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门锁一时不知如何回答,只好说不清楚。
那女人的话匣子便又被打开了另一格:“世上的男人哪,不是我说呢,好东西不多。我可不是说你噢,你知道不。你就说这个女人,给人家把娃生下,养下,现在得了这号不治之症,男人连个鬼影子也不见闪一下,你知道不,亏死了,冤死了,你知道不。我觉得医学上一年投那么多钱,研究这研究那的,还不如研究一下让男人生娃,你知道不。没生过娃不知道×疼,话丑理端,你知道不,让狗日男人生一回娃,就知道心疼老婆了,你知道不。你进去可甭提说她男人的事噢,你知道不,我算是会说话的人吧,几次试着问了问,都差点惹出事来,你知道不。看来那男人也不是个啥好货,你知道不。走,进。”
西门锁的两条腿在过道都站硬了。大概情况不仅被陪护介绍得很详尽,甚至连胸外科的人事也有了一些了解,更重要的是,还接受了一堂如何才能当好男人的生动的教育课。当陪护终于说完,让他进去时,他的心里还是有些没有底的慌乱。他怕赵玉茹当面给他难堪。但他到底还是硬着头皮进去了。
赵玉茹醒着。
陪护很是殷勤地说:“你同学看你来了。”
赵玉茹轻轻把脸朝门口一扭,见是他,立即把眼神转向了一边。
西门锁也有些尴尬地在原地停顿了一会儿。
陪护似乎立即就明白了他们之间的某种关系似的,赶忙说:“你们说,我去看看化验单去。”就急忙出去了。
西门锁朝前凑了凑,坐在了另一个床边,也不知说啥好。他只觉得赵玉茹是瘦多了,比两个多月前在火车站见面时,整整能瘦一圈下去。
坐了许久,真的是找不到话题,就拿起水杯,轻轻问候了一声:“喝点水吧。”
赵玉茹摇了摇头。但他明显感到,赵玉茹并没有反感他的意思。
他就又没事找事地把吊瓶的管子理了理,又把下药水的卡子动了动。
赵玉茹终于说话了:“你咋知道的?”
他本来想说是门卫告诉他的,可想了想,还是说了句自己感到比较满意的话:“感应么。”
赵玉茹鼻子轻轻哼了声,说:“你还是走吧,这算咋回事。”
“都病成这样了,还想那么多。你就好好养病吧。”西门锁到底还是把水端到了赵玉茹面前,硬逼着她喝了一口。
这一口水喝下去,西门锁好像立即就变被动为主动了:“给映雪说了吗?”
“她才去上学,给她说这干啥。”
“不说也好。从现在起,我来伺候你,把那个陪护辞了。”
“胡说。你赶快走,我绝对……不要你来。”赵玉茹说话还是明显缺气力。
“你就乖乖养你的病吧,这不是你操心的事。”说着,西门锁就收拾起了桌上的东西,好像全然接管了这个领地似的。
“你赶快走吧,心意……我领了,我是绝对不会……不会接受你来……伺候不伺候的。”
西门锁有些赖皮地说:“那你起来赶我走哇,只要你能起来赶。”
“你看你……有意思没意思。”
“我这个人就没意思,咋了?”他一边说着,一边又抹起了桌子,这些事,在家里,他都是从来没干过的。
“你再不走……我就喊人了。”她在努力提高着说话的声音。
“你喊呀,你喊,放大声些,可不敢把伤口挣着了。”
西门锁突然耍出了二十几岁时的赖皮劲儿,让赵玉茹毫无办法。
西门锁:“哎,真的,马上把那个陪护辞退了,嘴太多。”
“不可能。”
“咋不可能,我马上给她说去。”
西门锁正说着,那个陪护就进来了,明显看到一脸的不高兴。她定定地看着西门锁的眼睛,一句话不说,但那眼神里分明告诉他,一切她都听见了。西门锁突然还有些害怕起这种眼神来,就急忙把眼睛瞅向一边了。
“段大姐,我想去一下洗手间。”
陪护故意看看西门锁,意思是说,你能行吗?
西门锁还真就准备上前搀扶了:“我来。”
赵玉茹一下给翻脸了:“你干什么?你快走吧。走啊!”
西门锁不无尴尬地僵在了那里。
“人家要上厕所,不方便,你知道不。快出去吧。”那个叫段大姐的陪护有些仗势欺人地也在驱逐着他。他只好退到门外去了。
过了一会儿,那个段大姐出来了,眼睛乜斜着他,不阴不阳地说:“我就说么,这么好的女人,咋能成了这般光景,原来你就是那个……男人哪?你知道不,你不地道哇,你要跟人家套近乎,咋能一下就砸了我的饭碗呢?就凭这一点,我就知道你这个人不地道,你知道不。你就是想借机表现,恐怕也得靠我配合哩,你还一进门,先把我炒了,你知道不,你这种人说轻了是不地道,说重了就叫哈,你知道不。我干了二十多年了,啥事没经见过,到医院来闹家庭矛盾的也有的是,你知道不。被我说和了的,也有的是,我看不顺眼,被我说砸锅了的,也大有人在,你知道不。你要想砸锅了,你就日我的瞎,我绝对会让她今辈子都不想见你这号货,你知道不。”
段大姐几乎毫不避讳地发泄出了她的愤怒,也毫不隐讳地说出了她将要采取的行动。这种坦诚,反倒让西门锁觉得可爱了许多,西门锁就笑着说:“嘿嘿,我也是想表现哩么。”
“你想表现,咋能踩到别人的肩膀上呢。这叫心眼歹,你知道不。”
“好了好了,不说了,我错了行不,我完全配合你,好不好?”
“那我还要观察哩,你知道不,现在当面说人话,背后说鬼话的人多的是,你知道不,我还得根据你的实际表现再说,你知道不。”
他们两人又合计了一下,段大姐才安排让他先走,说等她把路铺平了再来。
西门锁就先回去了。
六十四
西门锁回去后,觉得这事咋都得给郑阳娇说一下,他想赵玉茹都成这样了,郑阳娇大概也不会吃醋的,他就给郑阳娇说了。谁知郑阳娇半天没说话,当他说他晚上要去伺候一下病人时,郑阳娇哇的一声哭了。
“咋了嘛?人都病成这样了,去招呼一下能咋吗?”
“她病了你咋知道的?”郑阳娇一把鼻涕一把泪地问。
“听人说的。”
“说明你们一直都黏扯着的呀!”郑阳娇哭得更厉害了。
“你看你,人都患了这样的绝症,你还……”
“这和患绝症是两回事,我是恨你们一直瞒着我,藕断丝连哪!”
“赵玉茹是那种能跟人藕断丝连的人吗?”
“赵玉茹不能,可你能哪,你这个花花肠子,啥事做不出来呀!”郑阳娇哭着,就把放在脚前正搓着的一盆乳罩、内裤之类的东西踢翻了,洗衣粉沫流了一地。虎妞见郑阳娇哭得十分伤心,就跳上沙发,用舌头给郑阳娇舔起眼泪来。
西门锁也不知再说什么好了,就独自一人进房去躺下了。他有些后悔,不该给郑阳娇说这事。他本想,郑阳娇听了这事,也是会产生些同情怜悯心的,没想到,她从另一个角度去理解问题了,反倒弄得下不了场。但他无论如何都得去把赵玉茹经管几天,不经管几天,他觉得他的良心过不去。实在不行,也就只好硬上了,他做好了跟郑阳娇可能发生冲突的准备。谁知过了一会儿,郑阳娇自己又进房来了,态度虽然很生硬,但话里其实做了很大让步:“去吧,快去吧,去伺候你的前老婆去吧,不然死了还说是我气死的,我可担不起这罪名。”
西门锁又躺了一会儿,就起来准备走。刚走到门口,又被头不是头、脸不是脸的郑阳娇叫住了:“我可给你说清楚了,你西门锁是有老婆的人,去伺候一下,也就是个意思,你可别以为你又是了人家的啥子‘顶门杠子’女婿。还有,不准你再用身上任何一个地方接触那个女人,哪怕是一个手指头都不行,你要敢接触,我可是发了咒的,小心你哪里接触哪里烂成一包蛆。哼!”说完,就把手里洗好的一件内衣,抖得啪啪响地晾晒到院子去了。
西门锁再到医院的时候,赵玉茹还是睡着,段大姐就又把他叫出去,训了半天话:“我可是够意思,你知道不。刚你走后,我跟你老婆聊了半天,算是把来龙去脉都刨揽清楚了,你知道不。世上离婚的人一层,可人家处得跟亲戚朋友一样的也有的是,你知道不。你这个人,我还没弄清楚是啥样的人,不过从你几个小时前的表现看,思想还是不咋健康,你知道不。背后捅人刀子,踢人家的饭碗,那都是生娃没屁眼的人干的事,你知道不。”西门锁气得实在想发火,但还是忍住了。段大姐接着嘟嘟说:“不过我这个人看人还是看得长远,不在一时一事,你知道不,就凭你能来看你的前老婆,就说明你这个人还是长情,能交,你知道不。你前老婆,脾气也确实有点古怪,这都是让你们这些臭男人逼的,你知道不。我可是见过不少这种女人,最后都变得不好打交道了,你猜为啥?对啥都不相信了,你知道不。你是遇见了我,你段大姐,算是让你走了运了,你知道不。你段大姐今天一番话,绝对是起了作用了,你知道不。你段大姐不是吹呢,在这工作快二十年,啥人没见过,给省长都翻过身子,擦过裆,谝过闲传,搭过腔,你知道不。世事见得大着呢,你知道不。你段大姐说出话来,那绝对是事理明细,要高度有高度,要深度有深度,不说把死人说活,最起码也能把破事、烂事说浑全了,你知道不。不信你进去试试看,绝对跟早上是两个人,你知道不。”段大姐说着,又跟从身边走过的另一个病人家属搭开了话:“你听我的没错,这手术不能动,你知道不,搞不好就摆在手术台上下不来了,你知道不,这号病人我见得多了,这几个年轻医生是来实习的,外县的,外着呢,你知道不。你不信等明早主任上班了,看我说得对不对,绝对不要花冤枉钱了,人也受罪,去北京三〇一医院也看不好的,你知道不。”说完,她才领着西门锁进病房。
他再走进病房时,赵玉茹果然就比过去和蔼可亲多了。虽然没有明显的笑意,但那种平和里,分明透着一种顺其自然的接受,他感到舒服自在多了。
段大姐冲他得意地看了看,意思是说:看我说的咋样?变了没?服不服?你知道不。
段大姐说得下去买点东西,就出去了。
西门锁就静静地坐在了离赵玉茹很近的凳子上。
西门锁看着点滴,没话找话地说:“这是最后一瓶了吗?”
赵玉茹:“可能吧。”
西门锁:“一天打十几个小时,够辛苦的。”
赵玉茹没说话。
西门锁又说:“我觉得还是应该让孩子回来看看你。”
赵玉茹态度很坚决地:“不行。没必要。”
西门锁说:“孩子将来会埋怨你的。”
赵玉茹停了一会儿说:“没必要耽误她。”
“你都没给你的那些亲戚说一声?”
“说这干吗。”
“你也太要强了。”
“把所有人……都弄来围着我哭,围着我转……就好了?”
“你不想让人牵挂,那总还是有人要牵挂你么。你连爸妈都没告诉吗?”西门锁说出过去对赵玉茹父母的称呼来,突然觉得是那么顺口,又是那么生疏和别扭。
赵玉茹:“你说的是……谁的爸妈?”
“还用问吗?”西门锁说,“我爸妈都不在了。”
赵玉茹说:“他们年龄也都大了……害怕他们接受不了。”
西门锁在跟赵玉茹离婚后,也曾去给两位老人拜过年,第一年还开过门,第二年就把他拒之门外,以后也就再没去过了。老两口都是小学教师,性子跟赵玉茹差不多,都很正直、刚烈,过去本来对赵玉茹嫁给他西门锁,就不咋同意,一直说他们不是一条道上的人,离婚后,两位老人也就自然跟他没有任何来往了。
他问:“两位老人身体还好吗?”
“好着呢。”
“那就好。”
他不说话,反正赵玉茹也就不会说半个字。他想问问病情方面的情况,又害怕不利于治疗,也就尽量少提说这方面的事。干坐了一会儿,赵玉茹就说:“你回去吧,谢谢你了!”
“不,我这几天就是专门来陪陪你的。”
“不需要这么多人,真的,你是有家的人……把你家里的事……招呼好,比什么都强。”她说话时,明显还是非常吃力,并且稍一动,脸上就会有很痛苦的表情。
“你别说了,反正这几天我就在这儿陪你。”
“真的不需要,你快走吧。段大姐……人家招呼得挺好的。”
一提到段大姐,他似乎觉得又有了话题,就说:“这个段大姐人挺有意思的。”
“嗯,挺好的。对这里面情况熟悉,挺方便。”
他本来想说就是话有些多,可突然又觉得段大姐会不会又藏在门外,这次要再被她逮住,可就真的得吃不了兜着走了。他也就顺着把她美美表扬了几句:“这个段大姐真的很不错,人善良,贤惠,勤劳,厚道,找她算是找对了。”西门锁实在是找不到更好的形容词了,但这番话,也说得让赵玉茹有些不理解地把他多看一眼。
赵玉茹说:“就是话有点多。”
西门锁赶忙说:“话多了好哇,病人一般都很寂寞,像她这样会说话的,对病人可是大有好处呢。这绝对是优点,你知道不。”西门锁这样夸赞段大姐,让赵玉茹都有些发愣了。
赵玉茹:“你们咋还一唱一和的。”
这一句一下把西门锁给噎住了,他急忙说:“没有没有,我们就不认识么。”西门锁正不知说什么好呢,段大姐在危难关头,竟然哗地推开门就进来了。
“哎哎哎,我让你少说话少说话,你还不停地跟病人瞎掰掰,病人需要静卧休息,你知道不。主任一再给我交代,说病人休息好了,比吃药都更重要,你知道不。少说废话,多干实事,就是对病人最好的探视,你知道不。”段大姐一通批评,一下把刚才的尴尬化解了。
西门锁乘赵玉茹不注意的时候,看了段大姐一眼,他也不知刚才说的让她满意不,他还有些怯火这个女人了。段大姐也乘机看了他一眼,并且悄悄给他竖了个大拇指,他的心才算踏实了。说明她刚才一直就在门口听着的。
段大姐要给赵玉茹翻一下身,示意西门锁帮忙,西门锁不知从哪儿下手。段大姐又用嘴努了一下,西门锁就把手从赵玉茹的后背伸过去了。这是一个多么熟悉的脊背,但现在已经瘦弱得只能摸到起伏不平的骨头了。就在这时,西门锁的手机响了,等他帮着段大姐把赵玉茹翻好身后,一看,是郑阳娇的,他就急忙出去回了过去。
“你咋半天还不接电话?”郑阳娇问。
“哪半天了,三分钟都不到。”
“你还准备在那儿过夜呀?”
“我不是给你说了来招呼病人吗。”
“可你没说在外面过夜呀。”
“你这什么话。”
“咋了,夜不归宿还不叫在外面过夜?”
“行了行了,不跟你说了。”
“你要敢在外面过夜,我就跟你没完。”
气得西门锁把电话挂了。
他正准备回病房去,段大姐出来了。
段大姐说:“你这个人能交,改正错误还快得很,你知道不。不过啥话都不敢说过头了,一过头,别人就怀疑了,你知道不。哎,我还没弄明白,你到底是想复婚呢,还是想咋的?”
“不,我已有家了,就是看看她。”
“噢,那我明白了,是个良心活儿,那你就去好好表现吧。人在病中,表现最是时候了,你知道不。”
西门锁又进去了。过了一会儿,段大姐也跟着进来了。
赵玉茹对西门锁说:“你走吧,都快十一点了。”
“我晚上就在这儿陪你。”
“开啥玩笑。你快走吧。”
西门锁没有任何走的意思。
赵玉茹又说:“你走吧,白天你想来了……就来吧,晚上绝对不行。”
西门锁就不知如何是好了。
段大姐说:“那你就走吧,这里有我在,你就放心好了。你在这儿,我还不放心呢,你知道不。”
西门锁就只好走了。
回到家里,郑阳娇还没睡,还在做面膜。西门锁也没跟她多说什么,就独自先睡了。
连着几天,他都去医院陪护赵玉茹了。郑阳娇看他还算听话,毕竟晚上没在那里过夜,也就没多说什么,最多在一些话里,捎带些刺藜而已,不过这些,西门锁早已习以为常了。
赵玉茹一共在医院住了九天,线也拆了,医生就让办出院手续。
段大姐在第八天,就已被别的病人号去了。但她一直很热心,坚持把该给赵玉茹做的事情都做完了。当西门锁办完出院手续,回到病房时,她还专门把西门锁叫到门外,好好交代了一番。她说:“根据我二十年在这儿工作的经验,她的情况,不会太好,你知道不。可不是我烂嘴噢,她要造化好,兴许这个坎就翻过去了,要是不好,也就一年多的光景,你知道不。既然跟你夫妻一场,你好好关心关心她,也是应该的,你知道不。你这个人不错,医院最能看到人的真相,你知道不。希望以后还有合作的机会。我得忙去了,你知道不,又接了个重病人,肺癌晚期,你知道不,搞不好手术台都下不来,你知道不。”说着,段大姐就一溜小跑,进另一间病房了。
西门锁再进病房时,赵玉茹耷拉着半边身子,正一点点收拾东西。她一再坚持要自己回去,但西门锁还是坚决把她送回到她父母那儿去了。
六十五
一场大雪把西京城捂得只剩下了一片银白。
老唐槐的一根碗口粗的干树枝子,昨晚被雪压断了,断在地上的老树枝子,又被飞雪裹塑成了一盘雪白的卧龙。东方雨老人起得很早,他静静地站在从千年唐槐上脱落下来的老树杈前,一动不动,像是在凭吊,又像是在默默追思,一任回风舞雪缠绕着瘦硬的身板。
罗天福推开门一看,雪都快到脚脖子那么深了,要放在塔云山,今天家家都会炉火通红,守着老婆娃娃热炕头。不怕城里人笑话,那种日子,真的不比城里人少了啥幸福。家家堂屋火炉上都架上吊罐,边烤火,边炖肉,一屋的香气,满屋的暖和,连最忙碌的人都会歇上两天,直到风停雪住,那是怎样一种滋润消停的日子呀!罗天福一看见大雪,就不由得思念起那种悠闲自在的幸福生活来。可在这里,除了上边要卫生大检查大整顿,不然刮风、下雨、飞雪,哪怕天上下雹子,都是不敢停下来的,因为见天都有房租、水费、电费、吃喝的开销,哪一天不见几个钱,就是赔本的买卖,谁能消停得起,悠闲得住呢。
罗天福把太阳伞和两口锅,还有打饼的一应用具,全都搬到三轮车上,可积雪太厚,车子咋都骑不动,只好把淑惠、招弟和天寿媳妇都叫出来帮忙推。反正只要你出摊,就有吃饼人,虽然不似平常吃的人多,但毕竟还是能顾住摊子。
天气确实冷得要命,他们一边打饼,一边跺着脚。面也冻得有些揉不开,淑惠就不停地用开水烫毛巾,用热毛巾捂着面。
金锁上学刚走出大门,就哈哈哈地差点笑岔气了。罗天福还不知是怎么回事,金锁就拿出摄像机,不停地拍着他们几个人。罗天福一看,几个人也确实穿戴得有些古怪。他是耳朵怕冷,一到冬天就长冻疮,所以戴着老火车头帽子,这年月,城里人好像早都不兴这个了,可戴着暖和,他也就还戴着了。他记得去年冬天金锁见了,就拍过他。让金锁觉得可笑的可能主要是淑惠、天寿媳妇和招弟,她们都穿得棉滚滚的,关键是每人都包了一条头巾,淑惠是老黄色,天寿媳妇是绿色,招弟是大红色,既要护耳朵,还要护脸,包得就有些紧巴,淑惠脸瘦些,包得还不咋怪,天寿媳妇和招弟脸胖,一红一绿的,就包得跟两个滚圆的南瓜和西瓜差不多,惹得金锁笑嘻嘻地前后左右拍了半天。罗天福有些生气了,可想想,毕竟是孩子,也就没说啥,算了。可招弟被惹哭了,说城里人欺负人。罗天福哄了半天,才算安定下来。中午,罗天福就去给招弟买了顶城里女孩家戴的那种一把抓的毛茸茸的帽子,给天寿媳妇也买了一方酒红色的头巾,两人把大红大绿一换,再凑在一起,也就不是那么扎眼了。
毕竟是大雪天气,人比平常能少一多半。但宾馆的那二百多个千层饼,还是照常给人家打着。罗天福就和淑惠在外面打,让天寿媳妇和招弟在家里打,家里到底暖和许多。
下午,雪住了,摊子上也没人光顾时,罗天福就要出去买油,淑惠说路太滑,不让去,罗天福说雪一化,路更滑,再不买,明天可能都撑不到头了。说着就顺着雪路,趔趔趄趄地去了。本来村里也有好几家卖油的,价钱有的比外面还便宜,但有些油可能靠不住,看着清亮亮的,有人怀疑说是地沟油,他就宁愿到村外正规店里,去买那些贵一点的。没想到,回来刚进村子不远,他提着两桶油,竟然就摔了一跤,当下把一桶油都摔破了,他眼睁睁看着那一桶油渗进了雪里,他紧赶慢赶,用手捧起了一斤多,盛在破塑料油桶的底部,等他还想把那些油雪混合物捧起来,拿回去自家炒菜吃时,才发现,自己的腰突然有一点不听使唤。但他勉强还是撑起来,把油弄回家了。一看时间,又到了给两个饭店送饼的时间,他就咬着牙,挑着饼出了门,谁知刚走出大门不远,腰那个地方一阵钻心疼痛,一条腿突然失重,脚下又是一滑,就连饼挑子都扔了出去。这一跤一下在雪地里滑出了四五尺远,他试着往起撑了撑,身子咋都抬不起来了。他又试着动了动腿,右腿还有感觉,左腿几乎失去了知觉,他想,坏事了,腰上可能摔出了麻达。这时刚好有院子里的农民工经过,他就托人家去喊淑惠。不一会儿,淑惠、天寿媳妇、招弟就都跑来了,淑惠说恐怕得上医院,他还抱着侥幸心理,想着是不是过一会儿就会松泛些。三个人就换着把他往回背,等好不容易弄回房子,他疼得头上豆大的汗珠就已经滚下来了。淑惠说得赶紧给甲秀打电话,罗天福又忍了一会儿,觉得实在不行,才打电话把甲秀叫回来。甲秀把他送到医院,拍片子一看,果然是腰部骨折,罗天福气得在胸口上一顿乱捶,自责道:“我咋这么不争气嘛!唉唉唉!”
大夫说,这是老伤,问过去是不是骨折过?罗天福说骨折过。今年春上,那次遭人暴打,是骶椎骨骨裂。好几年前,罗天福背个背篓,进县城给甲秀和甲成送东西,摔过一跤,腰摔断了,在床上躺了几十天。这次又是那个地方出了问题,罗天福一想到又要躺几十天,心里就急得不行,一直埋怨着自己不争气,反倒成了家庭的负担。甲秀就一直宽慰着爹,要他好好养伤,别想那么多,可一大家子都在西京城驻扎着,罗天福能不急,能不想吗?手术倒是做得很顺利,一下又花了好几千,说给里面还上了铆钉。罗天福就不说话,也不想吃饭了,他一直闭着眼睛,甲秀看见爹的眼角老溢着泪花。好在这些钱自己都能拿出来,那是攒的学费钱。淑惠见罗天福一天只吃一顿饭,就给炖了骨头汤,用一个大钵盛了来。罗天福一看,骨头上有不少肉,知道这是那种最贵的骨头,就生气了,说他躺着,一个钱不挣,已经糟蹋了好几千,还这样贬糟钱。他还从来没有给淑惠发过那么大的火,一下弄得淑惠也哭了起来。甲秀就两边劝,最后爹总算尝了几口,硬让甲秀吃,甲秀说她不喜欢吃肉。甲秀让娘吃,娘也没舍得吃,罗天福就说留给甲成,说甲成爱吃肉。晚上甲成来,也不知啥情况,就把那钵骨头汤全热着吃了。罗天福看着甲成能吃能喝的样子,心情就比先前好了许多。
罗天福住在一个最大的病房里,有八张床,病人都住得满满的,也基本都是外伤,听护士说,西京城每下一场雪,骨科就人满为患。病人多数是老人和小孩儿,罗天福这间房就刚好住了四老四少。来看老人的并不多,来看小孩的亲戚朋友,简直是一溜一串的,因而,病房也就显得格外吵闹。罗天福头几天,一是疼得不行,二来也是生自己的气,几乎连多说一句话的力气都没有,到了第四天,就能慢慢强一些。这几天一直是甲秀白天来陪,甲成晚上来。甲秀快毕业了,几乎没有多少事,就是找工作,实习,写论文。可甲秀一直把学习抓得很紧,到医院来,总是带着书和笔记本,一有空就钻,那种踏实的样子,不说罗天福满意,就是满病房的病友、亲戚和护士都很佩服。几个老汉当听说老罗两个孩子都在本城最好的大学读书时,无不露出羡慕之情。他们一家人,更成了几个小病友家长教育孩子的学习楷模和典范。无形中,罗天福感到,自己在病房中几乎成了焦点人物,有几个病友家里一来人,就给他们念叨他,念叨两个孩子,那份成就和光荣感,把他腰上的病痛就祛除了很多。可甲成似乎显得有些不争气,每次晚上来陪他,都是一直玩着手机,有时一玩半夜,他就有些担心了。他担心他是不是在学校也这样,如果在学校也这样,那还能学个什么名堂呢?他开始用眼神表示反感,甲成好像无动于衷,后来,又用哀叹表示生气,甲成还是我行我素,他就把甲成叫到床边,悄声说了几句。甲成也没表示反对,也没表示遵命,反正该玩还照玩不误,他的心里就凉得好像谁放进去了一块冰。第二天晚上,甲成来,还是那副神情,他就加重了批评的语气,甲成也没反驳,就早早躺到钢丝床上睡了。看到儿子这种状态,他的心情就很沉重。又过了两天,手术拆线了,他就让甲秀把他搬回去。医院说,最少也得住半个月,罗天福知道这种伤就是躺着静养,住院也是多花钱的事,就硬让甲秀把他搬回去了。
罗天福一躺在家里的床上,啥都帮不上手,心里就更是急得慌。甲秀干脆回来专门伺候他了。他有些担心甲秀的学习,甲秀就说最近刚好是最宽松的阶段,只要写好论文就行了。帮他翻身、擦洗之余,甲秀论文写作也没耽误。看着甲秀有条不紊的样子,他就越发地担心甲成了。他好奇地问甲秀,现在年轻人,一天到晚手上就拿个手机按按按的,都在上面按啥呢?甲秀说,那太多了,上网聊天,发微博,听音乐,也可以查资料,还可以购物,将来一部手机就可以把人的生活全部统领起来,那叫云计算时代。简单地说吧,比如你在外面去干活,回来想吃口热饭,你在路上把手机键一按,家里的饭锅就开始工作了,你回来就刚好能吃上饭了。“那甲成一天都在按啥呢?”他最操心的还是甲成的事。甲秀说:“可能是查资料吧。爹你放心,甲成的学习成绩好着呢,最近我还问了他的班主任老师,人家说他就是话少,不太跟人交流,其他都好着呢。”甲秀这番话,才算让罗天福揪着的心稍许放松了一些。
罗天福腰摔坏的事,东方雨老人、破锣两口子,还有西门锁很快都知道了。东方雨老人给他拿了些枸杞、三七片之类的,来看过他两次。破锣也让旺夫嫂给买了些补品。西门锁看老罗家里实在可怜,也悄悄塞了三百块钱。罗天福觉得住在这个院子,还是挺温暖的。尤其是郑阳娇,自打那双拖鞋的事出了以后,还反倒有了些转机,见他有时还故意客气地打招呼。本来他这次是真的下决心,想今年房租到期后,一定要从这个大院搬出去,他是不能忍受被人看成小偷小摸的轻贱,可最近,他又在来回想着,这个院子毕竟还是有很多值得他留恋的东西,当然,主要还是生意不错,这个来钱路是咋都不能断了。
躺在床上,他倒是能细细地算算老婆账,他把今年的所有进出单子都拿出来,一分不少地打了一遍,刨过水电、房租和招弟、天寿媳妇的工资,截至目前纯收入是一万二千四百三十八块五毛钱。这次住院一下就花五六千,农村合作医疗保险能报销百分之七十,自己还得掏一千多,他躺在床上,心里就又难过了起来。又躺了几天,他让甲秀回塔云山,跑医药费报销的事去了,他一人躺在家里,就让淑惠把剥核桃的任务交给他。晚上,淑惠和招弟把核桃砸好,留着他白天一颗颗往出剥。他还从来没有这样细心剥过核桃,几乎连针尖大一点都没剩下,全从壳里挑出来了。核桃壳渣滓就顺着脖子,灌进一身,直到有人回来,才能帮他清扫一下。本来核桃用量并不大,有时半个月,他们才集中剥一回,这次有了时间,他就让淑惠多砸了一些,一下把几个月要用的核桃仁都剥了出来。几天下来,他那本来就长满老茧的手,还是磨破了厚墩墩的皮,几个指头都渗血了。除了剥核桃,每天她们出门时,他还让把葱蒜和菜都拿到床边,等她们回来时,一切都择得干干净净、利利朗朗了,稍一洗,就能下锅。招弟就表扬说,应该给大姨夫评个劳动模范。天寿媳妇就啪啪地鼓起掌来。罗天福就说,这坐吃山空的日子,他是一天都过不下去呀!
甲秀很快就把医疗保险报销的事办妥了,钱也兑现了一部分,还有一部分说年前全部兑现,罗天福就感到轻松了许多。他硬让甲秀去学校了。自己躺在床上,干点零杂活儿,没事又翻翻来时带的那几本书,勉勉强强在床上躺了一个月,就拄着拐下地了。甲秀看爹犟得不行,就去给他买了个腰托,箍在腰上,罗天福就感到腰又能拾起来了。做不了其他事,他就给一家人在家里慢慢做起了简单的饭菜。大家从外面忙活回来,有一口热饭吃,他就感到自己活得有一点意思了,吃饭也香了许多。
六十六
西门锁把赵玉茹送回她父母家后,就再没好多去,因为他明显感到,在这二位老人眼里,他已是永不受欢迎的人了。赵玉茹在家里住了一段时间,就又回单位上班了。西门锁从老门卫那里打听到赵玉茹回单位后,就又去看了一次。这次赵玉茹比较客气地给他沏了茶,到了吃饭的时候,赵玉茹问他吃了没,他就没客气地上桌子了。这一天,家里还有另外两个孩子,一男一女,女孩子一条腿有点毛病,走路一瘸一瘸的,赵玉茹说,是在幼儿园门口捡的弃婴。那天下着大雪,她送映雪去上学,听到孩子哭,就捡回来了,后来才知道是个残疾婴儿。还有一个一直不说话,开始西门锁还以为是哑巴,后来才知道,这孩子是个孤儿,一家三口进城打工,他母亲因为跟她的工头有染,被他父亲杀死了,那个工头也被砍了个半死,父亲就被判了死刑,孩子也再没人往回领了,赵玉茹就只好把他收养了下来。两个孩子平常也会在她父母那里放一放,两位老人对孩子都挺好的。现在一个上一年级,一个上二年级了,孩子把赵玉茹都喊妈妈。吃完饭,两个孩子都到里间房玩去了,赵玉茹就给他们修补起布娃娃和玩具来。西门锁记得上次来,赵玉茹就在修补这些玩具,却没想到她还收养着这样两个孩子。
西门锁说:“你真不容易,就那点工资,还要养活这么多人,能撑住吗?”
“我爸我妈也都贴补着的,他们也都很喜欢这两个孩子。单位好多人也都给孩子送奶粉,送衣服的,挺好的。”赵玉茹说。
“这样行不,我把那个卡给你,就权当是我给两个孩子献点爱心。”
赵玉茹边修理玩具边说:“谢谢你的爱心,现在还不用,需要时,我会告诉你的。”
西门锁说:“你为啥这固执的?我一再给你说,我一不跟你复婚,二不要求把孩子的姓改成西门,就是觉得亏欠你和孩子了,想弥补一下,你为啥总是这样把人防着、推着的。”
“我不是防,也不是推,我是觉得现在这样活得很安生,不想再搅起一堆事。你还是好好过你的日子吧,真的,我不希望你再踏进这个门,我说的是真话。”赵玉茹虽然没有提高任何声调,但话里的意思还是很硬的。
又说了一会儿,西门锁见赵玉茹还是不愿接受他的任何同情和馈赠,就悻悻然走了。走到大门口,他没有忘记给老门卫交代一声说:“她不管有啥事,还是请你打个电话。”
老门卫说:“赵老师回来都批评我了,说不该把她住院的事告诉你。我都没敢承认。”
西门锁说:“你放心,我也没说是你告诉的。”西门锁害怕老门卫再不给他打电话了,还专门跑到隔壁超市,给老人买了些吃的。
大概又过了半个月,老门卫就打电话来了,说赵玉茹又住院了。
赵玉茹还是住的那个医院,这次是化疗。还是由段大姐做陪护,不过这次段大姐手头还有一个病人,她是两头跑着。见西门锁来,就又把那边病人的情况说了一通,还是一句话一个“你知道不”。当说到赵玉茹时,她表示出了更多的担心,说害怕她熬不过六个月的化疗期。她反复说:“你知道不,化疗杀伤癌细胞,也杀伤正常细胞,你知道不。身体好的还能撑住,身体不好的,几个疗程下来,就基本交待了,你知道不。她的病情她自己都完全知道,你知道不。主任医生跟我的看法一样,你知道不,对于她这样的体质,化疗和不化疗,利弊各占一半,你知道不。但化疗总是给人更多希望,你知道不。其实依我看来,多数化疗都是过度治疗,死得比不化疗还快,你知道不。有些人看着好好的,一两次化疗下来,人就完蛋了,你知道不。我都想劝赵老师别化疗了,可又不敢,你知道不,谁都不能保证奇迹不在她身上发生,你知道不……”段大姐说的中心意思,就是害怕化疗加速了赵玉茹病情的恶化。
他能看出来,赵玉茹很坚定,一定要坚持化疗,在跟主任医生交谈时,她甚至要求把药用重一点,她说她能吃得消,反正以能彻底杀死癌细胞为准。她说她还有两个孩子需要抚养,她希望医生再给她十年时间,她得把两个孩子养到十八岁。医生一直在点头,并鼓励她说,病人的心情对配合治疗很关键,有你这种生命信心,相信奇迹会出现的。主任医生刚出门,段大姐就把他堵在了过道,段大姐坚持说,只能用最小剂量的,病人的身体状况不容乐观,段大姐还是一口一个“你知道不”,没想到,主任医生非常赞同段大姐的看法,治疗方案很快就确定下来了,用最小剂量化疗,先看看病人的反应。西门锁对这些完全是外行,他连化疗都不知是咋回事,陪了两天,才弄明白,原来化疗就是把一种药物从吊瓶里打进血管,跟平常打点滴没有什么两样,他还以为是用什么仪器把病灶往死了烧往死了烫呢。
让人感到可怕的是,那种针打进去不一会儿,反应就开始了,赵玉茹恶心呕吐不止,脸很快就变得惨白。段大姐有经验,把一切都处理得井井有条的,就是两头跑着,她一离开,西门锁就有些不知所措。段大姐说,赵玉茹的反应还不算厉害的,有的把肠肚几乎都能吐出来,你想想,这是把人体内部的所有系统,都先全部摧毁,然后再打各种营养针,重新建立好的系统呢,能不折腾个死去活来?你知道不。
赵玉茹化疗了一个礼拜,确实有些死去活来了,出院那天,头发已明显脱落,枕头上随便一捡就是一把。段大姐反复交代着回去该吃什么,不该吃什么,说要多吃高蛋白、维生素类的食物,并且是容易消化的东西。西门锁就问哪些属于高蛋白、维生素、还好消化的食物,段大姐就列举了一大堆,说鸡蛋、瘦肉、牛奶,你该知道吧,这就是高蛋白类的,苹果、橘子、橙子、香蕉、梨,这些水果,都是补充维生素的,也都好消化着呢。本来她还想多说几句,那边病人叫了,她就说,你自己回去上网查吧,网上多得很,家里有个病人,伺候半年,你也就成大专家了,你以为大专家有多神秘,大专家遇到难题,还先征求我的意见呢,你知道不。
赵玉茹让西门锁把她送回了幼儿园。别人都是上午出院,赵玉茹一定要坚持晚上出院,她是不想在院子里碰见孩子们。西门锁把赵玉茹送回来时,一个三四十岁的乡下大嫂,已经在大门外等好久了,这是赵玉茹住院前自己到劳务市场找下的,她早上给打电话,说让保姆晚上来,那位大嫂下午就早早到幼儿园门口等着了。西门锁把赵玉茹送回家后,赵玉茹就对他说,让他不要再到幼儿园来了,这样不好。她把一切都安排好了,她说有事她会给他打电话的。西门锁只好给保姆交代了段大姐所交代的那些事后,又悄悄给保姆留下一万块钱,就离开了。
第二天,他给家里打了个电话问情况,是保姆接的,说赵老师睡了。还说赵老师批评她,不该接别人的钱,并一再叮咛,以后没有征得她同意,谁的东西都不能拿。西门锁问赵玉茹的情况,保姆说平稳着呢,他就放心地挂了电话。
这次去医院伺候赵玉茹,西门锁没有给郑阳娇说,他害怕再说,郑阳娇也不会同意的。上次虽然勉强同意了,但直到最近,话里也没少带钩刺。她是害怕死灰复燃。一连好几天,西门锁出门时,都撒着不同的谎,第一天说是去买些水泥,厕所半边墙都快让尿泡塌了,再不收拾,搞不好人都会塌在里面。他晚上回来,也确实捎回来五六袋水泥。郑阳娇就问他,弄几袋水泥,能在外面死一天?他说,几袋水泥一分钱没掏,都是朋友送的,陪人家喝酒了。第二天,又说去弄沙子,中午郑阳娇还打了一回电话,他说拉沙车现在不能进城,得等天黑,晚上他还真的把沙子弄回去了。第三天,他跟段大姐讲好的,上午没有去,下午郑阳娇跟人约好去麦德龙超市买东西,一般一去就是大半天,他算是跟郑阳娇打了个错茬,还没等郑阳娇开车回来,他就提前到家了。第四天,他去了个上半天,刚好陪赵玉茹把吊瓶打完就回来了。郑阳娇前一天转超市累了,睡到半中午都没起来。第五天理由倒是很充分,街道办搞文明市民培训班,一家去一个人,郑阳娇自然是懒得去坐那硬板凳,西门锁一大早就去了,看人多,就故意找了个靠门口的地方,听了一会儿就溜号了,下午回来,还刚好赶上发结业证书。第六天,他又去建材市场弄盖厕所的玻璃钢瓦,反正晚上拉回东西了,郑阳娇唠叨了几句,也就过去了。第七天,也是最后一天,实在找不到理由了,再找任何理由出去,他感觉都会穿帮,郑阳娇已经在怀疑他这几天有些魂不守舍了。结果金锁晚上回来,说明天要开家长会。并且安排得很怪,是中午开,不占正式上课时间。郑阳娇说啥都不去,西门锁又早早去了,他先到医院招呼了一下赵玉茹,然后又去开会,开完会,再去医院,一路几乎都是小跑着,直到把赵玉茹送回家,才急急火火地打出租回来。郑阳娇其实已经都打几个电话了,问开家长会咋还不回来,他说人家留下谈话呢,郑阳娇就再不说啥了。
家长会后,老师确实把西门锁留下了,但只是一会儿。西门锁其实是有充分精神准备的,那就是挨批评,谁知老师今天并没批评,也没过多说金锁的不是,就是说,你们恐怕得想办法,这孩子拖了毕业班的后腿。他说他在接收孩子时,想着比较差,没想到这么差。离明年高考还有几个月时间,家长恐怕得利用寒假时间,给孩子恶补一下。西门锁就没敢多问金锁的其他情况,害怕勾搭惹出个连搭,走不利了。但他刚走了几步,还是被老师叫住了,老师说:“你们恐怕还得给孩子说说,让他不要影响别人的学习。你说这娃有其他啥坏毛病,我还没发现,但确实太不爱学习了,并且还喜欢影响他人。你们可能家庭条件好些,也太爱给孩子穿名牌,身上零花钱又多,他几乎对啥都满不在乎。还爱给人起外号,把人家学习好的都叫‘瓜×族’,气得天天都有来告状的。反正你们家长也配合着管一管吧,好赖就半年时间了,我现在让你们再找学校转学,也是不现实的。”老师的无奈和委婉,让他有些感动,这是他碰到的最好的老师,没有给他这个家长当面撕作业本,扔教案,拍桌子,抡教鞭,更没有让他跟孩子一样罚站,或指着他鼻子骂娘。他把赵玉茹送回家后,回来就跟郑阳娇商量着如何给金锁“恶补”的事。他们明明都知道这是瞎子点灯白费蜡,但遇上了这么好的老师,恐怕也得有个态度。郑阳娇就又想到了甲秀。只有甲秀还能降住金锁,其他任何人来,只一次课,连钱都不要就气走了。西门锁半天没说话,西门锁想,你郑阳娇啥时把人家罗家人当人了,这会儿又要求人家,他才不去开这个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