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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陈彦 当前章节:14948 字 更新时间:2026-7-1 17:45

西门锁神清气爽地回到家中,郑阳娇正在骂金锁不该现在才起来。郑阳娇要他继续去医院躺着,说再憋三天就办出院手续。金锁是宁死不屈,哪怕立马回学校,也再不到医院“挺尸”。气得郑阳娇毫无办法。西门锁倒是觉得这一切都有利于尽快结束纠纷。他把明天提车的事,还有人家不仅不涨,而且还降三万块的事,全给郑阳娇说了,郑阳娇一下激动得蹦起来,把西门锁的脸颊美美亲了一口,西门锁觉得是一种木木的不适感。金锁在一旁笑得大跳起来,原来是郑阳娇把湿漉漉的大红唇印,印到西门锁脸上了。

家里有了兴奋点,好像一切都有了光泽,连阳光,今天好像也迟去了很久似的,都下午五点钟了,还有一缕斜照在窗玻璃上,把整个房间都反射得很透很亮。就连虎妞也欢实起来,叼着西门锁的一只臭鞋,满屋乱跑,一只眼睛用于看路,一只眼睛用于观察西门锁的反应,西门锁只要微微笑一下,它就立即懂得了在哪儿用力。那纤细的狗毛,就在阳光下,精灵群舞般地团团飞动起来。金锁说:“妈呀,我们整天呼吸的是狗毛呀!”

郑阳娇又从外面叫了几个菜,阳光退去,满屋静谧祥和时,一家人坐在餐桌旁,啃着鸽子、兔肉、牛蛙,喝着啤酒、果汁、酸奶,享受了一餐好久不曾有过的幸福晚宴。

饭快吃结束时,郑阳娇先说到了金锁出院和让罗家赔偿的事。郑阳娇以为这时提出来,西门锁一定会顺着自己的心意来处理这件事情,谁知西门锁把一只鸽子腿嚼完,才淡淡地说了一句话:“你明天提车、练车去吧,这事由我来处理。”

“你准备咋处理呀?”郑阳娇问。

“看情况么,反正总不能把人逼死吧。”

“你老是这话,看把人家能逼死了。”

金锁见他们说这烦心事,懒得听,就起身出去玩去了。

西门锁说:“我听说你咋问人家要了六万?”

“谁告诉的,又是那个老汉告恶状吧?”

“你咋一点下数都没有了呢?”

“我说六万就六万了?要五万总不能端直就说个五万吧?我还没说十万让他吓得尿裤子呢。”

“反正你不管了。现在赶快先到网上查资料,把车看好,得打有准备之仗,车一提出来,后悔就来不及了。”

“不管你咋处理,赔偿不得少于五万。”

西门锁再没插话。郑阳娇就上网查资料去了。

西门锁就一个人喝着闷酒,在想这事到底咋处理。以老罗家的经济状况看,出五千块钱,都算放血。何况已经拿一万了。他真的特别同情老罗一家,现在出来打工的年轻人居多,像老罗这样一把年纪的人,还带着风一刮好像就要倒下的瘦老婆,出来吃这种苦,挣这几个可怜钱,并连着受惊吓、遭磨难,真是够惨的了。他尤其对甲秀这孩子一直有好感,他常常想,甲秀要是自己的女儿就好了,这孩子特别懂礼貌,守规矩,明事理,孝敬父母。尤其是性情温和,既有内里的原则,又有外在的敦厚谦让,是一个十分得人疼爱的孩子。自己也有一个亲生女儿,却是咋都不认自己,这就越发让他有一种父亲般的同情爱怜甲秀的情结。何况罗甲成打金锁,的确是金锁不成器在先。在他看来,郑阳娇把金锁惯得迟早是要招大祸的。他每每想管,一管就得跟郑阳娇发生冲突,时间长了,他就也有些放任自流。狗日金锁,最大的问题还是花痴这毛病,性格不男不女的,尤其让他感到厌恶。他甚至暗想,让罗甲成教训一顿,也不是啥坏事,可惜的是,这种教训好像并没有起到什么作用。七想八想的,最终还是想到赔钱这件事上来了。咋赔都是一件咬手的事。郑阳娇的想法老罗是绝对不会接受的,老罗能接受的,肯定与郑阳娇的要求又相差太远。他想,无论如何,先跟老罗接触一下,碰一碰,探探底,然后再说下一步的事。想到这儿,他喝完了瓶里的最后一口酒,出门找老罗去了。

四十二

罗天福自贺冬梅叫去问了这事后,心里就一直七上八下的,害怕落个恶人先告状的罪名。这不是罗天福处事的方法。一整天,他也一直见西门锁进进出出的,每次进出,也都跟没事一样地打着招呼,可越是不提说赔偿的事,他就越是觉得心里没底,活得不安生。也不知咋搞的,这两天的生意还特别好,每天卖饼的数量都在看涨,回头客越来越多,可两口子咋都兴奋不起来。因为心底有磨盘大个石头沉坠着,还不知坠到哪里是个底。

晚上都快收摊的时候,西门锁来了,说有些事,想跟他拉拉。就把他叫出去了。西门锁今天喝了点酒,跟他出去,罗天福有点发毛,淑惠一个劲儿使眼色,让别走,但他想想,还是跟着走了。西门锁把他叫到一个喝茶的地方,两人坐下,要了一壶茶,他一直说不喝,让东家给自己要就行了,西门锁还是坚持倒了两杯。

罗天福是第一次进茶馆,过去总是从玻璃外面朝里看看,觉得那是很奢侈的事,连门都没敢错踏过,想着,喝茶哪需要这么大的讲究排场。他喝茶也是很凶的,一月得上斤叶子,每天都是靠茶提神,特别是中午,要不美美喝几缸浓茶,站在那儿打饼都能睡着。他喝的是十五块钱一斤的大脚叶子,用的是十五年前乡上奖给民办教师的大搪瓷缸子,抓一把泡开,鸡脚爪子大一片一片的叶子,浮上沉下的,半缸水半缸茶,喝着确实过瘾解馋。有一回,他把买回来准备碾末打饼用的清明雨前茶,捏一撮泡了自己尝,淡得没一点味儿,喝着差点没反胃。

西门锁要的是一种新毛尖茶,泡开来是绿莹莹的嫩芽,都直棱棱地立着,连杯子通体都泛出了宝石绿色。也不知多少钱,罗天福还一直在想呢,西门锁就说:“喝,老罗,别吓着,是我请你喝哩。”

“呵呵,不是这个意思,东家,我是粗人,喝惯了大脚片子,喝这,糟蹋了。”罗天福心里一直在打来回,是自己孩子打了人,人家来谈事,按农村常理,那是得犯事的家儿破费一应饭食茶水的。

西门锁是个直性子人,今天又喝了酒,说话就更是不藏着掖着了。他说:“老罗哇,就是那事,你看咋办吧,我也知道金锁他妈向你开了六万的口,你也拿不出来,我也觉得不合适,可不赔也说不过去,你说是不是?”

“那是那是。”

“你到底能拿出多少,能不能给我交个底?”

“看东家,话不是这样说的,应该说,照理,赔多少合适?”

“你要说理,现在这事就没个理,还有赔几十万都不满意的呢。我的意思是想早点把这事了了,拖着都麻烦。”

“我也是这个意思。”

西门锁就单刀直入地说:“给个三万咋样?”

罗天福一下脑子就木了。

西门锁说出这个数时,也是故意夸大了一下,想看看老罗的反应。他看见老罗两条腿都不由自主地抖起来。

罗天福说:“反正咱娃是打人了,要多少都在理上,只是三万块钱,是我罗天福两口子没明没黑、不吃不喝打两年饼的工钱,我确实一时拿不出哇!”

西门锁半天没有说话,他又要了两瓶啤酒。他要罗天福也喝,罗天福说他喝不惯这东西。西门锁就独自喝起来。

罗天福有点口渴,但他到底忍着没有动那个茶杯,更没动啤酒。他在静静看着西门锁喝。那表情也看不出是啥意思,反正就是闷喝。他听院子好多农民工讲,说男东家人还是挺义气的,说他过去是村里的娃娃头,人捣是捣些,做事还是蛮仗义的,他曾经把家里钱偷出去,请可怜人家的孩子下馆子吃大盘鸡,吃红烧肉,看电影,要不然,也没人愿意跟他到处胡成精。说过去也有得了病的农民工,为房租被郑阳娇逼得没办法,他暗自塞点钱,把事摆平了。就罗天福这八九个月接触看,也觉得男东家是个挺大气的人,可能是因为怕老婆,平常话也少,院子的大小事,包括收水电房租,都是郑阳娇出面张罗,他好像大多数时候都窝在家里打牌、看电视。那天郑阳娇要一万五千块钱药费的事,他和甲秀被逼得没路了,找了一下男东家,好像是起作用了,反正后来郑阳娇说啥钱都没再提药费钱。他觉得男东家还算是一个能打交道的人。但人家毕竟是夫妻,兴许是一个唱红脸,一个唱黑脸呢?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罗天福心里还是没有底。

西门锁一边喝酒,一边在观察老罗的表情。老罗是个认死理的人,看着表面谦和恭顺,可骨子里的底线原则,却是一丝一毫都挪移不动的。这个人,是让贫穷给压垮了,要是换一种身份,换一个环境,那是能呼风唤雨的。他发现老罗始终没有动茶,动酒,那是一种狡黠,但更是一种被贫穷逼出来的可怜、无奈。他知道老罗攒钱花钱,还是拿分分毛毛计算的。这些年,他见的比老罗家还穷的也有的是,有农民工因孩子多花钱吃了一个冰棍,与老婆吵架,竟然上吊在租房里的。他始终不希望这样的事在自己的租房里发生。尤其是前妻赵玉茹对金钱和对他的鄙视,使他每每感到,活人,还有比金钱更重要的东西。

西门锁喝完了一瓶啤酒,见罗天福咋都不喝,就又喝起了另一瓶。他说:“你不能不说话呀!”

“我听你说。”罗天福说。

“我说就是让你拿个数字,我看行了就行。”

“还是你拿吧。”

西门锁又一口报了个数:“那两万,行不?”

罗天福又说:“反正是咱娃错了,东家你就看着办吧,只要在理上。”

“那你说两万在不在理上嘛?”

“那东家你看么。”

“老罗哇老罗,当初吴仪咋没带你去参加入世谈判呢,我看你才是真正的谈判高手哇!”

“东家言重了,我一个乡野村夫,还敢跟吴副总理去谈啥子入世的事呢。”

西门锁突然想到这是一个当过老师、当过村干部的人,知道的可能比自己还多。自己虽然是城里人,可那点道听途说的东西,在他面前,恐怕还是不敢乱用的。他就问:“还是不行,是吧?”

“那东家看么。”

西门锁干脆就把底交了,说:“这样吧,两万块,你拿一万,我悄悄给你一万,你把它一回交给我老婆就行了。”

谁知罗天福不紧不慢地说:“东家,谢谢你的好意,可我觉得事情还是要做到明处。那样我们心里都踏实些。”

西门锁有些躁了:“你咋这不知好歹呢?”

“不是不知好歹,东家,我也看出你这个人的善心了,真是难得的大好人。可这是一件拿理说的事,这样稀里糊涂一办,我们就不仅仅是输了理了。”

“还输了啥?”

“人格。”

“啥幌子?”西门锁酒喝得真的有点多了,舌头都有些发硬了。

罗天福就重复了一句:“人格。我们输了理,赔了钱,不能再哄人骗人,瞎糊弄着,再失去人格。”

“你还真是有些臭硬臭硬的味道呀老罗。”

“我们就剩下这点尊严了。”

西门锁被罗天福这句十分郑重的话,击得软绵绵地靠在了沙发椅上。

西门锁靠了一会儿,起身去洗手间了。

罗天福就那样一直端端地坐着,等西门锁回来。罗天福其实是有心理价位的,只要合适,他就会答应下来。他也不想再拖了,好歹就是一刀,砍下去,总比老把刀扬在半空悬着舒坦。

西门锁回来了。

西门锁还没坐下,就又问了一句:“莫非你还想一万元了结?”

罗天福立即回答说:“这个价我能接受。只是亏了你们,毕竟是我娃打的人。”

西门锁哈哈一笑说:“恐怕没有这么简单啊!”说完,又咕嘟嘟把剩下的半瓶啤酒全喝完了。喝完酒,西门锁就东倒西歪地扬长而去了。

西门锁的这番举动,把罗天福弄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关键是他扬长而去,这一摊子账还没结呢。果然是像别人讲的,城里有些这样的骗子,故意说请你吃饭呢,点一河滩菜,吃到中途就溜了。罗天福感到自己今天就是中了这号彩了。不管咋说,按农村习惯,这钱是该自己掏的,就是再窝囊,再不情愿,也得咬牙认了。可他身上真是分文没带。他就急忙给甲秀拨了电话,要她麻利带三百块钱过来。打完电话,他就一直定定地坐着没敢动。他看几个服务员老是盯着自己,好像是怕自己不开钱跑了似的。他只好端起那杯一直没动的茶,喝了一口,凉得瘆牙,他就让服务员过来加开水。他一点点品着,茶再好,心里的巨大压力,让他咋都品不出比大脚叶子更好的味来。也不知西门锁是啥意思,阴阳怪气的,只怕还是凶多吉少。他硬撑着把茶水品着换了三次,直等到甲秀急乎乎地赶来,才让服务员算账。谁知服务员说,账早付过了哇。他心里才觉得可能是把西门锁看走眼了。

四十三

西门锁从茶馆出来,酒就醒了。老罗的底细是打探清楚了,这也是他事前预测到的最深的底,并且老罗这个人,不是奸诈狡猾的人,他很认真,也很固执,这个数字肯定是他反复掂量过的,西门锁觉得这也是这件事最大的底线,以他的脾气,五千块就算罗家讲了理了。他懂得,罗家拿五千是个什么概念。现在竟然说到一万,那简直是在下老汉的肋子骨了。可这个底,咋给郑阳娇交哇,郑阳娇听了还不蹦起来了,他觉得是一件麻烦得要命的事。

晚上,郑阳娇不停地念网上关于车的一些资料,兴奋得老想给西门锁撒娇。西门锁心里搁着老罗那摊事,一直想插话,又咋都觉得不到火候,就到底没说。第二天早上,三个人打一辆出租,去了提车的公司。一切办得很顺利,人家很给王国辉面子,对他们十分客气,才几十分钟,宝马就让开走了。车是郑阳娇开着,金锁坐在副驾驶位置,西门锁坐在后面。西门锁从反光镜里看见,郑阳娇今天脸上放着光泽,所有零部件,都是十分舒展的状态。金锁耳朵上挂着耳机,不知在听啥音乐,一直摇头晃脑的。一边摇晃,还一边嫌车开得慢:“你是蹬三轮呢。”郑阳娇笑笑说:“好久没开了,手生。”金锁说:“唉,枉叫宝马了,应该叫跛腿驴。”逗得郑阳娇一个劲儿地笑,不过,速度也在慢慢加快。金锁又说:“车里咋这臭的?”郑阳娇说:“新车,皮革味儿么。”金锁就把玻璃放下来,头伸到车外去了。一辆公交车疯狂驶来,几乎是与金锁的脸相擦而过,金锁哇地尖叫一声,吓得郑阳娇一个猛刹车,西门锁的身子就从座位上弹起来。西门锁的鼻子一下碰到了副驾驶椅背上,顿时眼冒金星,泪水长流。郑阳娇惊魂未定地狠狠了金锁一拳:“你个要死的东西!”金锁本来就嫌慢,坐着不刺激,还嫌车里味道不好闻,刚好借机开溜。他打开车门,跳下去,嘭地把门关上了,气得郑阳娇一脚油门把车开走了。郑阳娇嘟哝:“一点样子都没有了。”西门锁从车后窗看见,金锁对着宝马做了一个鬼脸,摇摇晃晃上人行道去了。

郑阳娇和西门锁半天都没说话。

过了好久,郑阳娇说:“咱们直接到医院把金锁出院手续办了算了,人家不停地发信息催。狗日的说啥都不去了。”

西门锁暗自高兴地:“办么。”

“你说罗家赔钱的事到底咋弄?”郑阳娇主动问了。

西门锁觉得这会儿的氛围可能最适宜谈这事,但他故意装出一副懒得说的神情:“你说咋弄?穷成那样儿,再勒索,恐怕就要在咱院子寻绳上吊了。”

“要吊走远些,可千万别在咱院子上吊,乌阴得很。”郑阳娇又说,“至于吗?为五六万块钱就能上吊?”

“你哪里知道他们的难场啊!”

“他难场不难场的,关咱屁事。”

“人家房客也是咱的衣食父母么。”

“少一个罗天福,看咱房还租不出去了。”

西门锁对这个女人后来要说失望,就失望在她的心肠硬上。女人心肠太硬,让人就有一种没底感。人,心疼人,其实是一种柔软对柔软的摩挲,而一个软,一个硬,长时间搭不上界,界限也就越来越分明了。有时软对硬,软的也会硬起来,针尖对麦芒地硬抗硬,彼此只会更显然地看出对方的尖刻恶毒来,再想软下来,就已经是南辕北辙的事了。

西门锁知道,郑阳娇对自己也很不满意,自己其实后来对郑阳娇的心肠,也在越变越硬。他曾努力想改变,但每每遇到郑阳娇心生蛮横时,这种改变就戛然而止了。不过今天他一直保持着耐心,因为他想尽快了结此事,给老罗、给贺冬梅,也给自己良心一个交代。

西门锁说:“我奶在我爸最红火的时候说过一句话,她说,娃呀,日子过得再好都甭胡张,欠着点过,好。自家过好了,还要想着别人,要不然,那日子就长不了。”

“你爸按你奶说的做了?”

“没有,等他准备做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癌症晚期了。但他临死时交代,村里最可怜那家人欠的两千多块钱,让别要了。”

“才两千多块,那是个啥钱。”

西门锁说:“我爸走时,我在跟前,他说不要那两千多块钱的样子,很慈祥。我爸平常是个很凶的人。”西门锁说完这话,有点后悔,他觉得这是给郑阳娇递了发炮弹,迟早是会打回来,让他脑浆迸裂的。

“你今天说这话都啥意思嘛?”

“我的意思就是,得饶人处且饶人。”

“咋个饶法?”

“让老罗象征性赔一点算了。他们真的很可怜,拉扯两个大学生,真的很不容易。”

“就他养的那个小瘪三儿子,我是没枪,有枪绝对给那个扁脑袋上钻一眼。”

“你看你说这话,人家还把你叫姨哩。”

“呸,稀罕。”

“不说了,咱看在老罗两口子的分上,还有甲秀,人家孩子不是还给咱金锁上课着哩嘛。”

郑阳娇突然阴阳怪气地从反光镜里看了看西门锁说:“哎,西门锁,你该不是又在打罗甲秀的主意吧?要不然咋能这样替人家说话呢?”

西门锁终于愤怒了:“停车!”

“咋了?”

“停车。”

郑阳娇继续往前开着。西门锁就要开车门。

郑阳娇急忙回话说:“开个玩笑么,你急啥么急?”

“这是玩笑吗?”

“男人这种动物么,东西一翘,啥事干不出来。”

西门锁又要下车。

郑阳娇就说:“好了好了,不说这事了,算我说错了,我赔礼道歉行不?”郑阳娇今天毕竟在兴奋中,这会儿车也驾顺了,感觉真是好极了。

车速越来越快,西门锁也下不去,就别别扭扭地窝蜷在后面,眼睛看着窗外,郑阳娇从后视镜中能看见西门锁凶巴巴的脸。其实郑阳娇最喜欢这种强硬的反抗,说明确实冤枉了他,女人最害怕的就是男人那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熊样,既不认罪,也不否定,那才是能把人怄死的表情。

郑阳娇开始哄老公了。她转换成了“八频道”:“老公,别生气嘛,我逗你玩儿呢。”

西门锁眼睛仍看着窗外,没理睬。

“哎呀,还真生气了。看那嘴噘的,能挂个尿壶。”

西门锁还没理。

“你咋还是个碎娃牛牛越逗越硬呢。”

“懒得跟你说。”西门锁终于开口了。

郑阳娇今天的兴奋劲儿,如同汽油桶子被点燃,任由啥东西都是浇它不灭的。她从心里也感激着西门锁,没嫁西门锁,也可能就没有这大把花钱的日子。今天这社会,啥是真的,只有钱,只有硬硬扎扎的票子才是真的。管他西门锁咋五花六花糖麻花,只要还舍得给她花钱,就说明一切正常,一切平安无事。一个男人,一旦不舍得给女人花钱了,那就说明这个女人的地位一落千丈了。一甩手,八十多万撇给自己了,这样的男人,任咋说,也还是值得信赖,值得肯定,值得给他好脸的。

郑阳娇满脸堆笑地:“那你说赔多少吧。”

“我早说过了,五千。”西门锁见郑阳娇软了,就把话茬子搭得很硬,想着也好有退让余地。

郑阳娇一口回绝:“绝对不行。把我虎妞打了,五千也打发不了。”

“那你就说去,我不管了。你让我下车。”

“哎,啥意思嘛?你是跟我过日子呢,还是跟罗天福过日子?”

“我要不跟你过,犯得着费这口舌吗?”

“犯得着呀,你跟我一个鼻孔出气,团结起来,共同对敌,不就完了。”

“我怕最后敌人团结起来,把你的胳膊腿卸了。”

“他敢!”

“逼急了没有什么敢不敢的。”

“反正五千不行。”

“那不说了,再要一万,把这事彻底摆平算了。”

“这一点能行?”

“不少了,人家已经拿一万了,真正药费不就五千来块钱么。”

“金锁住了十几天,早花完了。”

“不是还剩三千多嘛。行了,郑阳娇,罗家一次拿两万,那就是把腔子里的血都放了。要说出气,这气也出够了。”

“再加一万。”

西门锁见郑阳娇松动成这样,就继续乘胜追击:“再不敢加了,加了拿不出来,拍屁股一跑,还不是白加。不如实实在在地再要一万,一来实惠,二来你还落个对人宽厚的美名,何乐而不为呢?”

“我要那美名熬胶呀,老娘一不想当先进,二不想出风头,老娘就认钱,钱才是最美最好的硬通货。”

“对了,就一万,摆平算了。咱今天买车不是还白捡了三万嘛,咱们来钱毕竟容易……”还没等西门锁把话说完,郑阳娇就抢着说:“咱钱就算是水打来的,哪怕点了烧了,和他屁相干。”

西门锁接着说:“那对着哩,放他们一马,也算是买新车,图个吉利嘛。你别看那一万,要想勒回来都很难,我还得好好想窍道呢。”

“哼,不给,不给到学校问他两个娃要,看他们脸都朝哪儿搁。”

“行了行了,这事就这样了。你就甭管了,我负责把钱给你拿回来就是了。”

“丢人死了。”

郑阳娇一踩油门,车呼地从一个长长的公交车站前跑过。郑阳娇分明看见几十个等车人,都把目光集中在了自己的进口宝马上。她的心理得到了极大满足。

西门锁心中压着的一块石头,总算轻轻落地了。他在暗自得意着自己的精心策划圆满成功。

“刺”的一声,郑阳娇把宝马紧急刹停在一个十字路口。西门锁见车右侧后视镜旁有一个吓得半死的乡下人,正浑身颤抖着向车上张望,那眼神里分明含着深深的不安。乡下人肩上扛着一个粉刷墙壁的长把磙子,脸上还残留着一坨一块的白漆。郑阳娇摇下玻璃,劈头盖脸叱责了一句:“找死啊!”然后摇上玻璃,呼的一声向前开去。

四十四

罗天福自昨晚从茶馆出来后,就一直回想着西门锁所说过的那些话。在外头他先给甲秀学说了一遍,把凡能想起的重要话都给甲秀学了,父女俩猜起了西门锁找他喝茶的意思。甲秀分析,西门锁叔可能是来“拾底”的。罗天福说,他把底也交了,无论如何,再给人家赔一万。多了拿不出,即使能拿出,罗天福觉得也不在理上。甲秀说哪来的一万哪?罗天福说,砸锅卖铁也得给人家凑一万,理上的钱,不拿就是咱不讲理了。回到家里,淑惠急着问咋了?罗天福就说了西门锁让喝茶的事,只说了茶有多贵,多淡,多没喝头,其他的事,还是说得轻描淡写的,总是怕淑惠着急。不过跟西门锁这一接触,罗天福心里的石头,一半都落在了地上。罗天福和甲秀都觉得西门锁这人还是讲理的,并且还有向着他们的意思,不似郑阳娇,一口就说出一个天文数字来。罗天福估计,最后就在两万以下讨价还价。晚上睡在床上,他想,这事就像一块抛到天上的石头,眼看就要落地了。即使人家硬撑住再要两万,总是比六万少了三分之二。就是凑,也有了凑的可能。这天晚上,他睡着了。淑惠一听到均匀的鼾声,也就安然地进入了梦乡。

第二天一早,他们还是按时把摊子摆出去了。西门锁一家人,也是很早就出了院门。中午的时候,郑阳娇开着一辆新车回来了。有年轻人认得的,说是进口宝马,八十多万呢。淑惠就啧啧啧地说,够塔云山人齐齐换盖一茬新房了。车进院子后,西门锁拿出一挂花炮,点着,围着新车,噼里啪啦放了一阵,娃娃们就哄了一院子。也有来看热闹的邻居,拉开车门,上去试坐的。还有算文庙村现在哪些人都有豪车的,叽叽喳喳,七七八八,半个下午就这样热闹过去了。快天黑的时候,郑阳娇又把车开出去兜风去了,车上拉了几个常跟她打牌的胖婆娘,几个人一上去,外面就有人喊,车胎压爆了。几个婆娘在嬉笑中,出院子去了。

西门锁就来喊罗天福到他家去。

罗天福进去后,西门锁故意把脸拉得很长,说:“六万到底能拿出来不?”

罗天福一下又傻眼了,心想,这人咋出尔反尔呢?

西门锁先忍不住笑了。西门锁是有点兴奋,毕竟把郑阳娇拿下了。他觉得这是他这些年来干的最重要的一件事。

他说:“老罗,你看这事你也知道,金锁他妈就是这脾性。不赔一点吧,说不过去,赔吧,你家也确实紧巴,这我都知道。咱今天把话说到,就按你的意思,赔一万算了。”

罗天福眼中就有泪水想往出流,但他很快抑制住了。

罗天福说:“东家,你们是讲理的,我服,我认。这是应该的,宽限我几天,一定把钱送过来。”

西门锁打心里是敬重这个老头的,他也知道其实罗天福比他大不了几岁,可岁月的不同印记,已经把他和罗天福的年龄差距拉得很大很大了。看上去,几乎像两辈人。在罗天福初来的时候,他看罗天福就是一个普通农村老头,甚至有些猥琐窝囊,可接触了这快一年时间,越来越不敢小瞧这个老头了。他觉得老头虽然平和谦卑,但内里有一种比钢铁还坚硬的东西,几乎神圣不可冒犯。他甚至不住地替老罗可惜起来,这个人要不是生活所迫,或者处在另一个环境,也许还是能做点大事的人。

西门锁想了想,问了一句:“接二连三地拿钱,能拿得出来吗?”

“这个东家放心,事定到这儿了,我觉得也是应该拿的,就一定想法凑齐。”罗天福很坚定地说。

西门锁又说了一句:“缓几天,也不急。”

罗天福很感激地说:“谢谢东家了!”

罗天福就谦卑地从东家房里出来了。

罗天福对着天,长长地嘘了口气。他感到沉在自己心底的那块大磨盘,彻底落到地上了。他的眼里有了泪水,也许是迎风流泪眼,反正今年以来,这眼眶动不动就湿润了。

他激动地给甲秀打了个电话,告诉了结果,并一再说,你西门锁叔人挺好的,讲理,能打交道。反正他很满意。

回到租房里,他让淑惠炒一盘花生米,他说晚上想喝点酒。已经有好久没喝了。酒还是他过年后,从塔云山带来的,那是弟弟天寿自己拿苞谷吊的,绵绵的,很好喝。他是准备着过时过节了,一家人集中在一块儿才喝的,但今晚,他想抿几口。难得老汉提个要求,淑惠不但炒了一盘花生米,而且还炒了四个鸡蛋,一盘洋芋丝,一盘青辣子。罗天福一看,整了四个菜,就说太浪费。淑惠说,难得你高兴。罗天福确实高兴,这么大的事,有几天,他都觉得是彻底没路了,不知咋解这个结呀,现在一切都豁拉一下解开了,岂能不高兴。他把西门锁的最后“底锤”敲给了淑惠。淑惠夹到嘴边的花生米,咯噔掉在了桌子上。尽管不是六万,可这实打实要掏出来的一万元,还是让淑惠感到天是塌了一豁子。罗天福就安慰说,这个钱,人家绝对没多要,要知好歹,要知足了。罗天福“嗞儿嗞儿”地抿着酒,那个香劲儿,是淑惠好久没看到过的。她也就尽量忍住自己的难受,不停地给老汉夹着菜。罗天福硬劝着她也喝了几盅。她其实是能喝几盅的,在塔云山,有时下雨没事,她和罗天福炒几个菜,偎在炕上,你一盅,我一盅的,有时把一斤多酒喝下去,也就喝下去了。但进城后,她却一盅都没喝过。今晚,也算是开了戒了。喝着喝着,淑惠到底还是忍不住,问一万块咋弄?罗天福就说明天跟甲秀一道,去把娘给的那些老银货先卖了,再凑凑,一万块问题不大。说着,罗天福就让把银货拿出来再看看。淑惠就从门后装垃圾的塑料桶里,翻出了一个塑料袋。袋子未打开,又起身把门闩了,把小窗口的布帘子也拉上了,然后才一层一层地把袋子打开,最后露出了那个小红布包。

小红布包摊在四盘菜的边上,打开来,罗天福把一个银圆拿起来,吹了吹,然后放到耳朵上听,说:“是好东西。”他让淑惠也吹着听一听,淑惠也吹了,听了,就说:“是嗡嗡的响声。”罗天福把十块银圆捏来倒去的,舍不得从手上放下。

“这是娘攒了一辈子都没舍得拿出来的东西。”罗天福感慨地说。

“娘为咱们,可是把血都倒出来了。”

罗天福又拿起耳环细细看了看说:“这耳环,无论如何得给娘拿回去,这是娘结婚的念想。”

“嗯,那这个就别卖了。”

罗天福又拿起银筷子说:“我一辈子只听戏里说银筷子银筷子,真正见,这还是第一次。这是娘的陪嫁。娘说这筷子都传了人老好几辈了。我的意思,能不卖,还是不卖,力争给娘拿回去。娘能一辈子没让我们看见,说明她是特别金贵这些家传宝贝的,不能在我们手上败葬了。”

“对着哩,给娘拿回去。”

罗天福又拿起那十个“袁大头”,哀叹着说:“唉,只好委屈你了。这个家,终归是在我们手上,要把这些东西败完了吗?”

淑惠见罗天福特别伤感,就把话引开了。两人说来说去,最后还是说到了那一万元上。罗天福说,赶紧给了,给了就轻松了。淑惠说,也不敢给得太急了,给得太急,人家还以为咱有钱呢,又加码子咋办?罗天福一笑说,是这个理儿,最后他们合计着,准备过五六天再给。不知不觉的,两人就都喝得有点高,最后连衣服都没脱,就你枕着我的腿,我压着你的头,睡着了。

第二天,罗天福叫了甲秀,一起去古玩市场。一进古玩市场,把罗天福吓一跳,大得无边无岸,足有几百家小摊摊,里面摆的都是各种古玩,随便问一下价钱,都是拿百、拿千、拿万说话。罗天福好奇地说,这都是真货吗?那这里的东西要值多少钱哪!甲秀说,据说这里多数都是赝品,把人蒙就蒙住了,蒙住一次,几个月都不愁吃喝了。罗天福说,那假的人家不回来找他麻烦?甲秀说,你只要离开柜台,人家还认?甲秀提醒说:“爹,你得把东西看好了,这种地方,说是有些人,眨个眼,你的真东西,就让人换成假的了。”吓得罗天福半天不敢把东西往出拿。他背过人,只一块一块地拿出来,一家一家打问,也有的说是假的,却问,当赝品卖不?但多数说是真的,比来比去,价钱也都差不多,一块能卖七百七八十块钱左右,这比罗天福的期望值还略高一点。罗天福就出手了九块,留下一块,一是想留个念想,二来也想着娘过世了,把这块银圆给娘含在嘴里,这也是塔云山老了人的一个讲究。过去大户人家,死了下葬时,都是讲究要含金、含银、含玉的。事情办妥了,罗天福就一把捂着钱口袋,跟甲秀从人窝里钻出来了。出了门,回头看看古玩店,罗天福还哀叹了一声,说:“你爹把你奶存了一辈子的这点作孽,就算败葬了。”

七千多块钱拿回来,又把最近卖饼的钱,还有卖了奶奶给的土鸡蛋的钱凑一起,罗天福又让淑惠到破锣媳妇那儿借了一千五,一万块钱就算凑齐了。罗天福本来说一次交了撇清,淑惠硬说要再等几天,罗天福就又等了几天。这期间,罗天福不仅专门给东方雨老人把前后经过说了,而且还去了一趟街道办,给贺主任也讲了一遍,一再表示感谢。贺主任说,西门锁都跟她说过了。

硬扛到第五天,罗天福到底忍不住,把一万块钱给西门锁拿去了。

四十五

罗甲成知道爹又给人家赔了一万块,是好几天后的事了。

那天姐姐给他说,爹让星期六晚上回去吃顿饭。他开始不想回去,怕遇见西门家的人,但想想,还是回去了。

罗甲成是天暗下来后回去的,为了不跟西门家的人撞见,他把衣服领子竖了起来,并且装作打电话的样子,一直低着头,缩着脖子,嘴窝回去,咬着里面套头衫的圆领口。走进院子时,恰好有一群农民工下班回来,他就贴在他们的右边,避过左边西门家的房子,回到了租房内。

爹和娘刚收摊回来,姐姐正在做饭。娘也上灶忙去了。爹先咕嘟嘟喝了半缸子凉茶,然后捶着腰,坐在了床边。罗甲成看见爹的情绪是明显好过了前一阵。

罗甲成脱了外套,坐到爹的身边,让爹拧过身,给爹把腰背狠狠砸了几下。爹舒服地又指指这儿,指指那儿,罗甲成就按爹的要求,把腰背几乎齐齐砸了一遍。爹感到很满足地活动了活动身子骨。娘说:“让你爹躺一会儿,老喊腰痛呢。”罗甲成就给爹脱了鞋,把爹的两条腿搬上了床。

罗天福斜靠在床上,跟甲成拉起了学习的事。甲成也没多余话,只说好着呢。

娘让甲成帮忙剥蒜,甲成就闷着头剥起了蒜。

罗天福几次想说话,可看甲成那个样子,就不想说,也闷在了那里。

很快,菜炒好了。一个干炒土鸡蛋,一个洋芋丝,一个烧茄子,还有一个从外面买回来的卤猪头肉,拌着黄瓜片。娘说:“这是你爹让专门买的,说甲成爱吃,花了八九块呢。”另外还有一个青菜西红柿汤,汤里也漂了鸡蛋花子。这是他们进城来最丰盛的一顿晚宴了,平常罗天福和淑惠几乎都吃的是榨菜汤泡饼渣。打饼剩下的渣,扔了也是扔了,买一块榨菜回来,一顿切点丝丝做成汤,能泡好几天。

甲成吃得特别香,娘看甲成爱吃干炒土鸡蛋,就不停地给他碗里夹。甲成只低头吃饭,爹、娘和姐姐说啥话,都一言不插。

饭一吃完,甲成就准备穿外套走,罗天福说话了:“等一会儿,晚上又没事么。”

甲成没说话,但他还是穿好了夹克。

罗天福说:“坐下么,看你急的。”

罗甲成就坐下了。

罗天福今天叫甲成回来,就是觉得有些话得在一起说说。见甲成扭七趔八的样子,他想好的一肚子话,就觉得始终找不到说出来的空。但吃饭时一直在想,还是得说,爱听不爱听都得说。

罗天福对甲成说:“你也不问问,你捅下的乱子,都是咋了结的?”

罗甲成还是不说话。

罗天福就说:“又给人家赔了一万块才摆平,知道不?”

罗甲成突然抬起凶巴巴的脸问:“凭啥?”

“凭啥?就凭你动手打人,凭啥。”罗天福的语气也提高了。

“你们都给人家了?”

“不给,不给今天咋能安宁坐在这儿吃饭?”

罗甲成愤怒了:“你有钱。活该挨宰。”

一句话顶得罗天福像谁当胸给了一闷棍。

娘急忙说:“甲成,能跟爹这样说话?不给,不给人家天天来逼要,还说要到学校去闹,你能安生了?”

“让他闹哇,那种流氓货,他只要敢往大闹,我不上学了,都会跟他奉陪到底。”

罗天福忍无可忍地:“你就嘴硬。把人打了,这十几天,你到哪去了?”

“你不是不让回来么。”

“让你回来再打架?是吧?你看你那猴急相,把啥事弄不烂包?啊?把啥事又能处理展脱了?啊?你以为这都是在你家里,是吧?谁都宠着你,让着你。这是社会,你不想饶人,人家还不想饶你哩,东家人家还是讲理的,要不讲理,一刀片了你,看你还跟谁凶去?”罗天福停顿了一会儿,把话锋一转,说:“娃呀,你都是堂堂的大学生了,年龄也满二十了,该是学着明事理的时候了。古人说,人担心的是不能屈,不担心不能伸。我今天叫你回来,也是反复想过了的,我也不想说你,可我是你父亲,不说,就是我枉为人父了。”罗天福喝了一口茶,接着说:“我觉得你进城来,变得我快不认识了。啥都看不惯,说啥都躁乎乎的。娃呀,没一个平和心态,你就一辈子都活在不舒坦中,轻者,跟人有置不完的气,重者,给自己有招不完的祸,你咋就明白不过来这个理呢?”

罗甲成低着头,把手指关节掰得咯嘣嘣响。

罗天福生气地:“你安静会儿好不?”

罗甲成不动弹了。

罗天福继续说:“我们进城来的目的很清楚,就是供你们上大学来了,只要这个大事没受影响,啥坎坎都能过去。我今天把你叫回来,还有一个意思就是,咱必须主动跟人家东家把关系理顺,搞好。”

罗甲成不耐烦地把身子扭向了一边。

罗天福说:“爹也是人,爹也会生气,爹也想离开这个地方,可仔细想想,离开,到别处,就能把一切都摆顺当了?就再不跟人发生矛盾了?我和你娘在这儿打了八个多月的饼,也有了一些人脉,尤其是最近,行情真的有些看涨,我就想,咱们还不能轻易离开。再说,人家这回要一万块也没胡要,是在理上着的。我的意思,你去跟人家西门锁叔和郑阳娇姨道个歉,咱们都客客气气的,把这一件事处理得光光堂堂的,以后啥事也就都好说了……”

谁知罗天福还没说完,甲成就一冲起来,说:“不去,绝对不去,死都不去。”

“你坐下!”罗天福还想说。

罗甲成就往外走了。

娘赶紧阻挡说:“甲成,你听你爹把话说完。”

罗甲成毫无停留的意思。

罗天福就气得直摆手:“走走走,让他走,永远别回来。”

罗甲成都走出门了,又觉得不妥,想返回去,可又看见西门锁家门口有人晃动,就到底没有回去,勾着头快步离开了。他听见娘在后面喊,姐在后面追,就更是加快了脚步。

罗甲成回到学校,独自一人在湖边徘徊了很久。他觉得父亲真的是太软弱了,几乎有些像鲁迅笔下的阿Q,让人家欺负了,还要去讨好人家。无尊严毋宁死。他不知哪里来的那么大力量,把湖边篮球大块石头翻起来,像推铅球一样,将石头推出了老远,一片静谧的湖水,顿时卷起了让湖里所有动植物都惊慌失措的波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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