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阳娇才不管这事呢,只要她想做的事,就根本不管前因后果,说要找,她就端直到罗天福的小房去找了。在她看来,一是给钱,二也算是瞧得起你罗家人,还有啥愿意不愿意的。一会儿郑阳娇回来,说罗天福还果然答应了。西门锁倒是希望罗家能绊扯一下,也好给郑阳娇一点教训,没想到老罗是有求必应,连西门锁也暗暗发出了罗家人太老实的感叹。
一连几天,他每天都会给赵玉茹的保姆打个电话,问问赵玉茹的情况。保姆一直都说好着呢。有一天,保姆甚至说,赵玉茹都能自己下厨房做饭了,他也就连着几天再没打电话。有一天,他突然接到了映雪的一条短信,是“谢谢”两个字,虽然只有两个字,但他已读出了背后深藏着的含义,为这两个字,他已等待很多年了,他把这两个字看了半天,屏幕黑了,摁亮,再看,直看到鼻子酸楚,泪眼模糊。他打了一个电话,保姆说赵老师的女儿回来了。他就更加放心了,于是好多天再没联系赵玉茹。
六十七
一个学期竟然这么快就完了,罗甲成拿到成绩单时,有些学生都离校了。尤其是那些外省的,几个礼拜前就开始张罗火车票、飞机票了,从那时起,学校就开始人心惶惶。罗甲成还是各科成绩都名列前茅,班长童薇薇把成绩单发给他时,仍然是一通好表扬,弄得他心里暖洋洋的。孟续子是中游偏上的成绩,沈宁宁顶多算个中游,而朱豆豆简直算是坠在了全班的尾巴上,他直抱怨说老师可能把试卷改错了,或是对他有成见,竟然有一门给了个不及格,还得补考,气得他回宿舍把一个价值四五百块钱的保温杯都摔了。
他那不差钱的老子,开着房车接他来了。那房车停在学生公寓前,像一个长长的黑匣子,是奔驰的标志,撩拨来了许多人围观。翁点点还故意把车门打开又关上地弄了好几次,朱豆豆的老子,也一次次请人上去参观。罗甲成在离车很远的地方,就拐了个大弯,顺墙根溜进宿舍楼了,他不喜欢这一家人,因此,这辆房车,也就自然令他生厌了。朱豆豆的老子还是老一套,非要请同宿舍的同学去吃顿饭,今年甚至还扩大了范围,凡是跟豆豆关系好的都要叫上,并且还请了几位老师,当然,那个没让他及格的先生自然不在他的邀请之列了。罗甲成是由孟续子负责叫的,他死活推说有事,孟续子还说了他一顿,说这样不好,反倒显得自己跟人生分。但说归说,他到底还是没去,跟朱豆豆有矛盾倒是其次,关键是他受不了那种让他处处感到压抑的气氛。晚上听孟续子回来说,一大桌坐了二十人,每人都上的是佛跳墙、河豚羹,喝的是“不差钱”--专门从贵州拉回来的茅台,估计一桌饭不下五万块。罗甲成听得在被窝里都直咂舌头。
沈宁宁也是被一个小车来学校接走的,接他时,罗甲成刚好从饭堂吃饭出来,有好几个同学在送他。车走后,他听见有人还在议论说,官二代太牛B了,今天光来接沈宁宁的就好几拨,宁宁是躲来躲去,才悄悄让他一个亲戚用宝马接走的。
孟续子晚上很晚也去赶火车了。宿舍就又剩下他一人了。
当拿到成绩单,罗甲成仅仅兴奋、得意了半天,然后那一点点优越感就随着朱豆豆、沈宁宁们的优裕生活形态而丧失殆尽了。全班所有人都没有他的综合成绩高,但似乎所有人都比他活得轻松愉快。朱豆豆都成全班的尾巴了,一门课甚至还不及格,但并不影响人家一掷万金地一次拉拢了近二十个人的人脉关系,其中甚至还包括多位老师和辅导员。学习差,不影响人家用奔驰房车,拉着女朋友快乐地回家过年。据说,这个“高富帅”的身后,甚至还出现了“第三者”“第四者”和“第五者”的扎堆献媚,一个礼拜前,举止优雅的诗人翁点点,甚至还和一个女同胞大打出手,相互抓破了脸皮。沈宁宁的学习,充其量也就是个中游,但那种背景,连某些老师也是要另眼相看的。尤其是这后半年,几乎每个礼拜,都有各种人,打着各种旗号来看望他,那种谄媚和巴结,罗甲成相信,他们对自己的父母也是做不出来的。就放假这几天,据说都来了十几拨人用豪车接他,他老子不停地打电话,要他低调,任何人的车都不许坐,更不许接受馈赠,说有亲戚会来接他的。他也是真的跟躲瘟神、躲灾难一样,在躲着这些“热粘皮”,可这些人又是守候、又是盯梢的,总是能把他抓个正着。罗甲成越来越感到,学习成绩好像和这一切都没有任何关系。他在全班学习最好,可他不仅被朱豆豆、沈宁宁们瞧不起,甚至连孟续子这个自己给自己定位为“富裕中农”的家伙,也在对他做各种花样文章,表面好像还在拉拢团结着他,其实质就是人家的应声虫。
最让他感到困惑和纠结的,还是童薇薇。这是一个说不清道不明的怪人,他甚至觉得童薇薇有些神经质。一阵对他很好,一阵似乎又很冷淡,据说学哲学的都有这种神经兮兮的毛病,难道童薇薇早早就把这种毛病得下了?那两天他在医院伺候摔伤的父亲,就是跟她上QQ聊天,才惹父亲大动肝火的。那天,是他主动先给薇薇发信息请假,他如实告诉了父亲摔伤的事,薇薇接着就发了个没停,问这问那的,他闪烁其词地跟她聊了半夜,但是,他到底没有告诉家里的具体情况,他不希望别人窥探到自己家里的任何秘密。连着两天,薇薇跟他信息都发得很勤,可当他回到学校后,就又再也没有继续下去了,因此,他越来越觉得童薇薇不可思议了。好在童薇薇始终没有卷入朱豆豆和沈宁宁掀起的任何浪涛中去。沈宁宁从上学期就有了“占领”的梦想,孟续子和朱豆豆为此也没少费力气,可他通过多方研究观察,没有发现沈宁宁有任何可能会得逞的迹象。他甚至从网上下了一个爱情调查表,把他和沈宁宁同时放进去考量,发现自己的得分,远远超过了沈宁宁,这也是他始终能够既自信又锲而不舍地跟进童薇薇的原因。他觉得薇薇比较脱俗,朱豆豆和沈宁宁们,好像从来没有进入过她的法眼,这就是希望所在,当然,他很担心,自己是否能把握得住这个希望。
当宿舍就剩下他一人时,薇薇又成了充满所有空间的核心形象。他在强力克制着自己的相思,但终于忍不住,还是用手机,给她发了一条自我感觉理由很自然也很充分的短信:“对不起,打扰了,不知能否推荐几本假期阅读的有关康德的书?罗甲成。”
很快,童薇薇就把短信回过来了:“可以呀!你到家里来,让我爸给你推荐。薇。”
罗甲成兴奋得一下弹跳起来,头差点撞上了低矮的楼板。尤其是那个“薇”字,让他感到存意深焉,他急忙又回了一条:“你在吗?我马上来。”他本来落款写了个“成”字,又觉得有点那个,就在“成”字前边又加了一个“甲”字。
薇薇很快回了个“好的”。
他就一路小跑着去了薇薇家里。
薇薇家门开着。薇薇头上包了个花头巾,身上穿了件过时的旧风衣,正在打扫书架上的灰尘。罗甲成立即过去,接过鸡毛掸子就要帮忙,薇薇急忙说:“千万别动,老爷子可是连谁把他的书挪动一厘米都会察觉的。你说背不,这大扫除的重任,就历史性地落在我的肩上了,还美其名曰是信任呢。”
“哎,背后爱讲人坏话,可不是好习惯噢。”童教授从里边房笑呵呵地走了出来。
罗甲成急忙恭敬地给他打招呼,他也很谦和地让罗甲成坐下了。
童教授:“听薇薇说,你也喜欢康德?”
“还不敢说喜欢,只是觉得很神秘,想接触,但很难读懂。”罗甲成说。
“这有个过程,要循序渐进。你先读读这本书吧。”说着,童教授从书柜里拉出了一本邓晓芒的《康德〈纯粹理性批判〉句读》。童教授说:“读读这个,慢慢就能入门了,不过,西方哲学,最终还是要靠读原著,你得下功夫学好英语。”
薇薇说:“甲成是我们这班学生英语单词记得最多的。”
“不不,我的口语能力和听力都不如薇薇。”
薇薇笑笑说:“你还挺谦虚的嘛。”
“不是谦虚,还真得好好向你学哩。”罗甲成也只有在薇薇面前,才能表现出这种谦卑的姿态。
“爸,甲成这次又考了个全班第一噢。”
“很好嘛。学生就需要学习成绩最好。彩电厂要出一流彩电,冰箱厂要出一流冰箱,学校自然是要出一流的学生了,好学生的标志,首先还是学习成绩嘛。”
薇薇的介绍,让他心里很受用,童教授关于好学生首先还是一流的学习成绩的表述,让他对自己的现状,陡增了不少自信心。他本来还想多坐一会儿,谁知有校领导领着一大帮人来找童教授说事,他就急忙起身告辞了。虽然时间很短,但这次与薇薇和童教授的相会,给他留下了太深的印象,回到宿舍都很久了,他还想唱,还想舞,打开电脑音乐,他还就真的唱起来舞起来了,不过那种荒腔走板,那种不协调的舞姿,把自己都惹笑了。
晚上,姐姐甲秀来了个电话,让他明天回家一趟,爹说有事要商量。那地方也配叫家,真是一提就让人生气,但第二天快天黑的时候,他还是磨磨蹭蹭回去了。
爹是叫大家都回来,商量过年的事呢。眼看再有半个多月就要过年了,招弟和婶娘明天就准备回去。可爹的腰一时半会儿不能好,爹就有了个主意,说是想把奶奶接到西京城来过个年,还不知奶奶愿意不。爹说奶奶年龄大了,一辈子还没出过塔云山,无论如何都得接她出来逛一逛。爹安排甲秀回去接,也好顺便把剩下的医疗保险费领回来。甲秀就说明天跟婶娘和招弟一起回去。
罗甲成开始一直闷着没说话,后来到底憋不住还是说出来了,他说他坚决不在这儿过年。娘说,大家都在这里过,你一个人还能到哪里去。甲成就说他回塔云山给奶奶看门去。娘又劝了一阵,咋都不行。天寿媳妇倒是满口帮甲成说着话,说回去过年,有他家招呼哩,啥都不用操心。罗天福想了想,觉得甲成这种状况,在这儿年也过不好,搞不好跟东家再闹腾点什么事,还反倒麻烦,也就同意了他的要求。
这样,他在学校又晃荡了几天,本来想找机会再跟薇薇见见面,后来听说薇薇又跟童教授去了贵州,他就独自一人回塔云山了。
六十八
甲秀回去接奶奶,奶奶开始咋都不去,说家里喂的猪,喂的鸡,还有狗,最近还自己跑来了两只野兔,咋都不走了,她也喂着。上个月,还飞来一只脚上受伤的山鸡,她也养着,这一走,几十张嘴就没人照看了。还说最近偷树贼也多得很,好几家坡上的大树,半夜都让人偷着挖走了,她不放心那两棵老紫薇,还有房前屋后的十几棵油桐、银杏、黄花梨、皂角树,那都是贼惦记的对象,她怕一走,贼晓得了,树会遭殃。天寿和媳妇也来帮甲秀说话,都希望老人家出山去看看,再不看,害怕就走不动了。天寿媳妇说,西京城真的嫽得太,大得你都想不来有多大,人多得你都想不来有那么多,只要有钱,要啥就有啥,反正是好玩得很,也好看得很,去了你就知道了。任你咋煽呼,奶奶就是不上道,急得甲秀也毫无办法。她本来想说爹腰摔坏的事,可爹走时,一再交代,千万不敢说,害怕奶知道了干着急,一旦不来,连年都过不安生,甲秀也就没敢提说这事,可奶又咋都请不走,最后,她只好求助于爹了。由于塔云山顶的几间老庙今年开发成旅游景点了,山上安了手机信号接收塔,附近的村落,很多都能打手机了。不过那几间老庙离他们居住的这条沟远些,信号时有时无,他们也只能在一个无遮无挡的山梁上打。这个梁形状像扁担,所以就叫扁担梁。甲秀硬是把奶奶叫到扁担梁上,跟爹通了一回话。也不知爹在电话里说了些啥,奶奶就答应去了。奶奶说:“你爹把腰又扳断了,我不能不去呀!你看你们,这大的事都能瞒着我。”甲秀看奶奶急成这样,就急忙安慰说:“不要紧的,已接好了,爹都能下地做饭了。”任你咋说,奶奶还是急得吃不下饭了。
甲秀领完剩下的医保费,接奶奶走的那天,甲成也回来了。奶奶还专门把天寿媳妇和甲成叫到一起,安排猪咋喂,鸡咋喂,兔咋喂,山鸡咋喂,交代得细致的,听得甲成直咂舌头,甲成开玩笑说:“奶你放心,保证喂不死。”奶奶说:“快掌嘴,你敢给我喂死了,看我回来不割了你的舌头。”奶奶被甲秀接下山了,一村的人都站在自家门前看她,送她,她就嫌招摇了,怕让贼惦记。奶奶走山路,不比甲秀慢,可坐车却晕得不行,直喊叫“我要吐”。甲秀把奶奶接到县城后,就倒乘火车进西京城了。
当甲秀七弯八拐地把奶奶从火车站接到文庙村他们居住的大杂院时,奶奶已经被折腾得晕头转向,甚至有些神志不清了。她直喊叫:赶紧把猪喂一下,母猪还奶猪崽着呢。一家人全笑了。过了好久,奶奶才清醒过来,一看儿子这样躺在床上,就眼泪汪汪地,说天福命咋这苦的,叫天福,就是为了老天保佑,让他多享些清福,没想到还受了这么多罪,仅她知道的,腰就断了两次,你说这命有多薄,有多苦哇。罗天福当下就拄着拐,下到地上,还故意多走了几步,让她看,意思是说都快好了,接她来,就是想让她见见城里的世面,享享城里人的福分。奶奶就说,又上当了,早知这事,她就不来了,也免得一路受这号洋罪,她说城里有啥好的,动不动就用车把人拉得乱跑,肠肚都快吐出来了,活得泼烦的,她真的很是同情可怜起城里人来了。惹得淑惠和甲秀光笑。
甲秀的任务就是带着奶奶去转,去玩。奶奶只要听说坐车就头痛,就坚决不去,她宁愿走路。后来,甲秀就用爹的三轮车,把奶奶拉着到处看,这种车,奶奶倒是挺受用的,就是心疼孙女,怕她累着了。
甲秀白天拉着奶奶到处转,晚上就又给金锁做家教。开始金锁倒还收敛,过几天,就又总是要给甲秀献殷勤。他见甲秀白天用三轮车拉着奶奶去转,就也跟上,要给奶奶拍照、摄像,甲秀也没法阻止住。奶奶倒是很喜欢这个嘴甜、又很热情的孩子,两人在车上还打得火热。第二天甲秀为了避金锁,故意起了个老早,奶奶还非要叫把那个娃等一下,没了金锁,她还玩得没兴致了。甲秀也只好每天都把金锁叫上。郑阳娇巴不得金锁每天能跟着甲秀跑,在她看来,金锁只有跟着甲秀,还能有个正形,一旦离开甲秀,就活得鬼不唧唧的,连影子都抓不住了。
甲秀连着让奶奶上了古城墙,看了大雁塔,去了书院门,逛了城隍庙,还去了大唐芙蓉园。金锁拍的照片,一洗就是几十张,看得奶奶高兴的,连嘴都合不拢。金锁确实有些怪招,抓拍奶奶的一些生活细节,让罗天福和淑惠看了,都忍俊不禁。奶奶就说:“我哪嘛就丑成这样了啊!”甲秀说:“这是艺术,奶。”奶奶说:“哪嘛艺术就是把人弄成丑八怪呀!”这间小房里,还从来没有充满过这多欢乐,自奶奶来后,这间房的破门,好像都是咧嘴笑成这样的。
文庙村的农民工,又一次基本走空了,零星剩了一些,多数还是那些要不到工钱的。政府再强调,一到那几天,一些老板就跑了,谁也没治。一些气得没办法的农民工,晚上就喝闷酒,腊月二十七晚上,竟然有一个回不去的农民工,被老婆在电话里骂得受不了,喝了点酒后,就上吊了。幸好一起打工的伙计们发现早,要不然就出人命了。
罗天福的饼摊子是腊月二十八停的,二十九还有要饼的,罗天福就在家里打了几十个放着,有人要了卖,没人要了,自己吃也坏不了。淑惠忙着还像在家里过年一样,把房里所有能拆能洗的,都里里外外拆开洗了一遍,连褥子也没放过,晚上被单、被罩都没干,一家人盖的垫的都是棉花套子。奶奶更是个闲不住的人,把屋里的碗筷、喝水缸子,全部拿锅底灰擦了一遍,干净光溜得都能照见人影影。奶奶边擦洗边说,家里一河滩碗筷都没顾上擦洗,这年算是白过了。甲秀忙着在外面采买,一会儿跑一趟,一会儿跑一趟,案板上都快摆满了。罗天福一再交代她说,奶奶来过年了,把啥都弄得宽展些,让奶也过个好年。罗天福自己也没闲下,胳膊下架着拐,又是忙着炸红薯丸子、炸面叶的,又是收拾猪蹄、猪头的,屋里也就透出了浓浓的年气儿。
年三十终于到了,西京城的除夕,对于罗家人来说,都是第一次在这过,确实还有些准备不足。
年三十早上,奶奶一早就起来问,挂灯笼、贴对联不?罗天福想了想,还是让甲秀去买了一对小灯笼,还买了一副春联,奶奶看了,就说不如天福画的灯笼好看,对联也没天福写得厚实有劲。淑惠笑着说:“在妈眼里,就自家儿子能行,中国不出,外国不产的。”把甲秀惹得好笑。奶奶看这边灯笼春联都办齐了,就急着想知道家里灯笼挂了没有,对联写了没有,给树贴对联了没有,给鸡笼贴了没有,给猪圈贴了没有,给狗窝贴了没有,还有兔笼,好歹都是命哩,都得看金贵些才行。甲秀就开玩笑说:“咋给狗窝还要贴?”奶奶说:“咱家大黄灵醒得很着呢,一年全凭它给看门着的,过年了,人都不在,吃不上啥好东西,再看见猪呀鸡呀的,都有大红喜联,自家窝里没有,还不给你闹罢工啊!”说得一家人都笑了。爹就让甲秀给甲成打电话,让把奶的命令都传达过去。电话没有信号,甲秀就给甲成发了信息。中午的时候,信息回来了,甲成说,灯笼挂了,对联也贴了,猪、鸡、狗、兔、树都有,让奶奶放心,后面还赘了一句调皮话说:“就是奶奶的门让贼背跑了。”甲秀把这句话一说出来,一家人哄堂大笑起来。从这句话里能看出,甲成的情绪也不错,一家人就都放心了。
都快下午的时候了,东家屋里突然大吵大闹起来,罗天福本来想让甲秀去劝一下架,结果郑阳娇把电视机从屋里扔出来了。嘭的一声,跟爆炸物被点燃了一样,接着,郑阳娇就抱着狗,骂骂咧咧地喊着金锁一道,开车回娘家过年去了。奶奶吓得不知出了什么事,淑惠说两口子吵架呢。奶奶就嘟哝说,吵得太不是时候了,过年么,啥事不能忍一下。
奶奶、淑惠、甲秀、罗天福四个人齐上手,竟然在几乎打不过转身的小房里,弄出了十六个菜,还不算四个蒸碗。罗天福就征求奶奶意见说,能不能把看树的老汉和东家请一下,他们都是一个人在。奶奶说好着呢,过年么,人多热闹。罗天福就让甲秀先去请东方雨老人。奶奶就问,这么大年纪的老汉,咋也没个家,整天就守着一棵树?罗天福说,儿女都在国外呢,接他去,他咋都不愿意。罗天福开始还生怕把老人家请不来,没想到,一请就来了,并且还带了两瓶红西凤、两瓶干红来。罗天福又让甲秀去请西门锁叔,西门锁也来了,还提了一捆啤酒、一箱饮料。罗天福就觉得都给足了他面子,说话也有些激动,最后甚至连拐都扔了。他知道楼上还有两个四川的农民工没回去,也一起叫了来,凳子不够,西门锁还专门回去取了一回。人也坐不下,淑惠和甲秀都是把半个屁股悬在空中挤着坐的。外面鞭炮放得简直跟打仗一样,就是关了门窗,屋里说话都听不见。后来消停一些了,罗天福就打开电视,拍了半天,把图像弄了出来,他们就一边团年,一边看春晚,乐呵呵的,连东方雨老人都觉得这是他这几年过得最好的除夕夜。
坐完席,客人们都走了,淑惠和甲秀把碗筷又收拾了半天。淑惠最得意的是,晚上满桌子满碗的都吃完了,东方雨老人直夸奖说饭菜做得可口极了,还说就这水平开个饭馆,就上这些家常菜,保准比卖千层饼还火。西门锁虽然没话,可一个劲儿地闷住头吃,闷住头喝。淑惠看在心里,对自己的手艺也就有了点底。连两个四川人也直夸大嫂说,茶饭比四川妹子的好。每个盘子都吃得见了底,这可是对主人的最大褒奖了。罗天福腰疼得都挨不得床板了,心里还是暖融融的。尤其是东方雨老人给他一家人敬酒时说的那番话,让他觉得可受用了,老人端着酒杯说:“老罗哇,你们这一家人可是了不起呀,我一直在研究你们,大概你们不知道,你们就是这个社会的脊梁啊!脊梁,知道不?”老罗急忙说:“我们能是啥子脊梁不脊梁的,仅是挣几个下苦钱,想把娃供出来而已。”东方雨说:“依我看,在今天,能持守正道,以诚实劳动安身立命的人,就是真正的脊梁。何况你还给国家培养了两个大学生的,来,我敬你们!”连西门锁也十分郑重地给罗天福敬了酒,并且说了这样一句话:“老罗,我是真的佩服你这个乡下人,真的,真心敬你!”罗天福当时心里真的有一种开了花的感觉。奶奶晚上也被人敬了很多酒,说了很多让她感到脸上有光的话,头虽然有点晕乎,可还是在帮着抹桌子抹板凳。淑惠让她歇着,她哪里闲得下,嘴里不停地念叨着,说家里天寿家的团年饭也该吃完了,这阵儿娃娃们也该是挑着灯笼满山胡浪胡窜的时候了。罗天福就让甲秀给甲成打电话,可那边不在服务区。
零点的时候,电视里的主持人正在煽情,外面鞭炮声就又响起来了,甲成也从塔云山打来了电话。他说他跟天寿叔一家人,这阵儿都在扁担梁上,等着给大家拜年呢。甲秀先把手机交给了奶奶,可甲成说啥她都听不见,最后她只喊叫,让把猪圈、鸡笼、兔笼都关严,还让晚上睡觉警醒些,把拴在两棵紫薇树上的铃铛多拉几次,最后还叮咛了一句,说记得这几天多给狗喂点好吃的,可别亏待了大黄,那也是咱家的宝贝。还要几个孙子们放炮要注意,不敢把哪儿引着了。奶奶跟甲成、天寿、天寿媳妇和几个孙子通完话后,罗天福和淑惠也齐齐跟他们都说了一遍,最后,甲秀也给大家拜了年。外面的鞭炮声实在响得什么也都听不见了。
这天晚上,一家人点着灯,炉子里烧着火,都偎在床上,拉着总说不完的家常。最后,连是什么时候睡着的都不知道。
六十九
西门锁除夕夜从老罗家出来,又到街上胡乱走了走,看着满街人太多,自己的心里却是冷冰冰的孤寂。他鼓起勇气给赵玉茹家拨了个电话,一直没人接,他想着可能是都回娘家过年去了。他又给温莎拨了个电话,温莎说真神了,她说她还正准备给他发信息,祝新年快乐呢。温莎也回了老家,说她奶奶身体不好,十三年了,这是她第一次回老家陪奶奶过年。她说老家真好,回到这里,也不知啥叫紧张,啥叫竞争,啥叫过气,啥叫人老珠黄,身上揣了一万块钱,简直就跟富婆一样。她说她真不想再回西京城了。一想着要再回到那里讨生活,她的两条腿都在打战,她说她早先真不该出去,十六岁就出道了,回想起来真是可怕。她说她要跟她奶奶一样,在山里过一辈子,也未必不是幸福生活。她还说,十八九、二十几岁的时候,太把钱不当钱了,要是能把那些钱都给奶奶这样的乡下人,她们老几辈子都花不完。现在说啥也晚了,她说她完全活在一种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惶恐生活中。她也怀疑她还能不能回到过去,她还能不能安守在这个拥有一万块钱就简直是大富婆的边远村落了。电话信号很弱,声音时断时续,西门锁几次都不想再继续了,可温莎还没有结束通话的意思。她说她是在老家房顶上给他打电话的,这附近只有房顶才有点信号。她说山里风大得很,她是裹着一床被子,站在房顶上的。手机一旦没了信号,她就感到她和这个世界没有任何关系了,就是死了,也就跟一只山雀、一只蚂蚁死了一样,她感到很害怕,她只能活在房顶上,在房顶上,看见手机有信号,她才觉得她是活着……温莎整整跟他通了一个半小时的话,打得手机发烫,耳朵出汗,拿手机的手被冻得捏不住手机,整个电池消耗殆尽,自动关机时,这场通话才算自然结束了。就在电量马上要耗完时,温莎还在哀求他,换了电池,一定要尽快拨过来,她还在楼顶等着呢。他急忙说,不方便,方便时,他会打过来的,让她不要等,手机在这时恰好自动关机了。
不知不觉中,他已走到了一个寺院门口,里面拥满了人,说是搞新年祈福的。福要是能祈来就好了,要能祈来,他宁愿拿一半钱去祈福,一半钱来生活。前几年跟郑阳娇越闹越凶时,他也去好多别人说十分灵验的地方祈过平安符,钱没少花,可郑阳娇也并没有因此变得比过去温柔、宽厚多少,相反,这几年是越来越刻薄、凶狠了。他绕着寺院又走回去,院子里,只有罗家还灯火通明着,里面几个人有说有笑的,好像幸福这勺油,都让他们从锅里撇走了,喜气充溢得门窗都关不住。
西门锁回到冷清清的房里,打开空调,工作了半天,咋还越发冻得人上下牙直打磕磕,拿起遥控板一看才发现,是把制式弄错了,摁到制冷上,把本来就冰冷的房子干脆整成冰窖了。他也把床上的被子弄出来裹着身子,朝沙发上一卧,才想起来,电视早就让郑阳娇扔出去,连壳子都摔炸了。
他瑟瑟发抖着,在回想今天下午发生的那场事。其实啥都不为,就为过年在哪儿吃饭这点事。西门锁也同意除夕夜都回她娘家吃,但坚持吃完饭他就回来,这么大一摊子,总得有人经管。郑阳娇的意思是初五以前,都在娘家蹭。姊妹几个都回去蹭,她为啥不蹭,不蹭白不蹭。郑阳娇不单是为省几个钱的事,关键是怕做饭,嫌油烟味弄得天天都得洗头,泼烦得很。再加上她嫁了个富人,回去也有地位有面子,做啥事大家都让着敬着她,连爸妈也都是看她眼色行事的。那种滋味特别好受,就老想回去找那种感觉。在文庙村,现在连牌都没人跟她打,回娘家,想叫谁陪,都是给谁面子了。可西门锁实在不喜欢她家的那种氛围,迟早都是乱哄哄的,“离城一丈,都是乡棒”,这话形容郑阳娇他们村子的人,简直是再精准不过的说道了,他们啥都想学城里的样子,可啥都学得皮焦里生的,精明有余,宽厚不足,咋看咋不舒服,还不如老罗他们这些真正的乡下人真实、质朴、可爱。西门锁好长时间都不想进那个村子,何况要连着去吃六天饭,他咋都不同意。郑阳娇就指桑骂槐地说他不知又想去见哪个烂货。三说四说的,两人就说崩了,一说崩,郑阳娇就骂,郑阳娇一骂,西门锁就想动手掌嘴,嘴还没掌呢,郑阳娇就把他正看着的电视机抱出去扔了。再然后,郑阳娇就领着金锁开着宝马回娘家去了。金锁也喜欢到那边找感觉,一回去就跟脱缰的野马一样,被一村的野孩子,猴猴得日夜不落屋也没人敢说,谁一说,姥姥、姥爷就护着,所以金锁总是郑阳娇回娘家的急先锋和护卫。
房里的温度始终升不起来,西门锁卧在沙发上一直在发抖。他突然感到自己是那么孤独,想了一圈朋友,人家都有家,都在团圆,这时候打电话,明显是不合适的。想来想去,就只有个伍疤子是独丁,看看这家伙是怎么过年的,他就拨通了伍疤子的电话。伍疤子一接电话,还激动得不行,连住声地喊了几声:“哥,哥,哥,还就我哥还想着我。我能做啥,东大街胡窜哩么。你在哪,哥?见一下吧哥,想你了么哥,我早都想给你拨电话了,想着今天是年三十,都跟家里人圈着的,不好打扰么哥。你在哪里哥,你说个地方,兄弟十分钟赶不到,你拿戳我脸行不,哥。”西门锁被惹笑了。他还是说有事呢,不想见伍疤子。可伍疤子反倒把他给缠上了:“哥,我听你在哪儿躺着的,是不是在歌厅,不像,歌厅吵得跟一样,没有这安静。是在洗浴城,也不像,没水声么。哥你到底在哪嘛?跟兄弟见一下嘛,扎势呢嘛哥,兄弟就你这一个念想,你再把兄弟忘了,兄弟还活呢嘛哥。哥,哥,哥,你支应一声嘛,哥--!”伍疤子在电话里美美长喊了一声。西门锁说:“好吧,你说在哪见?”“我还要求呢嘛,不就是看哥在哪儿召见我哩嘛,我还能给哥提要求,还犯上作乱呀!实在不行了,还去那个洗浴中心,哥看咋个向?最终还是由哥定秤噢,兄弟就是个服从么,哥你定,我立马就到。”“好吧。”“哥哥哥,我就想亲你一下,啵!”
西门锁也确实想找个地方热热乎乎泡个澡,两只脚和一双手都冻得快失去知觉了。他爬起来打了个出租,等他赶到时,伍疤子已经在洗浴中心门口东张西望地等他了。他一下车,伍疤子就扑上来,一下把他抱起来,那种轻狂,让他又想起了十几岁时他们在一起的无忧无虑和洒脱放浪。他本来是觉得伍疤子说话有趣,两人泡个澡,说说闲话,放松放松,谁知伍疤子这货,一进这里面,就跟饿虎下山了一样,眼睛盯着各种“食物”,话也没有了,人也痴呆了,口水淋荡的,只是眼睛放着绿光,前后就知道说让兄弟先“吃”了再说,“吃”了再说,“吃”饱了有劲儿了再说。气得西门锁也就只好让他先“吃”去了。西门锁在池子泡了一下,又蒸了个桑拿,才感到身子骨里的温度被唤醒了。他叫了个小姐,一边按摩,一边拉起了家常。这时,温莎的信息来了:“说话方便吗?”他回了三个字:“不方便。”只要一黏扯上,就没个完。过了一会儿,他又觉得自己不够意思,温莎披着被子,忍着风寒,一直在一个乡村的房顶上等着跟自己多拉几句话,自己这会儿身在闹市风月场,卧在温柔富贵乡,连接个电话都嫌烦,真是有点不近人情了。他把电话又打了过去。他感到温莎都激动得想哭了。他听见温莎的鼻子已经阻塞得实实的了,感冒症状很严重。他就说,赶快回房去。她说回房干吗,跟奶奶她们一样,打个雀儿牌,为五角钱的锅底,吵个脸红脖子粗?她说她都快烦死了。西门锁说,你刚才不是说都不想来城里了吗?温莎说,是呀,城里我也不想去,乡里我也不想待,我就想让一阵风把我刮到天上去算了。西门锁感到温莎今天净说了些没头没脑的话,再说一夜都扯拉不完,就劝她,还是赶快回房歇着去,温莎说她不困,就想跟他说话。无奈,他只好扯了个马虎,说郑阳娇回来了,就急忙把电话挂断了。那个按摩小姐就问,郑阳娇是谁呀?西门锁随口说了一句:“母老虎!”按摩小姐就笑了。
就在西门锁挂断温莎电话的时候,他看见了一条短信,是映雪的,他眼前一亮,急忙翻开一看,只有十个字:“祝您新年快乐,身体健康!”这真是他新年最大的礼物,大得几乎看不到边沿,他久久看着这十个字,甚至忘了正给他按摩的小姐,就轻轻地放在嘴唇上,长长地亲吻着。他的眼睛一直紧紧闭着,但热泪还是从缝隙中溢了出来。按摩小姐轻轻给他手上递了张纸巾,他静静地擦干后,就给映雪回了几句话:“谢谢!我也祝你和你妈,还有你姥爷、姥姥新年快乐,祝你们身体健康,万事如意,心想事成,永远幸福!”他把能想到的祝福话,都写上了。他把信息发了过去。他感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幸福和愉快。按摩小姐问他:“谁呀,让大哥这么上心?”“女儿。”小姐不相信地:“女儿?给女儿发信息干吗这样啊?”西门锁说:“你不懂。”西门锁又问:“你今天给你爸妈打电话了吗?”“打啦。”“打了就好。”小姐有些不明白地:“大哥,我咋觉得你怪怪的。”“咋怪了?”“反正怪怪的。”“问给你爸妈打电话没,怪了?”“不是说这个。”“那你说啥?我给你说,你们要学会懂事呢,爸妈再不好,心里都牵挂着你们呢,不懂事,爸妈会伤心死的。”“我对我爸妈好着呢呀,大哥你说你怪不怪?”“好着呢就好,好着呢就好。”这时,伍疤子从包房出来了,伍疤子上前一把掐起小姐的后腰,忽地一下,就把小姐摔在了西门锁的身上,说:“尽说呢,把时间都耽误在嘴上了,咥点实活嘛,哈哈哈。”小姐伏在西门锁身上正看他反应呢,西门锁把娃就轻轻掀下去了,骂伍疤子说:“看你个货。”伍疤子说:“看哥还细法的,准备蒸熟了吃呀,兄弟早都生吞活剥了,哈哈哈。”
西门锁给小姐付了小费,就让小姐走了。伍疤子还一个劲儿地埋怨说:“都做啥来了。咱西门大哥呢么,咋现在也给斯文了,斯文呢,你不吃别人照吃。”“你就知道个吃吃吃。”“哥你还图钱哩,图房哩,图老婆图娃哩,兄弟图哩么?兄弟现在就是这样,抓住了美美咥一顿,抓不住去。活一天算一天。”伍疤子说着,也扑通躺到了另一个按摩床上:“狗日这就算天堂么,你说天堂能是个啥样子?”西门锁说:“哎,你也五十岁的人了,都没想着换个活法?”“你说话哩,你以为我不想跟你一样人五人六的,本钱哩嘛?你有个好爹,咱爹能弄,连自己嘴都顾不住就走了。你说我咋活?”“老干那营生总不是个长法么。年龄小些还可以,莫非还要真熬成老贼呀。”“哥,不是我批评你,兄弟就看不上你这一点,贼咋?也是个职业么,社会分工不同么,有的赚钱就很容易,我看报纸上说,有人一年合理合法拿几千万工资,那就真的合理合法了?,那是个理,那是个法。还有人是别人愣朝门上送哩,占山为王,几辈子睡着都吃不完。兄弟无非是得靠自己亲自往出掏而已,谁还比谁高尚,谁还比谁低贱了?”“你个挨的货,还说得一套一套的。”“哥你说是不是?你猜兄弟最恨啥?”“恨啥?”“恨街道上那些闲得没事的老头老太太,小偷小摸这些事,连公安局、派出所都管不过来了,他们还盯得死紧,都有病呢哥。”西门锁说:“再弄下钱了,做个小买卖啥的,总比这样提心吊胆地活着强么。”“哥,你能说这话,就说明你对咱这一行还外着呢,兄弟要能弄下做买卖的本钱,还稀罕你给掏打炮钱?兄弟活人也是有原则的,你懂不?大单生意绝对不干,它派出所抓住也就是个小偷小摸,还能把兄弟杀了剐了?不过兄弟一生也总是要干一回大事的,人都有个梦想么,兄弟也有,那要看时候哩。兄弟是想换个活法,这行业也越来越不景气了,太累了,压力太大了,幸福指数太低了,皮绳都快绷断了……”说着,伍疤子就迷迷糊糊睡过去了。西门锁还指望跟他谝,听他那脏话连篇的快言快语,化解寂寞呢,“睡死呢睡,再谝会儿。”伍疤子已是磨牙放屁,鼾声大作了。气得西门锁骂了一声:“猪!”也拧身睡了。
大概是初一早上五点左右,西门锁突然被一阵手机铃声惊醒,一看,已经打了好几个电话了,是金锁的,也有郑阳娇的,一连这么多未接电话,怕是有急事,他就迷迷糊糊地接了。电话里是金锁的声音:“爸……死了……”那边鞭炮声太大,西门锁没听清是什么死了,吓得一骨碌爬起来,急忙问道:“谁死了?你大声些。”那边的声音还是被鞭炮淹没着,鞭炮声中似乎有女人的哭声,仔细一听,好像是郑阳娇的。是她爸死了?不可能呀,老汉还结实得很么,上个礼拜不是还跟村里人打架,一拳头把一个小伙子的牛蛋打得动手术了吗?西门锁听那边鞭炮声小些了,就又问金锁:“谁死了?”金锁说:“虎妞死了,谁死了,你快来,妈都不想活了。”原来是狗死了。西门锁还想倒下去再睡一会儿,可一想,这狗死了,对郑阳娇来说,可真是一场过不去的生离死别,还真得当回事呢。他喊叫伍疤子,伍疤子只是哼哼,咋都不动弹。他就喊服务生结了账,然后直奔郑阳娇娘家村子去了。
西门锁赶到郑阳娇娘家时,屋里已乱成一河滩了。郑阳娇抱着狗,已哭得死去活来。郑阳娇一边哭,还一边骂,所有亲戚,包括她的父母,都跟犯了错误似的,乖乖低着头,任凭她指责谩骂。原来昨晚虎妞过于疯张,一群孩子这个喂了那个喂,让它蹿桌子,它就蹿桌子,让它跳板凳,它就跳板凳,让它打滚,它就打滚,让它直立,它就直立,直玩到后半夜,才在一个沙发底安静地卧了下来。郑阳娇一直和几个妹子妹夫打麻将,等有人说狗好像在吐白沫时,郑阳娇一看,狗已经不行了,她就急忙开车去宠物医院抢救,谁知年三十,哪里都没人上班,最后勉强找到一个熟人,弄进去抢救时,心脏已经停止跳动了。医生说狗可能是两种原因导致死亡的,一是可能吃了太多的巧克力,巧克力对于狗来讲,几乎等同于砒霜。二是暴食暴饮后,进行了太强烈的运动,导致心衰死亡。郑阳娇气得当下就破口大骂起来,等把狗抱回去,她干脆如丧考妣地卧在大厅连哭带骂起来。屋里每个人都是罪魁祸首,因为,几乎所有人都殷勤地给狗喂过东西,为了讨好郑阳娇,连她爸妈都不同程度地引诱、蛊惑和煽动过狗表演。因此,当郑阳娇骂时,所有人都跟霜打了的茄子一样,耷拉着蔫脸,连大气都不敢吭一声。郑阳娇喊叫:“虎妞都死了,还挂的什么灯笼啊!”她爸立马就让二女婿上去把灯笼摘了。
西门锁一到,看已弄成这般阵势,就想赶紧拉着郑阳娇回去,可郑阳娇已经哭得稀瘫,咋都拉不起来。后来是两个妹夫帮忙,才算把郑阳娇弄到车上。她的两个妹子一边一个把她扶靠着,摩挲着,她怀里抱着死狗。金锁坐在前边,西门锁开车,总算把郑阳娇弄回文庙村了。下车那阵,幸好到处都在放鞭炮,哭声才没惊动四邻。西门锁把她的两个妹子打发走后,又把死狗从郑阳娇怀里刨出来,想让郑阳娇安宁睡一会儿,谁知郑阳娇咋都要抱着狗睡,西门锁也就只好任由她去。郑阳娇吩咐西门锁说:“你得赶紧给虎妞弄块墓地呀,我得让它在家跟我再待三天,它终究是要走的,我舍不得呀,妞哇,你这一走,都让我咋活哇……”
早上还不到九点,西门锁就被郑阳娇催着,开车去长安区给狗买墓地了。真是扫兴极了,西门锁还不得不去,要是不去买,还不知要闹出啥事来呢。他是从一个朋友那里打听到地方的,说那里有人埋过狗,去一谈价钱,把人吓一跳,一块墓地一万,也就三尺宽、四尺长的一个乱石窖。用水泥砖石箍一个墓,还得三千。人家还说,这大过年的,虽说是死狗,反正也是跟死沾了边了,毕竟晦气,让谁来固墓,恐怕都得给人家外搭一床大红被面子,避个邪气吧,四个箍墓人,四床被面子,还得五百块。西门锁就打电话征求郑阳娇意见,问弄不弄,郑阳娇又是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咋不弄呀,它给咱家看了八年门,给咱家找了八年乐子,死了还不值一万三千五呀?妞哇,你活得好冤枉啊!”“好好好,弄弄弄。”西门锁把电话一挂,就把现钱交了,人家答应今天开始箍墓,初三埋狗。
西门锁回去,又按郑阳娇的要求,给狗买了老衣,包括鞋袜、帽子,置了被子,还买了个油漆匣子。狗入殓后,郑阳娇又是一阵好哭,才于正月初三一早,一家三口,把虎妞永远安葬在了终南山一个依山傍水的山坡上。
这个年,真他娘的过得邪了门儿了,西门锁想。
七十
罗甲成回到塔云山后,吃饭说是在大姑和天寿叔家里,其实这家叫,那家请的,算起来在大姑和天寿叔家也就吃了几顿。塔云山的年还是过得那样传统,喜气,热闹。晚上,他到扁担梁上一看,一条沟的灯笼,把两面山坡照得红彤彤的,连沟里的溪水,都是红艳艳的喜庆。他向远处金顶看了看,连金顶上今年也挂上了红灯笼。孩子们一溜一串地提着灯笼,从这家院子,窜到那家院子,一路走着,还不停地放着地老鼠、冲天炮。也有一些大人,间歇放着土制的传统礼炮三眼枪,嗵哧一下,嗵哧一下,嗵哧一下的,把一条沟的山雀都惊得在树林里呱呱呱地乱飞乱叫。罗甲成身上裹着爹前些年穿的黄大衣,卧在一蓬干草上,有点好笑地打量着这个“不知有汉、无论魏晋”的世外桃源,心里是一种说不出来的怪滋味。去年回来过年,他还觉得是那样亲切,那样纯净,那样美好,甚至都有一种再也不想离开的感觉,可今年就全然不一样了,他突然觉得这儿是这样的单调、乏味,没有存在感。他有些想哭。去年过年,当一沟的老少夸奖他罗甲成又给塔云山放了高考卫星时,他的确是有一种荣耀和自豪感,甚至像加油器一样,迅速增添了他的能量。可今年,当一沟人如法炮制昨天的赞美时,他已是心如止水,激动不再了。
罗甲成已找不到跟塔云山任何人交流的话题了,坐在谁家的炕头上,说起他来,无非都是前途无量这些话,有的甚至羡慕不已地说:咱甲成恐怕将来当个乡长都挡不住哇!说起他们自己来,无非就是老大今年把婚也结了,或者二女子今年也出嫁了,她姑家今年又喜添人口了。他去同学大奶家吃饭,看见大奶的媳妇又怀上第三胎了。他就说,计划生育政策不是不允许吗?大奶说:“的,要了交几个罚款就是了,娃多还是好,你将来学成了,当官做老爷啊,有人伺候哩,咱靠谁?还得靠娃哩。有几个牛牛娃我还看他谁的×脸哪!”大奶今年也才二十三岁,把他爹的旱烟袋都用上了。甲成说:“你咋也抽上这个了?”大奶说:“劲儿大,抽着管用,不信你试试。咱出门做活,抽这个,看着也老成些。”大奶说着用胳肢窝把烟嘴一擦,就递给了甲成,甲成觉得烟嘴脏,并且臭烘烘的,但还是吸了几口,呛得一阵咳嗽,连白眼仁都翻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