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就在这天晚上,罗天福还听到一个离奇的案子。说这个村还有一个古戏楼,几个月前,戏楼上供奉的一尊戏神的眼睛突然被挖了。据说,这个戏神是清代人雕刻的,有人说是梨园领袖唐明皇,还有人说是清朝乾隆时期一个轰动京城的秦腔泰斗魏长生。反正也没有正式记载可考,也就任人猜测了。过去从来没人觉得那对眼睛值钱,直到被人盗走,才传出来,说那对眼睛是纯金的。派出所已经查了几个月也没有啥线索。案子还在办,也不停有人被叫去调查的,据说这个院子一些年龄在三十五岁左右、个头在一米七五上下的人,都被叫去按过手印、脚印。一个与罗天福年龄差不多大小的老哥悄声告诫他,少打听少议论这事,一打听一议论,警察就把你黏住抖不利了。
院子里人们在唱戏、听戏、谝闲传,甲秀一直在房里收拾着锅灶,突然,金锁抱着一个大榴梿进来了。甲秀知道这种水果的味道,特别臭,但据说营养价值特别高,价钱也很贵。甲秀硬不要,金锁不依不饶地要留下,甲秀也只好让留下了。但甲秀也是在今天才发现,这个娃看自己的眼神有些不对,不像是这个年龄应有的那种纯净。她尽量回避着这种神色,可金锁似乎越来越有些肆无忌惮了。如果几天前她能咀嚼出这种眼神的别样意味,也许她就不会租他家的房子了。这会儿,金锁又有些黏黏糊糊的,看甲秀眼睛直勾勾的,这时候了,还缠着要叫她补课,她说明天补,他还不行,正闹呢,甲成送碗回来了。甲成不知咋的,一见这小子气就不顺。金锁更像是老鼠见了猫一样,甲成一个眼神还没扫射到位,就吓得拔腿溜掉了。
甲成说:“他又来干啥?”
甲秀说:“人家娃来送水果呢。”
“少理这哈。”
“你别老是这样倔头倔脑的,人家可是房主。”
“掏钱住房,谁还看他脸哩。”
甲成说着又出去了。
这时,甲秀听见郑阳娇站在门口大喊起来:“能不能别吼了,烦死了,这是城市,不是乡村,天天唱,唱,还有完没完。”喊完,嘭地甩上了门。
外面唱声停了下来。
罗天福、淑惠、甲成都回来了。
甲成说:“这女人咋跟疯子一样,一会儿冷一会儿热的。”
娘说:“别瞎说。女人是你叫的?谁还没个心烦的时候。”
甲秀把榴梿剥开,想让都尝尝,一股臭味弥漫出来,一家人都直想吐。甲成知道是金锁送过来的,二话没说,一把捧起来,直接就扔出去了。
这一夜,甲秀和娘在里间的床上,拉了半夜家常。
外间地铺上,父子两人都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罗天福在回忆着这一天。以前来过三次西京城,都算是过客,而这次,是来长住,他计划是四年,等甲成大学毕业就回去,那时他也刚好六十岁。他在想着他的千层饼,不知能不能打开局面,这牵扯到两个大学生能不能完成学业的问题。在乡下要挣这么多钱,实在是太难了。这几年塔云山出来打工的人不少,都还混得可以,有的还挣了大钱,回去把小汽车都买下了。当然,也有混不下去,两手空空回去,骂城里人大哈,打不过交道的。骂是骂,该出去的还在往出走。他不当民办教师后就想出来,结果又被选成村支书,要不是有大学生村官接替,他还真走不出来呢。这下好了,总算是走出来了。他始终相信,只要有一双手,只要肯起早贪黑地干,就没有什么事是干不成的,又不是让自己发射神舟六号,哪还有个靠手艺挣钱挣不成的。今天尽管房东一开始就给了个下马威,他那一阵儿也真准备挪地方,可后来房东态度又变了,并且他听甲秀说,房东家今天出了大事,这个女人还能在人前晃荡,也算不容易。要是放在山里,哪个女人遇见这种事,早喝了敌敌畏、老鼠药,或者寻绳上吊了。人也得理解人呢。不过他也看出来了,这个女人是不怎么好打交道的。好在这个地方他还真的很满意,啥都有,方便。文化生活也好,他一生就爱听个戏,竟然戏天天晚上就在院子里唱,挺带劲儿的。尤其是那一棵唐槐,让他想起了老家的那两棵老紫薇树。那两棵老紫薇,也是有几百年的历史了,虽然比唐槐矮,却也是几人合抱粗,算是老罗家的宝贝了。这次出门,他有好多牵挂,除了老娘外,就是那两棵宝贝树。这几年,塔云山附近的大树都快被人挖完卖完了,他一直觉得可惜得很,可也没办法,山里人穷,急着用现钱,人老几辈子种的好树,说卖就卖了。他家这两棵紫薇树,也一直有人惦记着,从开始几千元,到后来几万元,再到现在几十万元,他都没卖。长了几百年的树,经历了好几辈人,无论怎样,不能在他手上败葬了。至于脚下人将来要败,那是他们的事,反正他这一辈子得护住。这次来西京,看到一千三百多年的唐槐还活着,并且专门有人看护,他就更觉得自己没卖老紫薇是对的。越想越多,越想越乱,越想就越睡不着。他听见儿子甲成也在翻来覆去。
甲成也在回想着这一天。
一切都跟他想象的有距离。尤其是租住的这个地方,让他感到很不舒服。包租婆话难听、脸难看,那儿子也不是省油的灯。姐姐前几天回去,一直说租住的这个地方怎么好怎么好,没想到来了是这样的。他是第一次进这样的大城市,过去只在县城上过高中,想不来大城市的大,也想不来大城市的生活境况。今天一天的生活,让他对大城市的印象是:一个饼子摊得很大的乡村集镇。这里住的基本都是乡下人,吃的穿的跟乡下人区别也不大,说话、办事方式跟乡村更是相差无几。而唯一认识的城里人郑阳娇、金锁,还给他留下了极坏的印象。他是主张搬到别的地方去住的。可爹娘都是些啥事都能忍的人,就让他们先忍着吧,反正明天他就要到学校报到去了。他对那所学校还是充满了向往。自姐姐考上这所大学后,他感到他们一家人在家乡的地位都大大提升了。他在县中,几乎经常听到老师和同学对姐姐的夸赞。自那时起,他就下定决心,一定要考上比姐姐更好的学校,最起码也不能落在姐姐的后面。也从那时起,他的学习成绩就真的一路飙升了。虽然估分时有点保守,但最终能上姐姐所上的大学他也是满意的。几乎所有人都说,老罗家的两个孩子是彻底改变命运了。他爹这几天也反复说,看来知识改变命运这句话要在罗家应验了。自收到录取通知书后,爹娘就要他放稳当、谦虚些,还要顾及人家没考上大学的人的感受。他在人前就憋着劲儿,只有在没人的时候,才不由自主地唱几句,甚至跳几下。有一天,他甚至借上山砍柴,还专门到塔云山最高的峰巅上,放开背诵了王勃的《滕王阁序》,真是痛快极了。今天,自客车钻出山沟的那一刻起,他的激动情绪就一直在心头萦绕着,这才叫广阔天地,他坚信自己一定会在这里大有作为的。那一刻,他甚至暗暗说:西京城,我来了,我罗甲成来了,我要从这里鹏程万里了。
突然,郑阳娇的号啕大哭声又传来了,是歇斯底里的。那条狗也叫得有些哀戚。一家人都竖起了耳朵,这哭声和狗叫声在半夜传来,让人感到一种不祥和不安。
七
西门锁一天都关着手机,半夜一点多了,他打开手机看了一下,郑阳娇的电话就端直打进来了。他立马又把手机关了。他看见儿子金锁也给发了信息,问他怎么样了?人在哪里?要来看望。他没有回,也不想回。他知道,这阵儿金锁也会跟郑阳娇站到一起。就像那条狗,平常对他也怪好的,可在看守异性这个问题上,好像很是通晓郑阳娇的心思。就连打牌,它也会坐在他与异性的中间,脚下稍有接触,它立马就会发出汪汪的叫声。他还故意试了几次,可以说屡试不爽。他甚至怀疑虎妞是被郑阳娇特殊培训过的。
今天虽然被砍了一刀,无家可归了,但他也感到特别的轻松,有一种无法说清的自由感。在宾馆躺了一天,看一会儿电视睡一会儿觉,饿了,要份简餐,直接送到房里吃,吃了又睡。尤其是手机关了,就如同与世隔绝了一样,要放在平常,手机一会儿不在身边,就感觉快活不下去了。可今天,关了手机,屏蔽了与这个世界的一切关系,反倒有了一种从未有过的超脱感。似乎好多年都没有过过这种轻松自在的日子了。他也试着用宾馆电话给温莎打过几次电话,一直关机着。也不知郑阳娇那几棍打得伤势如何,他一直有些担心。温莎到底住在哪里,想去看一下也没个地方。看看表,快深夜两点了,窝了一天,他突然想出去转转,这阵儿料也不会碰见什么熟人。
让他没想到的是,这半夜了,街上行人还是熙来攘往,也不知都忙些什么。一家又一家的歌厅、洗浴中心门口,仍是车辆拥堵,人声嘈杂。这让他突然想起了自己老爹还活在人世时的生活,他和村里一帮小子,两天当一天过,成几十个小时不睡觉,也不困,东街串,西街遛,看足球,唱KTV,光着膀子喝啤酒,一喝就是一通宵。有时遇见个漂亮妞,一跟就是大半天,也没把人家咋,反正就好这一口,跟着愉快。小学升初中没考上,老爹掏钱让上了;初中升高中又没考上,老爹又寻情钻眼掏钱让上了;大学实在考不上,第二年复读补考,甚至比第一年还少了十八分,气得老爹端直脱下皮鞋,砸了他一个鼻青脸肿。那时家里一切有老爹,真是啥心都没操过,好像天生就是个大玩家。即使第一次结婚后,这种日子也没咋改变。要说改变,那就是老爹突然去世,这一摊子一下撂给自己,从此就逛荡不成了。尤其是二婚以后,简直是越过越窝囊,越活越没啥意思。
他和郑阳娇初认识时,那种感觉真的是很好,她明显比自己妻子漂亮、精明,说实话,开始并没想到会闹到结婚这步田地,就是眉来眼去的,在一起玩玩而已,最后竟然玩出这么大的麻烦。自郑阳娇入主西门家后,他的生活与精神自由度就大不如前了。也许是她更清楚婚姻的脆弱,因此,对他的监管,几乎不亚于监所看管犯人的看守。也不能说她不爱自己,可那种爱,真的让他有些喘不过气。几乎没有了自己的任何空间,有女人甚至当他面开玩笑说,西门大官人现在可成贾政了,只怕被蚊子叮一口,郑阳娇也是要验公母的。当然,盯得再紧,老虎也有打盹的时候。越看得紧,越想试着出轨,过去也只是被抓了些蛛丝马迹,这回是抓了个人赃俱在,他也不知这件事会怎么收场。如果真离婚,不能不说是一种解脱。但他了解郑阳娇,她是绝对不会离的,可不离会比离了更难受,郑阳娇那种喜欢折磨人的脾性,真是让他受够了。
他突然想到了前妻,他觉得是那样对不起她。前妻赵玉茹,原来是村里幼儿园的老师,算是吃公家饭的,毕业于省幼儿师范。老爹当村委会主任时,在整个村子里选儿媳,就看上了这姑娘,非要撮合着娶回来。他开始并没看上,觉得没啥特点,说穿了,就是长得不漂亮,他喜欢那种特别漂亮的。可自己毕竟只是个城中村村委会主任的儿子,特别漂亮的是这个时代的稀缺资源,哪里能轮得上自己,一个一个眼看着就飞了。再回过头看,又觉得赵玉茹还挺顺眼的,就同意家里把婚结了。赵玉茹是贤妻良母型的,几乎对自己连一句重话都没说过,两年过去,为自己生了一个女儿,老爹给起了个名字叫西门映雪,文绉绉的,是取自“囊萤映雪”的典故。老爹反复解释说,人家车胤和孙康家里那么穷,靠萤火虫和积雪照明读书,都成了大事了,咱家这好的条件,竟然出不了个下功夫读书的。他把希望寄托在了孙女身上。没想到,半路杀出个郑阳娇,怀上金锁后,不依不饶,赵玉茹不得不带着映雪离开了。他至今都感到难过的是,赵玉茹竟然没提任何要求,只要女儿,不索家财。时隔这么多年,好多人还都说这女人是个傻瓜。她离婚后,就申请调离了这个村的幼儿园。他心里觉得过意不去,也曾偷着去看过几次,赵玉茹都表示不见。女儿对自己也很冷淡,他曾故意到孩子上学的地方看过无数回,孩子一见他就躲。时间长了,加之郑阳娇也看得紧,一切也就渐行渐远了。
他突然想去看看她们母女。他知道是不可能见上的,但他还是想去看看。哪怕是到她们身边坐一坐。他拦了个出租。已经有很长时间没有去过了。车七弯八拐,走了大概有半小时,才到那个幼儿园,家属区也在院子里,大门紧锁着,他就在门口坐了下来。
他坐了很久很久,这二半夜的,自然也不可能看见赵玉茹和映雪,但他此时就需要这样近距离地坐坐。
黑暗处传来一声呼吸似乎被猛然阻断了的鼾声,仔细一看,是个要饭的正在梦乡。
他突然眼中涌起一汪泪水,酸酸的,这是他活了几十岁不曾有过的。他强忍着眼泪,可更多的泪水却止不住哗哗地流了出来。
八
当姐姐甲秀把甲成领进大学校门时,甲成本来想装出一点见过世面的老到,可面对这样一个置身大森林般既旷邈而又幽深的环境,还是有些瞠目结舌。尽管姐姐曾多次讲到这所学校,可置身其中的感觉还是两码事,似乎一草一木都浸润着文化与学理。原始森林甲成也是见过的,但那里呈现出的就是闭塞、沧桑、无序和荒蛮,而这个森林里却充满了创造、包容、有序和整洁的现代文明。他尤其喜欢那不经意间竖立于草丛中的一个又一个人物雕塑,那都是曾为这所学校创造过辉煌的教育大家和学术大家,那种尊严感,让一个初进学术大门的人,既生敬畏与神圣感,也生目标与方向感。总之,他很喜欢这个环境。他一下从昨天的失望中反弹了起来,这才是他梦寐以求的都市,这才是他苦苦奋斗,希望挣脱乡村,而最终跻身的那种文明。
有姐姐领路,报名很顺利,姐姐又很快把他领进了新生宿舍。在宿舍的楼道里,姐姐顺手捡起了几个空易拉罐,用脚踩了踩,塞进了自己随身带着的大帆布包里,这让甲成很是诧异,他问:“姐,你捡这干啥?”
姐说:“满地乱扔多不文明。”
姐姐是特别爱讲卫生的人,在家里就爱整洁,他弄脏弄乱的一切,从小就是姐姐帮着收拾打扫干净的。看来她在这里仍保持着这个习惯。
走进宿舍,四个床位已有三个被占了,剩下一个自然就是自己的了。宿舍只有两个同学在,姐姐主动跟人家打了招呼,并把甲成介绍了一下。
那两个同学,一个叫朱豆豆,是山西的。一个叫孟续子,是山东孟子故乡的。
姐姐把一切安顿好后就走了。罗甲成从各自桌上的摆设看到,他比人家差了一样东西--电脑。朱豆豆是手提的,孟续子是台式的,两人都在电脑前忙乎着,他就感到了一种难堪。他有一把旧二胡,是父亲用过的,但声音很好。他也会拉几首曲子,本来是一门才艺,他想可能会有展示的机会,可他看见,那位没闪面的同学,给床里挂了一把锃光瓦亮的小提琴,把他那把土不拉几的二胡比得失去了特色。他想把姐姐给挂好的二胡取下来,又觉得反有此地无银三百两之嫌。他独自站到窗前,向远处眺望着,那风景咋看就大不如前了。他还发现,无论是自己的穿着还是带来的日用品,以及衣柜里挂的衣服,都比人家有着不小的差距。他还明显感到,人家两人也是刚认识的,却好像有了许多共同语言,说的都是网上那些他不太明白的事。无形中,开学第一天自己就有种被边缘的感觉。窗户前站久了,也有些不自然,他就上到床上,翻开《三国演义》看了起来。
过了一会儿,另一位同学也回来了,是母亲陪着的,买了许多水果和小吃,硬招呼着,让大家围拢来坐一坐。甲成见那两位同学都停下了手中的事,围坐在一起了,也不好推辞,就从上铺下来了。
这位同学叫沈宁宁,是从甘肃来的。
他的母亲特别热情,一口一个孩子们孩子们的。从她不无技术处理的介绍中,大家听出来,沈宁宁的爸爸是一个副市长,那位母亲还专门强调了副厅级,不是县处级,沈宁宁阻止了几次,母亲还是说个不停。罗甲成对级别这类东西全无概念,那两位同学也是应付性地噢噢噢着。介绍完了她认为必须给大家介绍清楚的所有情况后,她又问起了朱豆豆和孟续子。从他们各自的回答中得知,朱豆豆的爸爸是一个煤矿老板,用朱豆豆的话说,老爹是挖煤的,可那种嘴上的贬损,无疑含着某种实际的褒义。孟续子是一个中学校长的儿子,对孟子颇有研究,因此,给儿子取了这么个很有理想色彩的名字。还不等到问甲成,他已经有些不自在了。在这种“晒爹”的场合,一旦亮出来,就意味着自己比别人矮了几分。过去在县中上高中时,就面对过这种游戏。那时他几乎是理直气壮地告诉别人,自己的父亲是农民,因为,他的光彩在于:一个农民的孩子,学习成绩是在重点班的前三名位置,而许多干部子弟和大款的孩子,却只能蹲在普通班对他刮目相看。但今天这些优势都没有了,能考到这里的,都是学习成绩顶呱呱的学生。他好像有了一种衣服将被人在大庭广众之下剥尽的感觉。无论咋不情愿,还是剥尽了。他没有隐瞒,也没有夸大其词,就是农民,父母都是地地道道的农民。他也没有说父亲还当过民办教师,也没有说父亲还当过村支书,这一切在这个场合说出来,更显得软弱无力。大家都“噢噢噢”地应承着,并都说农民好,农民好哇,可那夸赞的背后,明明掩藏着一种歧视。而这种歧视将伴随他走过大学四年的生活。他感到有些精神吃力了。
沈宁宁的母亲走后,三个人又相互交流起电脑软件来,罗甲成从宿舍走了出来。他很想回到文庙村,告诉父亲,恐怕得给自己买一台电脑,但又觉得开不了口。他知道,连学费都是爹娘四处凑下的。这几年他和姐姐上学,几乎掏空了全部家底,这个口是万万不能开的。电脑毕竟不是非有不可的,姐姐也是上到大二时才买了个二手货,还是自己勤工俭学挣下的。他相信自己迟早会有这个的,但不是现在。他坚强地告诫自己,必须挺住,不能跟任何人攀比,要比就比学习。他坚信,自己在学习成绩上是会走在前边的。只要这个站住了,所有面子都会挽回来的。
他突然又有了勇气,他加快了脚步,他想绕着校园走一圈,这是自己的校园。他用了整整四十分钟,沿校园围墙走完了一圈,再次踏进大门时,心里又说出了那句话:我来了,我罗甲成来了!他觉得自己有一种绝对的力量,能从这里起飞!他咬咬牙说:“我坚信!”这句话甚至出声了。
九
罗天福终于按计划开业了,打饼摊子支在了郑阳娇家院门外。是一个门拐角,既不影响人过路,也还算聚人气。这是甲秀租房时就给西门锁打过招呼的。为了靠实,罗天福还亲自又给郑阳娇说了一次,郑阳娇只是说,别弄脏了大门口,也没明显说反对的话,这就开张了。这里是个三岔路口,进进出出的人不少,尤其是一早一晚,能有数千人来来回回。罗天福昨天晚上在这儿偷偷数人时,就暗想,有十分之一的人光顾,就把活咥了。果然,今早把摊子一支好,饼贴在锅里还没翻身,就有人等着要吃。第一锅出了十二个,竟然一抢而空,罗天福和淑惠一下信心大增。翻饼时,淑惠手忙脚乱的,甚至把大拇指右侧,烫起了小拇指蛋大个泡,只顾数钱了,也忘了痛。一早上下来,卖了一百五十七个。今天是为了先让人知道,造点影响,几乎不赚啥钱,可有了这个开端,罗天福就来了精神。尤其是有一个老头吃了以后,赞不绝口,说他明天还来,连回头客都有了,两口子心里偷着乐。
淑惠还专门给东方雨老人拿了两个,老人硬要给钱,淑惠急得直往外跑,但老人还是把钱送来了。淑惠本来还想给东家郑阳娇送几个尝尝,又怕人家嫌弃,就没敢敲门。这两天郑阳娇好像很少出门,有时能听见她在家发脾气,摔东西,甚至哭,男主人一直没见回来。只有金锁出出进进的,今天早上去上学时,淑惠还硬给金锁塞了一个千层饼,金锁说他拿的有什么汉堡,坚决不要,推来让去的,饼还跌到地上了,弄得淑惠怪没趣的。
没人时,罗天福掰开一个饼,两人自己品尝起来。又酥又脆,一掰,酥渣掉一地,核桃芝麻的香味也充分释放了出来,他们对今天打饼手艺的初次亮相还是挺满意的。要说这手艺罗天福已经学下几十年了,当初那个教给他的家长,也是看到他对自己孩子好,才把这手艺传给他的。据说这手艺是他爷家传下来的。在清朝末年的时候,塔云山脚下曾是一条商道,从汉江那边运货进西京城,这条沟是必经之路。整天都有好几十匹骡马商队经过,还有一群一群的挑夫,把货运出运进。有脸面的商人,就吃这种千层饼,普通挑夫则吃干锅盔。千层饼极能放,大热天的,一月两月也不坏,即使几十里无人烟,只要有山泉,拿出来就着吃,都是有油有盐的美味佳肴。后来,这个商道不知怎么就衰败了,据说是有了更直线的距离。塔云山由此就彻底被商业文明所遗忘了。这种千层饼手艺,几乎也就失传了。那几年,罗天福即使学下了,也很少有机会做,一是没有白面,二是没有油料、核桃、芝麻,还有好几种保质大料,也极其金贵,寻常人家哪里是随便吃得的。只有到过节了,才做一点打个牙祭。乡上有贵客来了,也曾多次把他接去,给客人亮过手艺。没想到,时过这么多年,这手艺竟然派上用场了。罗天福有些感念起那个教给他手艺的已经死去的学生家长来。
中午的时候,整个村子里都走空了,只剩下一些老人,在屋檐下或太阳坡打个麻将、摸个雀儿牌啥的。罗天福和淑惠也换着回房躺了躺。到下午五点以后,村子就又火了起来。好像比早晨出去的人还多似的,所有巷子通道都拥满了人。有一阵,罗天福感到要不是炉子有火,恐怕连打饼的锅灶都要挤塌了。趁下午空闲时,他们也打了一百多个放在那里,没想到,招不住卖,不一会儿盛饼的筛子就空了。现打现卖,多数人没耐心等,好多生意就溜脱了。尽管这样,两个人还是忙得汗珠跌成八瓣,连擦拭的时间都没有。也许是中午清闲时水喝多了,罗天福尿胀得两条腿一个劲儿地往一块撮,可生意纠结得实在脱不了身。他是一忍再忍,直到人潮松泛下来,他才朝厕所跑,又不敢大步跑,最后到底还是没夹住,丢了人了。收摊子时,他告诉了淑惠,淑惠笑得手中的箩筛都跌到地上了。
甲秀今天也是开学第一天上课,她想着爹娘今天第一次出摊儿,也不知怎么样,就早早从学校赶过来了。赶到时,门口只剩下炉子没往回抬了。父女两人小心翼翼地往回运着。这炉子也算是特殊材料做成的。外面是一个大铁桶子,里面是用铁匠铺的炉灰泥成的,一旦弄坏,一时半会儿还真不知到哪儿寻去。边运炉子,甲秀一边问爹咋样,罗天福有些神秘地说:“你猜。”
“看爹的神气一定是发财喽!”
罗天福呵呵一笑说:“差不多。卖了毛五百块哩。”
“哇!”
罗天福急忙示意甲秀别声张。等把炉子运进房后,一家人急忙关了门,凑到一起算起细账来。
罗天福和淑惠报账,甲秀一一细算着。
罗天福:“面粉八十斤,一斤两块八,八十斤二百二十四块。”
淑惠:“精油八斤,一斤七块半,八斤是六十块。”
甲秀算出来说:“二百八十四。”
罗天福又报:“猪油两斤,咱自家炼的,就算十五块。”
淑惠说:“胡说,我给你十五块你再给我买两斤。”
罗天福说:“行行,就算十块钱一斤,再加二十。”
甲秀又算出来了:“三百零四。”
罗天福:“核桃仁四斤,一斤二十六块,你算。”
甲秀说:“一百〇四,加起来是四百〇八。”
淑惠说:“两斤芝麻十六块。”
甲秀:“四百二十四。”
“木炭三十斤,咱自家烧的,就按三十块算。”罗天福说。
甲秀:“四百五十四。”
“基本就这些了吧?”罗天福看看淑惠。
淑惠说:“八大香料不是钱?清明雨前茶末不是钱?”
罗天福说:“那些要算总账哩。”
甲秀问:“娘,今天一共收了多钱?”
淑惠说:“四百八十七。”
罗天福:“你不是说快五百了么?”
淑惠说:“这不就是快五百了么。租房的成本还没往里摊哩。”
罗天福:“这么说这红火的生意还做赔了?”
淑惠:“你以为呢。”
尽管如此,一家人还是十分高兴地你一言我一语着。反正说明这千层饼是有市场的。三人又合计了一下定价的问题。甲秀说,从后天开始,给饭店那边也开始供货,那边价位高些。反正经过今天的试水,罗天福心里是有底了。他感觉,这么大胆地决定一家人都进西京城来打工,看来是决定对了。
甲秀把学校那边的事给爹娘说了一下,甲成晚上也说要过来,她没让。她还说到电脑的事,她想给甲成也买个二手的,两千块就能买个不错的。
罗天福问:“非要这东西不可吗?”
甲秀说,同学都有,甲成没有,会让他感到自卑的,再说对学习也确实有用处。
罗天福就果断地说:“那就买。”
甲秀说她勤工俭学还攒了点钱,由她买,家里不用管。
罗天福对淑惠说,把家里还剩下的那一千块拿出来。支持娃学习么,是正事,没商量。
这时,金锁跑了进来。
金锁说:“甲秀姐,到我家给我辅导作业走。”
甲秀说:“你妈不是说从下个月再开始吗?”
“不,我现在就需要你辅导。”
罗天福总感到这个娃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但他相信甲秀会把握住事情分寸的。
甲秀被金锁硬缠走了。淑惠说:“这娃是不是像咱那儿老辈子说的,犯有花痴病呢?”
罗天福说:“还小哩,也许是不懂事。”
“我看这娃不好调教,恐怕甲秀要受作难哩。”淑惠说。
外面的秦腔自乐班又开始了。东方雨老人的板胡先亮了几声,然后又是破锣先开了台。罗天福本来累得有些困了,一听戏开始了,一下来了精神,拿起板凳就出去了。淑惠收拾完屋子,给菩萨上了三炷晚香,磕了头,禀告了今天的事情,又托付托付明天需要照应的事,也拿上凳子听戏去了。
十
甲秀跟金锁进门时,郑阳娇穿着粉红色睡袍,正躺在大红色沙发上做面膜,一张湿漉漉的白纸紧贴着发福的圆脸。一双眼睛和一对鼻孔从几个圆洞中露出来,如果是夜半突然遇见这样一张脸,还真有些阴森可怖呢。
虎妞卧在沙发前向女主人张望着。
甲秀近前打了一声招呼:“阿姨好。”
郑阳娇欠了欠身子:“噢,好。”
甲秀发现,郑阳娇的眼里布满了血丝,完全是一种血红色,明显是严重失眠和哭泣引起的。
郑阳娇说:“金锁知道学习了也好,可不敢再像他那个老子了,一屋都出这样的货,他西门家也就该砸锅倒灶了。”
金锁不想听他妈唠叨,努努嘴,示意甲秀赶快进他房去。
甲秀刚要进,郑阳娇又说话了:“哎,你这几天也没碰见过金锁他爸?”
甲秀:“没有。”
郑阳娇自言自语地:“也没听院子里谁说看见过?”
甲秀回答说:“没有哇。”
郑阳娇骂了一句:“死到哪里去了呢?去吧去吧。”
甲秀感到这几句话既是像问她,也像是在自问。她甚至觉得郑阳娇有些神经兮兮的了。她走进了金锁的小房间。
虎妞跟了进来,金锁用脚把它踢了出去,然后关上了房门。
甲秀感到有些不舒服地说:“把门开着吧,这多憋闷。”
金锁说:“我讨厌容嬷嬷唠唠叨叨的。”
甲秀一笑:“你咋给你妈安了这么个恶名?”
金锁说:“讨厌得很,我爸就是让她唠叨坏的。她不见天唠叨,我爸能跟别的女人好吗?你想想。”
甲秀没想到,一个十六岁的孩子,竟然能说出这样的话来。
金锁继续说:“女人要温柔,要乖巧,不能跟母夜叉似的。姐,你看你的性格多好,又腼腆,又温柔,人又长得好看,你看看我给你拍的镜头。”
金锁还没打开摄像机,门嗵的一声推开了。郑阳娇贴着那张面膜,真的跟鬼一样站在了面前。虎妞紧跟着。
郑阳娇问金锁:“你到底给你老子发信息了没?”
金锁没好气地:“发了。”
郑阳娇:“你让你姐帮忙再编一个信息,就说我得重病马上要死了,让他立马回来。把话说重些,越重越好。”
郑阳娇说完,把门又啪地甩上,出去了。
金锁嘟哝着:“神经病,容嬷嬷。”然后又指着摄像机里的影像说:“你看,你看,多美呀!”
甲秀看见镜头里全是自己的形象,所有其他人不是只有下巴,就是只有额头,或是只有半边脸。反正镜头始终只对着她,连他的爸妈,也没有一个成形的样儿。甲秀也真是在金锁的镜头里,看到了自己的美。
金锁说:“姐,我准备拍电影呀,将来要当卡梅隆,拍《泰坦尼克号》,拍《阿凡达》。拍你,就叫《甲秀》。”
甲秀说:“好了好了,别闹了。”
金锁说:“谁闹呀,真的,我将来准备当电影导演呀。”
“那是以后的事,现在得好好学习。”甲秀说。
“你不信到网上看去,世界上好多成功人士都没上过大学,比尔·盖茨上了半截就退学了。”
“那毕竟是少而又少的特例。要做成功人士,上学打好基础是必须的。”
金锁突然青春萌动地说:“姐,只要你好好辅导我就好好学。”
甲秀一看见孩子这种眼神,就又害怕起来了,急忙说:“来,咱们开始学习。”
金锁:“好,姐说干啥就干啥。”
书本还没摊开,门又嗵地被推开了。郑阳娇又给脸上涂了一层黑色矿物质,像老戏里的包公一样杵在了门口,那对血红的眼睛被衬托得更加殷红。
虎妞又跟了进来。
“信息发了没?”
金锁说:“发了。”
“我看看。”
“发了就删了。”
郑阳娇:“你要也跟着你老子一起哄老娘可小心着。”
说完又拧身走了。
金锁气得起身把四处乱嗅的虎妞提起来扔了出去,狠狠把门甩上了。
只听房外郑阳娇喊叫:“摔死呢摔。”
虎妞也对着门狂叫了几声。
甲秀越来越不适应这家里的一切了,她给金锁辅导了一会儿,见金锁根本心不在焉,不住地动摄像机,她警告金锁说:“你再乱拍我,我就不给你辅导了。”
金锁只好说:“好好好,不拍不拍了。”
金锁说不拍了,就又双手撑住下巴,直勾勾盯着甲秀,让甲秀更感难堪。甲秀辅导了一会儿,知道是白浪费时间,估计金锁连一句也没听进去,就借故家里有事,起身要走。金锁一挡再挡,甲秀还是拉开门离开了。
甲秀走到客厅时,郑阳娇正在做腹肌运动,虎妞坐在她的腿上。仰卧起坐对于一个发胖的女人来说,明显是特别吃力的一件事情。她见甲秀出来,急忙招呼说:“哎甲秀,帮我把腿压一下。”
甲秀走到沙发前,帮郑阳娇压住了一双肥腿。郑阳娇一起,一躺,动作十分笨拙艰难。甲秀看着那副漆黑的鬼脸,想笑,但忍住了。不知咋的,郑阳娇一个起来的动作没有成功,明显是腹肌力量不足,嘭地倒下去,竟然哇地哭了起来,吓了甲秀一跳,还以为是自己腿没压好。
甲秀怯生生地挪到郑阳娇头边,抽了几张卫生纸,帮她擦起眼泪来。
甲秀:“阿姨,咋了?不是哪儿扭了吧?”
“没有,娃呀,你看当女人有什么好处呀,你还不懂呀,男人这个动物可是没有几个好东西呀!你姨也年轻过,漂亮过,也曾是方圆几十里的帅哥杀手,可这才几年,你姨就老了,就讨人嫌了。活着真累,真没意思呀!真的,一点意思都没有哇……”
郑阳娇越哭越厉害了。她似乎实在找不到哭诉对象了,面对甲秀这么个明显不合适做哭诉对象的人,也要忍不住哭诉一番。
甲秀劝说着,也感到这些劝说是苍白无力的,因为这些生活还不能与她的生活系统和语言系统对接起来。但她还是善意地劝说了几句,诸如要保重身体,不要多想,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之类的话,郑阳娇看这孩子确实不是诉说对象,因为这时,她最需要一个能够跟她一起,深揭痛批臭男人劣根性的资深怨妇,而这孩子,明显是个门外汉。她把甲秀放走了。
甲秀走出门,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她这阵儿特别后悔给爹娘租了这里的房,可爹娘似乎已经喜欢上这地方了,让她有些不知如何是好。以后将怎么面对金锁,面对这一家人,真是个难题了。她是既不喜欢郑阳娇,又觉得郑阳娇阿姨可怜,尤其是今天,她甚至觉得郑阳娇简直是活得太可怜了。都说西门家是这个村子最有钱的人,可家庭主妇竟然是这样一种境况,说出来大概都不会有人相信。但甲秀是实实在在体味到了一些苦不堪言的东西。他看见爹娘偎依在一条短短的板凳上看戏,娘的头微微靠在爹的肩上,爹用手轻轻在娘的腿上拍着戏的节奏,她突然感到了一种说不清的人生满足。甲秀给娘轻轻打了声招呼,就回学校去了。
没能留住甲秀的金锁,十分失落地躺在床上给老子发起了信息:
爸,你在(再)不回来就要出人命了。妈要自杀,我都从绳子上救下两回了,在(再)上吊我可就没办法了。
金锁准备发,觉得还不够狠,就又补了两句:
她要真上吊了,你就等着进局子吧!
金锁又从网上下载了一个戴手铐的犯人的照片,越看越满意,手指头一点,发出去了。
十一
西门锁前天夜里在那个幼儿园门口直待到大天亮,他是想看看女儿。女儿映雪一早会从幼儿园出来去上学。女儿今年就上高三了,听说学习特别好,是重点高中的重点班。西门锁曾多次表达要看孩子的愿望,赵玉茹都以孩子学习紧张为由,要他别添乱,阻挡了。他也曾多次打电话,想给她们母女一点资助,也被赵玉茹回绝了。总之,她是要扎出一副西门锁与她赵玉茹、赵映雪--听说孩子姓已改了--已经没有任何关系的势。可这份亲情总是难以割舍,并且越来越搅动得他不得安宁。他也曾多次到孩子的学校门口探望,孩子见了他,总是跟陌路人一样,即使擦肩而过,也从不回头多看一眼。他也没指望一清早在这里能跟孩子搭上话,就是想看看,看一眼也就行了。可这天早晨,他到底没见着。也许是孩子已经在学校寄宿了,反正直到九点钟还没见映雪出来。
他怏怏地离开幼儿园,又回到宾馆,一头栽倒在床上,呼呼睡了起来。一觉醒来,已是下午三四点钟了。打开电视,尽是些不想看的节目。他又打开手机,有金锁两条信息,一条是:“爸,你在哪里?回电话。”还有一条是:“爸,回来吧,别乱跑了。”他看了不知咋的很是生气,不仅冷冰冰的,而且还有一种儿子教训老子的口气,让他十分不快。还有一些狐朋狗友问候的信息,里面不乏调侃的词句,有的干脆黄得不能看,看来这事已被郑阳娇广播得只差《美国之音》没报道了。信息还没看完,就有电话进来,他又把手机关了。
他又想到了温莎。越没有消息越让他担心,那几棍的后果,一直是他心中的一块病。他用宾馆电话又拨了一次温莎的电话。竟然通了,但没人接。他又连着拨了几次,那边接了,但没有说话。
西门锁:“说话呀!听不出我的声音了吗?你还好吗?说话呀!”
电话又挂断了。
越是这样,他心里越急,该不会出了什么事吧。他又拨通了电话。
“我是西门锁。说话呀,几天都联系不上。”
过了一会儿,那边说话了,是温莎。
“还跟我联系干吗?”
“你的伤严重吗?”
那边停顿了一会儿,传来了抽泣声。
西门锁问:“你在哪儿?”
“你问这干吗?”
“我来看看你。”
“不用了。”
“那你方便过来吗?”
“你在哪?”
“宾馆。”
里面又停顿了一会儿,问哪个宾馆。
西门锁告诉了她具体地址和房间号。那边突然扑哧一声笑了。
西门锁问笑啥。那边没有说,只说知道了,就把电话挂了。
说心里话,西门锁并不想见她,那天事后,他也一直在后悔,他感到这个女人也是个很有心计的人,要真用起心思来,绝不亚于郑阳娇。他现在特别不喜欢这种女人,觉得自己缠不直,交不过。可那天晚上,情欲还是把他对这种女人的防线,轻易突破了。要不是因为她带着伤离开,他是绝不会主动再与她联系的。但因为这事受了伤害,他就有了责任,就不能不联系,不关心。
大概过了几分钟,有人敲门,他从门上的透视孔里一看,竟然是温莎。
天底下的事也真是太巧了。原来温莎那天走出文庙村,也是到他包扎伤口的那个医院去处理的伤口,虽然没有伤着骨头,却缝了好几针。医院让住了两天院,就说可以回家调养了。她又不好意思回租住房去,就径直住到医院对面这个宾馆里来了,也是为了换药方便。西门锁在五层,她竟然就在六层。
她一进房,见西门锁脖子上也缠着绷带,就问是咋回事。西门锁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她。她就一屁股坐在了西门锁怀里,并像是要为他疗伤似的亲吻起来。
西门锁感到自己身上低级动物的本能还是多了些,温莎一坐上来,他就有些缺乏抵抗力地激情澎湃起来,上不上就在一个翻身之间。但他到底还是强力克制住了自己,他觉得再也不敢往深卷了,再卷恐怕也会抖不利手的。他故意装作疼痛地哎哟了一声。温莎问咋了。他说脖子伤口痛得很,借机就把温莎从怀里丢到了床上。温莎伸手把他那儿美美捏了一把,他又痛得哎哟了一声。他偷偷打开了手机,这时候,他特别需要来一个重要电话,好借机开溜。要是再在这个宾馆卷几天,恐怕麻烦就大了。
手机一次跳进来几个信息,他匆匆浏览了一下,儿子金锁那条信息,一下让他目瞪口呆了。他怎么就没想到郑阳娇会上吊呢?以郑阳娇的性格是绝对不会走这条路的,他想她只会下狠劲儿折磨他,直到承认错误,服服帖帖,下跪求饶,俯首称臣。她怎么会自杀呢?不过他立即又为这件事后怕起来。一切皆有可能,郑阳娇什么事干不出来呢?他立即把信息让温莎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