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甲成这一段时间的烦躁不安,不仅来自家庭的不顺,更来自童薇薇的不可捉摸。自沈宁宁公开宣布要追童薇薇开始,罗甲成的精神世界就无形中多了一道警戒线,这道警戒线让他活得不堪其累。无论上课下课,还是课外活动,他都得长出第三只眼睛来,看沈宁宁有什么举措,更要看童薇薇有什么反应和变化。好在十几天过去了,天没有塌下来,沈宁宁还是沈宁宁,童薇薇还是童薇薇,看不出有什么特别的疑点。不过他也没敢与童薇薇接近,那是一种说不清的欲南故北、欲近故远、欲爱故恨、欲擒故纵,既想得到童薇薇,又不能无尊严、无人格、无底线地迫近,没有绝对的把握,他是不会冒险进攻的。他输不起,因为属于他的资源,就是那一点点可怜的自尊。这点东西再失去了,他就在这个学校活不成了。
罗甲成回到宿舍时,只有沈宁宁和孟续子在,朱豆豆还没回来。最近他总是回来得很晚,与翁点点进入了真正的感情胶着期,昨晚回来后,炫耀说,就男女生公寓楼这么近的距离,他们分开时,来回送别了八趟。翁点点还给他即兴创作了几句诗:
如果我今夜死去
明天
请别为我忧伤
因为
我已满载人生的幸福远去
活着
再活着
重复活着
也已盛不下更多的生命琼浆
……
还不等朱豆豆把诗吟完,孟续子就来了一个“俗”字,气得朱豆豆问咋俗了?孟续子说,人在事中迷呀,这样的假大空句子,哄三岁小孩还可以,你怎么就能如此感动得不能自已呢。尤其是最后一句,几乎快成打油诗了,且容易让人产生歧义。沈宁宁被逗得哈哈哈大笑起来。沈宁宁也说一般,两人就你一言我一语地,把“臭诗”批驳得体无完肤,朱豆豆来了句:“嫉妒,嫉妒真是人生最毒的毒药哇!”大辩论又进行了一会儿,才转入另外的议题。
朱豆豆不在,沈宁宁和孟续子明显要安静许多。两人都在网上。罗甲成还专门瞅了一眼沈宁宁的视频,看在跟谁聊QQ,因为站的角度不对,整个屏幕是黑的,他便打开了自己的电脑。童薇薇没有上网。薇薇的网上虚拟名叫“携带影子”,为此孟续子还专门发表过评论说,这是一句废话,影子何用携带,你不想携带,它也会紧随其后,有古人说过,谁企图用奔跑的方法摆脱影子,那无异于抽刀断水。影随其形,何用携者,伪命题也。沈宁宁倒是反驳过,说,这可以成为一个哲学思辨题,与形而上和形而下有关联,与物质与精神也有指涉、融通,孟续子批驳了四个字:“牵强附会!”罗甲成也想插话,他是想从艺术审美上给予肯定,但又不想暴露自己,就任由他们说去了。反正最近的许多话题,都无形中会涉及童薇薇,有时没人说了,沈宁宁也会往起挑,一挑,罗甲成就有种酸溜溜的感觉。
罗甲成回来时间不长,朱豆豆就回来了。他今天明显比昨天回来得早些。孟续子就掐上了:“咋啦,天气有变化?”
朱豆豆说:“没有没有,她爸来了。”
“那你还不跟老泰山表现表现?”
“人家要跟她爸说说私房话呢。”
“噢,还是内外有别呀,朱兄。”
“哎,我今天才知道,翁点点每天都能给远在西南的爸妈打一次电话,雷打不动,我们能做到吗?”
朱豆豆的话把所有人都问住了。
宿舍有了很长时间的沉默。
最后,是孟续子先说话了:“那真是个孝女。”
首先是朱豆豆,跑到阳台上跟他父亲通电话去了。
好像是被传染了似的,紧接着,沈宁宁也拨通了家里的电话。
罗甲成发现,孟续子也在电脑上跟父亲接通视频网聊了。他心里就觉得空落落的,不知精神的断裂丝絮,该往哪里接通。
在这股突如其来的思念亲人的情绪感染中,罗甲成内心最敏感的那根神经,也被深深触动,父亲越来越呈弓形的身影,母亲两鬓飘动的白发,还有刚才不停给自己夹菜的糙乎乎的手,都呈放大状态,立体地进入了整个宿舍的“思亲”交响曲中。他想起了父亲晚上的那番话,虽然与他所认识的世界背道而驰,甚至在他看来,几乎是一无所用,但最后不辞而别,给父母拳拳之心所带来的失望与刺痛,还是在他内心最柔软的地方,纠结起了阵阵愧悔的思绪。他不愿意像别人一样,传染病似的,突然集体秀起亲情来。他是钻进被窝,给父亲发了个短信:爹,对不起,我错了……
四十六
自晚上罗甲成走后,罗天福就气得再没说一句话,任淑惠怎么劝,甲秀怎么把话题朝一边引,罗天福还是情绪低落得跟筋被谁抽了一样,无论站着、坐着、躺着,身体都是一扑塌,咋都拾不起。吃什么苦,受什么罪,遭什么屈辱,罗天福都不在乎,可儿子今晚对他的态度,让他寒心了。他本意是想借这个事件,好好教育教育儿子,没想到,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事情摆平到这种程度,他竟然丝毫不买账,并且全然是一副指责他软弱无能的神情。这事能强硬得起来吗?再强硬,就是更大的冲突,冲突的结果,即使把命搭进去,又能讨回什么样的尊严,占据什么样的上风呢?何况还是咱错了,这是他始终都在坚持的判断。在甲成看来,父亲错就错在对基本事实的错误判断上,打金锁,那是一种伸张正义的行为。由于有了这种本质的分歧,而使他的一切努力,在甲成那里,都显得可悲可叹可恼可恨了。他是担心这样的思维,会助长儿子的暴力倾向,遇什么事,都以“拳打镇关西”的鲁智深的行为方式处事,长此以往,这个寄托了无限希望的儿子,又会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呢?看着儿子那副不屑一顾的神情,他的心思,简直烦乱得犹如万箭洞穿了。尤其是那不辞而别的傲慢神气,叫他现在想起来还心有余悸,他娘喊了三次无动于衷,他姐追出文庙村他都誓不回头,在他心里,这个家,这个爹,这个娘,这个姐,都已毫无牵制的分量。罗天福特别明显地感到,自己在儿子心目中的父亲形象,已由过去的智慧、强大、威严、慈祥,变得愚蠢、懦弱、可怜、卑微了。他在怀疑自己所付出的这一切是否有意义。
淑惠和甲秀收拾完碗筷,又开始给饭店打千层饼了。罗天福没有动手,他的双手突然变得软弱无力起来。淑惠让他早点躺下歇着,他就躺下了。甲秀用热毛巾,给他擦了把脸,又帮他脱了鞋,把他的双腿扶上床,拉开被子,让他睡下了。他脸朝墙,静静地躺着,听淑惠和甲秀揉面、擀面、打饼,不知咋的,心里就难过得想哭。他的腿最近老抽筋,有时晚上就抽醒了。他知道这是缺钙,他也去药店看过几次,一瓶钙片要好几十块钱,他一直说等钱松泛了就买,可钱一直紧张,一个钱得当几个钱花,也就一直没舍得买。淑惠几次睡到半夜,感觉他腿抽抽,就问他是咋回事。他老说没事,也就一直耽搁着。今天,甲秀刚把他的腿抬上床,就抽抽开了,他一直忍着,可越来越抽得厉害了,淑惠和甲秀就放下手中的活儿,给他帮忙拽腿。甲秀知道这是缺钙,二话没说,就去药店给他买回了钙片。他吃了钙片,又躺下睡。淑惠和甲秀洗了手,就又开始打饼。他今天是懒得动了。一躺下,甚至想永远都不起来算了。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突然滴滴响了两声,开始他也懒得看,想着甲秀在身边,别人又不可能发,可能是垃圾信息。可想了想,还是打开看了一下,一看,他的眼睛湿润了,原来是甲成发来的。信息说:
爹,对不起,我错了。我晚上不该那样走了,我不是冲你们来的,我是不能忍受那一家人对我们的张狂态度。放心吧,我会好好学习的,不会辜负您的付出和期望。晚安!爹,娘,我爱你们!
罗天福眼泪唰唰地流到了被子上。他没有转过身来,他不想让淑惠和女儿看到自己的脆弱。这段信息,一共七十一个字,但它像强心针一样,一下把罗天福从精神死亡的边缘,迅速救回到健康乐观的现实生活中来了。他突然异常兴奋地从床上爬起来,稀里哗啦地洗了手,一把将正擀饼的淑惠拉到一旁说:“看你这号蔫不唧唧的老太婆,倒像是给地主磨洋工似的,哪像个给自己干活的样子,来,看本小伙儿给你示范示范,啥叫擀饼,啥叫工艺,啥叫技术。”说着,就把擀杖拿起来,啪嗒啪嗒啪啪嗒嗒啪嗒,啪啪嗒嗒啪啪嗒嗒啪啪嗒嗒啪嗒,啪啪啪啪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啪啪啪啪,啪啪啪嗒嗒嗒,嗒嗒嗒啪啪啪,啪嗒啪嗒啪啪嗒嗒啪啪嗒……变出了无穷无尽的花样,淑惠没见过罗天福有这好的心情,甲秀更是没见过。淑惠甚至用手在罗天福眼前绕晃了几次,害怕他是犯了什么神经。罗天福激动地耍了一阵擀杖花子后,就让甲秀给甲成回信息。甲秀把信息一看,才知是怎么回事。也只有在亲历了父亲于瞬间的巨大变化后,她才深深读懂了父亲的那颗心。她感动得想哭,但她笑了,面对突然变得十分童真的父亲,她笑得很灿烂。她问爹信息咋回?罗天福说:“你知道乾隆爷批奏折,一般是咋批的吗?”甲秀笑笑说不知道。罗天福说:“就三个字:知道了。你就给他回这三个字。”甲秀就按爹说的,把三个字给甲成发出去了。
这一夜,甲秀没走,跟娘搭脚睡。罗天福给她娘儿俩唱了半夜戏。先唱《斩黄袍》,又唱《四郎探母》,最后甚至唱起了正旦戏《三娘教子》:
薛宝一旁好言劝,
春娥心中似油煎。
我有心不把儿教管,
邻居骂我多不贤。
罢罢罢念在了亡夫面,
机房教训小儿男。
端一把椅儿坐庭院,
不孝的奴才听娘言。
娘为儿织布又纺线,
娘为儿身穿补丁衫。
娘为儿东邻西舍借米面,
邻居们将娘下眼观。
人家都用午间膳,
为娘我早饭还未餐。
饿得娘眼前花儿转,
有谁怜念娘可怜。
你奴才长夜哭得不合眼,
娘抱在窗外把月观。
三九天冻得娘啪啦啦颤,
你奴才见月拍手心喜欢。
只顾你奴才笑满面,
可知娘穿的单布衫。
儿啊你无奶用粥灌,
可怜儿一尿一大摊。
左边尿湿右边换,
右边尿湿换左边。
左右两边都尿遍,
抱在娘怀才暖干。
你奴才如今长大了,
将娘的好处全忘完。
讲着讲着心内寒,
阵阵恶火往上翻。
手执家法把奴才管,
……
儿呀儿,
你要发奋念书莫贪玩。
罗天福唱得声情并茂,淑惠听得窸窸窣窣擦起眼泪来。甲秀一边拼命给爹鼓掌,一边好奇地问:“爹肚子咋能记住那么多戏呢?”罗天福说:“你爷才记得多呢。‘文革’结束,打倒‘四人帮’那年,老戏解放,县剧团把你爷请去,从肚子里掏出二十多本戏来,好吃好喝地管待了三四个月呢。”罗天福越说越唱越有劲,淑惠和甲秀都困得迷迷糊糊的,也没人忽悠他了,他又唱起了三国戏《甘露寺》。一直唱到谁的鼾声压过了唱声,他才停下来,不过鼾声也停下来了。他就轻轻唤了一声:“淑惠!”没人理。他又喊了一声:“甲秀!”也没人理。是都睡着了,他才轻轻地又把手机翻开,戴上老花镜,仔细反复看了甲成那七十一个字后,才幸福地抿着嘴睡去。
第二天早上,他比谁都起得早,轻手轻脚地先和面,焙核桃仁,炒芝麻。淑惠听戏听得晚了,醒来时,罗天福已把一切都准备停当,只等出摊了。可一看时间,还有些早。淑惠就调侃他,说是积极过火了。甲秀也醒了,要起来,淑惠说,你急啥,等会儿起来,把昨晚打好的一百多个千层饼,送到饭店就行了。甲秀就在床上赖了一会儿。罗天福泡了一大缸子酽茶,坐在床边先品起来。甲秀又鼓励爹,说昨晚唱得好,罗天福就说,还好呢,好能把你们都唱瞌睡了。淑惠说,也太晚了么,今晚再想唱了,你干脆到大树底下亮一嗓子去。罗天福说,不敢,外面有行家听戏呢,不比你两个好糊弄。又说了一会儿,罗天福就出摊去了。
吃饼的人确实越来越多了,摊子一出来,两个人就忙得喝口水的时间都没有。这也是罗天福不想放弃这个地方的原因。本来甲成打了金锁,郑阳娇处事的那个态度,让罗天福已下了决心,事情了结后,一定要离开这个大院,要么回去,要么换地方,可最终把事情处理完,尤其是东家西门锁的那个态度,又让他打消了离开的念头。当然,最让他下不了决心离开的,还是这近一年经营下的这点人气,丢了太可惜。其实昨天晚上他还在动摇,如果后来甲成不发那个信息,也许他会一蹶不振,最起码也会消沉好几天。但自那个信息一来,他就跟吃了兴奋剂一样,连所有神经末梢都开始活跃起来,他觉得,他是牢牢抓住了一根有意义的绳索在攀缘,即使攀得再苦再累,都是有价值的。
真是财运来了,门板都扛不住。甲秀一早去饭店送千层饼,人家竟然要求一天增加到二百个。这边摊子上的生意,也火得抢不到手,有给罗天福递眼色,让走后门拿饼的。真是见了鬼了。罗天福想,自己进城以来也把霉运背扎了,可能也到了八卦上说的否极泰来的时候了。
就在罗天福感到一切都那么惬意,那么自在时,东家西门锁两口子大打出手,金锁来喊叫人拉架了。
四十七
西门锁真是克制了再克制,但战争还是爆发了。
战争导火索是郑阳娇昨晚睡觉,一个劲儿气呼呼地翻身,每翻一次,席梦思都山摇地动得半天不得安稳,弄得西门锁一夜都没睡成。他本来想到沙发上去睡,沙发昨晚让狗绊翻了一杯茶,湿得不能沾身,就只好在床上将就。似睡非睡的,一直熬到天亮,西门锁刚睡着,郑阳娇又翻腾起来,肥嘟嘟的屁股,一忽闪过来,一忽闪过去,西门锁就躁了:“你翻死呀!”郑阳娇忽地坐起来:“你睡死呀!”战斗就打响了。
其实这场战争引线的根底,还在罗家的赔偿金上。
那几天西门锁为唬住郑阳娇,提前把宝马弄了回来,郑阳娇倒是兴奋了几天,也没跟他闹别扭。西门锁把事摆平了,而且给街道办的贺冬梅也有了交代,内心觉得舒坦,当然,关键还是这事自己想做。本来把钱一交给郑阳娇,就觉得万事大吉了,谁知郑阳娇为这事一直耿耿于怀,说是当了一回“十足的瓜×”。尤其是看见罗家最近打饼生意红火,就感觉心里特别不舒服,想“翻烧饼”。西门锁严重警告说:“你要敢翻,咱俩就别过了。”郑阳娇就觉得她在西门锁心中,还不如罗家人,心里就更是窝了一团火。加之这几天,为金锁上学的事,也闹得不愉快。学校老师,也就是金锁所说的那个“老恐龙”,几次谈话,非要叫她考虑金锁转学的事。她说金锁继续在这儿上,对任何人都没有好处,尤其是对他自己。郑阳娇就让西门锁拿主意,西门锁气得几天没一句话,就好像金锁不是他的儿子。第三件事,有些说不出口,但这也可能是战争爆发的最根本动因。郑阳娇生理周期又遇暖流侵袭,这几天晚上总想跟西门锁热乎一下,可西门锁就是不接招。晚上,郑阳娇洗澡时,还特意暗示了一下,“洗一下吧!”西门锁权当没理解,把电视直翻到好多台都再见了,才摸黑上到床上。郑阳娇就整晚上翻来覆去地折腾,直到早晨还余怒未息。西门锁就接上火了。
“我想咋翻就咋翻,咋了?我在我的床上翻身,又没偷人养汉,咋了?我不要脸,嫖娼了?”
西门锁被噎得说不出话来。他气呼呼地爬起来,懒得睡了。谁知郑阳娇还不依不饶:“嫖娼的货,想起来都恶心,呸!呸!呸!”
气得西门锁终于忍无可忍地照郑阳娇肥囊囊的屁股狠狠扇了几巴掌。
郑阳娇顺手操起床头柜上的台灯,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向西门锁砸去。
西门锁又拖住郑阳娇的粗腿,“噼里啪啦”地打了几下。郑阳娇一个老虎打挺,从床上蹦起来,一下扑到西门锁身上,两人就在卧室地板上扭打起来。
一直司空见惯了这种打斗场面的虎妞,开始卧在郑阳娇枕头旁,不以为然,后来看扭打在一起,才一骨碌爬起来,对着西门锁狂吠起来。
金锁是要上学,所以起得早,见两人扭打起来,背上书包就走了。其实他已见怪不怪,但走到大门口,还是给甲秀她爹说了一声,让去拉架。
等罗天福跑到门口时,西门锁已经穿着睡衣出来了。上衣的扣子只剩了一颗,还是错位扣着的。他身后的大门已被郑阳娇关上了。狗还在里面叫个不停。
临出门时,西门锁只顺手抢了条裤子,因为里面有手机和钱包。上衣挂在衣架上,要取,还得返回卧室,他不想再把事闹大,便没去取。每次打起来,都是他先撤退,郑阳娇太歇斯底里,他怕自己控制不住,失了手,会出事的。
西门锁觉着嘴角咸咸的,一擦,有血迹。他见罗天福跑过来,有些不好意思地急忙把睡衣重新扣了扣。
罗天福觉得不好问,但到底还是问候了一句:“不要紧吧,东家?”
“噢,没事。”西门锁说着就出去了。
西门锁走到村里一个小服装店,老板还没开门,他敲了敲,门开了,他进去随便要了件上衣,还要了件T恤,换上了。老板娘认得他,这样来买衣服也不是第一次了。
西门锁又是孤零零走出了文庙村,茫然四顾,又不知向哪个方向走。但他还是漫无目的地上路了。
他一直走着走着,竟然就走到了前妻赵玉茹过去教学的那个幼儿园门口。他又想起了自己的女儿映雪。女儿今年高考,现在是高考的最关键时期,他觉得自己应该做点什么。他还是想见赵玉茹,想跟她好好谈谈,这是他最近一直在思考的事。郑阳娇越挥霍,越蛮横不讲理,他就越思念这母女俩,他觉得他欠赵玉茹和映雪的太多太多了。说穿了,就是想给她们花些钱,哪怕花郑阳娇和金锁所花掉的十分之一,也会觉得心安理得一些。他决定晚上再去找赵玉茹,这次必须拿下,哪怕她再给脸色看,一次不行两次,两次不行三次,反正必须让她们接受他的心意。想好了这些,一看时间还早,他就进了一个游戏厅,打了半天游戏,头昏脑涨的,又出来看了一场电影。他看见身边的小年轻,都相互偎依,看得津津有味。只有自己是独丁,并且年龄也是人家两人相加起来还有余的数字,就觉得有点丢人现眼,幸好灯光暗得谁也看不清谁。入场前他也学着年轻人,买了一大纸盒爆米花,一大杯可乐,边吃边看。电影是国内一个大导演拍的,一会儿说爱情,一会儿说枪,乱七八糟得厉害。大概哄年轻人还可以,他见身边有女孩子笑得伏在男孩儿怀里。他却看着没一点意思,所有的笑点,都令他感到莫名其妙,只是消磨时间而已。看完电影出来,时间才是下午三点多钟,有点困乏,他就又去一个足浴坊,按摩起脚来。他让来个漂亮一点的女孩儿,结果领班挑了几个,他都不大满意,也就算了,安排谁是谁。结果安排来的女孩子,刚招呼他把双脚泡进去,他鼾声就上来了。一个多小时后醒来时,房里已没人了。他按了按服务铃,领班进来告诉他,说早做完了,还说他睡得美得很,好像是几天没睡过觉那样香,鼾声整个楼道都能听见,问还加啥项目不?他一看表,五点一刻了,就起身埋单出来了。
他想,这阵赵玉茹那儿的学生该放学了,他就打了个车,去超市买了些腊牛肉、金华火腿、烤鸭之类的东西,沉甸甸提了一大兜兜,就径直去了那个幼儿园。
老门卫已经认识他了。他刚在超市还专门给老门卫买了一只酱板鸭,老门卫客气地不愿接受,他硬给老头放下了。
老头说:“人肯定在,可别说我说的。赵老师还专门打过招呼,叫不要放你进来,我想你既然是孩子她爸,来看看,也是正当的。我们这里门禁很严,帮人看娃娃哩,出不得事的。放你进来,我也是看你心诚。赵老师很要强,不过母女俩过着也不容易。你们能好,也是我老汉巴不得的事,让赵老师埋怨几句也没啥。你去吧!”
西门锁就连声谢着进了大门。
今天也是事有凑巧,赵玉茹竟然开着门,她在厨房炒菜。听见脚步声,赵玉茹就喊:“映雪,快来帮我搅一下稀饭,好像锅底煳了。”她把西门锁当映雪了。
西门锁二话没说,就进厨房搅起了稀饭锅。
赵玉茹一直没有回头,在炒孜然炒肉,油烟呛得她有些睁不开眼睛。
赵玉茹说:“你不是爱吃孜然炒肉嘛,妈今天可是到回民坊上买的孜然,牛肉也是在超市买的上好牛肉。”
西门锁没说话。赵玉茹回头一看,是西门锁,吓得咣当一声,锅铲就掉在了地上。
赵玉茹顿生恼意:“你怎么又来了,你快走,你给我出去!”
西门锁仍不慌不忙地搅着稀饭锅。
“你听见没有,出去。你给我出去!”
“嘿嘿,伸手不打上门客么。”
“你算什么客人,走走走!”
西门锁仍在锅里搅着。
赵玉茹一把夺过铲子,说:“你再不走,我可报警了。”
这样一说,西门锁反倒更轻松了,说:“你报。”
赵玉茹气得没办法地扬起铲子威胁道:“你走不走?你走不走?”
西门锁讪皮搭脸地:“你打,来,你打。”就把肥嘟嘟的胸脯故意朝赵玉茹面前扛。
赵玉茹还真的给了一锅铲,膘肥肉厚的胸脯,把锅铲嘭地弹了回去。西门锁不仅没恼,而且还把炒好的孜然肉,抓了一撮,撂进嘴里。赵玉茹又给了一锅铲,他还一连声地夸赞:“嗯,好吃好吃,好手艺,好吃。”气得赵玉茹毫无办法。
这时,映雪回来了。
赵玉茹命令他:“你出去!”
西门锁见女儿回来,就有些不好耍赖皮了。他从厨房出来,又坐在了沙发上。反正是不想走。
映雪跟他几乎没有任何感情,只知道这个人是自己的亲生父亲,母亲过去从来就不提这事,近来,是这个人老来骚扰,母亲才给她讲过一些他的事情。母亲很少故意褒贬这个人,只是说合不来,就离了。她大概是不愿意让映雪知道更多的内情。映雪也从来不问,她觉得该说的,母亲一定会告诉她。母亲为人十分平和内敛,一般离婚的女人,大多会成为怨妇,但母亲从来不把自己的事说给别人。好像是不曾有过什么痛楚的人,一切都过得很安详,很淡定。也有人给母亲介绍过对象,但她都拒绝了,她始终把自己的爱心,锁定在女儿和更多的孩子身上。映雪对父亲也确有一种神秘感,不过,她从母亲始终不愿提及的态度中,似乎读懂了一些什么,也就不想去解这个密。因此,母亲的态度,就是她的态度。母亲一个劲儿地要让这个男人出去,她也就跟着有了逐客的冷淡表情。
西门锁今天主意很正,是无论如何都要有所进展才会离开的。任赵玉茹如何驱逐,就是面带微笑,死不起身。他就不相信,她还能把他抱起来,扔出去。
赵玉茹看没办法,就跟映雪吃起饭来。
西门锁说:“哎,申请一碗,可以不,我也没吃饭呢。”
“对不起,只做了两个人的。”
“那加双筷子,让我吃几口菜总可以吧。现在好像不是缺吃缺喝的年代了嘛。”
“不可能,我们这里不开饭馆。”说出这话来,赵玉茹也觉得自己是有点过火,但这个防线似乎不能突破,一旦突破,她十六七年逐渐平静下来的生活,又会变得痛苦不堪。她必须对这个人决绝。
反正西门锁是你说啥他都不恼,他就那样在沙发上坐着,跷着二郎腿,上面那条腿还故作轻松地抖个不停。直到映雪把那条腿多看了一眼,抖动才停了下来。
西门锁有些想故意恢复十六七年前的那种状态,那些年,他在赵玉茹面前,就像个大男孩,淘气得每每令赵玉茹哭笑不得。他故意抓起桌上一个苹果问:“这个能不能给吃一个?算借的行不?人落难了么,总得救济一下么,饿得撑不住了么。”
映雪扑哧一声,笑得把饭都喷到了碗里,急忙掩饰着去厨房了。
赵玉茹无奈地说:“脸皮真厚。”
西门锁咔嚓就咬了一大口,并且越咬声音越大,好像平生没吃过苹果一样。“嗯,好吃,真好吃。哎,怪了,你买的苹果咋这好吃的,个大,水汪,渣少,味甜,酥脆,好吃。嗯,好吃。”西门锁故意把嘴弹得一片响,气得赵玉茹就想拿棍把他撵出去。但赵玉茹克制住了,她只能采取冷战的办法,让他自动离开。下来任西门锁说啥,赵玉茹都再没话。
映雪吃完饭,就进房写作业去了,门是紧紧关着的。
赵玉茹收拾完锅灶,就在小客厅里,背对着西门锁,批改起了孩子们的作业。
西门锁连吃了两个苹果,闲得无事,又剥了一阵瓜子吃了,无论说啥,赵玉茹都不接话。一直磨蹭到快十点了,看实在无趣,才准备起身离开。不过他今天心里还是有一种特别满足的感觉,毕竟跟这个家庭还是拉近了距离。他觉得孩子对他也并无恶意,尤其是那喷饭的一笑,让他看到了希望。他想着,下一步就从孩子身上突破。
他准备出门时,赵玉茹终于还是说话了。
赵玉茹说:“你以后绝对别来打扰孩子了,她马上要高考。”
“正因为要高考,我才必须来关心她,因为她是我俩的孩子。我有这个责任。”
“哼哼,责任?你也配谈责任?”
“过去可能不配,但我现在想改正,不行吗?”
“不跟你说这些。反正我绝对不允许你来扰乱孩子的生活。”
“你别把我想得太坏,父亲能害自己的孩子吗?”
“走吧走吧。”赵玉茹把西门锁往门外掀时,没有忘了把那包沉甸甸的东西,也给拎了出去。
西门锁刚出门,门就嘭地关上了。他听见里面反锁了。
他把那包东西留在了门口。
不得不说,这还是算让赵玉茹撵出来了,但他没有多少失意感,反倒觉得这是一年来,最成功的一次接触。他不会放弃,他觉得作为赵玉茹曾经的丈夫和映雪无法改变的父亲,他必须为她们做些什么,如果就这样与她们母女终生断绝关系,那是他人生的最大失败。他的财富,必须让她们也有所分享,这是他内心最大的意愿,也是他想对亏欠了的母女的补偿。
他走出幼儿园大门时,门卫老头笑眯眯地问:“咋样?”
“好着呢。”
“好着就好。”
离开幼儿园好远了,他还不知该去哪里。家,今晚是不想回了。
他拨了几个电话,最后终于约上了一个麻将场子,去打了个昏天黑地。怪了,几乎从头到尾没和过一次牌。有人就说他情场得意了。还有人硬让他交代“得意”的情节,他故作神秘地说:“确实得意,确实得意了。”说得大家都酸溜溜的,认为他活该手背,活该倒霉,活该放血。你盯我杠的,一晚上,他输得最后连手机套都让人硬扒去了。
四十八
罗甲成觉得最近活得特别累,主要是担心沈宁宁进攻童薇薇。从各种迹象看,沈宁宁在加大进攻力度,上课时,他总是蹭到薇薇身边进教室,下课时,又挤到薇薇跟前出教室,找各种机会跟薇薇交流,薇薇好像也很配合,这就让甲成心里很不是滋味。尤其是最近沈宁宁见童薇薇去图书馆,他也把大本营转移到图书馆了,并且老坐在他和薇薇中间,有时死死挡住了他观察薇薇的视线,这让他感觉十分别扭,甚至窝火。
他感到最近的这种不适,已经在严重影响学习了。不仅听课抛锚,上自习抛锚,在图书馆读书抛锚,而且连吃饭、休息都心神不宁。他也想克制自己,不要卷得太深,这可能是一件徒劳无益的事。因为他觉得只要沈宁宁进攻,成功概率一定比自己高得多,自己除了学习比沈宁宁好以外,其余几乎乏善可陈。首先自己没有一个高干老子,那是今天这个社会最炫目、最抢手、最稀缺的资源;其次自己也没有沈宁宁的气质风度,那是优裕的生活一点一滴雕刻出来的精致青春,与他这个山风、山石、山泉、山林砥砺出来的粗糙生命,一眼看上去,精粗文野之分,是那么样的悬殊,泾渭分明。他想退出,但又不甘心,内心明明暗暗、来来回回的拉锯战,让他痛苦不堪。
就在这时,童薇薇突然邀请他到家里吃饭,说是父亲邀请的,这让罗甲成大感意外。同时受邀的还有外班级的学生。没有沈宁宁,这是他最关心,也最大快人心的事。
他一直激动地等待着这个时刻的到来。终于,他诚惶诚恐地走进了童薇薇的家。
薇薇的家,在学校最豪华的那栋专家楼上,在校的两院院士、二级以上教授,都住在这栋楼里。这儿无疑是这所学校所有教师和学生都仰望着的一栋建筑。罗甲成很多次从楼下走过,但进入楼内,这是第一次。
童教授家在二十一层,罗甲成轻轻敲了几下门,开门的正是童教授。
童教授今年整六十岁,已是满头华发,但白得好看,有风度,有气质,宽和、从容的学者做派,让人似乎懂得了什么叫知识浸润后的优雅、淡定。童教授先在国内读研,主攻的是先秦文学,后又到德国读哲学博士,研究康德。四十岁结婚,妻子是自己的研究生。四十一岁有童薇薇,有人戏称“不惑女”。童教授在学校有着至高无上的学术地位,虽然这个学校是以理工见长的大学,但人文学科的童教授,在学生心中的排名,每每总是在理工教授之先。每逢童教授讲课,教室总是“因爆棚出事”闻名。有几次,童教授甚至让挤进来无法立身的学生,坐在讲台边上听课,他激动了,也会讲得口沫横飞,有贴身的学生第二天早上还开玩笑说,童教授昨天已给他洗过脸了。他讲课从不拿只言片字的讲义,空手来,空手去,无论中国的孔孟、老庄、墨家、法家、兵家、释家、诡辩家,还是西方的苏格拉底、柏拉图、奥古斯丁、斯宾诺莎、康德、胡塞尔,他都能如数家珍,引经据典能到一字不差的程度。比如讲海德格尔,他说:“良知若像所期待的那样提供可以简明一义的结算的公理,那么,良知就恰恰对生存否定掉了去行动的可能性。”他说这话出自三联书店一九九九年出版的海德格尔的《存在与时间》一书的第三百三十六页。罗甲成曾故意用手机记录过几次,到图书馆一查,果不其然,他就把童教授佩服得五体投地了。童教授有极好的英语和德语水平,他常常喟叹学生不能阅读原文,说翻译只是学问的大概,如果要深入研究,做点学问,非精读原著不能通达。他讲康德的《纯粹理性批判》,时时用英语、德语、普通话转换类比,硕士生和博士生们听得还有点眉目,本科生,尤其是一二年级学生,就有些如听天书了。童教授的博闻强识,也曾给罗甲成“死记硬背”的学习方法找到过绝好的注脚。因此,童教授始终是罗甲成心目中偶像式的导师。
罗甲成走进童教授客厅时,外班才来了两个学生。罗甲成平常见过面,但从没打过招呼。彼此认识后,就起身看起了童教授的藏书来。童教授的客厅有四五十平方米,四面墙壁都装修成了书架,通天接地,藏书万卷以上,有不少宋明木刻本,清代手抄本,还有一面墙,几乎都是外文典籍。童教授是教育世家,他说,这里面好多刻本和手抄本,都是祖上传下来的。
在童教授的书桌上,放着好多夹了纸条的书,还放着电脑,也放着打理干净整齐的毛笔、砚台、信笺。无论从藏书还是书桌的一应摆设看,童教授都是一个中西合璧的典范。以童教授的学术水平和地位,他本可以成为“飞机教授”“学术影帝”“电视明星”的,但他始终反对学术时尚化、功利化、实用化、当下化,尤其反对学术、教育产业化,除了讲课、参加他认为有价值的国内国际学术交流活动,他几乎不出家门,他说,他想做的事,已安排到一百岁了,就看“天能假年否”。
在童教授书桌正前方的书架上,有一排空着,没有放书,镶嵌着一幅字,内容十分简洁,就“澡雪精神”四个字,落款是“童方正”。罗甲成知道,童方正就是童教授。整个书法装裱风格也十分周正规整。这四个字从字面看,好像意思不难理解,但其出处、其内蕴所指,罗甲成都不大懂得。他悄悄把四个字记在了手机上。
童薇薇和母亲是最后回来的,她们到外面买了些成品菜,加上保姆在厨房炒出的几个热菜,桌子便摆得满满当当的了。今天一共请了四个学生,罗甲成一直弄不懂,请这四个学生是什么意思。童教授也没有解释,只是说他会不定期请些同学到家里坐坐。罗甲成也知道童教授的教育思想,特别强调“润物细无声”,他甚至有一次哲学课,四十五分钟只讲了这五个字,但五个字,却把人性生成之于内心与外物的关系,讲得微尘浮动,毫发毕现。
整个吃饭时间就三十几分钟,一人喝了一杯红酒。后来罗甲成还反复回忆,童教授到底讲了些什么来着,确实没讲,只说学习是个累进的过程,日积月累,自见功效。还说做学问关键看底盘大小,底盘越大,塔尖才可能越高。并说,读本科,读硕士、博士,其实都是做底盘的过程。这些话,童教授过去上课也讲过,如果专门请大家来吃饭为讲这些话,就有些没有必要,罗甲成想。
直到吃完饭,童教授也再没说什么,薇薇倒是一直很热情,还不停地跟童教授斗着小嘴,给饭桌上平添了许多轻松活泼的气氛。
罗甲成从童教授家出来后,就一直想弄明白请他们四个是什么意思。要弄明白这个意思,自然是要先搞清这四个人的基本情况了。经过反复琢磨,他发现,请的都是学习比较好,但却是来自偏远山区的孩子。其中有两个是贵州的,好像就是薇薇所说的,过春节所去的那个地方的人。本来被童教授邀请,是一件值得炫耀的事,对于罗甲成来说,尤其童教授还是童薇薇的爸爸。可想来想去,他就觉得不是那么回事了,他甚至觉得,他在童薇薇和童教授眼里,只是一个学习好的贫困生,这让他有了一种被当众撕破了衣服的难堪感。
后来,他才知道,他姐姐在他没有来以前,也曾被邀请过。
罗甲成没有忘了从“澡雪精神”四个字上进行解读。他打开网络,点了这四个字,上面解释说,“澡雪精神”是《庄子·知北游》里的话,原文是:“孔子问于老聃曰:‘今日晏闲,敢问至道。’老聃曰:‘汝齐戒,疏瀹而心,澡雪而精神,掊击而知。夫道,窅然难言哉!……’”意思是说:孔子问老子:“今天闲暇无事,向您请教什么是至道。”老子说:“首先请你斋戒静心,疏通你的心灵,洗净你的精神,弃去你的智慧。那道,幽深难说啊!”澡雪,就是以雪洗身;精神,就是清净神志。还有一种解释说,比喻清除身上庸俗的东西,保持精神的洁净纯正。更有人干脆解读说:中国人都得好好拿洁白的冰雪给肮脏的精神世界洗个澡了。也许这句大白话,更接近童方正教授挂这幅字的意思,罗甲成想。但他终于没有从这幅字里体味出请他们吃饭的实际内涵。
有一天,他在图书馆,还问了一次童薇薇,他说:“你爸是我最崇敬的导师,他能请我们吃饭,简直是太荣幸了,可也一直让我感到不安。你说童教授请我们吃饭的意思是什么呢?”
童薇薇说:“没什么意思,这也许是他的一种教育方式吧,反正他会定期请几个同学吃吃饭。饭桌上也从来不说什么,就是让学生看看他的书房,有学生提问什么,他也会做些解答,仅此而已。我也问过他,他说,吃饭还需要讲出什么意义吗?”
罗甲成想说,为什么这次请的都是山区贫困生?但他没有问出口,后来,沈宁宁就来夹到中间了。这个讨厌的家伙,今天穿了一件米黄色的T恤,显得特别青春活力。而罗甲成此时还没有脱下厚厚的夹克,夹克里甚至还套着棉背心。坐了一会儿,他就大汗淋漓了。
童教授请吃饭这件事,在他心里纠结了很长时间,直到有一天,朱豆豆炫耀说,他今天也被童教授邀请了时,罗甲成心里的纠结,才有些释然。原来“暴发户”,童教授也是邀请的。他也就适时地提了一下自己被邀请的事,并且还很巧妙地说了那天邀请去的都是尖子生,只是没有具体说出任何人的名字而已。这个信息,委实让沈宁宁觉得面子过不去了,他就跟孟续子和朱豆豆探讨,童教授为什么没有邀请自己呢?孟续子宽心说:“沈兄,小气了是不?你还需要追求这些虚不拉唧的东西?还是有点境界吧,你应把自己定位在乘龙快婿上,将来是你协同教授请客,而不是当局外人一样被邀。”朱豆豆也迎合说:“同意。沈兄,志当存高远哪!”
“哈哈哈……”
每当他们说起这事时,罗甲成就想用棉球塞住耳朵。
无论如何,去一趟童教授家,还是增强了罗甲成学习的信心。父亲望子成龙,到底是哪个龙,是风风火火在时代大舞台上剑开旗张、吞吐风云的龙,还是像童教授这样,沉浸在数千年文明史中,远离时尚,连精神都要澡雪的龙?无论怎样,获取知识都是绝对前提。
罗甲成在学习上,又开始了新一轮的冲刺。
四十九
西门锁几天都没有回去,郑阳娇发了信息,金锁也打了电话,他只说旅游去了,也没说去了哪里,就躺在一个宾馆,昏天黑地地看电视、睡觉。他实在厌倦了这种生活,但又无法摆脱。在外无所事事,回去也是吵闹不休,他也不知道属于他的日子到底在哪里。他想给温莎打个电话,但又怕卷在手上抖不利。据说温莎又把发廊开开了,这个女人也真能折腾。
睡了几天,实在是浑身痛得挨不得床了,就又想出去走走。谁知这个时候就来了电话,是伍疤子的,他觉得有些扫兴。伍疤子问哥在哪里?他问有啥事?伍疤子说想哥了。他不想见,就说有事呢。伍疤子说:“有的事哩,咱哥么,咱还不知道,不操心吃,不操心喝的,有事,都是上的事。”一下把西门锁给逗笑了。西门锁也枯燥乏味几天了,也想找个人好好谝谝,伍疤子虽然不上档次,可说出话来挺滑稽幽默的,他就同意见伍疤子了。
他们约好在洗浴中心门口见,是伍疤子建议的,说想洗个澡,身上都发臭了。
西门锁见伍疤子时,果然是连衣服都让人家撕掉了口袋。西门锁就问:“咋,今天又让谁逮住了?”
“嗨,你真是官僚哇,兄弟哪一天不是提着脑袋干革命哪!你以为像你一样,白天有吃的,晚上有日的,心不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