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他又给奶奶把缸里的水挑满,还帮奶奶把地里的苞谷草薅了薅,就离开了塔云山。
罗甲成回到西京城,没有先去见爹娘,而是满街找打工的地方。他想乘暑假自己挣点钱,可能是期望值有点高,找了几天都没有找下合适的。最后不得不到一个劳务市场,看别的农民工都是咋找活儿做的。人家面前都摆着工具,或是刷墙的磙子、砌墙的瓦刀、砸墙的锤錾、和泥的铁锨,还有摆着擀杖、菜刀、糕点模具的,并且每人前边都放一个纸牌牌,上面写着自己能承揽的活计的名称,有能装修的,有能当泥瓦工的,还有能蒸馍的,能擀面的,能做糕点的,五花八门,应有尽有。罗甲成东钻钻,西看看,听听人家怎么搞价,怎么成交,看了一两天,他觉得刷涂料可能最简单,就去买了一个刷涂料的磙子扛着,满市场胡转。很快就让一个叫猴子的人看上了,问管吃管喝,一天六十块,干不干?他说干,猴子把他肩膀一拍,说走,他就跟着猴子刷涂料去了。
刷涂料的地方是一个单位的旧办公楼,共六层,有八十多间房,大概有半个月的工程量。他是第一次干这活,还不好跟猴子说,他想,无非就是把涂料刷到墙上就完了,没想到里面还有不少技术。他想先看猴子怎么刷,然后跟着学,结果猴子一个劲儿抽烟,让他先开始。他先到楼下把几桶涂料背上来,猴子还坐在那儿没动,烟都快抽七八根了,咳得脖子青筋暴多高,瘾还没过足。他只好先刷起来,谁知没刷几下,猴子就喊叫开了:“哎哎哎,咋刷的你?你是跟谁置气嘛还是不会刷?你不会刷倒是拿个磙子挠哇。”甲成也不敢多说话,怕把猴子逗躁了,把他开销了,劳务市场扛着刷墙磙子到处找活的人可有的是。好在他摸索了几下,见猴子再不喊叫了,便觉得就是这个刷法了。猴子把烟抽够了,起身夺过罗甲成手上的磙子,嘟哝着:“你能挠,你能刷墙。”猴子呼啦几下,就把一块墙面刷到位了。猴子还在抱怨:“咋找来个你,你能刷墙?你能弄。墙没刷白,你看把你自己刷成了。”罗甲成从一扇玻璃里一看,自己不仅身上是涂料,连脸上、头发上都是涂料,自己快成涂料人了。
第一天干下来,晚上连胳膊都抬不起来了。他一身涂料,也不好太早回学校去,只好磨蹭到很晚的时候,才低着头走进学校大门。他进公寓时,管理员挡住了,最后认出是他来,才放他进去。他站到卫生间的镜子前一看,全然一个农民工形象。他把衣服全部剥光,用凉水冲起澡来。洗完澡,又洗衣服,咋都洗不净,勉强搓出个样子来,挂到阳台上,第二天早上一看,已经斑驳得无法再正常穿了。早上去,他专门另带了一套干净衣服,昨天刷墙的那套,就任它脏去。掌握了技术,刷得快了,也匀净了,猴子就满意了许多,虽然也骂,但意思就完全相反了:“挨的货,还行!”“没看出,挨的还精明得很,一天就学会了。”“挨的,你咋没去上大学呢,上学也许是一把好手呢。”罗甲成光笑,懒得跟他搭腔。他始终也没告诉猴子自己是干啥的,反正挣了钱各奔东西而已。
刷墙单位嫌半个月刷得太慢,让猴子一个礼拜必须搞定,说上边要来领导,面子不搞好挨呢。猴子就又弄了一个人来,跟罗甲成分头刷。那个人倒是刷得快,就是吃得多,一顿得三老碗黏面,吃得猴子心疼地:“唉,你个挨瞎锤子的就能日馕,不能少日馕点吗?日馕多了小心尻门子憋炸了。”那人也只是憨笑,反正该吃三碗还吃三碗。
七天活干完了,猴子一共给了五百块,多给的那二十块,算是最后一个晚上赶活的加班费。猴子觉得罗甲成这个人不错,“屁话不多”,“干事不麻缠”,他说他见不得那些“咬透铁锨,事没干,心眼超多,还皮干得很的人”。猴子留了他的电话号码,说以后揽下活还叫他。那个一顿吃三老碗面的,到底让猴子找碴扣了三十块钱。气得那人走时直骂:“狗日猴子将来生娃都没沟门子。”
这是罗甲成平生挣得最多的一次钱,过去也曾勤工俭学,无非是卖点山货土特产啥的,最多挣个几十块钱,上百的都很少,一次挣这么多,让他确实有些激动。拿到钱,紧捂着口袋,坐公交车回到宿舍,已是晚上十二点多了。洗了澡,泡上衣服,他打开微博,看同学们都在弄啥。童薇薇没有任何信息,QQ也没上线。朱豆豆、翁点点、沈宁宁、孟续子他们旅游今天已经到青岛了。他们住在海边,翁点点还写了一首关于大海的诗,其中有这样几句:
如果真有来世
我愿变作一只海鸟
与你一起
直飞到天的尽头
如果真有来世
我愿变作一条海鱼
与你一齐
直游到海的尽头……
有好事者续了几句:“如果真有来世/我愿变作一只海龟/与你一道/直爬到沙子里头……”罗甲成被惹笑了。后边还有人续写愿变作海蛇、海鼠、海獭、海狗、海猪、海牛、海豹、海狮、海象、章鱼、水母、鹦鹉螺、红色恶魔、六角恐龙的,反正越续越搞笑,最后甚至还有人把朱豆豆、沈宁宁、翁点点、孟续子他们几个在海里游泳的照片,与海底动物进行了头颅与身子的互换嫁接,恶搞得一塌糊涂,可把罗甲成乐坏了。他在宿舍从来没有这样高兴过,也没有这样自由过,一丝不挂地,听着音乐,吹着口哨,扭着各种自己发明的舞步,直折腾到凌晨三点多,又彻底清洗完被涂料污染的衣裤、鞋袜,才躺下休息。
第二天,直睡到下午三点多,甲成才起来,去学校外面一个叫骨头庄的餐厅,要了一碗大骨汤,还要了一碗裤带面。裤带面是西京城的一种知名小吃,顾名思义,就是形状似裤带的面条。至少一寸半宽,一米多长,一根就是一碗,用辣子蒜一拌,一节一节往嘴里吸,外地人看起来觉得很是有些不靠谱,但吃起来确实可口,结实管用。罗甲成只吃过一次,那是朱豆豆请客,一碗面十块,一碗大骨汤十六块,等于学校食堂四天的伙食费。罗甲成自那次吃过后,一直想再来吃一顿,今天总算用自己的劳动报酬,满足了这个愿望。他吃得很细法,几乎把大骨头里的脊髓全部吸出来了。有那吸不出来的,就用钳子把骨头夹碎,直到剔尽最后一丝可见的纤维。
晚上,他去了爹娘那里。院子又有人在吼秦腔。大树下猴了一堆人。还是东方雨老人在拉胡胡。爹娘把门开着,爹坐在门口,拿了个蒲扇,一边眯着眼听戏,一边轻轻拿扇子摇晃着戏里的节奏。娘和姐在屋里打饼。罗甲成朝房里一钻,像进了蒸笼一样,立马气都有些出不来的感觉。
“这热的,小心中暑。”罗甲成说。
“你回来了?”娘稀奇地问。
罗天福看甲成回来了,就把凳子朝房里挪了挪。
“啥时回来的?你奶好吗?”爹问。
甲成就把自己回去待了几天,然后又来打工挣钱的事给爹娘说了,并且把挣来的五百块钱拿出四百来,要交给爹娘。
罗天福说:“你拿着吧,赶明日少给你些生活费,就都在里头了。”
罗甲成还是坚持要把钱交给娘保管,娘就接下了。
罗天福看着儿子今天这个样子,心里有说不出的高兴。他觉得孩子是长大了,懂事了,知道日子的艰辛,并且自己用双手刨食了,他亲自给儿子打了四个荷包鸡蛋,让甲成美滋滋地吃了一顿。
是甲成自己提到后面一个半月的打算,说还想打工挣钱。罗天福就说,他问问破锣,看能不能带着甲成做点活儿。破锣还在唱戏,等破锣唱完了,罗天福就去跟破锣讲了,破锣答应带去试试,他们工地确实缺人,不过他说活儿很苦,害怕孩子吃不消。罗天福就说,山里娃,啥苦没吃过,只要安全,苦点累点,问题都不大。话就算说妥了,破锣说明天就让甲成跟他走。
罗天福回来,把情况跟甲成讲了,说破锣是电工,给人家走线路呢,甲成不懂电,也就帮不上忙。不过那附近有个工地的工头破锣熟,说是去搬钢筋也行,打混凝土也行,娘和甲秀就觉得是不是太累了,甲成说他能行。工钱没有说,罗天福觉得破锣这个人也不会亏待他们的,就先去干吧。就是学校离那儿太远,早晚行动不方便,罗天福要甲成干脆过来挤一挤,早上好跟破锣叔一起走,甲成咋都不同意,坚持要住在学校,罗天福也只好答应了。罗天福去向破锣要了工地地址。第二天一大早,甲成就赶到那个工地去了。
五十三
那个工地,要起两栋三十层大楼,现在总共才盖了五层,六层以下是连着的,七层以上才分成两个楼体。破锣把甲成领到那个工头面前,交代了几句,还给人家撂了一包烟,甲成就做上了钢筋转运工。
他开始是有吃苦的思想准备的,但没想到,转运钢筋会这么苦,大车把钢筋拉到工地的钢筋加工场,然后由搬运工搬下车,一捆捆运到弯曲机旁,掌控弯曲机的师傅把钢筋剪裁、加工成型后,又由搬运工一点点运到塔吊旁边。没有一点技术含量,但活儿确实重得出奇,看似小小的一堆,猛地扛上肩,把人能压一个屁股蹲儿。一天多数时候还都暴露在阳光下,除了弯曲机下有一块遮阴的地方外,从供原材料到给塔吊供加工成型的料,都是与毒花花的太阳打交道。工地本身被围得密不透风,钢筋晒烫后,沾上肉,甚至有一种灼烫感。整体环境犹如置身火炉里蒸烤一般,尤其是正午时分,让人感到,身上几乎哪一块肉都蒸熟透了。罗甲成想咽一口唾沫,使了半天劲,结果咽下去的,好像是一块口腔里蜕下来的皮。伙食是一顿一老碗面,外带两个蒸馍,一疙瘩咸菜,第一顿罗甲成没有吃完,把两个蒸馍给了另一个搬运工,到了第二天,那个搬运工还等着蒸馍,就见他已吃干吃净了,并且还去要了半碗面汤。
勉强坚持了两天,罗甲成实在撑不住了,就想歇一天,他给工头请假,说家里有事,工头说:“你走了就不要来了,你一走就得有人顶,人家顶上了,你再来不是多余了?”罗甲成想想,破锣叔给人家说一回话也不容易,就没好再多说,第三天还是来了。这一天的气温,报纸上说三十八摄氏度,其实工地温度绝对在四十摄氏度以上,罗甲成热得用一个湿毛巾搭在头上,也学着别的工人,把上身剥光,只给肩膀上垫一块布,肩扛背驮着钢筋,几乎是晕晕乎乎在工地走来走去。到中午一点多钟,气温实在高得令所有人都在张着大嘴呼吸,连一直待在工棚下窝钢筋的师傅,都热得让小工兜头浇了几盆凉水。楼上的泥瓦工,听说都有从工地上晕倒抬下去的。后来,管事的就让给工地抬了些酸梅汤来降温,罗甲成咕咕嘟嘟一气灌了三大碗。
工头说让原地休息半小时,晚上再往回抢时间,大家就都找背阴的地方歇息去了。罗甲成实在有些拖不动身子,就靠在围墙边的一点阴凉处,溜了下去。地上晒得有些发烫,但无论怎样,躺着都比站着强,他一躺下去,就迷迷糊糊睡过去了。后来,是另一个小工来踢了他两脚,他才醒来。小工说:“开始了,工长叫呢。”他挣扎着想起来,却咋都爬不起来,是那个小工拉了他一把,他才勉强爬起来。再后面的劳作,基本都是机械式的,只要他的意识稍给自己暗示一下,说不行了,真的撑不住了,整个身躯立马就会崩塌下来。但他在坚持,无论做什么,他都不想让人看自己的笑话,要倒塌,他也会倒塌在无人处。
不知啥时,爹跟着破锣走进来了,工地是不许随便进来人的,罗甲成看见工头在跟破锣叔说话,破锣在一个劲儿地给工头让烟。爹端直走到罗甲成面前,甲成努力睁了睁一直都在发蒙的眼睛,故作精神地冲爹咧嘴笑了笑。爹用手轻轻帮他擦了擦脊梁上的铁锈,看他两个肩膀都有些肿,就难过地说:“吃不消了,明天就别来了,爹也不在乎你挣的这几个钱。”
罗甲成说了声:“没事。”但声音小得几乎连自己都听不见。
“你娘也不放心,总害怕盖高楼不安全。在平地上倒是好些。”
罗甲成只点头,没说话,也实在是没有力气。
罗天福从口袋里掏出几个煮鸡蛋来,说:“给,你姐给你煮的。”
罗甲成也没推辞,就拿上了。
罗天福看罗甲成布满了红铁锈的裤子上,满是出汗后浸渍出的一道道白盐霜,就说:“晚上回来,让你娘给你洗一下。”说着,还用手搓了搓。
甲成身子一趔,示意不用搓了。
罗天福又帮他把穿拧了的衣服,正了正腰身,说:“反正吃不消就别干了,噢。”
甲成又点了点头。
罗天福就走了。
甲成正准备去抬钢筋,见爹又返回来了,说:“你尽量不要朝楼跟前靠,我刚看见上面掉下来半截砖,太危险了。”
罗甲成还是点头。爹又叮咛了一句:“咱不挣钱都行,可千万千万要注意安全哪!”
爹跟破锣叔走了。他还恍惚着爹的叮咛,不停地朝高处看呢,工长就喊叫开了:“没人让你监工,快搬你的钢筋,都停工待料了。眼睛是叫屎糊了,还不快些。”
罗甲成就又进入了机器人式的劳作模式。
晚上回到学校时,已是十一点多了,他累得连洗澡的力气都没有了,就一下瘫在了一层的硬床板上。歇了一会儿,他侧过身,打开电脑,想知道一下同学们的信息。尤其是想知道薇薇在干啥。薇薇只给微博上留了两个字:“好热。”有不少人跟帖,但她再没有说话。罗甲成发现沈宁宁甚至一整天都在献殷勤,薇薇是十二点半留的“好热”,他十二点三十五就跟帖说:“注意防暑。”十二点四十分又说:“空调温度也不宜太低。”一点又发了一条说:“防暑的最好办法是多喝水。”过了几分钟,又说:“最好的饮料是凉白开。”过了一会儿又说:“气温在三十五摄氏度以上时,每天喝三千毫升水,就能绝对保证不中暑。”到下午两点多,他又传上来一张照片,是他才在船上拍的,他们正从青岛向上海方向进发,照片是模仿《泰坦尼克号》上莱昂纳多和温丝莱特在船头的那个飞翔动作,只是没有女主角,为此他还专门给照片起了个名字,叫“虚席以待”。在罗甲成看来,真是骚情透顶了。好在薇薇始终没有回任何信息。这让罗甲成感到了一丝惬意。
他又从微博上看了看其他同学的信息,有的说自己是“宅女”,有的说自己是“宅男”。多数都在外面旅游,或者回老家、走亲戚了。罗甲成也想在微博上说一句什么,可想了半天,除了想骂人,骂天,几乎没什么好说的,最后就把微博关了。
他已没有爬上上铺的力气,就在一层硬板床上平摊着。浑身黏糊糊的,照说洗一下,会睡得舒服些,可腿脚咋都不听使唤,也就懒得动弹了。睡到半夜,数十只蚊子跟轰炸机一样,一次次起飞,一次次进行地毯式轰炸,他也能听到狂轰滥炸的声音,也能感到轰炸机在加油时,一根根钻头刺破大地,吸食原油的痛楚,可就是奋起还击的指令下达后,没有系统能够响应,浑身唯一能做出的反应,就是神经和肌肉的微微抽动,早上醒来一看,大地已被轰炸得没有一寸完好的领土了。他勉强爬起来,冲了个澡,给身上涂了一层清凉油,就又坐公交上班去了。
今天比昨天更热,糟糕的是,罗甲成在拉钢筋时,还受了伤,右手虎口处,被刚剪裁开的新钢筋碴子划开了一寸多长的口子。罗甲成用身上的卫生纸止住了血。也许这事在工地是司空见惯了,这种伤,在他们看来几乎不算伤。没人同情,也没人过问,好像是不曾发生过什么事一样。罗甲成仅因为包扎伤口,耽误了一会儿时间,师傅和工长就骂骂咧咧的,说雇的小工得很,能吃屎。气得罗甲成就想拿钢筋去一人闷一棍。中午实在热得干不成了,工头让原地休息一小时,还是晚上往回抢时间。罗甲成就又躺在昨天的那个墙角,给额头上敷了一块凉毛巾,看着一直颤抖不停的受伤的手,直想哭。他用安全帽盖住了脸。
整个下午和晚上,他不仅要忍受高温的折磨,而且还要忍耐伤口的裂痛,他不想迟早被人当牲口一样吆来喝去、骂骂咧咧,就尽量小心翼翼地完成着安排给他的一切搬运活计。晚上十二点结束后,他觉得那只手实在疼得不行,就去一个路边诊所包扎了一下,花了三十多块,酒精消毒的刺激,用钻心都不足以形容其痛,勉强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宿舍,他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
罗甲成哭了很长时间,他打开电脑上了网,首先看见薇薇的微博,说她近日去德国。又见朱豆豆、沈宁宁、翁点点他们已到上海的消息。他们上传了数百张一路旅游的照片,可以说是阅尽了人间的繁华胜景。翁点点又传上来一首诗:
渤海 黄海
威海 上海
陆上听孔子说仁
孟子说爱
水上看海鸥争食
鱼鹰俯冲
浪吞涛埋
爱 风生水起
由蝴蝶翅膀孕育
到长风万里不败
去东海 去南海
去里海 去黑海
去地中海
去波罗的海
让生命在爱的长风中
死去活来
……
罗甲成关掉了电脑。他强撑着去卫生间,想洗洗身上的铁锈和满身的污垢。从镜子里,他看到了几天艰苦劳作后的身形和面容。他的泪水再一次止不住流淌下来。他有些绝望地闭上了眼睛。他没有洗澡。他又摇摇晃晃地回到床边,扑通一声,就倒了下去。
这一夜他什么都没听见,尽管“轰炸机群”还是准时编队起飞,准时狂轰滥炸,在他死寂的土地上,又泛起了数不清的疮痍破败。
早上醒来,他抓挠着一块块猩红的皮肤,气愤异常地将几只可能已吃得飞不动的蚊子,砸死在了床里的白墙上。
他昨晚最后躺下时,是真的不准备再去工地了,可早上醒来,想了想,还是去了。他听一个小工说,一天可能是八十块工钱,这个诱惑对他很大。
五十四
罗天福那天去看了一回儿子,确实有些心疼,尤其是看见上面老掉砖头瓦块之类的东西下来,就觉得有危险。他也给破锣商量过,看还有没有再好一些的工种,破锣说,钢筋小工就是最安全的了,他也就只好每天晚上给儿子打个电话,只要他走出工地了,他的心才能放下来。
最近天太热,吃千层饼和烙馍的人相对少了些,加之有甲秀帮忙,罗天福有时就能抽出身来,出去走动走动了。就是那一天看望甲成回来,他无意中在路边的一个垃圾桶旁,捡了一堆饮料瓶瓶,那是一个单位才倒出来的,他刚拾完,一个捡垃圾的就跑过来,恶狠狠地盯着他,想要论理的样子,他赶紧走开了。结果拿去一卖,挣了十一块钱。他觉得这事能做。这几天,他一有空,就拿个袋子出来了。他没有告诉淑惠和甲秀自己去干啥了,因为他阻止过甲秀捡垃圾,所以也就不想让她知道自己所做的事,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每天几乎都能额外增加十几块钱的收入。有一天,他笑自己真是走了狗屎运,竟然在一个垃圾桶里还捡了个旧手机,比自己用的那个还好些,他就把这个手机留下,把自己正用的那个拿到旧货市场一卖,还倒腾了五十块钱。
天气越来越热了,连续一个礼拜都是三十九摄氏度,罗天福就打电话,要甲成别干了,甲成在电话里说,工地把作息时间改了,中午最热的时候,休息四个小时,他说他还能坚持住。可听电话里的声音,孩子明显是有气无力的样子。
这边淑惠突然病倒了,是热感冒,发烧,咳嗽,还上吐下泻。甲秀刚把娘搀去打了针,晚上她也开始头痛,发烧,半夜还说胡话。罗天福就用两个毛巾,不停地换着,给她们母女把额头冷敷了一夜,又给掐合谷穴、印堂穴、涌泉穴,到天明时,两人的烧才慢慢退下来。甲秀早早还是起来了,罗天福让多睡一会儿,甲秀说还是把摊子支出去。罗天福说有他呢,甲秀还是硬撑着,帮爹把摊子弄到了大门外。
罗天福一夜没合眼,头有点晕,但人一多,生意一忙起来,疲劳感好像就消失了。直到忙完上班前最火的那一阵,他才有些头昏眼花起来。他发现甲秀的两个眼圈,乌黑乌黑的,擀饼时,一只手要撑着面板,那一只手才能擀得动。他就让甲秀去休息。甲秀说她能行。两人一直坚持到九点多,甲秀才去扶娘打针。罗天福让甲秀也看一下,不行了也打两针,好得快。甲秀到底没有打,只是买了点感冒药吃了,中午最忙的时候,她搀回娘,就又帮爹打饼了。
下午,甲秀见爹实在撑不住,几次瞌睡得头都磕到了案板上,就叫爹去眯瞪了一会儿。她不停地喝水,不停地给大脑输送信息,说自己千万不敢病倒了,竟然还就这样扛过来了。娘的身体确实虚弱,一病就是好几天,感冒倒是好些了,两个肩膀又疼得抬不起来,整个背都抽得疼,爹给拔了火罐,也不见有多大作用。娘就一个劲儿在床上哀叹,说自己吃冤枉饭了。
甲秀暑假跟爹娘打了一个月的饼,她都无法形容自己内心的感受。她觉得爹娘简直就是铁人,每天早上五点闹铃一响,两人就从床上爬起来,直忙到中午一两点,才能稍微歇一会儿,然后又得给下午做准备。晚上在外面卖完饼,基本在八点左右,又把摊子撤回来,在家里给饭店打饼。大多在晚上十二点多才能休息,整晚睡觉时间也就四个小时左右。长期这样下去,她真担心两个人的身体都会彻底垮了。这一个月,有她这个帮手,爹娘有时还能换着歇一歇,她想,自己一开学,爹娘的日子,真不叫个日子。她真想叫甲成来帮爹娘打几天饼,让他也体味一下父母的辛酸可怜劲儿,但她知道,甲成是说啥也不会来的。本来这个暑假她也有好几个家教要做,但她都放弃了,她觉得必须好好陪陪爹娘,哪怕稍给他们一点喘气的机会,她也觉得比在外面多挣那几个钱强。
娘勉强好一些,就急着上灶了。娘的两个肩膀和脊背,让爹拔火罐,拔得烂了几层皮,整个脊背、肩膀都是紫乌紫乌的。连爹自己都说,娘是让自己这个庸医害得雪上加霜了。娘一勉强上灶,爹就有点闲空,能出去溜达溜达了。开始甲秀还以为爹是真的去溜达了,有一天,她去外面买油,才发现,爹是抽空在外面捡瓶瓶罐罐,她的鼻子就酸了。自己捡破烂时,当越过了那条面子防线后,倒是不觉得有啥,可一旦看到自己的亲爹,在塔云山活得那么体面,那么有尊严的爹爹,为了给儿女凑学费,竟然沦落到这种地步,就被打击得路都走不稳了。她没有让爹爹看见自己,她觉得不能让爹爹看见自己,爹既然一直说他在外面闲逛、溜达、散心,就说明是不想让自己和娘知道这件事,她觉得她就应该为爹爹守住这个秘密。晚上爹回去,娘问他到哪里逛去了,一去半天,爹说去了一趟博物馆。爹进城一直有个愿望,说是要去博物馆看看,她一直说领去看,可一年多了,竟然就真的没有找到个时间。
又一天下午,她跟娘商量着,说晚上熬一点姜汤,娘说没有生姜了,她就去菜市场买。这时正是菜市场收摊的时间。她刚走进去,好多摊主都拉着三轮车在往出走。她突然发现,在一个摊位前,一个女的,一掌将一个男的推出老远,那男的没站稳,一头就扎在了前面的案子上。那男的扭回头,她一看,竟然是自己的爹。难怪最近爹老拿些菜叶回来,原来他是在这里捡的。那个摊主刚走,几个拾菜叶的人就一哄而上,那女的见爹抢先一步拾了半个西红柿,就一掌把爹推到了旁边的菜案上。甲秀就想上前论理,可爹已走开了。爹在另一个没人的菜摊上,独自拾起来。在爹一只手叉腰,一只手勉强弯下去拾取那片菜叶时,甲秀的眼泪唰唰地流下来了。她急忙跑开了,她觉得不能让父亲看见自己在这里,她得给因为儿女而变得渺小可怜的父亲留点面子,留点尊严。
爹拿着菜回来,还是那副乐呵呵的神情,把一切都说得很轻松,很愉快,说自己去逛了一下书店,回来路过菜场,拾了个大便宜,三毛钱,人家就让拿了一堆菜。娘就说,你最近运气咋这好的,弄啥成啥,真是踩上狗屎运了。
晚上,房里实在热得不行,爹拿个凉席,睡到门外了。蚊子多得不行,甲秀就拿蒲扇,轻轻给爹扇着。爹让她也去睡,她说:“我不困,爹,你睡你的。”甲秀就这样一直帮爹把蚊子吆到爹睡着。
一个夏天,房里都跟蒸笼一样,实在热得招架不住的时候,甲秀也去买了个小台扇,可扇出来的都是热风,加之一扇,娘的浑身骨头就瘆着痛,平常也就很少开。一身又一身的汗,甲秀就拿热毛巾,给娘一遍又一遍地擦。自己实在热得撑不住的时候,就拿个凳子,坐到门外去丢丢盹。
一个暑假,就这样熬过来了。甲秀是始终陪伴着爹娘的。甲成也一直在那个工地当小工,直到快开学时,才离开工地。
就在甲秀准备回学校上课的时候,塔云山又来了亲戚,是甲秀她二姨的女儿,叫招弟,听说大姨夫在城里打饼发了财,她娘就打发她来找大姨夫要口饭吃。招弟今年二十岁,只念了个小学,屋里把钱都供她两个弟弟上学了。招弟一直有些怨气,这几年在家也做得很苦,粗胳膊粗腿的,又找不下对象,最近就跟她娘老置气,要外出打工。她娘无奈,才把她打发到大姨夫这来的。既然来了,罗天福和淑惠就收揽下来,跟自家女儿一样看待,跟他们一起打起了饼。
五十五
西门锁一个夏天都过得有些窝火,一想起女儿映雪高考的事,就又是喜来又是气。喜的是,孩子就那么争气,竟然考得那么好。他还以为金锁学习不好,是遗传问题,有了映雪的证明,他就更是对金锁的失败有了诸多的怨气。他本来还想去见见映雪,尤其是估摸着孩子快走那几天,他想去送送,可一想到赵玉茹那不依不饶的脸,他的信心就丧失完了。再去纠缠,他特别讨厌“纠缠”这两个字,他是父亲,看女儿怎么能叫纠缠,可赵玉茹一直用的是这个破词。纠缠就纠缠吧,他到底还是去了一回。事情竟然就那么凑巧,他去时,赵玉茹正好领着孩子背着大包包小蛋蛋的东西准备出门,她们是去火车站,这可能就是血缘间的某种心灵感应吧。他有些激动,他看见映雪也有些异样的表情。他硬抢着把映雪身上的东西背了过去,赵玉茹气得都不想走了。西门锁听见映雪在后面轻声说:“妈,再磨蹭就来不及了。”她们于是顺顺地跟在了后面。走出大门的一刹那间,他看见老门卫一双贼机警的眼睛,从老花镜片的上方凸显了出来,看看西门锁,又看看赵玉茹,那眼神里分明是有些得意的神情,西门锁还故意眨了眨眼睛,给他传递了些神秘兮兮的东西,老头就莫名其妙地产生了一些以功臣自居的志得意满的神气,气得赵玉茹也不知该给他解释些什么好。西门锁出门就挡住一辆出租,全然以一家之主的做派,把赵玉茹和映雪往车上吆喝,谁知赵玉茹干脆就没上这辆车,而是挡了另一辆,并且把西门锁背的那些东西也强行拿了过去。西门锁瞥见老门卫有些傻眼,但他继续给老头使了个眼色,然后才紧随赵玉茹的车而去。
到了车站,西门锁又抢上前,把大件行李都背在自己身上,跟着映雪她们进了候车室。 候车室里人山人海,稍不留神,就找不见要跟的人了。西门锁身上拿的东西太多,从人缝里往前挤特别困难,好在他块头大,挤不过去的地方,浑身像狮子抖毛一样一抖落,人就裂开一条缝。好不容易挤到去北京的候车通道,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行李就只能背着、扛着、提着。映雪过来想分担一下,西门锁没有给,让她照顾好她妈就行了。他看见赵玉茹脸色煞白,满头直冒虚汗,问了一声咋了,也许是没听见,赵玉茹没有理他。他让映雪排好队,自己就挤到一个小卖部前,买了几瓶矿泉水,等他挤回原来的地方时,赵玉茹已经和映雪蹲在地上了。周边人看见有人生病,也许是怕有什么麻烦,就很自然地退让开了一个空间。西门锁刚好把行李能放下来。他问映雪咋了,映雪说妈有点头晕。西门锁问要不要去医院。映雪说妈不去。他把水递上去,赵玉茹用手挡开了。赵玉茹硬撑着一点点挪到了检票口。映雪说,不行了她晚几天去学校,但赵玉茹说没事,可能是人太多空气不好,还是坚持着通过了检票口。西门锁没有票,检票员咋都不让进,他说有病人,必须送到车上。他拿出手机,说让押着,人家不行,他又拿出银行卡,说可以补一张票,人家还不行。映雪就要自己拿行李,赵玉茹过了检票口,似乎好了些似的,也过来帮忙拿行李。母女俩就这样从检票口跟他分别了。映雪在离开检票口的时候,没有忘了回头看他一眼,在西门锁看来,那一眼分明饱含着女儿对父亲的依依惜别和感激之情。他急忙喊了一声:“映雪,记住我的电话。”他报了自己的手机号码,并且一连报了两遍,只要有心,他想是绝对能记住的。她们走了,赵玉茹又恢复了那种要强的状态,他一直看着她们母女的背影消失在茫茫人流中。
西门锁一回到家里,郑阳娇就嘟哝金锁上学的事,说学校又劝金锁转学。西门锁气不打一处来地就想骂人。他一看金锁那副对一切都满不在乎的德行,打着游戏,抖着双腿,吹着口哨,晃着脑袋,他真的想把鞋脱下来,照那厚脸皮扇几下。这些年为金锁上学,可是钱没少花,话没少说,脸没少看,气没少受,到头来,还是一年不如一年、一天不如一天地怄气伤神。几乎每到考试、放假、开学的坎节上,都有不顺当的事。托关系找人,寻情钻眼,勉强安宁几天,事就又犯下了。有时西门锁能定定地把金锁看好半天,直看到金锁咕叨他一句“有病呢”,才气得他咬牙切齿地把目光移开。人和人之间差距咋就这么大呢?生生的姐弟俩,一个就能上北大,一个就能让人讨厌得老想往出撵,这到底算咋回事呢?西门锁真是百思不得其解。
“哎,跟你说话呢,学校让转学呢。”郑阳娇又说了一遍。
“往哪转,朝墙上碰死去。”
郑阳娇不高兴了:“哎,这可也是你的儿子,别以为是我郑阳娇一个人的。想让他碰死还不容易,你让他碰呀。”
金锁戴着耳机,什么也听不见,只是为游戏里的成功闯关,乐得从沙发上不停地往起跳。狗在舔着他的脚指头,他一跳,狗磕着了牙,就汪汪地乱叫起来。
西门锁躺在摇摇椅上,闭起眼睛,心烦意乱地把自己的身子也胡乱摇晃起来。郑阳娇气得过去把摇摇椅美美踢了一脚:
“哎,你到底管不管?”
“咋管?”
“金锁报不上名,你说咋管?”
“我没办法。”
“那你的意思是说,就不上了?”
“我没说。”
“那你说咋上?”
“不知道。”
“好吧,你就别知道。我回娘家有事,金锁报名明天是最后一天,你就看着办吧。”郑阳娇说完,还真收拾了些东西,开车走了。
金锁仍陶醉在游戏里。
西门锁想眯瞪一会儿,金锁竟然吵闹得他心跳都有些加速,气得他起身去把电闸给偷偷拉了。
金锁破口大骂起来:“我贼你妈了,电。”一拳头下去把游戏机的塑料壳子都砸飞了。
西门锁想了想,晚上还是提着烟酒,去学校走人情去了。
还真有把礼送不出去的,不管谁,一听说为金锁的事,都说“知道知道”,就是没人愿意揽这差。看来金锁在这所学校的名声确实够坏的。走了一圈,最后还是走到金锁的老师那儿去了。那个被金锁暗称“老恐龙”的陈老师,也确实长得有些失控,甚至有点凶险,整个脸面呈冬瓜状,鼻子以下的部分比鼻子以上的部分要长出许多,丰厚的下巴随时都有沉坠不住而掉下去的可能,眼睛一只十分活泛,另一只却钉子一样盯着不动,弄得西门锁都不敢正视。家长们对陈老师有截然不同的评价,那些学习好的都说陈老师是西京城最棒的老师,应该拿两院院士的待遇,而所有学习差的家长都说这个女人心灵跟她长相一样丑陋,应该下地狱。所有人都期盼着孩子在她这里成为高考状元,而事实是,总有相当一部分孩子,越来越成了不被重视,并时时遭到打压、调班、转学的金锁。
西门锁不仅把礼没送进去,陈老师甚至连门都没让他进。陈老师就跟厚实的墙垛一样,把他挡在她的家门口,任西门锁怎么自责、检讨,连那只活泛的眼睛都没转动一下,他本来还想多说几句,陈老师已经不耐烦了,再说也没用,不是她不让上,而是绝大多数家长联名给学校写了信。她还说,现在都是一个孩子,投入这么高,风险太大了,学习搞不好一个家庭都毁了。她在说这话的时候,好像全然忘了他是金锁的老子。陈老师最后倒是给他宽心说,孩子在这里学习差,换个环境也许好了呢,再说,实在不行了,也不一定非要走上学这条路么,不是说你也没上过大学,也一样成了千万富翁吗?还是把路子放宽些吧。说完,陈老师把门就关上了。这是他在这个学校找的最后一条门路,他感到是绝对没有商量余地了,他就想出出气。这次,他是把门敲得理直气壮了。陈老师到底还是把门开了,但只从门缝里塞了个快夹扁的冬瓜脸出来,十分恼怒地问:“咋了咋了?你想咋?你想咋?”西门锁不紧不慢地说:“没咋,我只是想把好多家长的话转告给你,你不是一个好老师,你眼里只有分数,没有人,你把所有学习差的学生和家长都侮辱够了,你会下地狱的。”西门锁看见“老恐龙”连那只活泛的眼睛都发直了。他拧身走了。他想“老恐龙”会爆发一下,但没有,那个铁门过了许久才在他身后嘭地关上了。
把路走绝了,他反倒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可出了学校大门,他的压力就来了,金锁又该转到哪个学校呢?他把脑子里该想的门路都想到了,最后把目标锁定在了街道办贺冬梅的身上。他提着那包送不出去的礼当,端直去了贺冬梅的家。贺冬梅没在,说是晚上在单位加班,他就又赶到街道办,贺冬梅果然领了一帮人在开会。他就在外面等着,直到会散他才进去。他好奇地问,街道办咋这忙的,这二半夜了还开会。贺冬梅说最近搞“文艺家进社区活动”,书画家来一摊子,戏院来一摊子,记者“走基层”还要来一摊子,得赶紧安排一下。西门锁就把金锁的事说了。金锁在这一带是个小名人,西门锁一说出来,贺冬梅就说可能比较麻烦,但她答应试试。贺冬梅还记着上次西门锁帮她化解罗天福那摊事,觉得西门锁这个人还是挺不错的,如果不是西门锁坚持,她觉得她跟郑阳娇是咋都缠不直那件事的。西门锁硬要把那包东西留下,贺冬梅到底让他拿走了。
晚上回到家里,金锁还在拿摄像机自拍什么电影,把自己化装成蝙蝠侠的样子,正在沙发后的墙上贴着,灯光、道具摆了一河滩。西门锁气得就想把摄像机给踢了,但到底忍住了。他也是太乏了,就独自回房歇息去了。半夜醒来,他还听见金锁在喊叫:“快,把他们从老恐龙嘴里救出来!”“我来啦!”“啪啪啪啪……”
第二天早上,西门锁还正睡着呢,手机响了,是贺冬梅的。贺冬梅说:“说好了,你去英才中学报名吧,可能远点,也只能这样了。叫娃一定要注意影响,好歹高中就这一年了。”
西门锁赶紧起来,揪起睡得跟死猪一样的金锁,去英才中学报名了。
五十六
罗甲成整整一个暑假,在工地干了三十天,按说能挣三千块,可直到开学,那钱还是一分没拿到,破锣叔还去要了一回,人家说,都没给,现在哪有干完活就拿钱的。工头说,去年的工钱还有没结清的呢,但保证说,绝对黄不了。甲成也没办法,好在有破锣叔,也就再没说这事。
他是提前一个礼拜就没干了,他发现自己已经完全成了农民工了,就他这样儿,没有任何一个人能相信他是西京城最有名的大学的学生。整个脸晒得乌黑,鼻子和脸颊都晒得脱了皮,有时轻轻一撕,一块皮就能撕掉。手上也起满了茧子,旧水泡还没消退,新水泡就又起来了。两个肩膀肿得跟蒸馍一样,红红的,老是血快渗出的样子,连着工作,倒是能忘了疼痛,一歇息下来,就疼得连衣服都挨不得了。他彻底离开工地后,先去理了发,然后就圈在宿舍里,美美睡了几天,一边缓解疲劳,一边把身子朝白的捂。童薇薇到底跟童教授一起去了德国,但什么信息也没有。朱豆豆、沈宁宁、孟续子倒是老在微博上传照片,好像恨不得要像美国总统一样,把一切事都在第一时间直播给全世界。从微博上看,他们从杭州西湖散伙后,就各自坐飞机回家去了。朱豆豆回去,又在网上发了一组跟家人大吃大喝的照片,其中有一张是吃鱼翅的,立即就招来了诸多关于环保的批评。朱豆豆还反击了一次,说鱼翅已被割下,不吃岂不造成更大浪费。批评之声就更是铺天盖地了。孟续子赶紧给朱豆豆发了六个字说:“朱兄,沉默是金。”便又立即招来了对孟续子的漫天讨伐,其中最让罗甲成感到有力的一条是:“这位无耻的‘沉默是金’兄,如果放在抗战时期,绝对是周佛海、陈璧君、胡兰成之类的汉奸货色,这是比那位吃鱼翅的大嘴更无耻的人间败类。”自此以后,朱豆豆和孟续子就都闭嘴沉默了。
第一个回来的是孟续子,开学还有好几天,他就回来了。 见罗甲成第一面那个惊讶,把罗甲成自己都吓一跳。
“哎呀罗兄,你是咋了?整成了这副德行。”
罗甲成急忙用手摸了摸脸说:“晒的。”
“你在哪晒成这样,像是去了非洲。”
“呵呵,好像你去过非洲似的。”
“网上有你这样的照片,要么是去过非洲的甘蔗林,要么就是去过撒哈拉大沙漠的人,才会弄成罗兄这个样子。”
罗甲成又去洗手间照镜子看了看,真的觉得是有些见不得人的样子。晚上,他出去买了一瓶护肤霜抹了抹,谁知一夜刺痒得没睡着,抓也不敢抓,实在痒得不行,就用手指头蹭了蹭,早上起来一看,又泛起了一片一片的红斑,真是弄巧成拙,他就索性懒得管了。幸好童薇薇一直到开学都没回来。
朱豆豆和沈宁宁是开学前一天回来的。两人回来见他,自然都是大惊小怪的神情。他的回答是爬秦岭牛背梁去了。牛背梁他熟悉,那是他从塔云山出来,必须要经过的山脉。
朱豆豆那个不差钱的父亲又来了,是开着房车来的,房车里坐着朱豆豆和翁点点。他父亲又要请同宿舍的人去吃饭,罗甲成到底推脱了,说有事。朱豆豆的父亲好像还特别想让他去似的,一再打招呼。为了避免尴尬,他提前出去了,闲得无聊,一个人去看了一场电影,回来时,宿舍还是空的。睡到半夜两三点时,他们回来了,好像是吃了饭,又去歌厅唱歌了。朱豆豆都躺到床上了,还在哼哼着《我是一匹来自北方的狼》。
童薇薇是开学后好几天才回来的,罗甲成见童薇薇时,脸上明显好了许多,童薇薇见第一面,并没有怪异的表情,只是说他晒黑了。问题是她自己晒得比罗甲成还黑。
童薇薇给罗甲成带了一个小礼品,是康德故乡哥尼斯堡的皮革小钟表,包裹钟表的皮革上,有康德的烫金像轮廓,罗甲成受宠若惊地有些不敢接受,觉得太贵重,童薇薇说是电子表,只值几十块钱。童薇薇又讲了这个小礼品的几个象征意义,首先说皮革,因为康德的父亲是皮革商,做马具、皮鞋的,据说康德小时候也能帮父亲做些皮具方面的小零碎活儿。关于钟表,哥尼斯堡的人都说康德是世界上最守时的人,他每天出门散步,风雨无阻,以至于邻居常以此来校准自家走时不准的钟表。童薇薇谈得很兴奋,说她原以为哥尼斯堡在德国,其实哥尼斯堡在俄罗斯,她说“二战”结束后,苏美英三国签署《波茨坦协定》,把哥尼斯堡划入了苏联版图,后来,因苏联领导人加里宁去世,为了纪念他,就改名为加里宁格勒。苏联解体后,中间出现了个立陶宛,哥尼斯堡就成了俄罗斯的一块“飞地”。她还特别解释说,所谓飞地,就是一块与本国八面不粘连的孤立土地,距俄罗斯本土有六百多公里。她说那地方太美了,城市紧挨波罗的海,她又讲了波罗的海的万种风情,最后还归到康德,她说属于康德的那个名叫哥尼斯堡的德国城市,已经永远不存在了。她说她爸说,加里宁格勒,是强权政治的产物,即使辖属俄罗斯,也不应更改哥尼斯堡这个名字。康德一生都在这个城市写作,教书,活了八十岁,活动范围最远没有超过一百公里,但他的批判哲学,却风靡全世界。世人应该尊重康德的故乡署名权。她爸说,无论从人类演进的哪个学科与角度讲,叫哥尼斯堡,都比叫加里宁格勒要好过一千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