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说着就进了澡堂子。池子里煮饺子一样,浮起好多白亮亮的屁股和胸脯。搓澡的在一旁,毛巾打得啪啪作响。
伍疤子一泡进去,就舒服得眼睛都闭上了。伍疤子说:“兄弟,不瞒你说,二十多天都没洗澡了。下边黏得跟一锅糨子一样。再不泡,就要用切割机把蛋朝开分了。”
“悄声些。”
“咱管,想咋咋,看他谁外面穿得再光堂,脱光不是一样。”说着,伍疤子还飞起一掌,把一股水激出老远。有人眼睛都被水击得睁不开了,想恼,一看面前是一个浑身足有数十处伤疤的人,且还一脸横肉,就都乖乖地龟缩一隅,只泡,只搓,只斜眼瞪,而不吱声了。
泡完澡,西门锁要了一个按摩间,说让人按着谝着,伍疤子说:“谝呢,先让弟把瘾过了再说。你看放到一起弄呀,还是各弄各的。”
“你还弄啥呀?”
“嗨,哥还给兄弟耍花子是不是?按摩不打炮,得是钱抽得慌。”
“不行不行,哥只管你洗澡按摩钱,其余的绝对不管。”
“哥哥哥,我叫你一百声哥行不?好人做到底么,兄弟是在难中么,兄弟要发达了,给哥买机票,让哥到美国浪去。哥就行行好么,哥知道不,兄弟都快半年没沾荤腥了,兄弟也是人么,凭啥看着满街的好女人,就没兄弟的份呢?凭啥?啊?哥你说凭啥?啊哥?行行好,行行好,啊哥,弟下辈子要是飞黄腾达了,给哥建个后宫。哥就行行好嘛,哥没听说,叫个啥子来着,今生做一件小善事,来世都福报满门哩,何况哥今天要做的是大善事,来世肯定当皇上呢。弟去了噢,哎呀,就权当富人救济穷人哩。你以为弟的东西长着只是撒尿的,弟跟哥一样,也是人哪……”
“哎呀去去去!”
西门锁十分无奈地让伍疤子去了。伍疤子兴奋得当下就亲了西门锁一口,把西门锁恶心得就想把那一坨肉剜下来。
西门锁要了一壶茶,又要了一个漂亮按摩小姐,就静静地躺着,尽情享受着美人用精油推拿肌肤的温润销魂感。
小姐长得十分出众。西门锁问她多大了,她说十九。西门锁的脑海中立即就闪现出了女儿映雪的形象。他就问孩子,为啥选择了这个职业?孩子说,挣钱多。西门锁又问,能挣多少?孩子说,一月三四千块。西门锁问她是哪儿人,孩子说秦岭南边的。问她父母都干啥,她说父母下岗了,最关键的是离婚了,这让西门锁心里一下纠结了起来。孩子很美,也很朴实。他跟孩子聊了一百二十分钟,孩子说时间到了,他就让延时,孩子又延长了六十分钟。他最后悄悄多给了孩子二百块钱小费。孩子说不要,要了老板还是没收了。他就让孩子悄悄塞在脚下,老板不会发现的。孩子说,有时下班老板检查鞋呢。他说要是今天不检查呢?我保证,今天不会检查,拿上。孩子就拿上了。孩子要走时,有些不理解地多看了他几眼,他就说:“我闺女跟你一样大。”孩子才算明白地点点头走了。
他有些可怜起这孩子来,由此,又想起映雪,就越发觉得应该让她得到一点父爱。有什么办法呢?他是咋想都想不出来。
伍疤子一直到二百四十分钟后才出来。他说:“谢谢哥了,弟酒足饭饱,酒足饭饱,把一年的瘾一回过了。下一回还不知到猴年马月去了。真的得一生感恩哥哥。弟有事先走一步了。拜拜!”伍疤子好像是完成了一桩大事,也再没兴趣跟他磨闲牙了,说“团队”有事,就忽闪着洗得十分飘逸的长发,匆匆走了。埋单时,他才知道,狗日伍疤子一次上了两个,“这个畜生!”
西门锁想来想去,还是要跟女儿先套上近乎。他就把住宿的地方换到了学校附近。一早在校门口等映雪来,硬给孩子塞一个汉堡包、一个煮鸡蛋、一杯豆浆。这是他五点多起来,去二十四小时营业店买的。但映雪说啥都没要,他硬给孩子塞,孩子最后是以尖叫方式让他住手的。他看见所有人都投来了异样的目光,甚至有欲见义勇为者,产生了上前制伏歹徒的动意。
下午放学时,他早早准备了一辆自行车,看着孩子骑着自行车出来,就跟着骑了上去,吓得映雪差点把车子蹬到了路沿上。他一个劲儿地让孩子别怕,说他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想请她吃顿饭,谁知映雪坚决不同意,他就一路跟着孩子,任他说啥,映雪也不理睬,直到幼儿园门口,他才下车,看着孩子骑进去。他正悻悻地准备走呢,老门卫过来了,说:“哎,师傅,看来你的工作没做到家啊,你给人家的东西,全都拿到我这儿来了,你还是拿回去吧。”西门锁一看,确实是那包东西,就说:“留着师傅你自己吃吧!”老门卫一笑说:“这可太多太贵重了,我吃了不好消化。”西门锁也笑笑说:“放心吧,好消化着哩,我绝不会让你太为难。”说着,就骑车子走了。
西门锁没有就此打住,他想采取滴水穿石、铁杵磨针的笨办法,一点点感化孩子。第二天早上,他又买了汉堡包、鸡蛋、豆浆,在学校门口等着,映雪来了,他又上去给,映雪又不要,他又强着塞,映雪又是那一套,“啊”地尖叫了一声,他却没像昨天那样怯火,继续把打成包的食品饮料,往映雪自行车的铁丝笼里放,映雪等他放好后,扯出来,撂在了地上。然后推着自行车,快步进学校大门了。一圈圈人,都好奇地看着他,他不无尴尬地笑笑说:“嘿嘿,孩子跟她妈置气呢。嘿嘿。”他捡起食品饮料袋,回宾馆,想跟昨天一样,自己吃了,可怎么都吃不下,心里有些难过,直想流泪。
下午还去不去,他思想斗争了好久,最终还是去了。他觉得自己欠孩子的,远比孩子给自己制造的这点难堪要多得多。无论如何,他都得继续做下去,他觉得属于他和孩子沟通化解的时间已经不多了。等孩子上了大学,更有思想更有主见的时候,可能沟通就更困难了。当然,他也在想,这样死搅蛮缠,影响孩子学习吗?想来想去,他觉得,正面的一定会大于负面的,因为他是给孩子认错来了,服罪来了,补偿来了。爱,父爱,难道会增加一个孩子的心理负担,而影响她的高考复习吗?尤其是他下午突然看到一个电视剧,里面也是讲一对离婚夫妇,他们虽然裂痕深深,但面对孩子高考,依然各自忍住恼恨,同心协力,终于使孩子考上重点大学。他无论看电影还是看电视剧,从来都没流过泪,但这次他哭了,甚至哭得呜呜呜的,连枕巾都擦湿了。这事给了他很大的启示和信心。下午快放学的时候,他便又骑着自行车到门口等去了。
映雪今天是故意跟几个同学一道出来的,同学用自行车把她夹在中间往前走。他只好在后边跟着。孩子们恶作剧似的,骑得一阵紧一阵慢的,在一个十字路口,他们猛地加速,给他制造了一个闯红灯,差点让警察把他扣住。乐得孩子们在前边笑翻了天。但他没有生气,还是执着地追了上去。他要告诉映雪,他是不会轻易放弃的。直到孩子们把映雪护送到幼儿园大门里,他们才以胜利者的姿态,给他扮了几个鬼脸,嘻嘻哈哈地一哄而散。他一点都没有责怨这些孩子的意思,相反,孩子们那么齐心协力地保护自己的女儿,还让他感到一种欣慰和安全。孩子们散了,他也收工了。他骑着自行车到一个烤肉摊子旁,要了一盘烤牛筋、一瓶啤酒,独自品起来。他感到自己这两天的工作是挺有意义的,他觉得应该庆祝一下,就又多喝了一瓶。
第三天早上,他去买了汉堡包,还买了鸡翅、牛奶,又到门口去等了。映雪来了,但麻烦也来了,映雪旁边,跟着骑自行车的赵玉茹。赵玉茹满脸的不高兴,到学校门口把车子一停,就跟映雪四处盯着找他,他想躲都来不及了。赵玉茹和映雪的目光同时跟他相遇了。赵玉茹让映雪进了学校后,就端直朝他走来了。他想,她终于要主动跟他说话了。他就笑笑地迎了上去。
“哎,你这人有意思没意思?”走近看,赵玉茹都气得有些嘴脸乌青了。
“咋了?我关心我的女儿有错吗?”
“你的女儿?你十七年前干什么去了?你的女儿?”
西门锁倒是不赖账:“我十七年前错了行不?错了难道不允许人改正错误吗?毛主席说,一个人不怕犯错误,单怕不改正错误,改正了错误就是好同志。我主动改正错误还不行吗?”
“我没心思跟你耍贫嘴。我只是来警告你,请你远离赵映雪。”她故意把赵字强调得很重。
“那是不可能的,我要认她。”
“她认你吗?”
“会认的,只要你不阻拦。”
“西门锁,我告诉你,孩子是永远也不会认你这个父亲的。”
“为什么?”
“你懂得父亲意味着什么吗?责任,懂不懂?你懂得什么叫责任吗?”
“这个不需要你教。”
“我没有想教你的意思。我只是希望你不要纠缠孩子,她在高考,她需要内心的安静。她的压力太大了,希望你不要再连连制造恐怖,让她晚上做梦还喊叫:‘别追我,讨厌,我怕!’”
西门锁无语了。
赵玉茹接着说:“你也是好几十岁的人了,说你没文化,你也读过高中,在社会上也混几十年了,怎么能这样干事呢?孩子昨晚回去大哭一场,心全让你搅乱了。西门锁,你到底要把我赵玉茹逼到什么份上你才罢休呢?”
这一句深深刺到西门锁的痛处了。他觉得他悔过、补救的一番苦心,落到这样一个被全然误解的下场,太令他难过了。按赵玉茹的说法,他所实施的父爱行动,无异于一连串的恐怖活动,让孩子夜半惊梦,严重影响了孩子的高考准备,他觉得太不应该了。他决定暂时退出。
他说:“那我有个条件,你必须接受我给孩子的一个卡。”
“孩子不需要什么卡不卡的,孩子只需要安静的生活,你能给她安静就行了。”
“对不起,你要不接受,我就继续陪护,直到孩子认我这个父亲为止。”
赵玉茹无奈地摇摇头说:“好吧,我答应你的要求,只是高考以前,绝对不许再骚扰孩子。你要敢再闹,我就报警了。”
“行,你只要接受卡。”
赵玉茹把卡接了,是一种很无奈的表情。
这个卡放在西门锁身上已经很久了。
赵玉茹走了。
西门锁有一种如释重负感。
西门锁骑着车子,吹着口哨,往宾馆走,突然有一种二十岁以前的青春快乐感。但这种感觉没有持续多久,就让郑阳娇的一个短信打散了。
郑阳娇发来的短信是:你儿子病了,你不要了,就让他死了算了。
西门锁的头嗡地一下乱了。
西门锁回去了。
五十
金锁确实病了,但没有郑阳娇信息上说的那么严重,是重感冒。这几天天气突然炎热起来,其实还没到夏天。西京城就是这样,冬天和夏天都比较长,春天和秋天的过渡时间特别短。人才换下毛衣毛裤,很快连长袖衬衫都穿不住了。俗话说,春捂秋冻。金锁才懒得管呢,昨天中午上体育课,老师有点事,离开了十几分钟,让体育干事招呼大家打篮球,他一下就跟到了解放区一样,闹腾得搁不下。当时,他投进了一个三分球,立马就像奥运场上的明星似的,把上衣剥得干干净净,用双手挥着衬衫当国旗,飘在身后,又是奔跑,又是呐喊,又是飞吻,又是跳跃的,把几个班的体育课都搅成了一锅粥。不仅操场上炸了锅,连教室里上课的一些学生,都从窗户里伸出头,跟着瞎起哄起来。直到体育老师来,把他罚站在球场边上,场面才平息下来。也活该他感冒,性子太拗的他放学时,为了出出被罚站的恶气,故意又把衬衫脱下来,从教室里一路狂奔冲了出去。这时温度已急剧下降,等他回到家时,鼻子就塞得实囊囊的,张嘴一个哈欠,闭嘴一个喷嚏,是重感冒了。
郑阳娇本来想,吃些药就会好些,谁知第二天早上金锁起来,反倒重了,她就给西门锁发了信息。
西门锁回来时,金锁正在厕所呕吐,嫌藿香正气水恶心,刚喝下去,就全吐了。西门锁一摸金锁额头,确实有些发烧,身上也稀软,他就把金锁背到院子,郑阳娇开车,去医院了。
在医院这就算不上什么了不得的病,医生让在急诊室挂了吊瓶,夫妻俩守在一旁,一句话都没有。金锁一直玩着手机,郑阳娇怕针跑了,挡了几次也不听,就任由他去玩。
西门锁一直低着头,把什么也没有的地看半天,又仰起头,把什么也没有的天花板看半天,再起身,到楼道走一会儿,时间就一点点消磨过去了。作为父亲,他也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就对儿子越来越不满意了。他记得儿子初生时,他是怎样的溺爱呀。有了儿子,这在村子是天大的事,有儿子的男人,在文庙村说话都要气强许多。但后来,他越来越觉得金锁像儿时的自己,就想去管教、去改变。可郑阳娇死死护着,像是他要欺负金锁似的,金锁也就越来越不像话了。说实话,他是多么希望金锁能好好读书,给文庙村放个卫星哪。文庙村几乎没有出过几个像模像样的大学生,小小的,就都厮混在一起,性子玩野了,上啥好学校都是枉然。包括赵玉茹要把映雪从这里带走,都与想彻底挣脱这环境有关系。他与郑阳娇的矛盾,其实更多地都集中在金锁身上。不管不行,管了更不行。眼看着金锁就成了二混子,想来想去,他觉得都是钱惹的祸。他几次都准备下茬整治一下,想把金锁往回扳一扳,可每下一回茬,都要跟郑阳娇闹一阵儿矛盾,他也就灰心了。眼看金锁成了今天这个样子,他也毫无办法。现在,他心里真的有了一种十分可怕的想法:既然儿子是你的,那你就看着办去吧。
吊瓶打完,西门锁又把金锁背到车上拉了回来。
金锁打了针,好像活泛了许多似的,回来就上网玩游戏去了。
西门锁走也不是,留也不是,老觉得这个家已不像自己的家了。但长期住宾馆,更不是一回事,他迷茫了。
郑阳娇特别害怕西门锁走,就故意把态度软和了一些,问下午吃啥。西门锁随便说了一句,吃啥都行。郑阳娇就打电话,叫一个饭馆送几个菜来,自己开电饭煲,熬了些稀饭,又调了两个凉菜。日子就算又过到一起了。
西门锁回来后几次遇见罗天福,见罗天福想说话,又碍着郑阳娇不敢说。背过郑阳娇,西门锁专门到罗天福小屋去了一趟。
罗天福特别害怕西门锁不在家的日子。西门锁一不在家,郑阳娇的脾气就有些古怪。不是满院子乱骂,就是找碴训人。这几天,郑阳娇几乎见面就说:“那事可没完噢,打了人,哪有那么便宜的行情。”他也没接话,反正是跟男东家已说好的事,他也不太担心,就盼着东家早点回来。
西门锁一进他的租房,他就把情况说了一下。西门锁说:“别理她就行了。这事就这样了,你忙你的,没事。”
话虽这样说,可罗天福心里毕竟不踏实。他想见西门锁,也是想让西门锁给他留个字据,谨防以后有个什么变故,也好说话。西门锁说没有这个必要,都是大老爷们儿,说话还能不算数?说啥都不留。但罗天福坚持着,还是把西门锁说通了,答应留一个。
连着几天晚上,罗天福打完饼后,就起草起这个字据来。经过反复推敲,字斟句酌,他觉得满意后,还专门到唐槐下,请教了一次东方雨老人,才最后敲定下来。他找东方雨老人,其实主要还是想请他做个中人,他开始生怕老人不答应,因为这种黏牙事,一般人没有利益是不会染手的。他还想着说要给老人一点中人费呢,可到底没敢说出来。老人一听是这事,二话没说就满口答应了,把他高兴得连声说了几个谢字。然后,他把西门锁请到唐槐下,郑重其事地把字据念了一遍,西门锁连听都没听完,就一把拿过字据,把他的名字签在了上边。嘴里还嘟哝着:“哪来的那么多事。”
有了这个字据押着,罗天福就更是放下心来做生意了。这一阵生意真的特别好,挣钱顺手了,饼也很少有烙煳的。罗天福就悄悄给淑惠说,运势来了。几乎每天都要比过去多卖一百多个饼,这几天甚至多卖到了一百五六十个,一百五六十个,就意味着要多挣二三十块钱呢。罗天福有一天晚上,睡着了,还真的给笑醒了。淑惠问他笑啥呢,他说刚才梦里,有人一回要五百个饼呢。淑惠就说他是做梦娶媳妇。也真怪了,第二天一大早,贺冬梅领了一个人来,说是一个作家,想了解一些情况,要写农民工的啥戏呢。开始他不想去,生意好,嫌耽误工夫,但贺冬梅来了,又不好推辞,加之自己平常只听说过作家,还没见过真作家长的啥样,有些神秘感,就跟着去了。先后谈了有两三个小时,问身世,问收入,问挫折,问困惑,问梦想,反正啥都感兴趣,啥都要问,并且还不停地要叫他讲自己的生活故事,尤其是那些让他心灵产生过震颤的故事。他见那位作家很认真,也很谦和,就尽量把自己的故事和盘托出了。他感觉作家很满意,最后还硬给了他一百块钱误工补贴。他说啥都不要,说,就说说话,也没出啥力气,作家说这也是劳动啊,贺冬梅也让他拿上,他就拿上了。他一路兴奋得小跑回去,说:“你看我昨晚的梦应验了没,两三个小时,人家给了一百块,这不是五百个千层饼的利润是啥?”淑惠也觉得果然有些神奇。晚上甲秀回来,罗天福又说了一遍,甲秀就说,爹的梦,以后是可以预测吉凶祸福的了。一家人乐得半夜还在说梦的事。第二天是星期天,有甲秀给她娘帮忙,罗天福就骑三轮车买面粉买油去了,也是凑巧,有人竟然雇他去送一趟面粉,答应给十块钱,路不远,他想不挣白不挣,就给人家跑了一趟,谁知钱是挣到手了,却把裤裆挣扯了,勉强把三轮车骑回去,让淑惠一看,裤裆缝子已扯烂一尺多长了。他一手捂着裤缝子,一手把挣的十块钱交给淑惠,淑惠开玩笑说:“还不够补裤子钱。”甲秀就心疼地说,以后这样的钱还是要悠着点挣。罗天福轻松地说:“嘿,顺手牵羊的事么。”
晚上,他们刚把摊子收回来,外面戏就开始了。罗天福一边打饼,一边从门口向外瞭望。甲秀就要爹出去听戏去。罗天福说在屋能听见。最后淑惠也劝,他才解了围裙,拿一缸茶出去听戏去了。
娘和甲秀,就一边打饼,一边谝着些体己话。
娘说:“你今年也二十一二的人了,也没操心一下对象的事?”
“还早着呢。”
“还早,在咱塔云山,二十一二,都是该有娃的人了。”
甲秀羞得有些不好意思地:“娘,你看你。”
“娘说的是实话么。真的都没考虑过?”
“真的没有。”
“是不是没有合适的?”
“娘,你就别操这份心了,该有的时候自然就会有的。”甲秀有些难为情,就赶紧把话扯到一边去了。
但娘却始终操心着这桩事,对甲秀说:“该是留心的时候了。”
“等大学毕业再说吧。”甲秀说。
“你同学里都没个合适的?”
“娘!”甲秀又想制止娘。
娘说:“找女婿还是要尽早哩,要不然,人家把好的就都早早挑完了。”
“不说了好不,娘。”
“好,不说了不说了。娘是怕好的都让别人挑完了,把我宝贝女儿剩下了咋办?”
其实娘的担心不是没有道理的,甲秀同班同学里,剩下的,可能也就几个农村孩子了。稍像样一点的男生,早在大一、大二时就都谈了对象。即使农村来的男生,也不愿意找农村女生,尤其是贫困女生。有个别不能忍受这种歧视的,就患了抑郁症、自闭症,或把整个精神世界,都寄托到网恋上去了。而甲秀,始终在默默承受着这一切。她觉得自己还有更多的事要做,尤其是爹娘进城打工后,两位老人的生存现状和忍辱负重精神,更是给了她不屈的动力。在爹爹不准她拾荒后,她不仅做家教,而且还揽了十字绣的手工活计,几乎把业余时间占了个满满当当。她认为,无论她个人现状还是家庭实际,都没有到她能考虑婚姻大事的时候。她在努力改变,她也相信和等待着一种叫缘分的东西。
甲秀打完饼后,回学校去了。淑惠收拾完锅灶,罗天福听完戏也回来了。他们烫完脚,正要睡呢,旺夫嫂又把睡着的儿子抱来了。旺夫嫂还有些扭扭捏捏的,其实淑惠早明白了意思,就把娃放在床上了。
罗天福笑笑说:“今晚楼板又要遭殃了。这两个劲儿真大,才几天。”
“操你的心,快睡你的。一会儿看你咋睡着。”
罗天福还没睡着,楼上就哐哐当当地开始了。
罗天福朝窗外一看,月亮又圆了。每逢月圆时,旺夫嫂就会连着把娃在这儿寄三个晚上。
五十一
映雪高考时,西门锁到底还是去守了两天。
那几天刚好郑阳娇跟几个朋友一道开车去四川旅游去了。
西门锁提前打听好了映雪的考场,一早就提着矿泉水、黄瓜,还有从罗天福那儿拿的千层饼,打车去了。他本来想凑到孩子跟前,让她知道自己的父亲也来了,但一想,又害怕真的像赵玉茹说的那样,让孩子感到恐怖,就没敢朝前凑。但映雪跟赵玉茹骑着自行车来后,人太多,在很远的地方就下了车,车子根本没地方存放,警察一个劲儿让朝远处搁,她们正左右为难呢,他就走到跟前,二话没说,双手扶住两辆自行车,让赵玉茹把孩子送进学校大门里去了。
他把自行车停到一个允许停的地方后,走到大门口,去找赵玉茹。赵玉茹还在踮起脚尖朝大门里望着,映雪早不见了。许多家长和亲戚都是这样等待着的,直到里面铃声响起,大门关闭,大家才逐渐从门口散开。
西门锁上前问赵玉茹:“一会儿娃出来,你在门口接,车子还是推不到前边来。我能先把车钥匙拿着吗?”
“给我吧。”
“还是我拿着吧,娃总是把我看见了。”
“给我吧。”赵玉茹很坚持。
西门锁就把钥匙给赵玉茹了。
赵玉茹问:“停在哪儿?”
西门锁就在前边走着,把赵玉茹领到了存车子的地方。西门锁发现,赵玉茹一直是离他很远地跟着。赵玉茹看见车子后,说了声:“谢谢!”这让他更是感到了生分。“谢谢”,其实是把他往外掀呢。
赵玉茹从自行车上,拿下个马扎,走到学校大门附近,在一棵梧桐树下坐了下来。看来她提前是有准备的。她从包里取出一本书来,看看学校大门,看看书,就再也没有用目光搜寻过别的任何东西。
西门锁远远地坐在路沿上,一棵法国梧桐,遮住了强烈的阳光。虽然还是早上,但已热得许多人都扇起了扇子。就在西门锁的对面,有一个饭店,门口写着“有钟点房,每小时六十元”。但他没有进去,他觉得这样陪陪女儿,心里更实在些。他喝一口矿泉水,啃一口生黄瓜,再嚼一口千层饼,觉得很香,很滋润。吃一阵,喝一阵,然后再打开手机,玩一阵切水果的游戏,两个多小时就过去了。
铃还没响,学校大门口人就拥实了,铃一响,散开在附近的人,更是一哄而上,把大门里三层外三层地围得水泄不通。西门锁一看,赵玉茹早不见了。他就钻进人窝里,找赵玉茹,也是想占领有利地形,看映雪出门时的表情。他终于看见赵玉茹了,她在最靠近大门的地方,说明她早就在那里了,要不然,凭她那副瘦弱的身板,是休想挤到那么好的位置去的。
映雪是人都快出来完时才出来的,从表情上似乎看不出考得好坏。她刚走出校门,赵玉茹就上前给她了一个拥抱,感动得西门锁就想落泪。赵玉茹领着孩子朝前走去,他多想孩子回头看一眼呀,只要孩子能回头搜寻一下,就说明自己在孩子心中还是有点位置的,可孩子没有。他就怏怏地跟着。突然,孩子回头了,是在搜寻什么,直到孩子的目光与他相遇,孩子才低下头继续往前走去。他当下就热泪涌流了。他朝前赶了几步,走到她们停放自行车的地方,她们正开锁准备走呢,他截住了她们。
“可以请你们吃顿饭吗?”西门锁问。
“不可以。”赵玉茹回答得很果断,“映雪,咱们走。”
她们就骑上车子走了。
西门锁很是失落地看着她们消失在很远的地方。
无论怎样,他的决心已下,不管她们母女待见不待见,他都要把四场考试坚守到底。他就近找了一家泡馍馆,要了两个小菜,一瓶啤酒,一边吃着喝着,一边掰馍。他还从来没有把馍掰得这么细致过,全是黄豆粒大小。西京城吃羊肉泡馍的行家,都有这样的手艺和耐心。其实最主要的还是耐心,只要有足够的时间,就能吃得精到,因此,西京城吃得最讲究的主儿,都是那些闲居在街巷中的散淡老人。西门锁主要是害怕掰得快了,一顿吃完,就得给人家腾地方。细嚼慢咽了两个多小时,考生和家长们就又都朝学校门口集中了。
西门锁离得近,就赶紧出去,占领了有利地形,四处看着,看她母女来了没有。他希望她们仍然骑车子到门口,由他再把自行车推到停车场去。可当她们母女出现在大门口时,并没有推车子,他有些失落。映雪进去了,他希望孩子能看到占据着有利地形的自己,但孩子没有看见就走进去了。赵玉茹倒是看见了,斜瞪了一眼,就离开了。赵玉茹手上还是提着那个马扎,还是坐在那棵梧桐树下,还是看着那本书。西门锁四处晃荡起来。他先去停车场,想看看,她们下午到底骑车子没有,几乎没费啥事,就找到了她们母女的坐骑,女儿映雪的车子没太停放好,他还提起来顺了顺,又看屁股座子有点偏,他还使劲儿扳了扳。看车子的老太太走过来,问他要存车牌,他说:“不取,就收拾收拾。”老太太异样地看了看他,他不慌不忙地吹着口哨走开了。
下午特别热,所有树下都堆满了人。大家都在议论着早上的语文考试,相互打问着孩子的情况。西门锁凑到一堆人旁边听了听,好像都说今年的题挺难的,也不知映雪考得怎么样,反正赵玉茹对任何议论都没兴趣,就一个劲儿埋头看她的书。一些男人,实在扛不住炎热的天气,干脆剥光了上身,赤膊守望着。女的也只好任由汗雨挥洒,衣衫都贴在身上。西门锁给赵玉茹拿了两瓶矿泉水,也没征得她同意,装作过路,就把水放在她脚前了,赵玉茹想拒绝,他已经快步走开了。但他发现,赵玉茹始终没有喝,直到考试结束,她都没动那两瓶水。铃一响,她一起身,一个拾破烂的中年妇女,就弯腰把两瓶水装进了斜挎在肩上的大口袋里。
赵玉茹仍然凑到前边接孩子,他就远远地踮起脚尖看着,映雪出来,还是那种既不激动也不悲伤的神情,赵玉茹还是一个拥抱,就护着孩子,朝前走了。他仍像早上考完那样不紧不慢地跟着。他在等待着孩子的回头,但孩子再也没有回头。眼看她们就要骑车子离开了,他想上前拦住她们,还是想请她们吃顿饭,但他又打消了这个念头,觉得不可能的事,说得多了,反倒增添了生分。就在他有些失望地目送她们远去时,映雪到底还是回头看了一眼,当她的目光与他期盼的目光相遇时,迅速羞涩地折了回去,他感到,这一眼绝对是冲他来的,她是在搜寻自己的父亲,他当下满足得浑身都有些发抖。他真想对孩子说声“谢谢”,但她们母女很快就消失在了他的眼前。
第二天早上,他比昨天来得更早,他来时,几乎还没有家长送孩子来。他今天也拿了把折叠椅,先坐在了赵玉茹老爱坐的那棵梧桐树下,他发现这里真是个好地方,能一眼看到学校大门里的一切动静。赵玉茹和映雪每次都是提前二十分钟到,时间几乎没有误差。他几次看表,当只剩下二十分钟时,赵玉茹和孩子就准时出现了。她们从从容容地来,然后从从容容地进校门,一切都显得井然有序。当映雪从学校门里回头向母亲招手时,西门锁分明发现,孩子的目光也在游移,他敢肯定,那也是在搜寻自己。他挥了挥手,孩子分明看见了,又装作没看见,就进去了。他心里是一种暖洋洋的感觉。
赵玉茹拿着马扎,又到那棵梧桐树下了。西门锁的软躺椅摆在那里,但人在一边站着。等赵玉茹坐定后,他才慢慢悠悠地坐过去。赵玉茹侧眼看了一下,就起身端着马扎,坐到另一棵树下去了。他扑哧一声笑了,还没见过这么执拗的女人。也许是带幼儿园的孩子时间长了,越来越像个故意跟人置气的孩子了。他还偏把椅子朝赵玉茹刚才放马扎的方向挪了挪,架起二郎腿,连摇带晃地,玩起了手机游戏。
考试结束铃响时,他也跟赵玉茹一样,挤到了前边,还偏偏要挤到赵玉茹跟前,赵玉茹气得干脆从里面出来了。他回头一看,赵玉茹站在很远的地方向他翻着白眼,他更乐了。等映雪出来时,他大声喊孩子的名字:“映雪!”正在寻找母亲的映雪向他看了看,他把手向后一指:“你妈在那里等你哩。”映雪就跑过去了。这次赵玉茹没有拥抱孩子,而是紧紧牵住孩子的手,一点点摩挲着、交流着,缓缓向前走。西门锁羡慕得有点想咂舌头。他这次没有朝前跟,只是目送,他觉得今早上的一切,已显得他够成功的了,该满足了。中午他去附近一个川菜馆,点了四个菜,要了两瓶啤酒,美滋滋地品了一顿。
下午他仍来得最早。他还偏偏把躺椅要故意放在赵玉茹早上坐过的地方,一放下,他自己先笑了。赵玉茹准时把孩子送到门口,他也早在那儿等候着了。赵玉茹给孩子拉了拉钩,西门锁撇嘴笑了笑,觉得完全是幼稚园的游戏。孩子进去了,孩子在进去的一刹那间,与他的目光有一次相遇,那里面他已看不到任何恶意,他觉得自己这两天的坚守是有成效的。赵玉茹还在朝里观望,他就扭回身,走到那棵梧桐树下,一屁股塌在躺椅上,想看赵玉茹一会儿的反应。赵玉茹提着马扎过来了,一看他坐在那里,就要拧身,西门锁高跷着的二郎腿,就抖动得更欢实了,就在他正得意于自己的小伎俩引起的小反应时,只听“吧嚓”一声,自己就突然塌陷在了水泥地上了。原来是软躺椅被他得意的摇晃解体了。一个胖子的喜剧,顿时引来了数百人的哄堂大笑。连赵玉茹也忍不住捂住了扑哧扑哧笑个不住的嘴。他也顾不得屁股与腰椎的闷痛,就在旁人帮扶下尴尬地爬起来,故作轻松地冲大家笑了笑,还说了一句自我解嘲的话:“现在不光是嘴上吃的不安全,屁股看来也不安全哪。”
最后一科考试就要结束了,西门锁在铃声未响之前,就挤到最前边去了。胖子这时已成了大家的熟人,有人问他谁考呢?他说女儿。他也没敢再多搭讪,怕一会儿女儿出来,不理睬他,岂不尴尬。他看见赵玉茹还是站在远远的地方斜视着他,那眼神,明明是气愤着他抢了她应该占据的位置。女儿出来了,仍是走在偏后的位置。他鼓足勇气迎上去,问候了一声:“映雪,你辛苦了噢!”映雪望着他不置可否。他又问了一句:“考得还好吗?”这次孩子回答他了:“还行吧。”他的眼泪就出来了,不是因为“还行吧”这三个字,而是因为十六七年了,这是女儿第一次正面回答他的问话。他感动得不知说什么好了,他有些得寸进尺地说:“能给你妈妈说说,咱们下午一起吃顿饭庆贺一下好吗?”映雪再没接他的话,就端直跑到她妈跟前去了。西门锁紧紧地跟着,他这次再没有顾忌赵玉茹会给他什么脸子,什么态度,他必须抓住最后的时机,把他与她们母女的感情拉得近些,再近些。
“能一起吃顿饭吗?”他终于还是自己开口了。
没有人回答他的问题,就好像他不是在跟她们说话似的。
“玉茹,你看娃高考算是过了人生一大关口,咱们能不能给娃庆贺一下?”
赵玉茹还是跟映雪只顾朝前走着。
“我西门锁不是赖皮,想死缠着你,只是为娃,她是你的孩子,也是我的孩子,我有这个权利请她吃顿饭。”
赵玉茹把映雪的手松开,意思是说,你只要能把孩子叫去,我不阻挡。但映雪又紧紧挽住了母亲的手。
西门锁终于恼怒了:“赵玉茹,你太过分了。”西门锁的喊声,把一街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赵玉茹和映雪加快了脚步。
西门锁也加快了脚步。
他们来到停自行车的地方了。
西门锁干脆挡在了赵玉茹的车头前。
“就吃顿饭,没有别的任何意思。”
赵玉茹终于开口了。
赵玉茹声音压得很低,但很有分量地说:“你还是那些老毛病,人越多越激动,越不能控制自己是吧,你喊呀,你把你的光彩事情都喊出来呀!谢谢你这两天还能想到你有个女儿,谢谢你,孩子也会记住这两天的。今天高考也结束了,我本来想把你给的那个卡,放到门卫那里,让你自己取回去,既然你跟来了,那你就自己拿去吧,我们是不会接受你的任何施舍的,既然当初我们能从你家走出来,我们就能很好地生活下去,这是我们的信念,请你尊重我们的生活方式,尊重我们的选择。”赵玉茹说着,把卡交给了映雪,让孩子递到了他的手中。如果是赵玉茹自己递,他会愤然拒绝,但孩子递过来,他不能不接。尽管这个薄卡此时分量似乎有千斤重,但他还是沉甸甸地接在了手中。直到她们远去,他仍木木地站着。
二十几天后,高考成绩出来了,映雪考了六百七十九分,被北京大学录取了。
消息西门锁是从西京城发行量最大的一张都市报纸上发现的,上面有映雪和赵玉茹的照片,还有一篇记者采访文章。文章没有涉及其他事,只是说孩子怎么懂得学习方法,问赵玉茹是怎么教子有方的,赵玉茹说,一是给孩子一个好的学习环境;二是让孩子有一个明确的人生目标;三是注意劳逸结合,让身体始终处在良好的状态。文章回避了单亲家庭的事,从头到尾都嗅不出与他西门锁相关的半点信息,就好像在说别人家的事,他心里如同打翻了五味瓶,咋想都不是滋味。这事在文庙村震动也很大,几乎家家都在议论此事。郑阳娇听说后,一直没言传,只静静地观察西门锁的反应。西门锁在家里憋着打了几天游戏,一天,终于憋不住了,给伍疤子打了个电话,两人在夜市美美喝了一顿酒,醉得回来摔了一跤,把脸蹭烂了半边。
五十二
放暑假了。朱豆豆、沈宁宁、孟续子们策划了好长时间,说是要出去旅游,先是说走云南贵州这一线,后来又说走黑、吉、辽、内蒙,最终还是招不住孟续子撺掇,去了山东,说是先从渤海湾,再到黄海湾,一直沿水路到上海,最终到杭州西湖结束行程。一人大概得三千多块钱,孟续子说他陪他们走完山东就不去了。朱豆豆问是不是怕花钱,并说孟兄山东以外的费用他包了。沈宁宁好像还让朱豆豆和孟续子动员过童薇薇,但童薇薇没有去,这让罗甲成内心还稍得到了一些平衡和安慰。
他们在策划这项活动的过程中,始终没有征求过他的意见,好像他天生就不是他们那个圈子的人似的,只是有一天,宿舍只剩下他和孟续子两人时,孟续子礼节性地问了他一声:“罗兄去不去山东啊?”大概孟续子觉得山东就是他的家,不礼节性地邀请一下,有些说不过去似的。“谢谢!不去,我暑假还有好多事呢。”这事就算这样过去了。
还没到放假的那一天,几个人一大早就闹腾得满楼都不安宁地走了。罗甲成早早爬起来,满屋来回走动着,享受着一人独居的自由。
期末考试成绩出来了,罗甲成拿了全班第一名。本来说不排名的,但有不少学生进大学后,有厌学情绪,老师觉得还是有公布一下名次的必要。这消息是童薇薇先告诉他的。童薇薇特别向他表示祝贺,他当时激动得想跳起来,但忍住了,他总是希望给薇薇留下一些气质与风度之类的印象。
薇薇问他:“放假干啥呢?”
他说:“还没想好呢。”也确实没想好。“你呢?”他问薇薇。
薇薇说:“也没想好。”
罗甲成没有忘了问薇薇:“朱豆豆他们不是叫你去山东旅游吗,怎么没去呢?”他没有提到沈宁宁。现在一提说这个名字,他心里都不舒服。
薇薇说:“我可能要跟我爸爸去一趟德国,他去参加一个学术活动,让我陪他呢。”
“噢。”反正他心里对薇薇一点嫉妒之意都没有,她去哪里都行,只要是没跟沈宁宁们一道就好。
人家都把暑假安排好了,罗甲成还不知道这么漫长的暑假,该做些什么?他开始也想出去旅游一下,哪怕是就近去洛阳看看,但从网上一查,再俭省,也得四五百块钱,就打消了这个念头。后来又准备回塔云山去,但想一想,回塔云山也没什么事,就还是觉得留在西京城算了。他知道,也有学生留下来打工挣学费的,他也在四处打探消息,但到底没有找到合适的事。这天,姐姐打电话说,爹让晚上回去吃饭。他实在不想去那个鬼地方,但又毫无办法,总不能老不见自己的父母吧,晚上,他还是硬着头皮去了。好在那一家人一个都没遇见。
爹娘今天特意准备了八菜一汤,娘说:“你爹说了,今天是专门给你们姐弟俩摆的,甲秀上大学满三年了,甲成也满一年了,这次考试成绩又都不错,说甲成又拿了个全班第一,你爹就说要好好庆贺一下。”
娘炒的菜,虽然不太讲究外在形状,但吃起来确实可口,筷子还没摆上桌,甲成就急得拿手抓了一块鸡肉,塞到嘴里了。罗天福看到儿子这么嘴馋家里的饭菜,心里就特别乐呵。他把那坛老酒又拿了出来。母女俩还在灶上忙着烧猪蹄汤呢,爷俩就喝起来了。
这一顿饭真是吃得其乐融融。
饭快吃结束时,罗天福问起了甲成和甲秀的暑期打算。甲秀说,她就帮娘打饼。打饼也确实需要人手,但罗天福还是说,有家教了,还是做家教轻松些。甲秀说,这个暑期她不做家教,就专门打饼。问罗甲成,甲成说还没想好。罗天福就说:“那你回去陪奶奶去。”甲成也没表示反对,过了几天,他还就真的回去了。
初回去那几天,也确实新鲜,兴奋,可过了几天,就觉得沉闷无聊了。奶奶尽管想着法儿给他做好吃的,但吃饱了,没人一起玩,就觉得寂寞得很。蔫驴外出打工不在,大奶倒是在,可在一起聊上半小时,就觉得索然无味了。大奶说的无非是他的媳妇有多能干,一儿一女有多聪明。两个孩子在房前屋后,滚成两个灰土土的泥蛋蛋跑回来,猴儿上桩一样,就爬上了大奶的肩膀。大奶媳妇已发胖得有两个大奶那么粗了,干事还是那么泼辣,见大奶和甲成说话,进来一手掐一个,就把两个叽叽哇哇乱叫唤的孩子提溜出去了。
待了四五天,实在沉闷得不行,他就到后山给奶奶拾了一天柴,这是他过去常干的活儿。他是早上拿着干粮进后山去的,奶奶给他烙了一个核桃饼,还装了一鳖子壶水,他就走了。到了后山林,他是半玩半砍,又是逮松鼠,又是唱歌的,几个小时下来,才拾了三捆柴。他用葛藤把柴捆都连接起来,放到柴溜子上,他朝第一捆柴上一坐,稍一使劲儿,三捆柴便顺着柴溜子,只十几分钟,就出出溜溜的,端直溜到了奶奶的后檐沟。奶奶一看,高兴得直夸奖:“我还说孙子上了大学,就不会拾柴了呢,没想到还能拾这么多,够奶奶烧两个月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