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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陈彦 当前章节:15261 字 更新时间:2026-7-1 17:45

“好着呢。”

“不过,我对不起你妈,更对不起你。”西门锁说到这里,有些语塞。

映雪头更低了。

“我反复找你们,没有别的意思,就是觉得过去对不起你们,想取得你们的谅解。”

映雪停下了手中的筷子,眼睛向窗外望去。在一刹那间,西门锁分明看见了赵玉茹年轻时的脸型轮廓。赵玉茹那时就是文庙村最文静、最乖巧的女孩,要不然,也不会进入他西门锁的视线。映雪不仅继承了赵玉茹的性格,而且比赵玉茹长得更美,高挑、大气。他自己不敢说,也不好说这种高挑、大气,是继承了他西门锁的某些风貌,但文庙村一些见过映雪的人,都说这孩子继承了赵玉茹和西门锁身上所有的优点,当是不争的事实。

“映雪,你不要有任何负担,我既不可能与你妈破镜重圆,也不乞求你能认我这个父亲,我就是觉得对不起你们,我跟你妈离婚时,你妈竟然就抱着你走了,啥都没要……我越想越觉得对不起你们。”

“你别说了。”映雪把脸扭得更开了,好像是不想让西门锁看见她眼睛里的任何东西。

西门锁停了停,接着说:“十七年前跟你妈离婚时,我也才二十几岁,自以为啥都懂,今天看来,是啥也不懂。时间越久,我越觉得你妈这个人……厉害。”西门锁觉得半天找不下更合适的词句,说“厉害”,又觉得不妥,就又说:“反正是跟一般人不一样。放到一般人,这些年能把我饶过?可她没有,这是我最想不通的一点。我靠地皮房租,这些年确实赚了不少,而这一切,本来是该她享有的,可她就是不要,你说我这心里是滋味吗?现在是啥年代,谁不眼红钱,沾得上沾不上的都想冷粘热贴呢,何况你妈是合情合理能得到的……”

“你不要说了,我真的不想听这些。”

西门锁见映雪这样反感听这些,就不好再说了:“吃呀,孩子!”

“我吃好了。还有事吗?”

西门锁给问蒙了。他就是来看她,还有什么事呢?这事难道还不大,还不重要吗?他明显感到孩子跟他之间,没有任何感情可言,今天之所以给他这个面子,能来坐一下,吃顿饭,完全是过去一年多,他死乞白赖纠缠不放的结果。兴许孩子是怕他在学校闹出什么事来,才同意出来的,反正从她的语言和表情中,他读到的是跟她妈一样软硬不吃的个性。

他说:“我就是来看看你,不管你承认不承认,你都是我的女儿,我也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想在你上学期间,能帮你一把。”说着,他又掏出了那张卡,“你就把它拿上吧,密码是你的生日。”

映雪当下就站了起来:“这怎么可能呢?再说,我不缺钱,我妈每月给我卡上打一千五百块,我上个月才用了一千一,还剩四百块呢。”

“孩子,这也是你应该得的那份,就不要再伤我的脸了。”

西门锁还要给,映雪就往后退。

映雪说:“我是绝对不可能要的,谢谢您了。”

孩子的一声谢谢,让西门锁难过得又想掉眼泪,他觉得再没机会了,就强硬地把卡往孩子口袋里塞,映雪丝毫没有通融余地地向外跑去。他一直把孩子追到门口,映雪死活还是没有接受他的卡。这时,服务员追出来说,先生还没埋单呢,眼看着映雪就离他而去了。埋完单,他还没有死心,就又回到学校,在孩子的公寓前苦等。直到晚上十一点,孩子都再没出现,也许是从外面一回来,上楼去再没下来。晚上,他在宾馆房里躺着,想到底该咋办,来一趟不容易,他是想无论如何都得有点进展。他真的不乞求孩子认自己这个父亲,他只是想要像个大男人,为女儿做一些实实在在的事,来抚慰自己内心多年来的愧疚不安。

第二天快中午的时候,他就又到孩子的公寓门前坐等去了。映雪很准时地回来了,还是跟一个同学一起回来的,当看见他又出现在这里时,孩子的脸上明显掠过了一丝不高兴。他很知趣地把孩子叫到一旁说:“我真的没有别的意思,你不拿上,我觉得我就没办法回去么。”说着,他把那张卡又拿了出来。

“你要再这样,我可就喊人了噢。”

“娃,你这是啥意思嘛。”

“你是啥意思?”

“你是我的女儿,不是别人。”

“在我的印象中,我就从来没有过父亲。”

西门锁傻眼了。但他只是停顿了一会儿,就又继续把卡往映雪书包塞。映雪眼看就要跑进楼门了,他猛喊了一声:“赵映雪,你能不能再给我五分钟时间?”

孩子停住了脚步。

“那你说吧。”

“你不应该这样对我,即使在你以后的生活中,也不能这样对待一个犯了错想悔改的人。”

映雪没有接他的话,反正就是不接受那张卡。

他只好说:“我再乞求你两件事,一是能不能把你的卡号告诉我,我每个月给你打点钱,直到你大学毕业。你是女孩子,北京消费又高,一千五绝对不够,我想让你过得体面些……”

“你不说了,这个不可能,我妈给的足够了。还有呢?”

西门锁都有些想发怒了,但他忍住了。他说:“我上次在车站告诉你的电话号码,记住了吗?”

“对不起,没记住。”

“那你能把你的号码告诉我吗?”

映雪想了想说:“我还是记你的吧,多少?”

西门锁说了号码。他见孩子没有记,就说:“你不记,能记住吗?”

“记住了。”

他还想说什么,映雪就又要朝楼门里走了。他拿出了最后一招。他一早去银行取了一万块钱,想着来一趟,无论如何都得给孩子有点啥表示,就把钱塞在一提兜橘子底下,交给了孩子。映雪把橘子拿了,但她很快从提兜底下翻出了那沓钱,毫无商量余地地退给了西门锁,然后,提着橘子,头也不回地上楼去了。

西门锁极其失落地在公寓门前站了许久许久。

有信息来了,是金锁的:“你在(再)不回家,妈说她就拿火把房点了。”

西门锁当天下午就怏怏地坐飞机回去了。

六十一

老罗家的饼,不知不觉中,竟然在这一带还有了名气,尤其是深秋以后,要饼的人越来越多了,家里增加了两个帮手,活儿倒也赶得过来。罗天福最近又用大铁桶改制了一个灶,等于两口锅同时打开饼了。他把四个人也分成了两班,他和招弟一班,淑惠和天寿媳妇周芙蓉一班,早中晚来回倒。忙就忙一阵,闲就闲一阵,一切都还算弄得挺顺当。关键是他也有时间出去转转了,每出去一趟,大小都能捡点啥,再不赚,也能赚个三块两块的。赚十块八块的,也是常事,更别说,有时还能碰上那瞎猫逮个死老鼠的好事。有一天,他竟然就捡了台屏幕只有七八寸大的小电视机,回来插上电一看,还能收到几个台,就是雪花点有点大而已,有时看着看着人影就不见了,手一拍,又出来了,天寿媳妇就开玩笑说,这电视机也怕挨打呢。

最让罗天福感到惬意的是,他在电视新闻上听说,现在所有博物馆都免费开放了,他就想去试试。好多年前,作为民办教师的优秀代表,被县上领导带到省城参观时,就去过碑林,还去过省博物馆。他这次进城来,也有一个愿望,就是再去这些地方看看。没想到,都来一年多了,还没敢朝这方面想,一是钱太贵,二是一直也没时间。最近刚好能抽出空来,又不要钱,他就去了好几处。先是去了碑林博物馆,一通碑一通碑地慢慢看,看到好字,就用手在裤兜里画。楷书他最爱颜真卿的,规矩,敦厚,这里就有《颜勤礼碑》《多宝塔》等好几通。行书有王羲之的《圣教序》,这是他上小学时就临过的帖,家里从爷爷手上传下来的大字影格,有好几张都是颜真卿和王羲之的。他羡慕城里人的得天独厚,乡下娃,连弄几张这样的好影格都是困难的,可城里娃,能不要钱天天到源头上来细究细看,你说乡下娃就是使出吃奶的劲儿,又怎能和他们拼到一个相同的起跑线上呢?由此,他就又想到了自己的甲秀、甲成,能拼到这一步,真是太不容易了。他还专门给甲秀和甲成也发了信息,说博物馆免费开放了,甲秀说她看过了,甲成回信息说,他知道。他在琳琅满目的博物馆里走着,就想,自己下辈子若是能来这好地方,哪怕给人家看个大门,就算是祖坟头上烧了高香了。

在博物馆里,他也没有忘记顺手捡几个瓶瓶罐罐,算是一举两得。

可就在他正感到一切都顺顺当当,甚至有点无忧无虑时,又发生了一件让他闹心的事。

那是中秋节的下午,淑惠和周芙蓉还在门外打饼,他和招弟正在做饭,说好了,晚上一家人在一起过中秋节。甲秀早早就回来了,一直在外面帮娘和婶打饼,今天要千层饼的特别多。甲成是下午回来的,怕遇见房东家的人,回来就端直钻进家里看那个破电视,没出去。

下午五点十几分,郑阳娇突然在院子喊叫:

“老罗,哎,老罗,你出来一下。”

罗天福听房东喊,就急忙把锅铲交给招弟,取下围裙出去了。

郑阳娇正用一根棍,在罗天福家门口那堆捆扎好的纸壳子中,胡乱翻戳着什么。

“呵呵,她姨,有事吗?”

“哎,老罗,我今天晒在院子的一双拖鞋你见了没?”郑阳娇说着就斜着眼观察罗天福的反应。

“没有哇。你是晒在哪里的?”

“就那个木墩子上。”

“哎呀,我还真没看见。”罗天福说着也帮忙四处寻找起来。

郑阳娇的话里就有些味道了:“哎,那可是双好鞋,意大利真皮的,两千多块呢,你可不敢当垃圾拾了噢。”

“看她姨说的,我咋能干这事呢。”

“你不是一天到处拾到处捡么。”

“那只是顺手。”

“顺手?那不是刚好牵羊么。”

罗天福气得一下怔在了那里,手都有些发抖了。他忍了忍,到底没忍住,还是说了一句狠话:“她姨,我们虽然穷一点,苦一点,可做人还是有下数的。”说完就气呼呼地朝房里走去。

郑阳娇看罗天福今天突然表现出一副不敬的样子,就想打击打击他的气焰,说:“哎,老罗,我可给你说,你打饼住在这儿可以,要是捡垃圾,可就不能在我这儿住了,一院子住几百口人,一要讲卫生,二还要讲安全哩。”

“东家,你这话都啥意思嘛,莫非我罗天福还偷了抢了谁的?”

“反正我的皮拖鞋今天是丢了。”

自爹被郑阳娇没好气地叫出去,罗甲成就竖起耳朵,听外面说啥呢,爹跟这女人的一番对话,早就让他火冒三丈了,当郑阳娇一再暗示,丢了皮拖鞋,是与他爹有关时,他就忍不住走出来了。

郑阳娇一看,罗甲成从房里冒了出来,虽有些怯火,但也不想服软地又挑衅了一句:“真是怪了,晒得好好的,它还能自己长翅膀飞了?”

罗甲成终于搭话了:“你的啥飞了?”

“拖鞋么,啥?”

“你的拖鞋飞了,找我们问啥?”

“我丢了东西还不能问一下。”

“你凭啥问我们?”罗甲成的语气升级了。

郑阳娇也毫不退缩地:“凭感觉。”

罗甲成就朝她跟前冲。

郑阳娇一边后退一边还嘴硬地:“咋?莫非又想打人哪?咋?你咋?”

罗天福就一把抱住了儿子。

罗甲成极力想挣脱。

罗天福一声呵斥:“做啥?回去!”一下把罗甲成给镇住了。

郑阳娇看罗甲成被罗天福管住了,嘴变得更硬起来:“来么,你来么,我知道你爱动手,来么,我一家人还没被你打够呢,来么!”

罗甲成又要往前冲,罗天福使出浑身力气,硬把儿子抱回去了。

郑阳娇还在房外喊:“有本事来么,啥素质?趁早都给我搬了滚!”

罗甲成气得又往门外扑。

罗天福强行把他按在床上,招弟吓得急忙关了门。

“爹,你太软弱了,你就能忍受这样的欺辱吗?”罗甲成哭了。

“有理说不清呀,娃!”

“你跟这样的无赖有什么理可讲?”

“是白的终究抹不黑。”

“爹,你曾经在我心中,是那样凛然不可侵犯的形象,现在怎么懦弱成这样了?姐不捡垃圾了,你……你竟然又捡了起来,我们要真的是穷到这一步了,那就都回去,不上学就完了么,何必要这样窝窝囊囊地活人哪……”

罗甲成再不想说了,他从房里冲了出去。

罗天福一直看到他从院里消失,才一屁股颓坐在床沿上。

这个中秋夜过得糟糕透了。天上月亮很圆,大槐树下,东方雨老人又和一帮人在拉胡胡唱戏,但家里沉闷得好像连空气都凝结住了。罗天福今天特意准备了八菜一汤,还买了月饼,可除了招弟,其余几乎都没人动嘴。最后是甲秀打破沉闷,给每人碗里夹了些菜,娘和婶才吃了几口。

爹把那坛从家乡带来的甘蔗酒,又从床底拉了出来,给每人倒了一盅,也没人喝,自己就一句话不说,一口菜不吃地喝起了闷酒。不几下就喝醉了,一头倒在床上,再没动弹。

自婶娘周芙蓉来后,爹一直在地上打地铺睡,他本来想给婶娘和招弟租一间小房,可价钱始终没谈下来,因此,婶娘和招弟就一直和娘先挤在一个床上将就着。爹一喝醉,占了床,婶娘、招弟和娘,就一直坐在那里干熬着。甲秀本来准备走,听爹在醉梦中哭了起来,也就留下了。她一直用热毛巾给爹敷着额头。娘就让在地上打了地铺,安排婶娘和招弟先躺下,她和甲秀就换着招呼着罗天福。

这一夜,外面的戏唱了很久,都快十二点了,破锣的媳妇把睡着了的儿子还抱了过来,本来是准备把娃在这儿安顿一晚上的,见屋里是这样的阵仗,就又抱回去了。晚上,破锣家的床板还是响个没停。弄得淑惠都不敢抬头看甲秀一眼。招弟倒是睡得呼哧大鼾的,也总算对那种声音有个遮掩。

罗天福是凌晨三四点钟醒来的,渴得要命,甲秀就给爹端了一缸子水,他咕咕嘟嘟喝了下去。他说他想出去走走。甲秀说陪他,他没让,就一人出去了。

外面冷飕飕的,他一出门就打了个寒噤。月亮今晚特别光洁,但有浮云不停地遮掩着它的光芒。出了院子,整个文庙村还沉睡着,除了几只野狗在游走,再就是他和几个睡在屋檐下瑟瑟发抖的流浪汉了。他在想着昨晚的梦,梦中他的脊梁让人打断了。这种梦他过去做过一次,脊梁打断,再站不起来了,他觉得这一生完了,就在梦里老泪纵横了。他在想郑阳娇昨天的那番话,明明是把他当贼看了,这让他咋都无法接受,虽然昨天也在劝儿子,但他内心的忍耐限度,也已到了一绷即断的程度。如果说过去被工地当贼打了,那是不了解,不熟悉他,虽然受了那么大的苦痛,但都没有昨天被郑阳娇刺激的那番话更为钻心。在这院子住一年多了,难道她郑阳娇还不了解罗天福的为人?你丢一双拖鞋,第一反应竟然是罗天福拾了,这简直是比刨了他罗家的老祖坟更让他痛心的事。如果是其他什么事,忍了就忍了,可这件事,他无法忍,哪怕真的像儿子说的,弄不成了彻底撤退回家呢。

早上,罗天福一直等着郑阳娇开门,大概到十点多的时候,郑阳娇伸着懒腰,从门里出来了,罗天福就急忙迎了上去。

罗天福还没开口,郑阳娇就先骂了起来,但不是骂罗天福。

“哎,你说这是不是在跟一些猪打交道,看看这墙角,昨晚又有些烂锤子的尿到这儿了。墙都快冲垮了。这些长梅毒、长狼疮的烂锤子啊,真活该让雷把那玩意儿劈成八瓣。”

罗天福说话了:“东家,我想跟你说几句话。”

“有啥,就在这儿说吧。”

“你昨天把我罗天福冤枉了。”

“昨天啥事把你冤枉了?”郑阳娇好像突然把一切都忘了似的。

“你丢了拖鞋,咋能怀疑是我拿了?”

郑阳娇突然变得十分大气地:“哎哟,你看你,我以为说啥事呢,原来是这事,我没说是你拿了呀,就随便问问,你看你还计较的。”

这让罗天福更生气了,明明欺负了人,还说别人计较。

其实昨天郑阳娇把罗天福问过后,回去就发现了那双拖鞋,是虎妞用嘴一只只早叼回它窝里去了。郑阳娇吓得赶紧把鞋收拾了起来。但她是绝对不会把真相告诉罗天福的。因此,当罗天福提起这事时,她才有了这样的做派。

罗天福郑重其事地说:“东家,我们可经不住你这种打问哪,我们的日子是过得不宽展,顺手见了能赚钱的东西也往回捡过,但不是没有下数地乱捡,我们要是连这点做人的下数都没有了,也就不准备在这个世上往下混了。”

郑阳娇倒是越发地大声了起来:“哎呀,你看你这个小心眼,我啥时肯定说就是你拿了嘛,不过就问了问么,院子谁我都可以问么,丢了就丢了,不就是一双拖鞋么,还值得你从昨晚计较到现在,也真是太小气了。好了好了,别放在心上噢老罗,昨天的破事,我可早都忘了。”

“你能忘了,我可是忘不了哇,她姨,这可是牵扯到做人的事,我得讨个清白呀。”

“哎呀,老罗,不是我说你们这些乡下人呢,把日子能过到前头去就行了,还哪里来的那么大讲究。”

“不是讲究不讲究的事,我宁愿日子过不到人前去,也不想让人戳脊梁骨呀!”

“好了好了,哪来的那么多事,过去了就过去了,我没工夫跟你闲唠叨。”说着,郑阳娇就要回房里去。

罗天福十分坚定地叫住了她:“东家,你恐怕得给我个说法吧。”

“啥?你要啥说法?我就是把鞋丢了,咋?我还不能问一下?我还没说你呢,你看看你那个儿子,什么玩意儿,动不动就想上手,你还是先好好管教管教他再说吧,把儿子管不好,才有人戳你的脊梁骨呢。”

“东家说得很对,我会管教他的,可你怀疑我罗天福拾了你两千多块钱的拖鞋,这事,你让我咋能搁下?”

“咋了,莫非还要我赔款、割地呀?”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就是要个说法。”

“你是‘秋菊’呀?咬住蛋死不丢,你要啥说法?”

“我没拾你的鞋。”

“好了,让我对满院子喊一声,老罗没拾我的鞋。”说着,她还真的大喊了一声:“罗天福没有拾我的鞋。这该行了吧?”喊完,扭着肥嘟嘟的屁股进房去了。

罗天福气得毫无办法地在郑阳娇门口愣了许久。

如泣如诉的板胡声,从唐槐下传来。

罗天福转过身,见东方雨老人又在太阳下拉起了板胡,那声音幽怨、愤懑,但也阳刚、决绝。罗天福慢慢走到大槐树下,静静地站着听着,直听到泪流满面。

六十二

罗甲成那天从文庙村出来,心里堵得慌,就去游戏厅,玩了半夜游戏。那游戏,是一个大兵,浑身装备了各式最现代化的武器,闯关过隘,去获取一个掌控着很多人命运的“魔鬼按钮”。他是见人杀人,见物毁物,手中的枪,一怒扫射,几十人便应声倒下。枪还能变成火箭弹,面对飞机、坦克、碉堡、路桥,一弹飞去,一切皆灰飞烟灭,真是酣畅淋漓极了。姐姐几次发信息、打电话,他都没回,最后干脆把电话关了。他从来没有这样痛快过,难怪有那么多人沉迷于游戏,原来它能让人产生幻觉,给人以独特的成功体味。他觉得这个中秋之夜过得爽。

从游戏厅出来,已经是半夜一点多了,街上还有不少行人,在十五的月亮下走来走去。当走出游戏厅后,罗甲成的脑子里又不得不旋转起郑阳娇、朱豆豆、沈宁宁这些人来。他沈宁宁凭什么就能当着别人的面,尤其是当着薇薇的面,指使自己去给他买矿泉水?她郑阳娇凭什么丢了破鞋,就能怀疑是自己的父亲拾了捡了?父亲是最讲究人要活得金贵的人,怎么如今活成了这副德行,真的捡开了垃圾?姐姐捡垃圾,他是怎样警告、抗议,甚至不惜彻底翻脸,才制止住了,父亲怎么又堕落进了这种可悲的怪圈?他突然想起了鲁迅那句话:哀其不幸,怒其不争。他一脚将路边的一个垃圾桶,踢飞出去一丈多远。吓得一条正在垃圾中寻寻觅觅的野狗一个趔趄后,箭一般射出老远,才停下来回过头来,看是什么东西制造出了如此惊天动地的响动。

他回到宿舍时,那三个人去唱歌还没回来。他上网看了看,发现童薇薇的QQ还亮着,就鼓起勇气给薇薇发了声问候语:“中秋节快乐!”

很快,薇薇就回复了:“节日快乐!”

他又发了一句:“咋还没休息?”

薇薇回答说:“我和在德国留学的一个同学聊天,她希望感受国内中秋之夜的气氛。”

“噢。街上还乱糟糟的。”他说。

“是吗?”

“不过今晚的月亮很圆很圆。”

她又回了两个字:“是吗?”

“你没出去?”

过了好久,她回了两个字:“没有。”

他感到那边可能很忙,过了一会儿,又试着发了一条:“童教授也没休息吗?”发完他又后悔了,连自己也不知道发这是什么意思。

又过了很久,她才回过来:“嗯。”那种冷淡,让他就再也发不下去了。他始终搞不明白,薇薇对他怎么一时热一时冷的,把他都快搞糊涂了。从德国和俄罗斯回来,为什么就偏偏给他的礼品是最特别的呢?诸如此类的事,不能不让他想入非非。他觉得薇薇在班上,事事处处,都是能向着自己的,这一点,连孟续子都看出来过,可好像也就仅此而已,他试探着朝前探索过,好像她从来就没搞懂过他的实际用意。人家都说,漂亮女孩最傻,头脑最简单,薇薇是那种傻得可爱的主儿吗?他正胡思乱想呢,薇薇的信息又来了:

“你咋还没休息?”

他喜出望外:“我看你还在线么。”写完这句话,他心跳得嗵嗵嗵的,反复问自己,敢不敢发?最后胆子一正,发了出去。他在等待着这句十分暧昧的句子的反应。这是他截至目前所进行的最大胆最直接最露骨的试探。

“呵呵,好,我要休息了,拜拜。”

罗甲成鼓起的所有勇气,都被这一刀,扑哧一下给放完了。

他眼看着薇薇的那个头像变成了黑白色,她下线了。

虽然很是失落,可薇薇并没有跟沈宁宁有什么深层联系和接触,这是他始终感到欣慰的一点。他知道沈宁宁今晚在和朱豆豆、孟续子商量去唱歌前,是约过薇薇的,薇薇说有事,就没赏他们这个脸。只要薇薇保持着这种矜持和独立,一切希望就都在。罗甲成突然也想唱歌了,并且特别想唱一首爱情歌曲,他心灵深处的那种焦渴,让他从电脑中很快就搜寻到了自己特别喜欢的那首《我愿意》:

思念是一种很悬的东西

如影随形无声又无息

出没在心底

转眼吞没我在寂寞里

我无力抗拒

特别是夜里

想你到无法呼吸

恨不能立即朝你狂奔去

大声地告诉你

我愿意为你

我愿意为你

我愿意为你被放逐天际

只要你真心拿爱与我回应

什么都愿意为你……

罗甲成一个人的演唱会,在中秋之夜,也进行得很晚很晚。这一夜,朱豆豆、沈宁宁、孟续子就没回来,他是一个人折腾到快天亮时才睡着的。

快中午时分,罗甲成突然被爹叫醒了。

他不知道爹是啥时来到宿舍的。

他睡眼蒙眬地睁开眼睛一看,宿舍那几个人还没回来。

罗天福有些不高兴地:“你咋能睡到这个时候还不起来?”

罗甲成闷乎乎地坐在床沿上没有搭话。

“你看你成什么样子了,这都十二点多了,还在睡懒觉,你看看你宿舍的同学,哪个像你这样子。”

罗甲成也懒得解释,还是那样呆呆地坐着不动。

“宿舍的同学呢?”

“不知道。”

“放假你就准备这样睡几天?”

罗甲成低着头,两条腿在床沿上晃悠着。

罗天福有些看不惯地说:“你下来。”

罗甲成就下来了。

罗天福把手里提的一个包袱解开说:“来,这是你娘专门给你熬的猪蹄山药汤,赶快趁热吃了。”

“我不饿。你拿回去吧。”

罗天福看了他一眼,说:“你娘忙活了一早上,你不吃,我回去咋给她说?”

“我不饿么,咋说。”

罗天福气得喉结直哽动:“你是咋了,家里啥时把你亏了?”

“没咋,我不饿么。”罗甲成一副不耐烦的样子。

罗天福语气也就加重了:“你咋现在脾气暴躁成这样了,在家里说走就走了,谁都拦不住?还动不动就想出手,哎,你没算算,这一年多,你给我惹了多少事?”

罗甲成又闷着不说话了。

“你想气强,你想硬气,爹不想气强?爹不想硬气?可我们强得起来、硬得起来吗?只有把本事学下了,那才是真气强,真硬气了。”

罗甲成终于把话顶上去了:“要学不下本事,还不活人了。”

“活人也不是啥事都要抢占个上风才算活人,说不过了,就人家一槌,那更不叫活人的好法子。”

“那啥事都让人家随便捏,随便欺负,就是活人?”

“你只要不做输理的事、过头的事,谁能捏住你的啥?欺负你的啥?”

“哎,那你到底拿那个女人的鞋没有?她咋平白无故地问你要呢?”

这一刀其实已经戳在了罗天福的软肋上,但他觉得不能就此在儿子面前倒下。他今天来,其实就是准备做儿子的思想工作的,他发现甲成的脾性越来越古怪了,那么容易冲动,大小事都能热血涌顶,他怕他的西京梦,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结果儿子再惹下更大的乱子,以致前功尽弃。他必须给儿子以有说服力的回答,但又咋都找不到更有说服力的语言,最后他说:“我没拿她的鞋,她把我怎么样了吗?”

“她能问你,怀疑你,本身就说明了一切,还需要再把你怎么样吗?”

“我承认这是一种侮辱,那我们就跟她一般见识,大打出手,最后把事情弄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这种地痞无赖,教训的唯一方法,就是拳头。只有拳头才能教会他们尊重和收敛。”

“甲成哪,你这句话出来,可是吓出了爹一身冷汗哪!你知道动拳头的结果是啥吗?结果就是把你爹娘辛辛苦苦为你们准备的学费,全部拿出去赔偿还不够,还得四处借贷,你知道那叫啥滋味吗?”

罗甲成不说话了。

罗天福说:“那也叫屈辱,是我们自己给自己制造的屈辱。屈辱有时候是能避免的,人在矮檐下,不敢不低头,你也可以说是软弱、无能,但那也是方法,是智慧,爹只知道心中那个目标重要,其他的都能忍受,都能屈服。我们要是最后活得连那个梦想都塌火了,那才真正叫窝囊,叫屈辱呢。我没有你学的知识多,我只能凭我这年过半百的经验说话,人不要争见眼前的高高低低,上上下下,人得有个长久的主意,长久的目标,路上的磕磕绊绊总是难免的,只要这个目标能实现,那就算是笑到最后了。”

罗天福见罗甲成再不反驳了,就说了许久。其实他本来是不想来的,他发现儿子并不喜欢他来这个校园走动,可电话又联系不上,他又怕孩子有了什么事,就硬着头皮来了。既然来了,宿舍又没别人,他就逮住机会美美说了半天。

其实罗甲成对爹的许多话都是有看法的,但他不想再反驳了,也不能再反驳了,不管怎样,他心里对父母还是怀着一份歉疚的。他就让爹尽情地说,反正他是不能再那样窝窝囊囊地活人了。

罗天福对儿子最后服帖下来的态度还是满意的。他又叫儿子吃猪蹄汤,儿子也吃了一点。他还给儿子带来了好消息。昨天晚上,破锣把甲成打工的工钱,也给要回来了一千块,虽然没能全部要回,但毕竟是有了进展。罗甲成拿着自己用血汗挣下的一千块钱,突然有了一种对金钱的敬重感。他把钱拿在手上掂了掂,又交给了父亲,说:“你拿着吧,爹。”

“不,你拿着,算是你的零花钱。”

罗甲成还是坚持说:“还是你们一起攒着吧,明年交学费好用。”

“你娘也说了,这个就留着你自己花,别糟蹋就行了。”

罗天福说完,就提着那钵没喝完的猪蹄汤准备走。都走到门口了,他又不放心地回头问了一句:“放假好几天,你都咋安排的?可不敢都睡了觉了,把时间白白晃荡了。”

罗甲成说:“我知道。”

罗天福就走了。

罗甲成送走爹后,把那一千块钱又反复数了数,觉得放到哪里都不合适。他又想起了朱豆豆丢那一万元的事,那一段时间,几乎所有眼神都怀疑是他干的,至今想起来,他还倒吸了一口冷气。如果朱豆豆那一万元是真的丢了,就说明宿舍是不安全的。他为他平生拿的最多的一笔钱而犯起了熬煎。最后,是把褥子撕开了一个口,把其中的八百块钱塞进棉花里,才放下心来的。

下午,他独自一人去吃了一顿日本料理,他听沈宁宁、朱豆豆老说日本料理好吃,除了那顿骨头面,他从来没舍得出去吃过一顿开销在十五块钱以上的饭。今天,他花了八十多块,吃了一顿日本料理。说实话,比母亲做的黏面差远了,但关键是他也吃了日本料理,并且实实在在花的是自己的血汗钱。

六十三

西门锁从北京回来后,郑阳娇曾经问过他去哪儿了,西门锁胡乱支吾了一通,说是跟朋友打了几天牌,郑阳娇也就再没多问,反正让他把里里外外的衣服都剥了个干干净净,并且是用一根棍,挑着扔进洗衣机的,好像是生怕脏了她的手。嘴里还不干不净地骂着婊子长婊子短的,气得西门锁只好在院子里瞎转悠。

郑阳娇说起丢拖鞋的事,他隐隐记得好像是在狗窝见过那双皮拖鞋,可后来去找,就不见了,他觉得罗天福这个人是绝对不会做那种事的。他还相信,郑阳娇最后一定是找到那双拖鞋了,不然,依她的性格,不骂个十天半月,是绝不会收手的。他也看到罗天福一连几天,好像压力都很大,不停地想找郑阳娇和他解释什么,他就有些不好面对。如果他说郑阳娇没丢这双鞋,那不是挑起更多矛盾吗?何况他也确实没找到没丢的证据。不过有一天,罗天福还是把他拦在院子门口,把这事说了半天。

罗天福核心的意思就是这事让他很委屈,已经几天几夜睡不着觉了,头发也是一抓一把地掉。西门锁也明显看到老罗的双眼都布满了血丝,眼袋也耷拉了下来,疲惫得像一个霜打的蔫茄子。

罗天福说:“东家,这个赖名誉我罗天福背不动啊!”

西门锁说:“她不是也再没说这事了吗?”

“越不说,不是越让我心里堵得慌不是?我们是靠下苦吃饭,但挣的每一分钱、每一口饭,来路得正啊不是?这平白无故的,你让我都没办法在这个院子走进走出了。”

“老罗,没那么严重,你在这儿也住了一年多了,谁还能怀疑你的为人处世嘛,郑阳娇也就是问问,她也绝对不会怀疑是你拿了。我可以证明,她在家里绝对没有提说你半个不字。”西门锁一边安抚老罗,一边也在给郑阳娇打圆场。

“东家,我怕是在这儿打不成饼了。”

“你打得好好的,咋打不成了?”

“给我弄了这么个形象,我还能做成生意吗?”

“老罗,你的形象好着呢,要不然咋能把饼打得这红火的。在文庙村打饼的人可不少,有的打一两个月就塌火了,有的也打几年了,都没你的名气好。你才一年多时间嘛,能打到这个份上可不容易,千万别瞎折腾了。好着呢,老罗,我绝对相信你的为人。”

他的这番话,好像是对老罗起了些作用。回到家里后,他又到处仔细找过那双鞋,到底没找见。有一天,他甚至问过郑阳娇,问那双鞋到底是咋回事,弄得老罗日夜都睡不着觉。郑阳娇就轻描淡写地说了几句,说她也没有一定怀疑是他拿了,他睡不着觉咋的?为人不做亏心事,半夜不怕鬼敲门。西门锁说,他记得好像是在狗窝里见过那双鞋的,郑阳娇就支支吾吾把话扯到一边去了。西门锁感觉郑阳娇的鞋是没有丢,但该找的地方他都找过了,就是不见,后来他想,就是找见了能咋,家丑还能外扬?他还能去给老罗说郑阳娇的鞋根本没丢,是讹你哩?也就作罢了。不过郑阳娇后来对罗天福的态度也有所改变,有一天,她还专门殷勤地把别人送的一盒月饼,给罗家端了过去,她也清楚,那是再有几天不吃,就要过期的东西。人家罗家也没白沾,隔了两天,就又送来了他们塔云山产的板栗和新鲜核桃。一来二往的,这事就算过去了,老罗那个人很讲理,处事宽厚,后来也就再没提说这事了。

冬至那一天,西门锁突然接到一个电话,是赵玉茹单位门房打来的。那一阵为了接近赵玉茹,他曾想方设法跟老门卫套近乎,把自己的电话留在了那里,是想让老门卫提供情报的,没想到,今天给打过来了。老门卫告诉他了一个不好的消息,说赵玉茹住院了。他问是啥病?老门卫说不知道,他说他是根据赵玉茹那天出门时,拿的那些东西和身体情况观察出来的,赵玉茹还反复叮咛说,要他不要告诉别人。反正他觉得情况不太好。具体住在哪个医院他也不敢断定,不过赵玉茹坐上出租车的时候,师傅问去哪里,她好像说是去西京医院。西门锁放下电话,就急忙去了西京医院。

西门锁在西京医院整整找了一个上午,最后才在胸外科找到赵玉茹这个名字。一问情况,就是他要找的赵玉茹。

赵玉茹已做过手术,他从医生那里打听到,是乳腺癌。把一个乳房都切掉了。医生问他是病人的什么人,他说是同学。医生告诉他说,你这个同学很坚强,从住院检查,到做手术,都没有给任何人讲,一直是一个人强撑着,就雇了个陪护。西门锁问手术情况,医生说这要看病人的造化了,不过从目前看,还没有扩散,手术也做得比较彻底,我们期待着有个好的结果。从医生说话的神情中,他似乎看到了一线希望。

他走进病房时,赵玉茹正睡着,可能是氧气管的原因,她竟然发出了比较大的鼾声。陪护见有人来,就问:“你是来看她的?”

西门锁点了点头。

陪护就急忙起身,把他叫到了门外。

陪护是一个年龄在四十岁左右的女人,身体微胖,低矮,黝黑,但很结实。一看就是长期生活在医院里,对里面一切都很熟悉的那种人。

陪护问:“你是她的啥人?”

西门锁还是说同学。

“那你是咋知道的?”她的盘问几乎有些审讯的味道。

西门锁说:“听人说的。”

“谁说的?”她甚至有些咄咄逼人。

西门锁不耐烦了:“你管这干啥?”

那女人可能也觉得问得有点离谱,就把话锋一转,说:“不是的,是这样的,你知道不,你看噢,我在这个医院都干了快二十年了……王主任您好!”她一边跟西门锁说着,还一边给医生打着招呼,“你知道不,刚才这个王主任,就是给你同学做手术的,技术特棒。我从旧医院的筒子楼,干到新医院的高层住院部,光这胸外科主任都陪了好几任了,你知道不,打交道的病人少说也有千百号吧,你知道不,可像你同学这样的病人,我还是第一次遇到,你知道不。”她几乎每一句话里都要带个“你知道不”。

“她咋了?”

“得这大的病,不给任何人说,你知道不。动手术的前一天,给她爸妈打电话还说,要到北京去看她的女儿,你知道不。这已经做完手术四天了,还没来过一个人看望,你知道不。她这癌可不是早期,发现得有点晚,最起码也应叫中晚期,你知道不。医生那天跟她商量手术方案时,大点子都是我帮她拿的,你知道不……”这时,一个中年护士走过来,她急忙又给人家打招呼,“护士长好!这就是胸外科护士长知道不,人不错。你别看这是部队医院,那些护士可都不是军人,只有人家护士长是,你知道不,副团职,你知道不。乳腺癌手术有两种做法,你知道不,一是保乳法,二是根治法,你知道不。保乳法就是只切掉癌细胞部分,你知道不,整个乳房还保留着,为了美么,你知道不。这么跟你说吧,就像削苹果,你知道不,见那烂的部分,拿刀一旋,苹果大的样子还在,你知道不。可这种方法后遗症多得很,你知道不。我的病人里有几个都招了这种手术的祸了,你知道不,不几年就复发了,再一复发,就彻底毕了,你知道不。我帮她拿的点子是根治法,就是把右边乳房全部切掉,你知道不,包括这一大片胸肌,还有淋巴结,你知道不,全部,统统,挖干挖净,你知道不。虽然不美了,可保险么,你知道不。我在这干的时间长了,不是说呢,比他们那些碎蛋蛋医生护士见得多了,你知道不,留个好看的奶要紧,还是留条命要紧,你知道不。手术方案重要得很,你知道不。现在大劲都过去了,你知道不。前两天血象过高,你知道不,就是有炎症,你知道不……”正说着,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过来了,她又连忙给他打起招呼来,“万大夫您好!咋昨天不见您上班。噢,我就说么。你知道不,万大夫就是给你同学做手术的二把刀,技术不错,可惜前边有人压着呢,职称也上不去,这里面呀,留美博士多的是,都得慢慢熬,知道不。你同学的体温,前几天一直都在三十八度和三十七度五六以上,今天才到三十七度二以下,你知道不,到三十七度二以下,体温才算正常。血压今天早上高压还一百四十五,低压一百,刚才量,高压一百三十二,低压八十,都正常着的,你知道不。整个情况说明,伤口都好着哩,炎症在消退,你知道不。吊瓶现在一天还是五百毫升的五到六瓶,你知道不,反正一天不能少于两千五百毫升,你知道不。消炎主要用的是头孢噻肟钠,你知道不,也不贵,医院总是希望用更好的,你知道不,人家赚钱多么,你知道不,其实不需要,你知道不。我看这个女人挺可怜的,我都替她把点子做了,你知道不。营养针用的是氨基酸,也有进口的,太贵,国产的就很过关,你知道不。止血用的是止血敏,还有维生素K3,你知道不。整个伤口今天就再没渗血了,你知道不,我有经验,让她能少受很多罪,你知道不。隔壁请了个生手,把同样一个病人,招呼得七天快拆线了,还有渗漏,差点让家属打了一顿,你知道不。大概情况就是这样,明天药就要减量了,最多吊一千毫升,你知道不,再过四五天就能出院了,你知道不。总体好着呢你知道不。她这阵儿也该醒了,你知道不。”说着,她就要领着西门锁进去。刚要进去,她又突然把西门锁拉到了一边问:“哎,你同学的丈夫是干啥的?是不是离婚了?要不然,咋不闪面呢?你知道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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