娇歇斯底里地吼了一声。
“咋了?你疯了得是的?”
“你儿子的事你能不管?他是石头缝里别出来的是吧?”
“我管了你又不听。”
“你这样卖国求荣我能听?”郑阳娇也不知咋的就蹦出了这样一句词。
“那你说咋办?总不能把老罗的老命要了吧。”
“你知道五万块钱就能要了他的老命?”
“他要能轻易拿出五万块,还能带着一家人到城里来受这号洋罪?”
“逼一逼也许拿出来了呢?”
“是个人就不能做这号索财逼命的缺德事。”
郑阳娇一把将面膜从脸上抓下来,啪地摔在茶几上,黏糊糊的汁液,溅了西门锁一脸。“谁缺德了?你说,谁缺德了?”郑阳娇步步紧逼了起来。
西门锁也声调越来越高:“你缺德,谁缺德!”
“我咋缺德了?我咋缺德了?西门锁?”
“开假发票诈人钱还不缺德?”
“我诈了吗?我诈了吗?”
“没诈成跟诈了一样。”
“没杀人跟杀了人也一样是吧?是吧?是吧?”
一直围绕着郑阳娇转圈圈的虎妞,也学着郑阳娇的样儿,对着西门锁汪汪汪地尖叫起来。
西门锁气得手直摆说:“去去去,不跟你说了。”又对往前冲了两步又后退的狗怒睁圆目:“滚!”虎妞就退到郑阳娇身后叫去了。
“你叫谁滚?你叫谁滚?”
“你是又想打架是吧?”
“是你想打嘛是我想打?你要不胳膊肘朝外拐,我能跟你费这多唾沫。”
“哎,你知不知道人家为啥打金锁?狗日的要不喝醉酒,不胡拾翻,不乱稗糟,人家能揍他?”
不说这个郑阳娇气还小些,一说起这事来,郑阳娇就新仇旧恨如万丈怒火般地熊熊燃烧起来:“你儿子胡拾翻,乱稗糟,还不都是学下你的,有啥样的蔓蔓就结啥样的蛋蛋,老子不胡嫖,儿子能胡成操……”
郑阳娇话没说完,西门锁就顺手操起桌上的茶杯,地砸在地上,碎玻璃飞溅得满屋都是。
郑阳娇哪里能示弱了,就随手抓起茶壶,也咣当粉碎在地上,茶壶碎片把虎妞一只爪子击得抽起来直甩。
西门锁没有像过去一样,接着往下战斗,而是无奈地转身往外走去。
“你给我站住!”
西门锁理都没理,出去了。
郑阳娇更是绝望地号啕大哭一场。
只有虎妞一边跛着被茶壶碎片砸伤的脚,一边凑到郑阳娇怀里,舔起了郑阳娇汪涌的泪水。
狗日的西门锁是越来越指望不住了,越来越跟自己不一条心了。人常说,一个被窝筒里不盖两样人,狗日的是越来越跟自己同床异梦了。她跟他结婚那阵儿,狗日还完全是个泼皮无赖、浪荡公子,结婚后,她捆得紧些,倒是改了不少偷鸡摸狗的毛病。中间也没少打架、骂仗,过去是打了就打了,骂了就骂了,可自打跟那个叫温莎的骚货勾搭成奸,跟她大闹一场后,狗日的就跟她玩起了深沉,动不动跟死猪一样不说话,说话了,也是一头半句的,前后都接不住缝,搭不住茬。你说啥他都不配合。她也是怕越闹感情越僵,也就处处忍着,尽量不发火,不激化矛盾,要放在过去的脾气,这八九个月来,恐怕把电视机都砸几回了。她是忍啊忍,一忍再忍的,可西门锁还是那副屌不甩的德行,她一看就来气。就说这次金锁挨打的事吧,一家人咋说都应该摒弃前嫌,同仇敌忾吧,谁知狗日的竟然内外不分,陡生异心。住院那天她让罗家拿一万,狗日的就同情人家,怕拿不出来,人家不是很快拿出来了。医院那些狗日的也是假装正经,不给多开药,她好不容易在外边弄了一万五千块钱发票,狗日西门锁还死活不让要。就说这假药单子不要了,那精神损失赔偿和她的误工补贴总是要讨回来的吧,狗日的又是这“丧权辱国”的态度,再壮实的活人,也都能让这号败家子给气死了。罗家人是可怜,老罗家两口子人也不错,罗甲秀这娃也好着呢,可那个满身“坎头子”气的罗甲成,自她第一次看见就没舒服过。狗日的初来乍到,就差点把金锁打了,她一直觉得这个狗日的一身的贼骨头,眼睛看啥都不顺,好像迟早要寻谁的事似的,果不其然,到底还是把金锁给打了。这样没教养的东西,能轻易把他饶了?你西门锁同情人家穷,人家是真穷吗?要是装出来的呢?不是说现在街上的好多乞丐,都是白天弄成瘪三样,晚上唱歌嫖娼下澡堂吗?你能看清了这世界谁真的富,谁真的穷?人家将来两个大学生要真供养出息了,还拿不出五万块钱来赔你?郑阳娇越想越觉得这事不能放下。西门锁不要,她要,要下了就是她的私房钱。她洗了把脸,化了化妆,就端直到老罗家去了。
郑阳娇到罗天福家的时候,罗天福两口刚把摊子收拾回来,准备在家继续打千层饼呢。见郑阳娇来,罗天福急忙用袖子抹了抹凳子,让她姨坐。
郑阳娇没有坐。郑阳娇在这个家从来没坐下去过。
郑阳娇单刀直入地说:“哎老罗,你的屁股真大噢,儿子把人打了,还有心思打饼哩,咋办嘛?是让人继续往年底住哇,还是想办法尽快把事情绾个结算了,你恐怕也得有个主意呀!要等着我拿主意,那可就不是你能承受得了的了。你看你是积极主动,争取从宽处理呢,还是等着我报案逮人哪?”
罗天福仍是一副十分积极配合的神情:“看他姨说的,我不一直都配合着的嘛。”
“是你这样个配合法吗?”郑阳娇咄咄逼人地,“叫你拿药费,为啥不拿?”
“我不是拿一万了吗?”
“我说的是那一万五的事。”
“他姨,我说看看单子,你一直没让看么。”
“你还能狡辩得很。”
“不是狡辩,他姨,账总要算到明处么。”
郑阳娇极不高兴地说:“又是这些鬼话,我不想听。不说了,啥都不说了,连药费,带精神损失赔偿,还有我的误工补贴,你拿个整数吧,省得麻麻缠缠的让人心焦。”
畏手畏足窝在一旁的淑惠,吓得大气都不敢出,只是傻傻地看着罗天福发呆。
罗天福毕竟是连续经过了两次这号事情的人,就显出一些不慌不忙、不温不火的样子。他很平静地说:“他姨呀,那咱商量么,反正我娃打人不对,我再次给你道歉。回头我还要叫甲成来给你和金锁道歉呢。”
郑阳娇:“少来那些虚套子,没人稀罕,来就来点实际的吧。”
罗天福顿了一下,说:“那他姨你说怎么个实际法呢?”
“这还需要我教吗?我就不信你们都是木头,不知道西京城处理这种事的行情?”
“噢,不怕他姨笑话,我上次挨冤枉打,人家报完医药费后,赔了五千块。”
郑阳娇大声哼哼了几下说:“冤枉,你是去偷人家东西挨了打了,我金锁到你屋偷啥了?再说,你能跟我金锁比?真是笑话。哼!”
罗天福心中受到了极大的刺伤,他强忍住内心刺痛说:“你娃固然金贵,我罗天福也是一条命吧。我不是去偷东西叫人打了,他们是误伤,这个派出所是有结论的。金锁那天喝醉酒,确实在我闺女跟前有些不检点,你可以问你的娃,我们都是大人,也犯不着给娃塌脏。我甲成打人是绝对错误的……”
“不是错误,是犯罪。”郑阳娇义正词严地说。
“是,是的,打人是犯罪行为,这个我承认,我们也绝不袒护……”
“不袒护就少说废话,拿出实际行动来吧!”
正在这时,金锁一头撞了进来。
金锁气冲冲地对郑阳娇喊叫:“我要再去医院,我就日他妈。”
“咋了,我娃这是?”郑阳娇问。
“我日他妈,都让我赶紧出院,让我别装了。我日他妈是我想装呢,我都快憋死了。我宁愿明天去学校,看老恐龙的脸,都再不去医院装他爸装他妈装他爷装他婆了,我日他妈了我装。”金锁一边说还一边气得呼呼的。
面对这样一个满脑子进水的货,更气得说不出话来的是郑阳娇。马上都满十七岁的人了,还幼稚傻B得不如一个三岁的小孩儿。郑阳娇就想狠狠撸他一耳光,又怕一耳光撸过去,让罗天福两口子看到更多的笑话,她就一把把金锁推出门去,说:“冰箱给你准备的有冰淇淋,还不快吃去。”
金锁在门外还在喊叫:“我再装我日他妈。”
罗天福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意。
郑阳娇毫不服输地:“看见了没,看见了没,好好的一个孩子,让你们打得脑子还出了问题。赶快说咋办吧?”
“那他姨,你说咋办?”
郑阳娇终于忍不住开价了:“文庙村赵家老二,叫人家打残了一个指头,赔了十五万。刻章子的孙矬子,让人家拍了一砖,缝了十针,拿了十万。朱家跛子,让人家把蛋踢了,说是还能用,给赔了一辆小轿车。还有几家打人赔偿的事,你们都可以去打问打问。念起你们可怜,也不说十万八万了,六万块,一次到位。三天交货,三天不见货,法庭上见!”
郑阳娇说完,拧身就走。刚走到门口,又扭回头说:“这事就我一人说了算,找谁都没用,你就赶快弄钱吧。”
郑阳娇都走出门了,又折回身说:“老罗,把你的身份证借用一下吧。”
罗天福一怔,继而他就明白郑阳娇是害怕他偷跑了。他连犹豫都没犹豫一下,就把身份证取出来交给了郑阳娇。
郑阳娇拿着身份证走了。胖乎乎的身子把屋里的空气好像都带了出去。
租房内一切都凝固不动了。
连罗天福和淑惠都跟房里的桌子、凳子、面口袋一样,静止在了那里。
郑阳娇气冲冲回到家,见金锁正在冰箱边上,吃着冰淇淋,吃得满嘴跟花屁股一样脏兮兮的。她终于忍不住,照那个花屁股嘴狠狠撸了一耳光。
金锁的花屁股嘴里,就蹦出了更生猛的话:“我日你妈!”
四十
罗天福又被郑阳娇击垮在了阴暗潮湿的租房内。淑惠木木地看着罗天福,不知如何是好。罗天福强打起精神,安慰了淑惠一句:“没事,你放心,啥事都能过去的,放心吧。”他本来把有些事一直都对淑惠瞒着的,就怕淑惠经的事少,急坏了身子。可今天郑阳娇直戳戳地把啥都当面端了出来,恐怕也就只能与淑惠一起面对了。
淑惠说:“这回罗家是把天塌了。”
“塌不了,你放心吧,只要我还有一口气,这天就塌不了。这事你就别操心了。她说六万,还就真六万了?”
“这可不是我们能惹得下的人哪!”
“我们惹不下,总还有能惹下的。”
“我咋觉得我们到西京城,是来瞎了。”
“还没到走投无路的时候。”罗天福还反倒让淑惠这句话激起了某种抗争的精神,他说,“你打你的饼,我找人说说去。”
罗天福说着就出门了。
罗天福第一个想到了东方雨老人。老人曾对他说过,有事可以找他。一般事情他是不想惊动老人的,可今天这事,真的是大得不能再大了,即使讨价还价,能还到多少钱,他心里没底了。他得找老人请教请教,此时此刻,他心中最信任、最能够亲近的,也就是这个和善的老人了。
老人白天晚上都爱待在树下,可今天好像没有出来。罗天福就端直去他租房找他去了。老人家的租房在院子最后面一排房的拐角处,据说过去是村办厂的厂长办公室,一排三间,房子相对好一些,窗户还有钢筋护着,门也是那种老式防盗门,似乎有一种很神秘的感觉,因此,院子里的人很少有进去过的。在罗天福心中,老人是极其高贵的人,他曾好几次在门口徘徊,但到底没敢敲过门。他感觉那门不是自己随便能敲的。他今夜也是被逼得没辙了,才鼓起勇气准备来敲门的,谁知,到门口一看,老人就在门口的躺椅上躺着,他就在老人身边圪蹴了下来。他把刚才郑阳娇去他家的事,原原本本地给老人讲了一遍。
老人一直静静地听着,脸上很平静,呼吸也很平静,听完只平平淡淡说了一句:“我知道了。”
罗天福就不无失望地离开了。走了几步,他还专门回头看了一下老人,老人仍是十分平静地躺在躺椅上,眼睛微微闭着,并没有什么举动。
罗天福就低着头回去了。
回到租房里,淑惠就问,跟谁说了,能帮忙不?罗天福还是那句老话,故作轻松地要她不要操心,说车到山前必有路。他就
当当地又擀起千层饼来。嘴上虽是这么说,可心里哪能不急呀,要是东方雨老人再帮不上忙,第二条路是啥?他一边擀饼,一边在想着对策。他想到了西门锁,他感觉西门锁比郑阳娇好说话得多,也许找找西门锁,能有所改变。可郑阳娇刚才走时,分明还故意回头补了一句话说,这事就她一人说了算,找谁都没用。这个谁难道不含西门锁吗?来这个院子,眼看就八九个月了,他感觉,房东家是郑阳娇拿事的,西门锁平常都很少说话。再者,这么大的事,要那么多钱,两口子难道都没商量过?他也在想,那天那张一万五的药单子,好像西门锁就不知道。后来他跟甲秀去找过一次,郑阳娇就再没提起,说明西门锁是干预了这事的。难道这个最终赔偿数目,西门锁也不知道?还是两口子在唱双簧?他有些看不清水的浑浊深浅。赔是肯定得赔的,把人家娃打成那样,娃受了痛,影响了上学,还耽误得人家一家人到医院陪护,不赔罗天福觉得自己良心都过不去,可赔这么多,他觉得又太不合理了,而且自己说啥都拿不出来。越想心里越空越瞀乱,饼就被擀破了好几张,形状也三扁四不圆的,淑惠就说:“我来擀,你歇会儿去。”罗天福才发现,自己里面衣服都让虚汗浸湿完了,连耳朵背后都是汗,用手一抹,汗就在地上跌成了八瓣。
淑惠明显看出,老汉这回是吃了大力了。她看见老汉擀饼的手一直在抖,连两条腿都在发颤。老汉一辈子都是极有主见的人,天塌下来,都从来是不慌不忙的,也不让家里任何人跟着受累。这次这事,他也是明显不想让自己跟着受难场,可她看见,老汉是有些撑不住筒子了。她硬把老汉扶到床前,端着茶缸,给老汉喂了几口水,就扶着老汉躺下了。老汉咬着牙勉强躺下后,还笑着说,没事。可那笑容是那么勉强,淑惠看着所有脸皮都是硬的,笑时,变形得有些让人害怕。淑惠赶紧把没打完的饼全部收拾完,就给老汉烧了一壶水。她给老汉脱下衣服,用热毛巾给老汉一点点敷着身子,老汉身上几乎没有一处干爽的,并且虚汗还在一个劲儿往出冒。她摸了摸老汉的额头,觉得有点发烫,就问要不要去医院看看,罗天福摆了摆手,还是故作刚强地说:“没事,可能是房里有点热。”淑惠又把房门敞开一半,给老汉额头不停地换着热毛巾。她一生过惯了依靠老汉的日子,只要老汉好好的,这个家就没有过不去的坎儿。包括两个娃从上初中,到去县城上高中,直到上大学,中间也没少打破嘴的人,人家也都是好心,看家里负担重,都主张让把甲秀牺牲了,只供甲成一人上大学也就算尽心尽力了。老汉几乎连回旋都没回旋过这事,硬是把两个娃撑持到了今天这一步。她发现老汉是明显一年不如一年了。尤其是进城这八九个月来,一件事接着一件事,放到其他人,可能早撑不住回去了,可老汉始终没有说过一句打退堂鼓的话。真的,她现在啥都不怕,就怕老汉倒了,老汉一倒,这个家就算把梁柱塌了。如果说世上有啥宝贝,在淑惠看来,罗天福就是她金不换的宝贝。她一点点捏着老汉的身子骨,搓着老汉的脚心、手心、背心。老汉好像是睡着了,可又没有一丝鼾声。平日要是睡得香了,老汉的鼾声是能把她吓醒的。可老汉也没说话,她也就屏住呼吸,尽量不发出声响,好让老汉早点发出鼾声。
“这回把这事处理完,不行了咱回。”罗天福突然说话了。在黑乎乎的房里,声音很大,很悲凉。
“你说咋弄就咋弄。”淑惠见老汉还醒着,搓老汉手心的动作就又加重了。
罗天福突然把淑惠那只手紧紧地抓在了怀里。
罗天福说:“你跟我几十年,仔细想来,还真没过过几天好日子。”
“尽说些没用的话,你亏欠我吃,亏欠我喝,亏欠我穿了?虽然是粗茶淡饭的日子,可几十年,你连重话都没说过我。塔云山的男人,有几个不打老婆、不骂老婆的?有几个把老婆当人的?可你没动过我一根指头,让我在乡亲面前活得有了体面。你把啥苦啥累都背着,心疼我的那些事,我都一一记着的。”
“唉,心疼啥了嘛?都有啥心疼你的嘛?看看城里的女人,那才叫活人呢。你今年才刚过五十,郑阳娇才比你小几岁,那模样能站在一起比吗?”罗天福十分愧疚地摸着淑惠的手,一点一点地仔细往前摩挲着,手是粗糙得跟成百年的松柏树皮一样,找不到一寸光滑的地方。
“尽说些没用的话,人比人,气死人么,咱还能跟人家城里人比细,比白,比嫩,比清闲?谁叫咱要生在山里呢?活到哪一步,就说哪一步话么。她郑阳娇也有比不上我的地方,我老汉虽然不富有,可我老汉一辈子就我这一个女人,天塌地陷时,我相信老汉都会抓着我的手,我知足得很。他爹,你就莫胡思乱想了。”
“唉,咋能不想啊!我娶你时,你是邻村最俊俏的姑娘,十里八乡的媒婆都朝你家跑,你偏偏就答应了我请去的媒人,我知道,那都是缘分。你要跟了别人,兴许日子都比跟我过得好,你同村追求你的人,后来不是都混到乡上当了乡长么。”
“啥年月的陈芝麻烂豆子,还翻。”
“我当民办教师十几年,工资要不上工资,名分要不上名分,你没嫌弃我。当村支书四五年,村上穷得叮当响,人家当官都赚了,风光了,咱还贴了一大堆,都怪我这个人好面子,要强,可这都亏了你呀!”
“你今晚是咋了,尽说这些没来由的话,不早了,快睡吧!”淑惠给老汉掖了掖被子。
罗天福长长地哀叹了一声,说:“睡。”
两个人就再没说话,可两个人都分明醒着,为六万块钱醒着。
外面院子里的蛐蛐在鸣叫着,那种鸣叫声很有些像遥远的乡村,但仔细听,那蛐蛐又咋都不像是乡里的蛐蛐。乡里的蛐蛐叫得从容、恬淡、静谧,而城里蛐蛐的叫声,有些急促、惊诧、躁乱,是一种随时准备逃离的惶悚感。罗天福轻轻掀起被子,捂住了想静下来的耳朵。
早上四点半,那个只有平躺着才能走动的老闹钟又响了起来,是一种十分木讷的声音,淑惠用手心和手背量了量老汉的体温,老汉可能比她还醒来得早。她就问还摆不摆摊子。罗天福说:“摆,咋不摆。要不摆也不能是今天不摆。”淑惠就先起来了。罗天福也准备起来,淑惠让他再躺一会儿,说她先和面,一会儿出摊儿时再说。罗天福就多躺了十几分钟,看淑惠一人和面吃力,就咋都躺不住了,硬撑着起来洗了把脸,接过了淑惠手头的活儿。
淑惠说:“你身体能吃得消吗?”
罗天福装出一副很轻松的样子说:“好好的呀!”
“还好好的,你看你昨晚出的那身虚汗。”
“那是太热了。”
“你就硬撑,撑垮了,罗家的天就塌了。”
罗天福每每听到这些体贴的话,就感到一种既温情而又扛硬的责任。也许正像老庄说的,人是气所聚,气聚则生,气散则死,气一旦因责任而充塞起来,再虚弱的身子便又有了强劲的能量。
罗天福把摊子推了出去。炉子下面的滑轮,因推的时间长了,明显有些滞涩,炉子就显得特别重。平常都是他跟淑惠两人一起推的,今天,他趁淑惠上厕所时,一人就推出去了。他想告诉淑惠,他好着呢。当然,他更想告诉郑阳娇和其他人,罗天福没有垮。罗天福可能会在顺利时松懈,但绝不会在遇难时垮塌。
大概是早上九点多钟,街道办的贺冬梅主任来了。她买了一个千层饼,罗天福和淑惠死活不要钱,她还是把钱放在了专门收钱的纸盒子里。
贺冬梅吃着,就随便问了问卖饼的收入情况。罗天福实打实地给她说了。突然,贺冬梅把话题一转,问起了甲成打金锁的事。罗天福一愣,有些摸不着底细地看了看贺冬梅。贺冬梅就干脆把他叫到街道办去了。
四十一
昨天晚上,贺冬梅接到了东方雨老人的电话,老人把罗天福的情况说了一遍,老人说他去调解了一下,郑阳娇死不让步,他希望街道办能出面干预一下。老人说罗天福家很可怜,是绝对拿不出那么多钱的,不敢逼出人命来了。所以贺冬梅一大早就过来了。
贺冬梅是当过文庙村领导的,知道郑阳娇的厉害。罗天福她也是了解的,一个十分宽厚仁慈的农民。前一阵他在工地被打,还是她出面帮忙处理的。按说,对方赔偿太低,本来她还想再争取争取,可罗天福说人家承认错了就行了,结果除医药费外,只拿了人家五千块钱赔偿金,明显是吃了亏的。没想到,事情才过去不久,他儿子又把最难缠的郑阳娇的儿子给打了,她就暗暗直咂舌头,觉得是一件十分难处理的棘手事。这几年从当村干部,再到街道办当副主任,没少处理过这些事,人的要价是越来越高,协商的难度也越来越大。最近她手头还有一件事,更是蹊跷,也是一个可怜的农民工,晚上蹲在女厕所行窃,把一个女的吓得精神分裂了。作案人是抓住了,法院也判了十几万赔偿金,可那人身无分文,家里财产总共折合下来,不足两千元,谁也奈何不得。她最近就在忙着给那个精神病人筹措看病钱。
贺冬梅把罗天福领到自己办公室,知道他是教师出身,就让他把简单情况写一下。罗天福在写情况的同时,贺冬梅一直在打电话,有慈善协会,有企业老板,也有同学,都说的是一件事,就是那个精神病人的医疗费问题。这个被吓成精神病的女人,也是在附近村子卖菜的,男人有严重的肺病,还拖累着两个孩子,这一病,一家就算塌伙了。
罗天福写完情况,贺冬梅看了一下,问他:“老罗,你是咋想的?”
罗天福说:“反正是咱娃惹的事,不管人家娃对不对,咱娃打人总是千错万错了。除过医药费得认外,赔是肯定得赔的,就看赔多少。房东一口价开了六万,我们确实没有这个能力。我也觉得不合理,真合理了,哪怕砸锅卖铁,我罗天福都是不会耍赖的。我上次被人家打成那样,也才赔了五千。这个六万块,得拿出理来服我。”
贺冬梅问:“你心里有个能接受的赔偿价位吗?”
罗天福说:“这还真不好说。反正上次人家就赔了我五千块。”
贺冬梅点点头说:“知道了。我尽量努力去给你协商,不过,这事也只能是协商,不能行政命令。本来这事应该诉诸法律的,你们又没报案。我先试试吧。”
罗天福都起身准备走,又返回来说:“贺主任,这事一弄到你这儿,就算是告到政府了。我真的没有想告人状的意思。我去找东方雨老人,也是想请他帮忙出主意的,没想到他说到你这儿来了。依我的性格,屈死都是不想告人状的,何况这事咱还理亏着的,有点恶人的感觉了。”
贺冬梅表示理解老人意思地说:“放心吧,我会注意策略的。”
罗天福就掀开门帘走了。
贺冬梅跟农民工打的交道多了,各种各样的人都见过,他们的目的很明确,进城来就是打工挣钱的。他们中的很多人,已被生计逼迫得完全不计较尊严面子了,不管看什么样的脸色,受什么样的非人待遇,只要有活干,干了活能拿到钱,那就是阿弥陀佛烧了高香的事。也有一部分人,无论择业,干活,取酬,都仍是要顾及一点人的脸面的。而罗天福属于更复杂的那种,他是什么苦什么累都能吃,都能忍受,但做任何事也都持守着一种底线:不仁的事不做,不义的事不行,不善的事不干,不讲信用的事不为。凡事都要朝理上讲。就说他被那个工地保安暴打的事,罗天福要真的想往大的闹,对方少说也得拿个十万八万的,因为对方是国企,国企老总们更怕把事情炒作大。可他最终只拿了五千,他同情着那个工地的农民工半年拿不上工资,他最终要的,只是一个理字。连贺冬梅当时都觉得这个老罗有点太冒傻气,可她也不得不对这个老汉心怀敬意。他比任何人都缺钱,但他比那些不缺钱的人更讲理。包括这次东方雨老人告诉她这件事,她也是觉得老罗这个人应该帮助。如果连老罗这样的人,在这个城市都得不到一点支持和帮助,那么,这是一个什么样的城市呢?贺冬梅虽然在这个近千万人口的城市,只担当了一个最微不足道的角色,可她老觉得自己肩上的担子还是挺沉的。因为在她管辖的范围内,有几万农民工,她觉得自己只要稍微为他们做一点事,他们就四处放大她的作为,她感到了这个群体的善良和渴望。她在用最大努力,尽着一个最底层政府官员的绵薄之力。贺冬梅的父母也是文庙村的村民,这几年也是依靠出租房屋谋生。贺冬梅觉得自己的爹妈心里那些柔软的东西始终在,因而,在她家院子租住的几十户农民工,与他们都相处得很好,很多人走时,还都有些恋恋不舍的。她觉得这个群体的人,你哪怕给他一点好处,即使是一点暖意的微笑,他都会有长久的感动反馈。像郑阳娇这样老跟自己房客闹别扭过不去的,还真是让她有些难以理解。
她觉得郑阳娇这个人很难说话,突破口,她最终还是选在了西门锁身上。
西门锁那天跟郑阳娇为罗天福的事争吵几句后,就出去了。出去也不知往哪儿走,这些年,好像混得也没个要好的朋友了,他本来想找两个人喝喝闷酒,解解心烦,可打了半天电话,一个都没约下。连十几年前半夜都能招之即来的在这一片臭名昭著的“四大闲人”,眼下也都顾起了家口和生活,西门锁就感到是年龄不饶人了。他去理了个发,美发师问要不要焗油,说鬓角、脑后边沿,几乎一半都白了。他拿着一个放大了数倍的镜子一看,果然是白猪鬃一样乱得吓人。他就让焗了黑油,人家一边焗油,他一边继续用手机联系那些能回忆起来的狐朋狗友,到焗油完,才联系下了一个叫伍疤子的“闲皮”,听说喝酒,很快就来发廊等西门锁下馆子了。伍疤子在过去,都属于他所瞧不起的下三烂,搞个小偷小摸啥的,动不动就让派出所用手铐铐到树上了。脸上那疤,也是被丢钱人扭住用刀划了的。约来约去,竟然就约了这样一个人,西门锁就觉得有种人生的悲凉感。他把伍疤子领到一个不太起眼的饭店,要了一瓶酒,点了四个菜,伍疤子就觉得人生快乐无限了。西门锁跟他胡乱聊起了生活,伍疤子三杯下肚,竟然难过得哭了起来。先是感恩西门大哥,这么多年了,还没忘记这个穷兄弟。再就是说到了自己的艰难。工作找不下工作,老婆讨不下老婆,过着有油没盐的日子。年龄大了,手脚笨了,每每出手都不顺利,再加之脸上又让人留下了疤痕,作业起来就更是不方便。他也曾组建过一个“花季少儿团队”,他不出面,只躲在远处放哨、指挥、收货,谁知一个软蛋被捏破,把他抓住判了五年,说他是教唆少儿犯罪,其实那些娃早就在道上了,他无非给了他们一个组织的归属感,结果屎尿就全都扣在了他的头上。他觉得特别冤枉。他对自己的行业也充满了失望感。主要是这行当的人都活失塌完了,几乎没一个好货了。他说,激烈的竞争让圈里的所有朋友,为了利益都能出卖良心,翻脸不认人。每坐一次牢出来,他都感到变化太大太快,一起并肩战斗、出生入死的兄弟,现在为了蝇头小利,都能大打出手,甚至背后拆台告密,无诚无信,无情无义,为了自己活好,不惜把别人踩在脚下,无底线、不要脸到了无以复加的程度。他对他从事了三十多年的老行当,彻彻底底绝望了。他问西门锁,他能不能改行,去他家做个门卫保镖什么的。他说他年龄大了,脑子也跟不上趟了,他得为自己的养老着想了。西门锁就觉得今天不该约他出来喝酒,这样的人怎么敢弄去当门卫保镖,岂不引狼入室?他就急忙结束了酒场子,服务生找回来的十几块钱,被伍疤子直接收进了口袋,连看都没看西门锁一眼。盘子剩下的半只鸡,也被伍疤子打了包。服务员以为剩下的鱼汤不要了,正准备往另一个盘子里倒,伍疤子一下将服务员的手刨开,端过盘子,直接把里面的油汤嗞溜一声,吸了个干干净净。然后长叹一口气说:“好兄弟,别见笑,人心不古,行业不景气,这就是一个老贼的下场啊!”
西门锁跟伍疤子分手后,又在街上胡乱走了一通,看已是半夜快一点钟了,本来想在外面开个房,睡一晚上再说,想了想,觉得这也不是个长法,还是硬着头皮回去了。他回去时,郑阳娇已睡了。金锁晚上也没在医院住,还在电脑前打游戏。见西门锁回来,就把电脑搬到自己房里玩去了。今晚在自己小房里卧着的虎妞,见西门锁回来,不无敌意地把他盯了几眼,西门锁也怒视了它一会儿,它就翻了个身,把脸扭到一边睡去了。西门锁就突然觉得有些好笑,这狗东西,过去那么好玩,也不知从啥时起,他就不喜欢起它来,慢慢的,它也就与自己越来越有了隔膜似的形同陌路,并充满敌意了。真是个狗东西!西门锁也没脱衣服,就在沙发上躺了下来。打开电视,把一百多个台齐齐搜了一遍,只有一个台的节目还在制造着热闹,是一个专门搞笑的团队,演员不是男不男女不女的,就是装出有缺陷有残疾的,说些流里流气的诳话,做些挤眉弄眼、举止失常的动作,西门锁也实在是乏味得不知看什么好了,就把这个频道锁定下来,直看到睡着,里面的人,还在用身体的极度变形夸张娱乐无限。
上午十点多钟,他的手机响了。一看,是贺冬梅的。贺冬梅问他能不能到街道办去一趟,或者她过来。西门锁一看,家里除他醒着,其余两个--包括虎妞,都还在各自的领地,悄无声息睡着,就说,他过去。
西门锁走进了贺冬梅的办公室。
贺冬梅很客气地给他沏了一杯茶,闲聊了几句,就把罗天福的事端直说了出来,并一再解释,不是罗天福来告的状,是别人听见了,怕出事,才说到她这儿。西门锁一听,郑阳娇把五万已说成六万了,就更是恼火。但他没有在这里发作,毕竟内外有别。他还强调了几句罗甲成打他金锁,下手如何重、如何狠的话,然后说,他回去做工作。不过他也讲到郑阳娇的脾性,害怕一时半会儿转不过弯来,他说要给他点时间。贺冬梅就说,郑阳娇给人家下了三天的期限。西门锁说,那也是气头上的话,大可不必太在意。然后他就离开了办公室。
出了办公室的门,西门锁就觉得这事挺麻烦,他跟郑阳娇现在是只要多说几句话,就要吵起来,何况这事不是件小事,怎么面对,怎么说服,还真得好好想想。他就顺着文庙村外的街道,一直往前走着。一辆宝马迎面冲来,差点撞到他身上,一个戴着占去了半个脸的墨镜的碎美人,摇下玻璃,冲着他骂了一声:“找死呀!”然后一脚油门,呼地开了过去,等到自己灵醒时,车已射出老远了。你娘的腿哟,老子耍横那阵儿,你不知还在谁的大腿里转筋呢。要放在过去的脾气,西门锁哪怕是打一辆出租、抢一辆摩托,都会撵上这小妞,要她吃不了兜着走的。可现在,自己早已没这锐气,也没这斗志,更没这闲心与人理论了。何况还是自己走神占了人家的道呢。不过,由这辆宝马,让他突然想到了春节时郑阳娇订下的那辆宝马。他当时是极不情愿让郑阳娇买的,一是用处不大,二是怕出事,尤其是怕金锁惹事,一直态度显得不积极,不主动。既然阻止不了,车都订下了,现在,倒是可以催催车的事,这个态度也许郑阳娇是买账的。他心里有了点底,就端直回家去了。
西门锁回家时,郑阳娇刚起来,虎妞在忙前忙后给她递梳子、发卡之类的东西,这是郑阳娇长期培训的结果。一些日用品,甚至包括耳环、项链、戒指、手镯、帽子、手套、鞋子、袜子这些零碎东西,无论放到哪里,虎妞都能爬高钻低地找到,并亲自用嘴衔到郑阳娇手中。用郑阳娇的话说,比大活人强十倍。她有时喊金锁帮她拿个啥,真是比请爷都难。
西门锁进门时,与郑阳娇对视了一下,西门锁本来想态度好点,笑一下,先打破僵局,可脸皮都扯起来了,到底还是没有以笑的形式展示出来。他觉得从昨天摔杯拂袖而去,一下转到满脸堆笑邀宠献媚,难度系数还是有点大。他就先从给花浇水开始,一点一点做着铺垫。他甚至极不情愿地给虎妞用鲜牛奶泡了点狗食,放在狗屋旁。真是有奶就是娘,这个据说可以跟五六岁儿童比智商的家伙,立即就给他摇摆起了美丽的翘臀。不过,它一边吃食,也一边用半个眼睛在惶惑地瞅着西门锁,那眼神分明是迟疑:该不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吧?这个狗东西。
西门锁所做的这一切,郑阳娇从化妆镜里早看见了,她也觉得十分蹊跷,就多了个心眼。
过了一会儿,西门锁终于开始出牌了。
西门锁说:“过年时订的车,咋还没消息?”
郑阳娇一愣,心想,他咋问这事?但还是回答了一句:“最近没问。”
西门锁就急忙胡乱编了一句:“听说要涨价。”
郑阳娇立即进入到非防范反应了:“啊,谁说的?”
“听内部人说的。”西门锁胡乱诌了一句。
“那我得赶快打电话问问。”郑阳娇眉毛只画了半边,就起身要去找手机查号码。
西门锁狡黠地一笑,暗自窃喜:药见效了。
虎妞竟然就那么灵,抢先一步跑到房里,用嘴叼出了手机。
郑阳娇啪啪啪就要按号,西门锁说:“你先别急,把那个联系人的号给我,我让朋友去说,免得节外生枝。”
“定钱都收了,他们还能变卦?”
“婚结了都还能离婚呢,莫说是买车。”说完这话,西门锁就觉得比喻是出了问题。郑阳娇也静静地看了他半天。
西门锁就赶紧转录号码,把尴尬遮掩了过去。记下号码后,他就出门了。郑阳娇看着他急急火火的背影,茫然得一头雾水,连眼睛都好像蒙实了。
西门锁出得门来,就在想点子,反正车是非买不可的,咋样让她感到是占了便宜,并且能很快把车提出来,人逢喜事,就容易变得宽容好说话些。
他竟然就想起有个初中同学是在交警队工作,并且还是个啥小头目。他想,也许这人能帮他提前把车提出来。听说所谓车没货,其实大多是骗人的,都是先把别人的钱押上,好倒腾生意。只要有硬扎人,说提,马上就能提出来。他终于从别人那里打听到了号码,平常他是不想跟这些人联系的,尤其是那些混得好的,他不太想去讨没趣。自己虽然没啥社会地位,可毕竟已活到能不求人就不求人的地步了。今天是受了贺冬梅一诺,为了面子,也是因为看不惯郑阳娇的做事过分,才求起了多年不打交道的老同学。一个电话过去,人家竟然很买账,他就急忙打了个出租,跑过去了。
老同学叫王国辉,今天可是给了他很大的面子,不仅亲自到门口迎接,而且还当着门卫的面,给他敬了个礼,让他感到很是受用,也很是不自在。多年没见,王国辉虽然穿着警服,但两鬓也白发闪动青春不再了。王国辉把他一直接到房中,两人就大谝起昔日上学时的五马长枪来。那时,王国辉也是班上的一个“捣”,但绝对服从西门锁的领导,西门锁让他给老师讲台下放一只青蛙,他绝不会放一只壁虎,让他给哪个女生书包里放一条毛毛虫,他也绝不敢自作主张,放一条蚯蚓。王国辉的父亲是派出所的警官,后来从南城区调到北城区去了,他们也曾在周末多次集结,翻部队院墙,钻地下防空洞,飞速穿越火车即将通过的铁路,总之,啥冒险、啥刺激玩啥,但毕竟南北相隔二十几公里,见一次面很不方便,久而久之,也就渐行渐远了。虽然生活在一个城市,也知道彼此都在干啥,但始终再没有联系,几十年后,偶然相约重逢,话题竟然多得一个多小时过去了,还连初中一年级的事都没说完。西门锁对王国辉后来的情况知道得很少,直到今天才搞清,他已是副处级干部了。但王国辉却知道不少他的底细,连二次结婚,甚至包括家产情况,都一门清知。西门锁夸了几句吃公家饭的好处,王国辉却很是羡慕他的家底殷实富足与自由自在。大概谝了两个多小时,王国辉一看表,都一点多了,就又请他去门口吃饭。王国辉还专门弄了一瓶好酒,让他喝。他想起他们那时偷着喝酒的事,真是愉快极了。他记得王国辉也是好酒量,一顿能吹七八瓶啤酒。可今天他再三劝王国辉喝,人家只喝了几口。王国辉说,中午不敢喝,上头知道了麻烦就大了。西门锁没想到王国辉现在变得这样有自制力,守规矩,也难怪人家能进步当处长了。趁上厕所的机会,西门锁偷偷把饭钱开了。王国辉还嫌他不够意思,他就说,他挣的活钱,毕竟比拿死工资多一些,要他别客气。两人就又谝了些交通阻塞,交警辛苦,行人乱闯红灯,开车不如走路快,将来可能还要流行自行车之类的话。然后,西门锁就在不经意中,把想买一辆宝马车的事端了出来。然后王国辉就给那家公司打了电话,再然后,西门锁就能以低于市场价三万元的价格提到了那辆宝马,让明天就去把车开走。西门锁最后与王国辉分手时,王国辉是让他的手下用一辆警车送西门锁回去的。这玩意儿他坐着咋都觉得别扭,年轻时,因打群架,有几次被塞进过这种带警笛的白车。快回到村口时,他提前下来了,他是害怕让村里有点年岁的人看见了,引起误会,说狗日锁子咋都年过半百了,可惹下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