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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陈彦 当前章节:15482 字 更新时间:2026-7-1 17:45

跟谁说话都没意思,他就老卧在扁担梁上,看手机微博,玩QQ,其实他最根本的心思还是在童薇薇那儿。薇薇是腊月二十九去的贵州,她一到,就在微博上发了一条信息,说她已走进贵州的山区,这里高树矮天,空气新鲜,风景旖旎,人情温暖。然后就再也没有信息了。他曾试着拨过电话,那边总说不在服务区。除夕夜,零点的时候,薇薇发了一条短信,祝你节日快乐!他也知道这可能是给同学群发的,可他还是立即回了回去,并且还问她贵州那边过年热闹不,特别想跟她拉拉话,谁知等到半夜两点还没回信息。他把电话打过去,那边还是说不在服务区,急得他三十晚上整夜都恨不得住到扁担梁上,最后是天寿叔来,才硬把他叫了回去。初一中午的时候,他才收到薇薇回的短信,说她那边只有一棵大树上有信号,村里回来的人,都把手机放在树上的一个篮子里,小伙子们打电话,都得上树。她也就只能定期发发信息了。初二那天,她说她现在也敢搭着梯子上树了,把罗甲成逗笑了,等他再把自己觉得编得特别有趣的短信回过去时,那边又没动静了。他就只好把一天的大部分时间,都守候在扁担梁上,等薇薇上树了。

扁担梁已成了塔云山外出人回来的集散地,白天要打电话的,全都集中到这儿了。有的干脆支起牌摊子,一边打牌,晒太阳,一边发信息,等电话,贫瘠瘦弱的扁担梁,突然成了塔云山最红火热闹的地方。连孩子们,也都全部集中到这儿来做游戏了。一地金黄色丝茅草的扁担梁,还真成了一头挑着塔云山,一头挑着外面世界的金扁担了。

罗甲成翻翻微博,读读康德,晒晒太阳,看看蓝天,有时突然幻想着,要是薇薇也能卧在这金色的丝茅草地上,跟他谈谈风月,聊聊康德就好了。可惜,他感到要让薇薇小鸟依人般地依偎在他身边,似乎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他从微博上知道,朱豆豆、翁点点和他们的家人,今年春节都在澳大利亚过,朱豆豆传上来很多照片,那里正是夏天,他们都穿着短衣短裤,翁点点几乎穿的是三点式,游泳时,朱豆豆完全把这个尤物是揽在怀中的,也就不由得罗甲成要多想点什么。翁点点自然又少不了要写诗,诗是赞美澳洲企鹅团队精神的,说一群群企鹅,一次次有组织地出发,有组织地归来,一旦发现有没有回来的兄弟姐妹,就会派员,一次次下海寻找,直到最后一个队友归来。跟帖的不少,都在埋怨,说人现在自私得还不如企鹅了。朱豆豆也跟了个帖说:我老婆的诗不错吧!孟续子跟帖说:嫂夫人的大作那是相当的不错。罗甲成就觉得孟续子这人有点恶心。沈宁宁一家是在三亚过的,沈宁宁还算低调,没敢过多传照片上来,只说三亚人太多,下海游泳像煮饺子,上岸游览像逛庙会。

罗甲成躺在丝茅草上,太阳把身子晒得直冒汗,他看有人躲到了树荫下,便也找了一棵树,靠在树干上,继续读康德。这书实在是太难读了,要不是为了跟薇薇套近乎,他今生都不想碰这么晦涩的东西。突然,姐姐打电话来了,说奶奶中午做了个梦,起来硬说她的兔子饿跑了。甲成说咋可能呢,姐姐说,你就多照看着点吧,奶奶细心。甲成就没在意这事,谁知晚上回去一看,兔子还果然跑了,连绑笼门的草绳都咬断了。罗甲成就觉得奶奶有点神奇。但他也没有把这事告诉姐姐。哪知第二天早上他刚到扁担梁上,姐姐又打来电话说,奶奶昨晚半夜醒来,说她的山鸡今天走呀。罗甲成说,绝对不可能,他今早从鸡笼放鸡时,就怕山鸡跑,还专门把山鸡关了起来,咋能走呢?姐姐说还是小心些好。谁知罗甲成晚上回去,山鸡不是跑了,而是死在了鸡笼里,他就觉得奶奶快成神了。但他没有把这些告诉那边,害怕败了奶奶在城里玩的兴致,毕竟就是两只野兔、一只走路一瘸一瘸的山鸡而已。一窝猪,大姑和天寿婶都喂得好着呢,树也没人来偷,他还是见天躺在扁担梁上守信息、晒太阳、看书。

正月初五的时候,蔫驴回来了,仅一年时间,蔫驴竟然鸟枪换炮了,回来开的是一百多万的英国路虎,穿了一身皮衣、皮靴,连墨镜据他说也是数千元的进口兰蔻。关键是还领了一个身材十分娇小,但确实比塔云山任何姑娘都长得更加心疼、洋气的女孩儿,迟早像一疙瘩口香糖一样,黏糊在他的身上,好像生怕他脱胶了似的。塔云山一下沸腾了,比当初甲秀和他考上国家重点大学,更让一个山村惊愕、震撼,当他们相拥着来到扁担梁时,一扁担梁上的年轻人,就跟突然遭遇了当红明星一样 ,一下就潮涌了上去。蔫驴也确实有了些明星的派头,罗甲成看见,他连头都是烫过的,中分处的一缕焗油白和右侧的一缕焗油黄,把一个山村念不进书的野孩子,一下包装成了都市的二痞子。他突然在蔫驴和金锁中间,找到了某种相同的东西,不过,金锁更自然、老练,而蔫驴更山寨、做作一些而已。

蔫驴虽然在跟拥上来的人群应酬着,眼睛却在瞥着卧在远处一动未动的罗甲成,他向甲成走了过来。那女孩儿还是把身体的两个点,紧紧焊接在他的身上。头侧着,焊着他的溜溜肩膀,双手挽成一个环,焊着他插在裤兜里的手臂上。甲成虽然有些不屑,但人家既然走过来了,他还是欠了欠身子,坐起来了。

蔫驴说:“咱们塔云山的文曲星也回来过年了。菲菲,这就是我常给你说的同学罗甲成,可牛了,姐弟俩都在上名牌。”

菲菲,罗甲成也不知是哪个菲菲,他想可能是菲菲,或者是霏霏,也可能是飞飞,反正不可能是肥肥,更不可能是狒狒。近距离看,罗甲成发现这个叫菲菲的故作清纯的女孩儿,也有些粗粮细做,他在感叹,化妆品真是太厉害了。

“叫哥,甲成哥。”

“甲成哥。”

“你好。”

蔫驴就紧挨着甲成坐下了,甲成闻到一股香水味儿,是外国人身上的那种。接着,菲菲也坐了下来,她本来是想坐在蔫驴的腿上,蔫驴用手把她的屁股朝出托运了一下,菲菲就顺着蔫驴的胯骨蹭了下去,然后很快又找到了几个新的焊接点。蔫驴给罗甲成介绍了一下菲菲,说是女朋友,也再没多说。罗甲成也没有打问的兴趣。菲菲坐了一会儿,突然看见几只小鸟在飞,就又蹦又跳地捕捉去了,那神情,总是掩饰不住一种叫矫揉造作的东西。

菲菲离开了,蔫驴好像也轻松自然了许多似的,就先脱了皮夹克,又拉开了皮裤的拉链,太阳已经把他晒得浑身是汗了:“贼他妈,披一身猪皮,裤裆都快捂起痱子了。”

“混得不错嘛。”罗甲成看他还原了些本真,就开口了。

“唉,还不是给人家逃奴哩。”

罗甲成知道塔云山人说“逃奴”,其实就是给人家当狗腿子的意思。原来蔫驴在一个私人煤矿,先挖煤,后又给人家打杂,再后来又给老板开车,老板特别欣赏他的忠诚可靠,现在其实干的已是助理之类的角色了,老板对他已经放心到好多钱都经过他手往出花的程度了,有时酒喝高了,开心了,就把万儿八千的零钱,撇给他了。蔫驴给罗甲成形容老板钱多的那个程度说,车上,办公室,家里,几乎到处都是成捆的没乱码的票子,不过,你别看老板大大咧咧的,把钱不当一回事,有时甚至喝高了,好像对钱失去了监控能力,可谁一旦没经过他发话,哪怕随便动一分,也是要付出惨痛代价的。前边几个贴身伺候他的人,都先后被炒了鱿鱼,有的是在里面胡渗钱,有的最后胆大得连老板喜欢的女人都敢上手,最后吃不了都兜着走了。他跟老板也好几年了,开始一直在外围,就是当当保镖,看看场子啥的,后来又给人家开车。他说谁看着那些白花花的银子心不瞀乱啊,可你得克制,得朝死里克制,知道不?哪怕钱跌到地上,都不敢胡捡,捡起来还得给人家放到钱堆子里去。几年考验过去,今年才成人家心腹了。老板有一句名言说,考察人考察啥,就看他对钱的态度,所谓忠诚、老实、可靠,全都在这里边了。蔫驴说,他其实得益于山里人的忠厚老实。蔫驴对他也讲了实话,说路虎车其实是人家老板的,他也不说给你,反正让你开着玩就是了,人家才买了辆价值八百多万的宾利,这车算是基本淘汰了。

看来看去,罗甲成觉得在塔云山能聊到一起的,还就是蔫驴一个人了。过去他们的关系就比较好,现在蔫驴虽然有些发达的意思了,然而,骨子里还是尊敬着他罗甲成,并且也有好多山野以外的信息和话题,连着几天,他们就在一起说得多了些。罗甲成虽然心很深,也不愿意把自己的内心敞给蔫驴,他觉得,蔫驴还不配分享自己的痛苦和困惑,但有意无意中,还是透露给了蔫驴一些信息,那就是他罗甲成在名牌大学也学得很不自在,很不如意,核心是城乡的落差,经济的贫富悬殊和社会地位无处不在的泾渭分明。这些,他蔫驴也是懂得的,不过活法不一样,期望值不一样,因而,体味的深浅程度也就不完全相同而已。但缺钱的意义,蔫驴也并不比罗甲成理解得肤浅,如果不是因为缺钱,蔫驴的大哥黑驴,也就不会塌死在数千米的矿井下了。因此,蔫驴一口咬定,一切都是钱在作怪,虽然罗甲成并不完全赞同他这种说法。

蔫驴说:“甲成,其实你们家是可以不这么穷的,把树卖几棵,就把活咥了。”

甲成有些无奈地说:“老人都不同意卖么。”

蔫驴说:“你听老人的话?这年月,你听他们的话,连裤子都没穿的。他们懂啥?他们扯一丈布,两口子一人套裁一条裤子管几年,称一斤盐,打一斤油,到地里随便抓一把菜,逢年过节了,再杀一只鸡,日子就算过得红火滋润了,咱们行吗?咱们还能跟他们一样活一辈子?我大,我娘,就不敢跟我说这些话,一说我就给挡回去了。几年前我就把家里那两棵皂角树给卖了,当然,现在看来是卖亏了,几年树价翻了几倍,老树都卖完了。不过现在差不多了,我估计再涨不到哪儿去了,你只要把你家紫薇树卖上一棵,哪里还受这难场。你要弄我可以帮你,刚好你奶你爹都不在,半天把活儿就做干净了。等他们知道,树都进城了。”

罗甲成支支吾吾的,没说同意,也没说不同意,但这一晚上,心里就翻腾得搁不下。他甚至打着手电,还到两棵紫薇树下绕了几圈。奶奶老说,树通神着呢。他也没发现两棵树跟别的树有什么不同,除了粗,壮,老,朽,浑身长满了疙瘩,啮满了窟窿外,他也再发现不了更神奇的地方。晚上,他躺在奶奶的热炕上,好奇地把奶奶连着紫薇树的铃铛绳子拉了拉,谁知只拉响了一下,绳子竟然给拽断了。他也没在意,就睡了。初六,当他去到扁担梁上时,姐姐的电话就来了,说:“奶初五做梦了,说有人打她树的主意,她闹着要回呢。来,你给奶说句话。”罗甲成就愣在了那里。奶奶在电话里不停地喂喂喂的,他调整调整情绪,才说:“奶你放心,没人动你的树,都好着呢,你就安心在城里再玩几天吧。”奶奶还是咋都不放心,又把猪、鸡、山鸡、兔子和树的事叮嘱了半天,才把电话挂了。

中午的时候,蔫驴就把买树的人叫到扁担梁上来了。罗甲成一直是模棱两可的态度,不说卖,也不说不卖,气得蔫驴就发了脾气。蔫驴说:“你可不敢以为我蔫驴还想在这里边打啥子主意,我在钱上可是经过了烈火真金考验的。我是看你上学太苦了,想帮你改变一下活法,也帮你爹娘解放一下呢,你要不卖就算了,看你那破耷炕沿的蔫样子,唉,活该受穷。”蔫驴说着,把卖树人领到家里管待去了。他看见,连还是那样黏糊着蔫驴的菲菲,都给他流露出了一副瞧不起的神情。一个中午,他就躺在草丛中,连眼睛都懒得睁开一下。

下午的时候,童薇薇来了一条信息,其实还是像群发的:“要是山里的空气能卖,可能山里人就都富起来了。”罗甲成把这个信息看了许久,心里说不出是啥滋味,也没有给薇薇回,晚上,他就同意卖树了。买树人说,他初七就回去准备,尽快把树挖走。

七十一

自正月初一开始,甲秀每天都要领着奶奶和娘到附近转一转,娘也坐不了车,甲秀就用三轮车拉着,遇见平路了,让两个人都坐着,遇见稍有坡度的路,娘也下来帮甲秀推着。三人还转了不少地方。初三那天,甲秀还专门把娘和奶奶拉到学校里美美逛了一回,奶奶可高兴了,说把两个孙子交到这里,就算彻底放心了。打初三晚上开始,甲秀每天都要把她们拉到文艺路一个秦腔剧院里看戏,这里天天演秦腔,每天还给农民工有三十张赠券,就是难排队,票是早上九点开始发,七点多就有人排上了。甲秀拿着爹和娘的身份证,排到跟前才知道,还必须本人来,才能领到。第一天,她就只好买了两张,票也很便宜,有三十块一张的,有二十块一张的,有十块一张的,她买了两张二十块的,稍微坐得近些,不然害怕奶奶眼睛不好使。甲秀把奶奶和娘拉到剧院送进去后,就在剧院外到处转悠,直等到戏结束,才到门口把奶奶又搀出来,接上车。奶奶的那个兴奋哪,甲秀都没想到,奶奶不停地说,这辈子就算没白活了,竟然看了这么好的戏。戏名叫《五女拜寿》,奶奶说,戏情也编得好,娃们也演得好,简直是活灵活现的。奶奶和娘就在三轮车上,你一言我一语的,把那帮娃夸得搁不下,说不知哪里来的这样一帮娃娃,个赛个的水灵、出息,真是开了眼界了。甲秀方才刚好在人家陈列室看了介绍,知道这帮娃是八年前招下的,现在叫小梅花秦腔团,走南闯北的,名气都很大了,还去美国白宫领过奖呢。奶奶就说,应该,人家这帮娃,给啥奖赏都不过。甲秀看奶奶这样上心,就说,明晚再看一场。奶奶确实想看,又说戏价太贵,又说孙女拉着跑这远太麻烦,就说不看了,过下瘾就行了。甲秀知道了奶奶的心思,第二天一早就拉着娘到文艺路,领了一张赠卷,又买了一张,娘说买一张十块的就行了。这样,只花了十块钱,就让奶奶和娘又看了一场。奶奶出来,还是喜得嘴都合不拢地说:“越看越好看,坐在我旁边的一个老太婆,说她都看十几场了,人还没出来,她就知道谁要出来,出来要弄啥,果不其然,那人就出来了,出来了就弄的她说的事。老太婆就得意地看着左右说,我说吧,看咋个向?看咋个向?”把甲秀惹得好笑。甲秀就说让奶奶再看一场,奶奶还是说不看了,可第二天,甲秀还是拉着娘去领了一张票,又买了一张票,晚上,就又拉着她们高高兴兴地去看第三场。奶奶出来还是兴奋地说个不住,不过这回夸得就更在行了,一会儿说这个唱得好,一会儿说那个演得好,她跟娘甚至还发生了争执,甲秀就笑着说,赶明儿剧团干脆请你们当导演去算了。说得正高兴呢,车下哐啷一响,甲秀正吃力的两条腿突然蹬空了,车子也停了下来。甲秀下去一看,是链条绷断了。这阵儿也找不到修理铺,她就只好和娘一道,两边推着,把奶拉回去了。

这天晚上,奶就做了噩梦,说有人在算计她的树。罗天福就让甲秀又给甲成打电话。甲成还是说没有的事,一切都好好的。前两天,奶奶做梦,一次说兔子跑了,一次说山鸡也走了,弄得一家人光笑,说奶奶神神道道的,快成贾半仙了,奶奶姓贾。罗天福还开玩笑说,要是算准了,娘你干脆开个算命铺子算了,就叫“神算贾仙姑”,保准挣大钱,奶没笑。初六晚上,奶奶也没去看戏,早早就睡了,谁知半夜的时候,突然醒来说,有一棵紫薇树给她托梦了,说它明天就要走了,奶问它去哪里,它说,去死呀。树说,我这大一把年纪了,他们还要把我的老骨头拿去变钱,变就变吧,这一去,就不回来了,肯定是死路一条,我是来给我的乖乖孙女道个别的,奶奶就哭醒了。任一家人怎么劝,都劝不下,说啥都要连夜回去。最后罗天福答应,天亮由甲秀把奶送走,奶才又躺了一会儿。后半夜又做梦醒来,说树爷又来了,树爷还说拜托她,让他们那些野蛮人把根挖深些,别毛脚毛手的,刨几下就拿刀砍,拿锯锯的,那样把它的腿脚都弄断完了,不等拉出山就疼死了。奶奶哭得呜呜的,说啥都不睡了,罗天福无奈,还没等天亮好,就催着甲秀搀着奶奶上路了。

奶奶回到塔云山时,是正月初七晚上十一点左右。奶奶坐车往塔云山走的时候,就心跳得不行,一直说完了,完了,他们在挖树了,甲秀还不信,谁知到家一看,一伙人果然在挖树,甲成还站在远远的地方看着,甲秀就傻眼了。奶奶“哇”的一声就扑了上去,连爬带滚地扑到树兜子上,一下哭得死去活来了。甲秀和甲成都没见奶奶这样伤心过,奶奶一边哭,一边抱怨说,她对不起树爷,后辈出了冤孽,出了报应,败家败到要靠卖老祖宗过活的程度了。奶奶又是哭,又是喊的,惊动得半村人还以为是谁家有白事了,就都拥到罗家大院来了。几个挖树的才刚砍断了树的一部分根,钻在最底下的主根还没砍断,都看着买主问咋办?买主还是使眼色,让把老太太往一边拉,拉开继续砍,甲秀就让住手。买主问罗甲成咋办?甲成吓得两条腿早都在突突打战了,没想到事情会弄成这样,本来就害怕白天挖,动静太大,说等夜深人静了才挖,没想到奶奶神不知鬼不觉地就回来了。他已经在后悔,不该听蔫驴煽呼了,蔫驴还在悄声鼓动说:“一不做,二不休,甲成。”罗甲成把一直提在手上的二十万块钱,拿到了奶奶跟前,说:“奶,人家给了二十万呢。”谁知奶奶一掌把钱打出老远:“我要二十万买棺材呀,你这个败家子……”奶奶又是一阵声讨。罗甲成无奈,只好拾起装钱的袋子,慢慢交还给了买主,说了声:“对不起!”买主当下就躁乎乎地说:“哎,你得是耍笑人呢,这大过年的,把人日弄到这山顶上,下边还雇着汽车呢。小伙子,你摸摸你的裤裆,看里边长的是不是鸡巴?咋做事跟女人一样,拉不来,搡不去的,这伙人可不是你好捏摸的。”蔫驴看这阵势,恐怕树也确实挖不成了,再挖只怕还要出人命呢,就说一切都好说,后事由他处理,把人总算捣鼓走了。不过临走时,蔫驴也撂了一句狠话说:“你一家人能弄。”

人都走了,奶奶还趴在树上哭诉,天寿叔和大姑父急忙拿土回填着树坑,甲秀和大姑、婶娘,就把奶奶背回了家。甲成觉得也没脸在家里待了,就悄悄下山去了,到山下给姐姐发了条信息,让她转告奶奶,说对不起,就关机再也联系不上了。

奶奶从后坡回到家里,又急忙去看猪圈,看鸡笼,先是知道山鸡死了,又知道兔子跑了,就责怨甲成不该没说实话,也顺便把大姑和婶娘多说了几句,嫌帮她看个门都看不好,“甲成不懂事,怎么你们都不懂事?”大姑和婶娘也都把责任朝自己身上揽,生怕奶奶一口气憋在了胸腔里。

奶奶回来的第二天,塔云山就下雪了,雪很大,把两棵紫薇树的几个枝子都压断了。奶奶尤其怕那棵被砍了几个大根的紫薇树冻死了,就把家里的老棉套子拿了一床,跟甲秀一起把树兜子包起来了。甲秀在家里把奶奶安顿了几天,奶奶每天晚上说梦话,甲秀听见她不是跟树说,就是跟猪说,跟鸡说,听着还有些怪吓人的,觉得奶奶好像真是通神着的。奶奶回到家里,就像鸟归山林,龙归大海了一样,一天忙活得有滋有味的,到地里这儿抓几把,那儿动几铲,又是收拾猪栏,又是收拾鸡笼的,反正就没闲下来过。甲秀感到奶奶回到家里,反倒比在城里活泛了许多。关键是初十那天早上,奶奶一早醒来就说,今天家里可能要添两张嘴呢,果然,她一起来,那两只跑了的兔子竟然回来了,冻得正在门口瑟瑟发抖呢,奶奶一把抱起来,直接就塞到被窝里暖起来了。真是太神了,甲秀觉得。

甲秀看奶奶情绪完全缓过来了,就回城里去了。甲秀把回家所见到的事,都给爹娘细说了一遍,爹半天没说话。娘又跪在地上烧香敬起她的菩萨来。爹就说:“还敬啥菩萨,娘就是咱家的活菩萨。”

七十二

罗甲成离开塔云山后,坐车到县城住了下来,也没有什么目的,就是觉得回西京城也没啥事,想在这个他上了三年高中的地方,驻足看看。这三年是他真正拼搏的三年,很多时候,其实一夜只睡三四个小时,每天三顿基本都是蒸馍夹咸菜,动力就是一个,生怕学习落在别人后边。同宿舍住了八个同学,条件尽管有所不同,可毕竟没有形成太大反差。由于学习成绩成了衡量人优秀与否的最主要手段,因此,吃的穿的用的虽然比人差些,但也并不缺少做人的优越感。甚至连县上一些领导的孩子,在学习上,也在努力向他看齐,嫉妒归嫉妒,被羡慕的生命体验,他罗甲成那时也是充分享受过了的。可一进省城,一切都改变了,学习似乎已经成了次要的东西,爹娘的地位、家庭经济状况,一跃而成了人生最重要的装备。当初在这个小县城,他也经受过贫富差距的心理折磨,那无非是哪个同学有一辆进口摩托车,谁家的富爹又买了一辆广本、桑塔纳,全不似今天所感受到的那种惊天落差。如果说过去他还有学习这个“大规模杀伤性武器”的威慑力在,那么现在这个武器已经被新的杀伤力更大的武器所代替,并且这些武器已被朱豆豆、沈宁宁们所牢牢掌握,他觉得自己就是再怎么奋斗,也无法触摸到那些强大武器的按钮,他心里就有了无限灰暗的挫败感。

他在县城的街道上溜达了好几圈,竟然没遇见一个昔日的同学。他又到中学操场、自己住过的宿舍楼、学习过的教室前转了转,一种温馨与亲切感,涌遍全身。假日的学校,真正是空无一人,也不像大学,无论放什么假,都仍有不少老师和学生还在校园里走来走去。这里几乎每一个门窗、每一个桌凳,都能勾起他的记忆,他人生最拼命的三年就是在这里度过的。那真是充满了理想的三年,无论作文还是日记里,都写满了“渴慕”“放飞”“冲决”之类的字眼,他甚至都想找一个地方,点一支红蜡烛,搞一个青春祭之类的仪式。但转了几圈,残雪与落叶的破败,又让他失去了祭奠的兴趣。

他在县城漫无目的地转了一天,又在小旅馆的窄床上睡了两天,他在想,他这一家人,在别人看来,真是有些稀奇古怪,他自己也越来越读不懂了。穷困潦倒成这样,还拼死拼活地守着几棵破树,真是脑子都进了水了。其实这次卖紫薇树,他心里一直也没有底,要不是蔫驴煽惑好几天,他也不会打这主意了。他知道,这个家里拿事的奶奶和爹,是死都不会让把树卖了的。可蔫驴仔细分析了这次卖树的一切有利因素,一是占天时,人都不在,不费吹灰之力就挖走了;二是地利,现在是最好的挖树季节,移栽的成活率很高,把大树移到城里有权有势的人家享福去了,你奶和你爹还嫌咋呀?三是人和,蔫驴把人和也分析了三个有利因素:首先是遇见了他这个好同学,绝对是帮忙,不谋一分钱私利,就是为了让同学求解放,他还开了一句玩笑说,先解放罗甲成,然后再解放全人类的劳苦大众;他说第二个人和因素是:买树的主,是给一个领导夸下海口了,正月十五以前保证给人家院子把树栽上,正愁寻不下大树呢;最关键的人和因素是:正在过大年,你奶和你爹就是知道你把树卖了,见了真金白银,也是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算了的。你记住,谁见了钱,死心都要蹦几下,硬话都要软三分的,不信你走着瞧。没想到,奶奶差点给气死了。当时,他也有些震撼,也有些后悔,可现在想来,奶奶和爹的那一根筋的活法,可能也就是罗家付出的比人多,而活得好像谁都不如的根本原因。他还越想越生气了。

在县城待了三天,实在乏味得不行,康德的书几乎连一页都没读完,小旅馆里有个电视,不是没图像,就是“燕山雪花大如席”,看得人一肚子气,还不如关掉清静。开始几天手机他也没开,害怕家里人联系,每天只是打开看看信息,主要还是为了了解薇薇的行踪。薇薇正月初四就从贵州山中离开了,又与童教授一起去了云南西双版纳,从微博上看,她对那儿的风景近乎痴醉了。这也都是他罗甲成十分向往的地方,可他身上只有三百多块钱,在县城最差的小旅馆住一晚上,花去三十元,已经让他十分心疼了,何况是去更远更美的地方览胜。不过,薇薇去看什么地方,他都没有嫉妒心,不像朱豆豆和沈宁宁们,只要她能开心,他似乎也就很开心了。薇薇昨天在微博上说,明日她就可以回家了,罗甲成也急忙离开县城,回西京去了。

罗甲成回到学校的时候,有好多学生已经陆续来了,不过他们宿舍的那几个还都没到,从微博上看,朱豆豆已经离开家,开车去了少林寺。沈宁宁从三亚回来,又去了敦煌。他们都给网上传了照片,翁点点在少林寺拜佛的照片,还遭人恶搞,她虔诚地跪在蒲团上,拜的已不是佛,而是手托金元宝的朱豆豆,不过朱豆豆也被PS成了削了光脑袋、穿了袈裟的坐佛。罗甲成很是觉得快意地笑出了声。

童薇薇确实回来了,她只在微博上说了一句“我回来了”,就再没了消息。QQ也没开,罗甲成还在她的“我回来了”后,评论说“辛苦了”,但她也没有回,倒是孟续子不阴不阳地在他后边又跟着留下“呵呵”两字,就再无下文,什么意思?他对孟续子的阴阳怪气总是有些捉摸不透。

图书馆已经开门了,他早上睡够了,就去了图书馆。他想找一本小说看看,为了消遣,也是为了看能不能在图书馆遇见童薇薇。他发现,薇薇最爱去的地方就是图书馆。当他走进图书馆一看,里面已经有好多人了,说明学校学习的神经始终在活跃着,即使节假日。

他要找的是村上春树的《挪威的森林》,他看见好多同学都在看,起码自己同宿舍的朱豆豆、沈宁宁,还有翁点点都看过。幸好还有一本没借出去,他拿到手上时,明显感到是翻阅得很烂的那种书了,并且中间有被撕掉的页码。他静静地坐在一个角落,看起这本烂书来。别人说得那么神奇的一本书,他却看不出丝毫的快意,主人公渡边与两个女孩儿之间的关系,好像与自己的生活,干系也不大。他在看时,也试图将其中的一个女孩与童薇薇联系起来,把渡边与自己链接起来,可几乎没有一点生活是相同的,那种淡淡的,略带苦涩的爱情忧伤,就始终不能袭上他的心头。晚上,他又从网上调出电影看了一遍,那种优美的风景、音乐和在他看来已是十分奢华的场面,与自己的生活也没多大关系,别说与两个女孩的感情纠葛,即使一个,自己也觉得是望尘莫及的。倒是伍佰那首经典的《挪威的森林》,听了还有一些感觉,那个感觉就是忧伤、痛苦,想宣泄,想跟着号叫一番:“只是心中的枷锁,该如何才能解脱……”他号叫得有点肆无忌惮,有点想流眼泪。晚上,他用一个通宵的时间,终于把书读完了,他没有像别人说起读这本书的激动感,他觉得就是一本很平常的书,一本有些小资情调的三角恋言情小说,与自己的生活很遥远,仅此而已。

这一天,他把手机一关,睡了个昏天黑地,中途起来,只啃了一个干馒头,又接着睡,天快黑的时候,姐姐来找他了,说爹娘让回去吃饭,他说已吃过了,咋都不想回去。他是怕回去,爹又唠叨卖树的事。他不想面对这些烦心事。

甲秀回去给爹娘编了个谎,说甲成的老师让甲成在帮忙查资料,回不来。爹就让娘把舍不得吃的那半只鸡,给甲成用洋芋片炒了,还拿了几个千层饼,让甲秀送了去。甲成吃着,心里也很不是滋味,觉得自己这个样子,也真是对不起爹娘这片苦心。白天睡颠倒觉了,晚上咋都没瞌睡,又翻看康德,看着看着,就又想起薇薇了,他觉得他是真的爱上薇薇了,如果过去还有些不敢确定的话,这个寒假,他觉得自己脑子里几乎只有一个童薇薇。连蔫驴蛊惑他卖紫薇树,在某种程度上讲,也是他希望改变自己,然后进一步取得追求薇薇的资格。当大家都在宿舍的时候,似乎有些思念还能转移,忍受,当宿舍只有自己一人的时候,这种相思,就让他痛苦得无法排解了。他甚至把枕头抱在怀里,感觉是抱住了童薇薇,并且在轻轻呼唤着,整整折腾了一夜。也就在这一夜,他突然发现,二十岁的青春,如果不克制自己,几乎什么都可能发生。

第二天在图书馆里,他竟然见到了薇薇,开始他还有些不好意思,想着自己昨夜的那些举动,突然有了一种羞耻感。薇薇还是那样落落大方,一个春节过得,好像更加楚楚动人了,那高高的鼻梁,微翘的嘴角和既自尊而又平和的眼神,使他老觉得像俄国的那幅叫《无名女郎》的油画,不过那幅油画好像画的是一个美丽的少妇,而薇薇今年跟自己一样,才刚二十岁。是那种骨子里的成熟感,让她跟同龄那些傻乎乎的女孩,有了根本的区别。他喜欢这种成熟美,那种咋咋呼呼、勾肩搭背、说三道四、挤眉弄眼的女孩,他从小学就看不惯见不得,他给她们起了个外号叫“花地瓜”,是山里的一种野菜瓜,既不好看也不好吃,山民是弄来喂猪的。

薇薇给他又带了一个纪念品,是用贵州山区里一种木头旋出来的笔筒,很朴拙,但很别致。他心里就激动得不行,觉得薇薇每次出去都要给自己带纪念品回来,这本身绝对是有意味的。意味着什么呢?他盯着薇薇娇嫩的手,他似乎只敢盯着薇薇的手,在想,又不敢下定义。昨天晚上那么坚定的一些想法,见了薇薇,几乎连正眼与她对视一下的勇气都没有了。他突然感到,自己在薇薇面前是有太强的自卑感,不像人家沈宁宁、朱豆豆,盯着薇薇看,能把她眼光杀伤,盯得她低下头去。薇薇问了他回家过年的情况,他胡编了一通,觉得卖树的事是不能给她说的。薇薇就把她去贵州和云南的事,绘声绘色地跟他聊了半天。他相信,他绝对是薇薇的一个好听众,因为薇薇是直说到没有任何新鲜话题了,他仍能兴趣盎然地撑着下巴,急不可待地等待下文。

跟薇薇一接上头,他就觉得眼前敞亮,陋室生辉,连寒风从阳台上刮进来,也似乎有了春天的气息。他随口哼出的歌声,也少了那些幽怨的色彩,无形中,竟然唱起了他过去最讨厌的《今儿真高兴》来,他觉得这首歌是那么肤浅做作,可今天自己竟然也轻浮得想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了。一连两个晚上,他探索出了一种可以称作“罗氏抽筋舞”的东西,抽得肌肉酸痛,骨节“寸断”,然后才躺上床呼呼大睡。

好日子不长,元宵节还没过,朱豆豆、沈宁宁、孟续子就回来了,好像他们是约过的,说回来,几乎在几个小时内就把宿舍占领了,留给罗甲成的,似乎又只有床宽一溜的窄小领地了。罗甲成很快调整自己,把主要活动场地,就又挪到教室和图书馆了。

朱豆豆一回来好像就有一股气似的,从话里听,主要是嫌谁在网上恶搞他和翁点点的照片,他开口一个“绝对是穷鬼干的”,闭口一个“活该做穷鬼,心理太阴暗,太龌龊么”。罗甲成开始听着,就是觉得不舒服,他想着朱豆豆总不会怀疑是他干的吧,他还不会这个技术呢。可有一天,他回来无意中听到,朱豆豆和孟续子正在争可能是谁干的。朱豆豆说:“这小子的可能性很大。”孟续子说:“不会不会,他还没这技术呢。”“哼,小子阴着呢,学了这损招,能给你说?”

孟续子说:“我咋觉得不是他呢。”“不是他,也是他们这号穷鬼下的黑手。”罗甲成一进房,他们就不说这事了。罗甲成也只好咬牙忍着,有些事只能沉默,要不然会越描越黑的,就像无意间踩入了泥潭,你越想挣脱,可能越陷越深,他已吃过这种亏了,他必须忍着。

就在开学的第一天,孟续子晚上在上网时,突然爆了个猛料,一下抓住沈宁宁说:“沈兄,这么大的事你能捏着瞒着,不够意思啊!”大家还不知是咋回事呢。孟续子就宣布,“在刚刚闭幕的人代会上,沈兄的家父,当选市长了。沈兄,弟兄们今天岂能饶你得过哇!”朱豆豆忽地从桌前蹦起来,一下就把沈宁宁从床上拽下来说:“你还低调得好像跟没事一样,请客,立马走,今晚为沈兄一醉方休。”

罗甲成心里说不清是啥滋味,但也不得不起来,硬堆着笑脸,以示庆贺。

朱豆豆和孟续子到底把沈宁宁弄出去狂欢了半夜,罗甲成推说有点感冒,发烧,刚好这几天嗓子也确实有些咳嗽,大家也就没过分强求。难怪年前有那么多人来大献殷勤,真是无利不起早哇,罗甲成想。

又是一个难眠之夜,这一夜,罗甲成感到特别冷,给被子上塌了棉衣、棉裤、毛衣、毛裤,还是冷。他又起来,用绳子把脚头被子捆扎起来,风好像还是朝进灌。他缩成了一团,几乎咳嗽了一整夜,好在宿舍只有他一人,在孤独地咳嗽着。

七十三

虎妞的死,把西门锁一家的年,确实搅成了一锅粥,从正月初一到正月十五,郑阳娇折腾得就没停。想起来就哭,想起来就骂,初三晚上都十一点了,还说要去狗的坟上看看,担心虎妞孤单害怕,虽然勉强劝住了,初四一早,还是拿了把金锁过去玩过的塑料剑,开车去插到坟前了。初六又闹腾着要去,说是头七,必须得按人的亡魂祭祀,金锁懒得去,一早就借口溜了,西门锁只好陪着郑阳娇去跑了一趟。郑阳娇又是哭得死去活来,最后是他硬拉上车弄回来的。那几天家里就不敢来人,一来人,她就跟电视里那个祥林嫂说阿毛一样,嘟嘟得没完,吓得人也不敢来了。其实西门锁是希望家里能来几个打牌的,也好把晦气冲一冲,可大过年的,谁也不愿意来沾这种气息。整个家,也就在阴森森、冷清清的气氛中,漫长地熬过了正月十五。

新的民工又快到了,西门锁把整得不像样的房子,让人齐齐刷了一遍,厕所的尿槽、便坑,也都做了很大的改观,起码人进去好下脚了。其实正月十五没过,就有民工陆续来了,十五刚过,房子就爆满了。郑阳娇就嫌西门锁对形势估计不足,把房价提得还不够高。

郑阳娇直到院子民工又拥满了,对狗的心思才慢慢转移了。几百人拥进来,那个乱哪,简直无法想象。郑阳娇一天到晚主要是靠骂来进行管理的,大概从正月十五开始,这个院子里她的骂声就不绝于耳。从随地吐痰,到随地大小便,再到说话大声,像在山里喊山……反正没有一处顺眼的。西门锁觉得太过分了,也说过她几次。西门锁一说,她就开始怀念狗,一开始怀念狗,这家里的日子几乎就过不成了,也就只好任由她去。把民工骂得太狠了,他又想法偷偷安抚而已。

整个假期,甲秀给金锁也上了好几次课,听甲秀说,金锁懂事些了,学习还算认真,反正有效果。西门锁也不指望金锁能成龙变凤,只要安安宁宁地不惹事,老师不三天两头地让转学,也就阿弥陀佛了。他知道自己过去学习的情况,那不是不想学,是真的学不进。他想,金锁在这一点上,基因倒是继承得没走样。哪怕稍微听到一点金锁的好话,他都觉得心里踏实了许多。

新一年的日子就这样开始了,只要房一满员,一年的收成就算是躺着都能揽钱了。把家里一切安顿好后,西门锁就又操心着映雪该走了,赵玉茹的情况到底咋样?这是他一个年关都没放下心的事。他中途也曾给幼儿园的门房老头打过几次电话,都说还没回来,说明他们一直在老人家里住着。住在老人家里,西门锁还是放心了许多。正月十七这天,幼儿园门房老头来电话说,赵老师她们回来了。他给家里去了个电话,是映雪接的,他就问映雪啥时走?映雪说明天。他也没有再说什么,晚上,就给映雪准备了些东西,去幼儿园家里了。

这次西门锁敲门后,门很顺利地开了。他第一眼看见赵玉茹吓了一跳,二十几天不见,赵玉茹几乎又瘦了一圈,但她还是强撑着,在给映雪收拾东西。保姆也来了,那两个孤儿也在电视机前猴着。西门锁突然想,这个家,赵玉茹这根链条一旦断裂,将意味着什么?他静静坐了一会儿,什么也插不上手,什么话说出来也觉得不合适,就只能那样静静地坐着。大概坐了有一个多小时,东西也收拾完了,两个孩子也睡下了,赵玉茹就说:“你走吧!”西门锁就起身了。西门锁是映雪送出门的,西门锁能感觉到,孩子是有话想说,才故意跟出来的。他也就给映雪留着半边楼梯,两人慢慢向下走去。当走出楼门后,映雪哭了,但用手紧紧捂着嘴。

“别哭,孩子,你走吧,还有我呢。”西门锁说。

“我都想休学,可妈咋都不让。”

“别休,上这好的学校,不容易,听你妈的话。你妈这病,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我担心我妈……”映雪几乎忍不住就要放声大哭了。

“不会的,会慢慢好起来的,你别想得太多。”西门锁尽量宽慰着孩子,但他也感到赵玉茹的情况好像不是太好。

“我妈……好像连她自己……都……”映雪终于没忍住,还是放声哭了起来。

西门锁多么希望孩子这阵儿,能一下扑在他的肩膀上痛哭一场啊,可映雪没有,她是扭过身,伏在一棵梧桐树上哭泣的。

西门锁递给了映雪一沓纸,让她擦眼泪。映雪哭得更厉害了。他想抚摸抚摸孩子伤痛的肩膀,可他手都伸出来了,又没敢往孩子肩上搭,他害怕孩子拒绝。

他说:“会治好的,要相信医生,都说这个病现在治愈率很高。”

“可我妈……为什么偏偏是她得了这病……我妈……太可怜了……”孩子越哭越伤心了。

西门锁说:“映雪,别哭了,你相信我吧,我会尽力照顾好你妈的。我欠你们母女的很多,这也算是给了我一个机会吧。你就安心走吧,有事我会给你打电话的。”

映雪突然对着西门锁深深鞠了一躬:“谢谢您了!”

西门锁还没回过神来,孩子就擦着眼泪,向家里跑去。

西门锁从幼儿园出来,对着长天,深深叹了一口气,他觉得自己眼角也有泪,就用双手捧住脸,美美擦了一把,然后一步步向回走去。他一直在想映雪那深深的鞠躬,那一刻,他感到了一种托付和责任。女儿把天大的事托付给了自己,这个责任,本来也是自己应该负的,可因为自己的不负责任,而使这份责任压垮了她们母女俩。他在想,如果没有离婚,也许赵玉茹就不会得乳腺癌,听说这种病与情绪有关。赵玉茹也许表面看着强大,但内心十分脆弱,日积月累,就把毛病攒下了。面对孩子的鞠躬深谢,他更感到了内心的歉疚。他在心里默默说,一定得把赵玉茹的事办好。他也在想,怎么才能处理好赵玉茹和郑阳娇之间的关系,郑阳娇是不管你癌不癌的,更何况赵玉茹牵扯着她的根本利益。

这一晚,他是步行回家的,因为脑子很乱,需要一个人慢慢整理整理,他就一边整理一边走,当走回文庙村时,整整用了两个半小时。

他还没踏进门,就听见郑阳娇在哭,在思念她的虎妞。他也听见,郑阳娇在指桑骂槐,在骂他死不要脸,骂他臭嫖客。他进门后关门的声音,也许让她发觉了,她就哭得更厉害了:“你咋能这样就走了哇,我的妞妞呀,你留下我一个人咋活呀,跑的跑得不落屋,嫖的嫖得满天飞,你说我可怜不可怜呐,你腿一蹬走了,不管我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呀,妞,我实在活得够够的了,你就把我也带走吧……”

西门锁觉得郑阳娇思念狗的那份感情还是很真的,人胖得几年都取不下来的戒指,自己给掉下来了,两个眼圈也是紫乌紫乌的,饭也吃得少了,指桑骂槐地骂他几句,他也就装作没听见。他给郑阳娇弄了个热毛巾,想让她敷敷脸,谁知这时,她突然耳朵一激灵,忽地站起来,就像虎妞一样扑了出去,只听她对着院子破口大骂起来:“刚谁又掏出来尿了,你狗日的立马站出来,我听得明明白白的,你看,尿印子还是湿的,这几天我说过多少次了,还要掏出来乱尿,你是腿断了,是吧,这几步路都不想走,你狗日的给我出来。都出来。”西门锁也出来了,一看院子没有一个人出来,有的吓得急忙把房灯都关了。郑阳娇还要发火,就被西门锁劝回去了。郑阳娇也怪,回到房里,就又面对过去放狗窝的地方哭了起来。再劝也劝不下。金锁回来得很晚,西门锁想让他劝劝他妈,金锁说:“人家说哭对人的肺活量还有好处呢。”气得西门锁也没治,就自己陪在沙发上,跟郑阳娇商量,是不是再买一条狗,还买贵宾狗。郑阳娇就说,这个世界上不可能再有比虎妞更讨人喜欢的狗了。西门锁说慢慢培养么,也许还行呢。郑阳娇也没表示反对,反正她是不相信这个世界上,还会有比虎妞更聪明伶俐、更懂得人情世故的好狗出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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