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薇薇侃侃而谈,似乎有说不尽的关于康德、哥尼斯堡、波罗的海的话题。罗甲成就像一个小学生一样,默默地倾听着,虽然他为了能跟童薇薇有更多的交流机会,也翻过一个美国人的《康德传》,但那里面所讲的一切,实在拗口得无法理会,因而,童薇薇大谈康德时,他也只好默不作声了。如果是孟续子、朱豆豆、沈宁宁给他谈这个莫名其妙的老汉,他早就一走了之了,可薇薇无论谈多久,谈得多么枯燥,他都能心安神定地当好这个听众,并不时流露出一种十分欣赏的表情。可在童薇薇大量叙述波罗的海的风情时,他的思想还是不断地在抛锚,他想到了家乡的水塘,那个只有夏天下雨后,才能跳进去洗澡的荷花塘。有一次他家的猪,就是跌进那个池塘淹死的,母亲气得哭了好几个晚上,因为那是能卖一千多块钱的学费来源。童薇薇在讲柏林和哥尼斯堡保存完好的古堡和教堂时,罗甲成又想到了才离开的那个建筑工地,工头是真的太亏人了,嘴上说要照顾好工人的生活,可实际食堂很少能吃上肉,工头说了,盖到十层时,就会发工钱,可他走时,楼实际已盖到十二层了,还是说“哪有干完活就拿钱的”。这楼能成哥尼斯堡用了二百多年还在使用的那些老建筑吗?他听老钢筋工讲,这些钢筋表面看着合格,其实里面也有猫腻。
童薇薇这趟去德国和俄罗斯,回来确实很兴奋,给他讲了三次见闻,还意犹未尽。他就主动找了第四次,第五次,第六次,要她还讲康德,讲哥尼斯堡,讲柏林,薇薇就更深入地讲起了那个在童教授看来与中国儒家文化有千丝万缕联系的德国老头。罗甲成虽然糊涂一多半,明白一少半,但并不影响他表示欣赏和倾听姿态的充分释放。哪怕在她讲的过程中,他又去想他的塔云山,想他那没有支付的工钱,还有父亲的千层饼,总之,无论在教室,在图书馆,近距离看着薇薇讲康德,很美,很受用。连着几个晚上,他也听到朱豆豆、沈宁宁、孟续子他们在回味渤海、黄海、东海,以及西湖的所见所闻,但他一点都听不进去,那种炫耀、夸饰的神情,甚至让他产生了一种厌恶感,当然,更深层的还是嫉妒,这个他心里也很清楚。可当他面对薇薇时,哪怕是她去了月球、火星,但他就是欣赏,就是产生不了厌恶嫉妒之情,真是毫无办法。
因倾听角色的忠诚与到位,他感到,他与薇薇之间的距离在拉近。
最令他兴奋的是,薇薇带给班上其他同学的小礼品,都只是哥尼斯堡的一片红枫叶,加以塑封。朱豆豆、孟续子,甚至包括自视甚高、挺有把握把童薇薇“收入囊中”的沈宁宁,也没有特殊例外,只是在收到红枫叶时,反复研究了研究其中有什么特别的地方而已。直到孟续子拿自己的和沈宁宁的反复比较,然后确定了无差别时,沈宁宁才有些怏怏地把枫叶放在了电脑旁。这让他感到很快意,比去了渤海、黄海、东海、西湖还要快意。他连蹦带跳地跑到湖边,一片薄石飞出去,竟然在湖面激起了一连串大环套小环的涟漪。
他看到学校湖边的枫叶也在泛红了,在塔云山,该是秋收的季节了。
五十七
文庙村从来没有来过这么多有头脸的客人,不是画家,就是书法家,要么就是作家、名导、名演,反正贺冬梅一介绍起来,都是著名的啥啥啥家,有些名字听了,还真是有些如雷贯耳,有些就是嘴上报报著名而已。这些人有个共同的特点,就是凡男人,大多修着长发,哪怕是老汉,白发也是乱蓬蓬地旋一顶,有的还扎个小辫子。女的都化了特别浓的妆,喷了特别刺鼻的香水,跟村里的女人们拉开了明显的距离。他们进村来不是惊诧,就是叹息,都有些哥伦布面对新大陆的好奇。其实他们都是这个城里的人。
他们搞的是“文艺家进社区活动”,贺冬梅提前在村里布了几个点,把书画家们分成几摊,把名演们也分了几摊,村里就整个热闹起来了。考虑到农民工都是下班后才能来享受文化生活的实际,文艺家们进村后,先安排在村委会参观,然后还安排了一顿特殊的晚宴,让文艺家们跟农民工代表吃顿饭,罗天福也在代表之列,是贺冬梅把他的名字添上去的,还专门买了他的千层饼。他看见几乎所有文艺家都夸奖这个饼做得好,有的还要买些拿回去,贺冬梅就介绍他们和罗天福认识了。
天黑时,数万农民工就汹涌涌地从外面回来了,整个村子像战争大片里的包围战一样,很快就把里外都围得水泄不通了。村里安排好的几个书画摊子,明显是有些阻塞交通。贺冬梅和村里的干部,都拿着高音喇叭在介绍书画家的名字,还有这次活动的内容、意义。听说有人写字画画不要钱,一下就乱套了,好多人也没弄清书法是啥意思,反正就是写字,就有要给孩子写“影格”的,有要提前写春联的,还有要写福、禄、寿、财的,有要写“天地君亲师位”的,还有要写父母大人之灵位的,有两个书案一开始就被挤塌火了。把一个老书法家的腰,当下就挤得窝蜷在了地上,是贺冬梅请派出所人背出去的。那些画画的,就更是忙碌得无以应对,有要画鸡的,有要画鸭的,有要画老虎的,有要画鹤的,开始还有人按要求画,后来就都是画兰草了,一张画几片叶子,章子没盖就被抢走了,有的兰草被撕成了几片。后来,干脆也没人画了,谁来都是一个字,不是“福”,就是“寿”。一个画家的画案也被挤散架了,墨汁和颜料泼了画家一身,画家被人潮挤得坐了下去,另一个画案接着也被挤翻了,一个墨盘,竟然斜飞过来,刚好扣到画家的谢顶脑袋上,画家用手把脸一抹,活活一个打鬼的钟馗再现了,大家就哄笑起来。有画家就躁了,说哪有这样组织活动的,贺冬梅一边赔情道歉,一边赶紧安排艺术家们撤离,书画活动就这样不了了之了。
罗天福在开始人不多的时候,就想请一个大书法家写“大道如砥,其直如矢”八个字,这本来是《诗经》里的句子,原话是“周道如砥,其直如矢”,意思是说,周朝都城外的道路,平坦得如同磨刀石一样,笔直得跟箭矢射出去一般,罗天福改了一个字:“大道如砥,其直如矢”,谁知给一位外表看上去很艺术家的大书法家说了半天,人家还批评他说,他从不写这些狗屁不通的拗口文字,最后只给写了“福禄满门”四个字了事,罗天福也就对这事少了些神秘感,再没往热闹处挤。郑阳娇倒是挤进一摊,写个“福”字,挤进一摊,写个“福”字,一连挤出四个“福”字来,再挤进去就要了张“一笔虎”出来,激动得墨汁染黑了红裙子,也没给谁发火,就呼呼啦啦拖着墨宝回家去了。刚回去,又折出来,想再挤进去踅摸几张呢,摊子已都散伙了。
文艺演出倒是都搞得有声有色的。贺冬梅就怕人多出事,把来的演员分成了好几摊,每一摊都有名演撑着,人也就分流开了。西门家院落这一摊,有七八个演员,其中三四个都是响当当的角儿,电视里见过,广播里听过,就是人没见过活的,今天活的来了,自是稀罕得了不得。郑阳娇、西门锁、金锁全家倾巢出动,维持院落秩序,院墙还是被挤塌了一大豁子。郑阳娇就把贺冬梅从其他院落找来看,贺冬梅说由社区负责,保证给修好,直到满意为止,才算没惹出一场事来。
演出有秦腔清唱,有小品,还有魔术,另外还有一组互动节目,东方雨老人拉板胡,一个名演唱《斩单童》,后来又由破锣唱《斩单童》,人家名演的琴师拉板胡,着实让大家美美过了一把瘾。罗天福和淑惠占了地利,今天下午干脆没出摊,淑惠让招弟早早就把凳子放在了前排位置,把名演们脸上的黡子都能看得清清楚楚的。也不知走了啥运,他们离西京城最大的秦腔名演竟然不到一丈远,一下听了她五板戏,罗天福和淑惠、招弟的手都拍疼了,罗天福正看得起劲儿呢,不知谁从后边扔过来一个水泥蛋蛋,刚好打在他的后脑勺上,嘭的一声,疼得他眼泪都快出来了,他知道那是提醒自己头扬得太高了,就赶紧把淑惠的头也往下压了压。名演的嗓子都唱哑了,才一再打躬作揖地下了台。演出前后一共进行了一个半小时,观众咋都不走,不停地起哄要再来一个,可街道办和领艺术家们来的那些头头,还有派出所的人都怕出事,就给观众一再解释着结束了。
常言说:道士走了房前屋后的纸,唱戏的走了房前屋后的屎。一场“文艺家进社区活动”,把整个村子都搅得乱纷纷的,乱尿乱屙的,乱拆院墙砖头的,乱扔果皮纸屑的,第二天早上起来,好多地方连脚都下不去。文庙村一夜同时开四五摊子戏,据老辈子讲,这还是第一次,有喊叫挤垮了院墙的,有喊叫丢了东西的,有女的喊叫让人占了便宜的,还有喊叫把娃丢了的,可能是人贩子乘机下的手,派出所一早就贴出了协助破案有赏的通告。
一场大的文化活动结束了,村子又恢复了往常的样子,该出工的出工,该做生意的做生意,罗天福和淑惠、招弟,又把摊子支到了大门外。罗天福还在回味着昨天近距离看名演动作,听名演演唱的那点快乐呢,就听见郑阳娇在骂人,嫌一院子的猪,昨晚又把院子整成了猪圈。有人确实又拉在了郑阳娇家的西墙下,并且不是一处两处。贺冬梅一早就领人来给她修院墙了,郑阳娇借机把一段本来就有问题的院墙也让扒了,说都是昨晚挤坏的,贺冬梅也没多说啥,就都同意修了。
事隔不久,有消息说,这次文艺家进社区,把那桩戏神金眼睛被盗案,又搅动起来了。据说来的文艺家里,有好几个人大代表和政协委员,听到村子关于戏神金眼睛被挖,至今还没破案的汇报后,非常气愤,觉得这么重要的文物失窃,怎么能查查停停呢?并且有人提供线索,怀疑是本村人自己干的,也许赃物还没转移。那几位文艺家就写了提案,公安上便又投入精力开始查了。这次查找,把主要对象都锁定在本村人身上了,因此,西门锁也被叫去问了几回话。气得西门锁回来愣骂说:“能查个,还能查出眼睛来。”
这次文艺家进社区活动,还发了好多调查表,是让大家填写文化需求的,罗天福还填了一张,是要求一月来村里演一场由名家主演的秦腔戏的,结果一个月过去了,也毫无动静。有一天,贺冬梅来院子检查卫生呢,罗天福就问咋戏来了一次就不来了。贺冬梅说,太不安全了,出了事谁也负不起责任。她说那个娃丢了到现在还没找见呢。
这以后,就还是东方雨老人和破锣他们定期搞搞演唱会了。听了一回名演们的演唱,耳朵起了变化,再听破锣们胡吼,就觉得真的是差了档次。可名演们再不来了,也就只好拿破锣们止心慌。
进入秋季,罗天福的千层饼生意比夏天还能更好一些,幸亏来了招弟,要不然还真得雇个人来。这几天,甲秀又给他找了一家每天要五十个千层饼的饭店,加起来,每天除零卖外,有二百五十个饼的固定生意,晚上加班的时间就越来越长了。招弟毕竟年轻些,瞌睡多,早上喊不起来,晚上正打着饼,就能一头栽在案板上睡过去,罗天福和淑惠心疼孩子,每晚就早早让她睡了。真是有点运气来了的意思,那家每天拿五十个饼的饭店,突然又让每天增加成一百个,并且要更小更精致的,这就又需要人手了,正在罗天福熬煎的时候,天寿的媳妇周芙蓉也到城里打工来了。她说她是跟天寿吵架走的,人家都出门挣钱,天寿一天就死守在家里,手上连一个活钱都没有,这样的日子咋过?她就跑了。
罗天福急忙跟弟弟天寿联系上了,天寿无奈,也只好同意让媳妇留下试试,罗天福就把周芙蓉也留下当帮手了。
五十八
罗甲成在努力寻找着跟童薇薇接近的方式,童薇薇这个人让他觉得奇怪的是,你不接近她,她却好像始终在接近你,你一旦接近她,她又好像一切都很正常的样子,让人实在琢磨不透。
罗甲成是越来越喜欢薇薇了,由初来时的不敢想,到全班学习成绩拔尖,薇薇夸赞羡慕,自信心倍增,逐渐到敢想,又到沈宁宁出击,自己自卑痛苦地观望,再到沈宁宁似乎没戏,而薇薇好像一直对自己心存好感,尤其是薇薇这次德国和俄罗斯之行归来,在礼品发放上的区别,让他又一次燃起了爱的希望。他已经有一点想主动进攻的意思了。
这天又是哲学课,童教授讲康德,自然是从康德的故乡哥尼斯堡开始,讲得绘声绘色,精彩异常,在罗甲成看来,童教授如果改行教文学艺术,也丝毫不比那些教授逊色,童教授的特点是能把很深奥、拗口的哲学问题深入浅出,讲得跟老太太烧火做饭一样平淡无奇,但智慧、哲理深存其间,他把康德心中永远敬畏和赞叹不已的“我头上的星空和我心中的道德法律”,说得跟自家奶奶绝不随便捡别人家一个鸡蛋、不顺手拔别人家一棵蒜苗的自律一样平常自然,让哲学充满了平和感和亲切感。下课后,罗甲成故意磨蹭了一会儿,等着每每总是最后离开的薇薇。他看见沈宁宁也故意等了一会儿,又被朱豆豆叫走了。教室就剩下了他和薇薇两人。
薇薇坐在他前边两排的位置,只要一进教室,他的目光就很自然地形成了两个视点,一个是老师,一个是薇薇。他甚至做过实验,把两个眼睛分开使用,一个看薇薇,一个看老师,可眼睛睁得生痛,还是一个目标都集中不了,就只好两个点来回扫射。他一来学校,就觉得薇薇漂亮,无论是鼻梁、眼睛、嘴唇,以至整个脸庞,都长得既大气、开阔、丰泽,又秀丽、光洁、玉润,就连美发环绕的耳朵,也弯如新月,谁见谁都会产生轻轻捏一下的妄念。这是孟续子的话,但薇薇的矜持,又让谁也不能近前一步,这使罗甲成每每想起周敦颐《爱莲说》里面的那句话:“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
童薇薇还在整理笔记,罗甲成终于先说话了:“薇薇,你爸说康德的严谨与理性,与他一生出行没有超出方圆一百里有关,这是什么意思呢?难道是说禁锢更有利于严谨和理性的形成吗?”
“好像不是这个意思,我觉得他的意思是,这种生命的锁定,让一个人的精神世界得到了最专注与旷远的遨游。”
“嗯,这个解释非常好。我看你将来一定能成你爸那样在国内外都有名的哲学家。”
“我喜欢哲学,但不想跟我爸一样,成为哲学的书虫,太累。我更喜欢地理, 喜欢走读自然,可能将来会是一个环保主义者。”
罗甲成每每听到这样的议论,就觉得自己跟人家有距离,自己的理想和目标其实很清楚,那就是毕业后找个好的工作,既能挣钱,还有做人的体面和尊严。但自打进了大学门后,他才渐渐懂得,找个好工作的目标,是何等远大的人生抱负啊!毕业即失业的残酷现实,也是他在入学半年后才慢慢意识到的。而薇薇的理想是做环保主义者,那才算是有价值的理想,对于自己来讲,学习的一切目的,就是在毕业后,找到多挣钱的哪怕是于环保不利的那份工作。
就在他与薇薇谈得正投机时,沈宁宁竟然返回来了。他的理由是,刚才听童教授的哲学课有了困惑,也提出问题,要薇薇解答。他一连声地发问道:“过分强调理性,会不会导致社会创造力式微?”还有:“中国传统社会也并不缺乏理性,从‘四书’‘五经’到宋明理学、心学,哪个不是要求框范道德与理性的呢?可为什么最终就导致了国家的落伍、倒退与衰败呢?”等等,等等,一共提了五个问题,罗甲成感到他几乎是在卖弄了,但提完问题,还故意装出一副求教的模样,把双腮托着,死鱼眼睛盯着薇薇楚楚动人的脸庞,企图得到其实完全是醉翁之意不在酒的解惑。罗甲成还从来没有对这副嘴脸如此厌恶过。
童薇薇开始回答了,但罗甲成已经一句都听不进去了,他的恼怒与仇恨全都集中到了沈宁宁身上。在沈宁宁眼中,他罗甲成此时就没有存在过,这个教室好像只有他和薇薇两人似的,他的表情,他的眼神,他那突然变得十分夸张的手势与动作,都与平日判若两人。
沈宁宁是在童薇薇前边一排凳子上反转身来坐着的,他的目光虽然完全聚焦在薇薇身上,但绝对是能清楚看见坐在薇薇身后两排位置的罗甲成的,可他就是好像真的没看见似的,直到罗甲成把书包弄得一片响,他才腾挪出一点眼神余光来,把罗甲成白了白。更为可气的是,他还像想起什么似的,从身上摸出一百块钱来,对罗甲成说:“哎,老兄,劳驾去买几瓶矿泉水吧,你不渴吗?”
罗甲成哗地一下拉起书包,愤然离开了教室。
他听见身后薇薇在说:“你怎么能这样指挥人家呢?”
只听沈宁宁说:“咱的室友么,劳驾一下有啥?”
他就走远了。
罗甲成气得这天下午饭都没有吃下去,他觉得沈宁宁是太欺负人了,当时指使他的那副神气,就像是使唤他家的勤杂工。他见过他母亲,那个官太太,就是这样使唤身边人的。他们可能已经习惯于这种颐指气使。在校园胡转了一个多小时,他又回到那个教室,童薇薇和沈宁宁早不在了,他就又伏在一个课桌上,整理起今天的听课笔记来。整理完笔记,他又翻看了一会儿康德的《纯粹理性批判》,这是那天薇薇赠给他纪念品后,他专门去图书馆借的,他下决心要走近康德,走近的原因就是需要跟薇薇有共同语言。可康德这个老头,一离开童教授的解读,他几乎连一段也弄不明白是啥意思,真是一个太神奇的老头,世界上之所以有那么多人迷信他,是不是就因为他佶屈聱牙、晦涩难懂而具有挑战性呢?
晚上,他回宿舍已经很晚了,那三个人还聊得热火朝天,好像是在说与他有关的事,他一踏进门,就鸦雀无声了。他已讨厌死了这种氛围。本来他想上网查个东西,一看三人那副德性,就直接爬到上铺准备睡了。
“哎,老兄,对不起噢,下午不该劳驾你去买矿泉水噢。”沈宁宁先说话了。
“那有啥,咱们既然有幸同室四年,就应该互相支持帮助么。”朱豆豆突然还变了一种腔调说,“现在是宁宁的战略机遇期,全体室友,无论军民人等,地不分南北,人不分老幼,都要一律投入抗战,有钱的出钱,有力的出力,为宁宁早日赢得薇薇的芳心而共同奋斗。还别说让买矿泉水,就是站岗放哨、运粮送饭,都要踊跃担当,在所不辞。不说了,宁宁明日再有机会开谝,我负责给你们送水送饭。”
孟续子啪啪啪啪地鼓起了掌。
孟续子:“朱兄真是够朋友哇,你要负责送水送饭了,小弟就负责看场子维护秩序。”
“轮着来嘛,到你们的战略机遇期了,宁宁又反过来增援你们么,呵呵,你说是不是?”朱豆豆还在贫嘴。
罗甲成气得一言没发,倒头便睡。
朱豆豆突然用鼻子嗅了嗅说:“哎哎哎,老兄,甲成,能不能把你的臭脚洗一下,这豆酱味儿,实在是让人无法忍受了。”
罗甲成把脚往被子里抽了抽,再没理睬。
朱豆豆就有些不高兴了。
朱豆豆朝罗甲成床边靠了靠说:“哎,罗甲成,洗个脚不花钱么,你总得考虑一下别人的感受么。”
罗甲成还没理。
朱豆豆就上手了。
朱豆豆端直上前把罗甲成的被子一掀,又急忙捂住鼻子说:“哎,你自己都不嫌这味儿要命吗?起来,你今天必须洗脚,不洗就睡到过道去。”
罗甲成没有想到朱豆豆会这么不给人面子,简直就像是面对一个从未谋面的陌生旅伴。他恶狠狠地坐了起来。
朱豆豆毫不示弱地:“你想咋?你想咋?”
罗甲成简直气得说不出话来了,两只眼睛直放绿光。
朱豆豆还在刺激:“讲卫生和物质匮乏没有关系。”
虽然朱豆豆没有直接说出贫穷二字,但仍然让罗甲成已忍无可忍了。他终于从床上扑下来,端直扑到了朱豆豆的身上,朱豆豆被突如其来的重力,一下击倒在地上,罗甲成仍死死伏在他身上。
一直以观察员身份在观察事态发展的沈宁宁和孟续子,见事情不妙,就急忙上前把罗甲成往开拉。罗甲成不知哪来的那股子邪力气,任两人咋拉都拉不动,一句话也不说,反正就那样死死地把朱豆豆压在底下,两只手像两个铁钳子一样,牢牢箍着朱豆豆的手腕,只听朱豆豆一声声喘着粗气。
“罗兄,罗兄,行了行了,弟兄们能走到一起都是缘分,千万不敢太伤和气。朱兄其实也没啥恶意,不过方法确实欠妥,松松手,有话好说,有话好说。”孟续子几乎是在哀求罗甲成了。
罗甲成终于松了手。朱豆豆反起一脚,就要踢到罗甲成的脊背上了,孟续子来了个黄继光堵枪眼,一下把那条飞起的腿,用胸脯挡在了半空中。罗甲成见朱豆豆还在反抗,又返回身想再教训一下,沈宁宁一把抱住了罗甲成。罗甲成实在有些讨厌沈宁宁这小子,就使劲儿一甩,把沈宁宁甩出了老远。这时,孟续子已经把朱豆豆按在了他的床边。罗甲成也毫不退缩地坐在对面床边,定定看着恼羞成怒的朱豆豆。
“熄熄火,都熄熄火,今天这真是一场不该发生的事,发生得这么突然,这么过激,真是不应该。”
孟续子话还没说完,朱豆豆就往起冲,说要去找辅导员处理这事。孟续子就急忙挡了:“哎哎哎,朱兄,咱们四个男人之间的事,我建议最好不要去找一个女辅导员来掺和。我的意思是,今天这事,必须解决在这个房门内,不然传出去,我们的脸面都会没地儿搁。你信不信,只要现在把消息传出去,明天全校都会说,五〇五室四个男生昨晚大打出手,险些弄出人命案来。”
沈宁宁也觉得这事传出去不妥,就极力阻止朱豆豆去找辅导员。朱豆豆嘴上说必须让学校处理这事,但行动上还是软了下来。罗甲成压根儿就没想这事能去哪里讨到一份真理和公道,就仍是那样宁死不屈地端坐着。孟续子好像是好不容易有了这样一个展示才华的机会似的,就像福尔摩斯一样,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一遍,然后开始分析各人都错在哪里,再然后稀泥抹光墙地这边搪一下,那边抿一下,直弄到半夜一点多,朱豆豆实在是困得不行了,才主动放弃对抗,妥协着上床睡了。
这一夜,罗甲成又是翻来覆去地咋都睡不着,他到底没有去洗脚,但在所有灯都关掉以后,他还是把脚塞进被子里,尽量不让气味泛出来,尽管捂在里面热得让人十分不爽。他其实是一直保持着洗脚习惯的,可自打暑假连续一个多月的超负荷劳动,每晚回来几乎都累得半死,多数时候都是倒头便睡,有几晚上,甚至是在硬床板上一蜷,就睡着了,加之房里又没有别人,也就放弃了天天晚上洗脚的习惯。今晚本来是要洗的,可进门时,分明听到他们在说与自己有关的话题,他一进门就噤若寒蝉,说明说的不是什么好话,他也就气得端直上了床,谁知朱豆豆竟然能做得出给自己如此不堪的羞辱,并且话里充满了一个富人对贫穷者的鄙视,这让他绝对不能忍受。他甚至在压住朱豆豆的一刹那间,连结果了这个过于嚣张的富二代的心思都有。
这次冲突,虽然非常严密地限制在了四个人中间,但罗甲成与朱豆豆的对抗,并没有在孟续子和沈宁宁的调停中,显现出丝毫松弛缓和的迹象,两人彻底不说话了。朱豆豆说起话来更加肆无忌惮,有时好像是在故意气罗甲成似的。而罗甲成则更加沉默寡言,又是很晚很晚才回宿舍,回来就是睡觉而已。他不想冲撞别人,但冷战反倒加重了这个宿舍的火药味。
五十九
西门锁安顿好了儿子上学的事,屋里便又清闲了下来,那些好打麻将的主儿,便又没明没黑地往家里跑。其实他是喜欢有人来的,有人一来,他也就少了与郑阳娇独处时的尴尬。可郑阳娇又特别霸道,几乎三两天,就会和其中一个人闹翻,不是为算账,就是为打牌“吃”“碰”,或者“手紧”,抑或“手松”,骂得不可开交。赢了,脸还能看,一输,牌就打得满桌子乱飞。有一天,她正吃一个“卡张子”,谁知有人要杠牌,气得她把一张“二万”摔得连另一张牌都弹起一尺多高,正好砸在一个近视眼的眼镜上,当下就把半边镜片击得粉碎,幸好还没伤着眼睛。因而,来人都害怕跟她打,有人只要看西门锁不上,就走了。可郑阳娇哪里是个安心做啦啦队队员的人,只要摊子支起来,西门锁才打几把,她就会一屁股把西门锁拐开,亲自披挂上阵。她一上去,有人就相互对视,直吐舌头,有人借机说家里有事,就开溜了。她话还特别多,一口一个老娘老娘的,一天,果然就因自称老娘出了事。
那天西门锁和几个男人打得正在兴头上,郑阳娇就闹着要上,谁知几个男人都表示反对,但毕竟是在人家家里,拗不过,郑阳娇最终还是上了,几个男人就打得特别不开心。郑阳娇才不管你开心不开心,只要自己开心就行。摸上一张好牌也尖叫,吃上一张“夹张”也尖叫,加之手又红,过来一个炸弹,过去一个炸弹,不一会儿,把别人门口码的钱,就都收揽到自己门口了。赢了就赢了吧,还不低调,不仅嘴上话多,抠了炸弹,肥屁股还把椅子故意蹾得咯吱作响。最讨厌的是,过一会儿把钱数一下,过一会儿数一下,那种小气,完全不像个有万贯家财的老板娘。可红指甲夹着细纸烟的神气,又全然是一副大东家的做派。本来来家里玩的,也都不是小气人,可经她这么一刺激,也就都有些计较起来。尤其可憎的是,那条狗见主人春风得意,也就肆无忌惮地从郑阳娇的怀里跳上蹦下,郑阳娇还不停地跟虎妞说着话:“看懂没?看看老娘的手气咋样?天哪,你看老娘这运气。今天老娘给你买意大利火腿肠吃。”那狗兴许是也有些人来疯,激动了,竟然一下跳到牌桌上,把其中一个开煤气店的老板揭的一手好牌,几爪子抓了个稀烂,然后从郑阳娇的腿上跳了下去。煤气店老板脾性本来就躁躁的,今天手又特别臭,几次把好牌都抓到手上了,又被郑阳娇碰到了一边,这阵儿好不容易揭上一把好牌,又让狗给搅黄了,他就想找机会发火。郑阳娇由于过于自私的本性,而没理会别人的任何情绪变化。在煤气店老板鼻子都快气歪的时候,她还抢杠了人家一张“绝张”吃牌。问题是杠了就杠了,她还满嘴“老娘的牌岂能让尔等随便吃掉”,那个老板就终于爆发了:“你给谁充老娘呢?”
郑阳娇先是一愣,继而道:“老娘就这口语,咋?”
“什么东西?你给谁充老娘,嗯?”那老板就站了起来。
郑阳娇在这种时候是绝不示弱的,更何况还在自己的地盘上。
郑阳娇:“我就充老娘了咋?耍不起了别耍。”
那老板就随手把麻将桌掀了个底朝天。郑阳娇正好坐在那老板的对面,一桌麻将就劈头盖脸地从郑阳娇头部直浇到全身,郑阳娇没坐稳,椅子一滑,一屁股就塌在了地上。嘴里还顶上来一句狠话:“王双泉,老娘贼你妈了!”那个叫王双泉的老板竖起中指,对着她的鼻子又戳了几下:“给给给!”就扬长而去了。另两个牌友急忙去扶她,可她咋都不起来,只泼着喊:“西门锁,我日你妈了,老娘让人欺负了,你狗日的连管都不管哪!”喊着喊着,就放声大哭起来。
西门锁被剥夺了打牌权,就独自一人在房里看枪战片,外面的一切,直到郑阳娇大哭大闹起来才知道。那两个哥们儿,见西门锁出来,就赶紧跑脱了。郑阳娇就把刚才所受的委屈,一股脑儿都浇到西门锁头上了。
西门锁多数时候都能忍气吞声,但今天他没有让步,因为最近已有好多牌友都嘲笑他,说他把婆娘惯得太不像样子了。他就不客气地说了一句:“你不骂人家,人家能掀桌子?”
“我说老娘,我是说他的老娘了?他就是真想要我这个老娘,我还不想要他这个操蛋儿子呢。”
西门锁的语调也升高了:“你以后再老娘老娘的,搞不好还有人掌你嘴哩。你都给人家谁充老娘嘛?你看看你这副德行,都快把街坊邻里得罪完了,咱还活人不活?”
“哦,你还知道活人,我就充了声老娘,咋了?我没卖沟子,没偷人养汉,没不要脸,我还让你活不成人了?你个不要脸的,养婊子养得满城人都知道了,还说我让你活不成人了。西门锁,我日你妈了,我让人欺负了,你还胳膊肘往外拐,我让你拐,我让你拐……”
郑阳娇砸烂一个旧世界的运动就又开始了。
先是抓起几把牌砸向西门锁,接着,就把茶几上的几个玻璃杯,全都粉碎在了西门锁脚前或躲闪过的身后墙上。再接着,就把茶壶、烧水壶,连电线插板,一齐扔在了西门锁面前。虎妞吓得早已钻到了它时常避难的那个桌子底下。当郑阳娇的眼睛盯向电视机时,西门锁就赶紧走开了,他知道,这种时候他要继续在场,只能给家里造成更大的损失。他紧走慢走,还是听见屋里有一声沉重的闷响,他怀疑可能是电视机被她掀翻在了地上。已经有很长时间了,他怀疑郑阳娇是不是得了歇斯底里症,动不动就把家里砸得一塌糊涂。可他也没敢说领她去看这种病,砸也就只好让她砸去,好在家里能砸的东西并不多。
他知道他又有几天回不了家了,回去也是朝死的闹,只有等她自己把气消了,家庭的生活才能正常往下进行。
每每这样走出来,他都会茫然很久,不知往哪里走。
他突然想见见温莎,要不是郑阳娇提起,他还真的把这个女人已忘到九霄云外了。他给温莎拨了电话。温莎的电话,在他的手机上没敢用真名,用的是温总,他怕温莎突然来电话,让郑阳娇逮见,又闹个天翻地覆。
其实温莎已经有很长时间没有跟他联系了。
电话通了,但响了好久,对方才接。对方没有说话。西门锁就先喂了一声。
“你还能想起我。”温莎说话了,声音沙沙的,倒是没有敌意。
“你在哪里?”西门锁问。
“怎么,又闹腾了吗?”
“看你,关心你一下,不行吗?”
“太难得了。我以为你把我都忘完了呢。”
“在哪儿嘛?”
温莎就跟他说了地方,他就去了。
温莎在东门外租了一间民房,在一个简易楼的三层,整个简易楼也都租了出去,多数是发廊或足浴、洗浴中心的小姐。西门锁走进温莎房里时,感到一种长期见不上阳光的霉变味儿。房子有五六个平方米,刚好能放下一张床、一张桌子,还有一把椅子,但椅子上放的是洗脸盆。
温莎刚接电话时还在睡觉,西门锁要来,她急忙起来抹了把脸,涂了些化妆品,但脸上还留着几道睡觉的压痕。西门锁记得,温莎好像也是三十多岁的人了,一笑,眼角已出现了鱼尾纹。由于长期化妆刺激,皮肤也明显变得粗糙松弛,甚至还有不少已掩饰不住的斑点。用一贫如洗来形容房里的一切,是再也合适不过。他只能坐在床边,温莎就自然坐在了他的身旁。他心里很不是滋味地看了看温莎,温莎就用双臂紧紧箍住了他的脖子。温莎稍一用力,他就顺势倒下了。然后,温莎在脱他的衣服,他也半推半就地解开了温莎的衣服。他正犹豫,害怕没有安全套,不卫生,染上什么疾病怎么办?温莎就一手揽着他,一手拉开抽屉,随手抓出了安全套盒,弄出一个来,端直塞在了他的嘴里。他一笑,事情就办得放心胆大了。温莎跟第一次与他做爱一样放浪,满嘴呻吟着幸福,听见外面过道有人走过她也不避,西门锁明显感到有人在窗前还驻足听了听,才蹑手蹑脚地走开。
“我给你明说,我跟不少男人有这事,但跟你挺舒服的,你这个人身上有点人味儿,跟其他畜生不一样。”温莎一边配合运动,一边爱怜地把西门锁箍得很紧很紧。西门锁觉得有些喘不过气,但温莎就是舍不得松手。西门锁在郑阳娇面前,已越来越显示不出男人的力量感了,他甚至觉得自己已经彻底不行了,可面对温莎的缠绵、依赖、焦渴和铁环一样的强劲箍拥,他似乎觉得自己跟二三十岁时也没有多少区别,甚至更具韧性和耐久力。他感到了一种青春依旧的生命勃发。
这时,门外有一女子喊:“温姐,走吧。”
“我不去了,有事呢,你跟老板请个假。”温莎一边回话,一边也没有停止对西门锁的疯狂绞索。
那女子答应了一声就走了。
温莎在最兴奋的时候放声大哭起来。任西门锁怎么安抚、劝慰,都无济于事。温莎哭得两只化了妆的眼睛跟大熊猫一样眼眶眼珠难辨,在一抹暗红色的灯光下,西门锁看到了一个告别了青春的风尘女子的无助与伤痛。
整整一个晚上,温莎都在讲着她的身世和经历,西门锁也是第一次听到一个女人如此细密地诉说自己的家史和经历。温莎本名叫周洁茹,陕南人,父母过去是汉中一个国营厂的工人,后来因为企业垮台,双双下岗。堪称厂里一枝花的母亲不能忍受清贫,跟别人跑到东莞,当了“二房”,虽无正式婚约,却已给人家生下两个孩子,也便再无法抽身退步。父亲给人家送纯净水,一月收入不够自己喝酒、抽烟、吃饭,酒瘾还很大,一天不喝就能发疯。他是靠醉酒麻痹着一个男人的屈辱。也是在这种麻痹中,彻底抛弃了一个父亲的责任。多数时候,晚上醉得找不见回家的路。温莎长得像母亲,十五六岁时,就是周边许多男孩追逐的对象。家庭的不幸,使一个绝色女子,在最需要呵护的时候,失去了看护与抚养,最后几乎活得跟臭肉一样,招致了无尽的绿头苍蝇,而不得不选择离开家乡,孤身一人到西京城来讨生活。先是在歌厅,后又到发廊,一步步干到被人遗弃。今年,她看她的年龄已不适合在这些行业待下去,就被人撺掇着,去搞了三个月传销,结果不仅是血本无归,而且还让公安拘留了十五天,放出来后,才不得不选择去洗脚房给人洗脚。可这一行也是吃青春饭的,连四五十岁的人来,也不让她洗,人家都要挑那十几二十几岁的,自己就只好给六七十岁的人洗了。而这个年龄段的人毕竟是少数,即使是这个年龄段的,也有人老心红、挑三拣四的,她的收入也就成同行业里最差的了,一月仅够吃喝而已,连化妆品的档次也是一降再降。她都快绝望死了。
这一夜,温莎在讲她的身世,西门锁更在想他的家庭,他的女儿。他突然身上冒出一阵阵冷汗,快天亮的时候,他突然决定,要去北京一趟。他得给女儿送点钱,他觉得必须让女儿体面地接受完大学教育,彻底扶上正路,然后,哪怕她再不理自己这个父亲了都行,但他必须为现在这个还没有定型的女儿负责。
早上,他出去取了一万块钱,回来给温莎留下,然后,挣脱了温莎的死抱死缠,去北京了。
六十
西门锁还是十四五岁时来过北京,那是有一年期末考试,他除了体育,其余全部不及格,回去害怕村主任老子责打,就跟几个学习不好的一约,去北京了。他们从火车上下来,天刚亮,打听到天安门,几个人就端直去了,在天安门整整转了一天。其中一个软蛋,吓得从中午就开始哭,说这次回去父亲会揭了他的皮,一个下午都没玩好,哭得整个军心涣散,其他几个也摇摆不定起来。无奈,晚上他们就又坐火车回去了。回到西京他们才知道,他们仅仅才出去一天两晚上,四个家庭就都报了警,整个西京城都在寻找,几家的家长,光去认无名尸都跑几趟了。西门锁是积极策划与组织者,自然少不了遭到几家的谴责,他也没推卸任何责任,就被村主任老子罚跪在堂屋里,几乎是对着全村,直播了痛打他的全过程。
二十多年后,再来北京,连火车站都不是过去的样子了,他的普通话又不行,硬着头皮说了几句,把人听得头都大了。说西京话,一问路,人家就说他像电视剧《武林外传》里闫妮演的那个老板娘老家的人,那个电视剧他可是没少看。有的还问他是不是郭达他弟,就笑嘻嘻地给他指路。他终于找到了北大。
在北大,又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凭着“今年的新生,叫赵映雪,女生”这点信息,终于从大海里,捞到了女儿这根针。
他是在女儿公寓门前坐着死等到女儿的。
映雪吃完中午饭回来,跟一个女同学正准备进楼门,他不无胆怯地喊了一声:“映雪!”他生怕孩子不高兴,声音压得很低。但女儿还是听见了。
映雪回头一看,几乎惊呆了。
他最怕孩子这时扭头离去,他也早有这种精神准备。但映雪没有。她不知跟那位同学说了声啥,那个同学就单独上楼去了。
映雪向他走了过来,在一刹那间,他的热泪就润湿了眼眶。他极力想克制住这股眼泪,但泪水还是涌流了下来,这是女儿平生第一次向他走来,因为他跟赵玉茹离婚时,女儿还不满两岁。十七年后,自己的骨肉,终于向自己走了过来,他怎能抑制住那种澎湃的心情呢?他用双手捂住了脸,但眼泪还是从指缝中迸流了出来。他使劲儿用手将脸一抹,眼睛、鼻子就都又红又湿地暴露给了女儿。
“有事吗?”女儿竟然这样问了他第一句话,这让他有些失望。
“没事,就来看看你。”他突然发现,自己连一个小包都没带,是一副很狼狈的样子。
映雪看了看他,说:“你住哪里?”
“还没有。我早上下火车,就奔学校来了。”
映雪顿了顿,不知该说什么好了,就说:“那我回宿舍了。”
“映雪,你看我这么远来,就想跟你说说话,咱们……能一起吃顿饭吗?”西门锁几乎是在央求。
“我已吃过了。”
“下午,咱们下午在一起吃顿饭好吗?”
映雪低着头,过了许久,答应了一声:“好吧。”
西门锁喜出望外地:“那我下午几点在这儿等你?”
“五点半。”说完,映雪就上楼去了。
整个下午,西门锁就在附近侦察地形,考察饭馆,直到觉得选择到了最满意的地方,才去登记了一间房子。实在困乏得不行,还不敢睡,生怕睡过了头,五点半见不上女儿了。
还不到五点的时候,他就又坐在了女儿公寓前的那个草坪上。
金锁发来了信息,问他在哪里,说他妈叫他回去哩。他回了两句话,第一句是:“爸有事回不去。”第二句是:“你这回可得争气,在(再)不敢有(又)气老师了。”金锁回了两个字:“啰唆”,就再没动静了。气得他嘟哝了一句:“他妈的!”
五点半映雪准时回来了,他就跟映雪一道,去了学校外面他订好的那个饭馆。他给孩子点了一个木瓜炖血燕,一条三百多块钱的海鱼,还点了两只大闸蟹。孩子开始咋都不动筷子,他硬把筷子给孩子塞到了手中。僵持了许久,孩子才慢慢吃起来,但一直低着头。他看孩子能吃大闸蟹,就说自己不喜欢这东西,把另一只也硬放到了孩子的盘里。
映雪自始至终低头不语,他也觉得不知该说什么好,只是觉得很幸福,尤其是看着孩子第一次吃自己买的东西,感到幸福极了。
“学习累吗?”
“还行。”
“你真是个太争气的孩子,给你妈长脸了。”
映雪没有说话。
“你妈有时也太要强了,性子拗得让人没法理解。”
映雪还是不说话。
“你妈那天送你,后来身体怎么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