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西门锁就去狗市转了半天,挑来挑去,总算找到了一条特别像虎妞的贵宾狗。人家要八千块,他还价到六千,抱回家让郑阳娇一看,郑阳娇先是一惊,继而大哭起来,自然又是想起了虎妞的许多优点和好处,哭到最后,还是把新狗接纳了,还叫虎妞,这个家的秩序,便又一点点恢复正常了。
七十四
罗天福慢慢扔掉了拐子,又撑着帮淑惠打起了饼。正月初六其实他们就算开业了,听人说那天开业大吉,就打了六十个饼,竟然卖了个干干净净。以后逐渐增加,到过了正月十五,生意就正常了。招弟是正月初十来的,本来罗天福说让在家过了十五再来,招弟说,她想着天福伯腰不行,肯定缺人手,就提前来了。天寿媳妇周芙蓉是正月十八来的,天寿是不想让她再来了,她也给天寿说天福腰不行,不管咋,再去帮一段时间,等天福腰完全好了,她再回去。人手一够,还是分成两摊,那些老主顾都还在,生意还真有些蒸蒸日上的感觉。罗天福撑着忙了几天,觉得腰还是不行,怕惹出大麻烦来,就又歇下,躺着翻翻书,再剥点核桃仁啥的,反正也闲不下。他就是一直想见见甲成,心里老觉得有些话想跟他说说,可又总叫不回来,就有些着急。刚好这几天躺在床上,他就憋着给甲成发了条长长的信息:
甲成:打从过年到现在,我和你娘都没见上你,你忙学习是好事,我们来打工,也就是想让你们好好学习的。过年回去的事,我们也都知道了,你要卖树,是缺钱花吗?要是缺钱,你就说,家里虽然紧巴点,你要的零花钱还是能给起的。你破锣叔把你打工剩下的钱也要到了,我们打算都给你,你就抽个空,回来取一趟吧。爹没有别的意思,就是希望你好好学习,我们跟别人不一样,家里的底子薄一些,就需要比别人付出更多的努力。爹也不知道给你说啥好,就是想让你把精力都集中到学习上,想要啥你就说,你娘和我是一个意思,只要我们能挣来的,你需要了都会给你的。我的意思你还是抽空回来看看你娘,她连着几个晚上都在说梦话叫你哩……
罗天福发完信息的第三天,刚好是一个礼拜天,甲成回来了。可真正回来了,罗天福又觉得没啥好说了,反正他心里想说的话很多,可面对甲成,那些话又都说不出来了。他总感觉甲成身上有一根筋扭着哩,可要扳正这根筋,他好像又有些力不从心。也许是自己多虑了,孩子上学期学习成绩仍是全班第一,这难道还不能说明问题吗?他左右掂量着,最后到底还是啥都没说,就给甲成做了一顿好吃的,把破锣要回来的钱,也都全给了他。甲成开始坚持不要,但最后还是拿上了。晚上正吃饭的时候,又遇上郑阳娇骂乱撒尿的。也确实不像话,有人就是不去厕所,走哪儿就在哪儿尿,楼梯拐角的那面墙,这几天被尿泡得直掉墙皮。但郑阳娇这种处理事情的方法,也确实只会适得其反,骂得难听的,让本来不想尿的都想去浇一泡,并且她一骂就捎带一片,又是“烂农民工”,又是“山狼”,又是“乡棒”,又是“烂鸡巴头子的乡下人”的,听得甲成就想出去理论,吓得罗天福一把把他摁住了。罗天福由此也理解甲成不愿意到他们跟前的原因,搞不好就擦枪走火了,其实甲成不回来也有不回来的好处。
甲成走了,罗天福又觉得有些话也该对甲成说说,没说心里老堵着,他就总是这样来回纠结着。
其实也就一年半时间,罗家千层饼、油馅饼、烧饼就都有了名气,老罗也没觉得自己有啥特别的工艺,就是料用得实在,价钱不乱涨,薄利多销,仅此而已,但别人传开了,就不免说得有点邪乎,一个文庙村的,都有来买饼的,老罗就要求淑惠、周芙蓉和招弟,越是有名越是不敢骄傲,要低调,要注意影响。吓得几个女人,出门打饼、卖饼时,都是顺着墙拐角往出溜,生怕别人说闲话。
本来这档卖饼生意,几个人合伙做起来刚合适,要说就是太累了一点,但打打夜工也就抢出来了。谁知春分刚过,来了三个要入伙的,一下把罗天福逼到了南墙上。
这三个都是三四十岁的婆娘,有两个是塔云山的,还有一个是塔云山人的亲戚。她们也是听招弟和天寿媳妇周芙蓉过年回去说,罗天福和淑惠如何如何能行,在西京生意做得如何风光,如何火,才商量着来投奔的。天寿媳妇和招弟本来也是好心,总想把罗家朝好的说,就把那些黏牙事、难场事、走麦城的事都过滤掉了,只拣那些顺当的说,并且有的说上,没有的捏上,罗家就好像在西京城活得红火风光得不行。等传到外村,故事版本已成了罗家在西京城打饼发大财了,供了两个大学生不说,在城里房也买下了,车也买下了,连老娘都接到城里享福去了。所以就有了三个婆娘集体投奔罗天福的严重后果。要说,也还都沾点亲带点故的,之所以能来,也是把根根底底都刨揽清楚了才来的,不是叫表舅,就是叫表姨夫的,弄得罗天福也不好就打发人家走。倒是天寿媳妇和招弟知道自己烂嘴闯了大祸,就一直低着头揉面,擀饼,生怕跟罗天福对上了眼神。
塔云山有句古话讲:伸手不打上门客。人家既然相信你,这么大老远的,找到门上了,自然不能一推六二五了事。罗天福让先下了鸡蛋臊子面,吃了喝了,才一五一十地把家里的实际情况告诉她们。大家都相互看看,有些不相信地木在了那里。天寿媳妇看自己惹了这大的祸,就又主动把事往破的说,她还掀开帘子,让那三个婆娘看她和招弟住的地方,那是楼梯拐角的一个不规则空间,过去是东家堆放杂物的地方,跟罗家租房连着,年前罗天福好说歹说地盘下来,一月在房租里加一百块,才勉强给里边支了个窄床。招弟胖,有时一提前睡着,腿脚再一胡搅,天寿媳妇就上不了床了。三个婆娘中,有一个外村的,说话就不太顾忌,她试探着问:“不是说表舅买房了吗?离这挺近的吧?”罗天福哭笑不得地说:“我要能买起房,还让她婶娘和招弟受这洋罪吗?”那婆娘又接着问了车的事,招弟吓得直打手势,但还是问了出来。罗天福就笑着说:“车倒是有一辆,一个轮胎放炮了,最近还没顾上修呢。”罗天福就指了指停在门口的三轮车,三个婆娘就傻愣在了那里。
现状大家倒也是相信了,可打饼的生意红火也是事实,三个婆娘眼看着几个人在饭口的时候,忙到连汗流下来都顾不上擦一下的程度,就有些心痒痒的,还是想入伙。擀面、烙馍这手艺,塔云山哪个婆娘不会?何况就招弟那笨手笨脚的几下,三个婆娘还都看不上呢。有两个婆娘看着说着,就下手从提包里抽出自带的小擀杖,在案板上拍打得一片响,那被脆响声擀出的千层饼,就跟过了糕点模具一样溜圆。她们既是帮忙,当然,也是想给罗天福和淑惠亮亮手艺。
依目前摊子的需要,再加个把人,也是能行的,可还有两个咋办?罗天福想着人家大老远的来了,好歹也是相信他,就这样让人家都走,好像他也开不了这个口。更何况,塔云山这两个婆娘,家里确实困难些,要能在外面挣几个钱,反正咋都比死守在沟里强。他倒是有个想法,能不能再开一摊子,文庙村还有好几个地方,都能摆摊子,要是有人帮着说话,也许还能成。就这几个婆娘的家境,哪怕卖个烧饼,只要能下苦,总还是能赚几个的,他觉得这个忙他罗天福得帮。晚上,他跟淑惠商量了一下,就提了十个品相好的千层饼,还提了一包镇安核桃,去找了一趟街道办的贺冬梅。
自那次被人误打,请贺冬梅帮过一次忙后,在他心里,贺冬梅就好像是自家人了。每次去找,人家也都很客气,只要能帮上忙的,也都帮了。因此,一有大事,他也就先想到了贺冬梅主任。三月是学雷锋月,快结束了,要评比呢,贺冬梅格外忙,晚上还跟几个人在统计数字,说是明天就要出啥榜呢。罗天福在外面探头探脑地等了一会儿,贺冬梅就让进去。他觉得手里提着东西,进去当着几个人的面给人家,怕对人家主任影响不好,就把东西放在过道的长条椅上,独自一人进去了。贺冬梅问有啥事,他就如实说了,贺冬梅也没立即表态说行,也没说不行,只是说明天问一问村上再说,就送他出来了。他把放在条椅上的东西拿起来,硬要送给贺冬梅,贺冬梅问是啥东西,他说不值钱,就几个饼,还有一点山核桃。贺冬梅说他挣几个钱不容易,咋都不要,他就觉得有些伤脸,贺冬梅只好把核桃捧了一捧,其余的都让他拿回去了。他想这事可能都没啥戏了,谁知第二天中午,贺冬梅陪上边人来验收雷锋月活动结果时,把他叫到一边说,行了,你就在你说的那地方摆吧,给村上交点摊位费就是了。罗天福很快就把事情办妥了,买了锅,买了油桶,用油桶盘了灶,第三天,就把那个摊子支起来了。
七十五
罗甲成这一学期以来,好像还是觉得啥都不顺,先是朱豆豆怀疑网上恶搞翁点点和他的,就是他罗甲成,尽管没有明说,但从情绪上已完全反映出来了。不仅如此,而且朱豆豆现在动不动就爱说穷鬼穷鬼的,让他听了,心里就跟刀剜着一样难过。有几次在人多场合,朱豆豆像是故意要给他难堪似的,偏要穷鬼长穷鬼短地乱埋汰人,有人就不停地看他,使他突然想起了司马迁《报任安书》里的一句话:“每念斯耻,汗未尝不发背沾衣也。”这句话其实是司马迁在说自己被处以宫刑后的感受。他说:我因言语而遭祸,为乡里所耻笑,并且侮辱了祖先,即使百代以后,侮辱更加深重。因此我的愁肠一日九回,在家时恍恍惚惚不得终日,外出也不知走到了什么地方,每想到这种奇耻大辱,冷汗就一阵阵打湿衣衫,紧紧贴在了后背上。司马迁说的是被宫刑,而他从中读出的是贫穷,这个贫穷也已经让他一日愁怅九回,汗时时湿透脊背了。加之沈宁宁父亲职位变化所带来的特殊效应,几乎让沈宁宁像是突然一脚踢进了世界杯的球星一样,受到了好多人的热捧。听说有两个女生已经为沈宁宁把口水仗都打到校公安处去了。可沈宁宁似乎盯的还是童薇薇,罗甲成不敢说沈宁宁是专跟他作对吧,但还是觉得蚂蟥钻进了肉里,挠搅得人心慌。他听说沈宁宁在高中时就谈了一个,那女孩为了他,连北京的一个艺术院校都放弃了,去年才考到西京城的一所大学,读新组建的艺术系,那几乎就是对自己人生目标的一种放弃。但沈宁宁并没有表示出更高的热情。最近,那个女孩的父母,已经为他们的事情来西京城斡旋好几次了,似乎进展也不大,沈宁宁就盯着个童薇薇不放,气得罗甲成眼睛都快冒血了。罗甲成想,你沈宁宁有多少选择余地,就偏偏要盯童薇薇,你干脆把天下你喜欢的女人都弄回去算了,让其他人都宫刑了去。问题是他还发现了一个最大的秘密,孟续子嘴上在说给沈宁宁帮忙,其实暗地也在觊觎着童薇薇,这就像他看过的某些老电影,里面隐藏最深的特务,往往可能就是门口戴个烂草帽,哈着腰,永远都在拿个扫帚扫地的那个看似对啥都不关心,其实啥都在他掌握之中的老奸巨猾的货。这也是他无意间发现的,有一天下最后一节课后,他去了趟厕所,回来就听到了这样一段对话:
薇薇:“谢谢你的好意,我们不是已经看过一次电影了吗?”
一个男的:“这个电影非常好。”
薇薇:“我还真去不了,谢谢!”
那个男的:“票我都买了,就再看一次吧,德国的,很艺术的电影,网上说,德国总统都看了两遍。不看很遗憾的。”
薇薇:“下一次吧,好吗?”
男的:“那好吧。我写的诗……你也没发表点评论。”
薇薇:“好暧昧哟。谢谢你!”
男的:“我希望你能给个机会,让我们单独聊聊,好吗?”
薇薇:“在这儿说,不是很好嘛。”
男的:“我希望,是一种,更适合说话的场合,比如咖啡屋、茶馆什么的……”这个男人说话有些吞吞吐吐。
薇薇:“呵呵,好啊,找机会吧。你还有事吗?我该走了。”
那个男人很失落地:“好吧。”
罗甲成其实已经听出了那个男人的声音,但有些不相信。他急忙闪到厕所边上,等薇薇出去后,过了许久,那个男人才蔫蔫地出来,是孟续子。这个老狐狸,他有些想笑,但又觉得可憎。
晚上,他发现孟续子也没去看那个很艺术、不看会很遗憾的鬼电影,他是耷拉着瘦脑袋,在网络上胡乱搜寻着什么,也许是网络老死机,只听他把键盘敲得一片响,好像是在用别人的东西。
罗甲成故意撂了一句:“哎,孟兄,最近有啥好电影没有,能不能推荐一下,我可以请你看一场。”
孟续子很不耐烦地:“不知道,不关心那些破事。”
罗甲成想笑,但忍住了。
罗甲成觉得自己到了必须主动出击进攻的时候了,过去虽然也这样做过,但毕竟有些保守,连孟续子都胆大妄为成这样了,他罗甲成有什么好遮遮掩掩的,朱豆豆和沈宁宁拼的是爹,他凭什么呀?最近一段时间,他发现,追求童薇薇的真不是几个,而是一批人,有一个竟然靠长得像周杰伦,就在薇薇面前大搞类似孔雀开屏之类的拙劣表演,真是五花八门,各显神通了。罗甲成想,自己是班上的学习尖子,这应该是学生最重要的利器,并且,据他观察,在薇薇那里,学习尖子这个武器还是管用的,他觉得他不能失掉机会,得上阵搏一搏了。
对于爱情,罗甲成还真是缺乏基本的判断和经验,在高中时,有一个女生老给他偷偷买点酸奶和太阳锅巴之类的东西,他感觉那是爱,但那个同学实在长得有点五短身材,他咋都看不上。后来那女生的酸奶和锅巴,就老在一个胖得眼睛仅剩一条细缝的男生嘴边出现。再后来,他考上了大学,那两个落榜后,就收割了婚姻。高三时,他也曾喜欢上一个女孩,长得很漂亮,学习却很一般,不是不努力,而是被几个学习差的赖皮缠得学不成。他看针插不进,水泼不进,就离得远远的。后来,眼睁睁看着全班最美的一个女孩儿,硬是被班上一个最丑、最捣、学习最差的痞子给俘虏走了,并且是服服帖帖、心甘情愿、甜美无比地投怀送抱去了。大家由此得出一个结论:好女都被狗占了。因为狗的脸皮厚,能黏糊,骂不走,打还守。人就是个感情动物,感情就来自反反复复的黏黏糊糊,拉扯不清,免疫力也是有限度的。如果黏糊中再带点威逼、恐吓、生扑,啥事没有,他先制造响动,搞成生米熟饭,谁能经得住闲人没明没黑的强力进攻、生黏硬贴,甚至利诱威逼和强人硬下手呢?红颜多薄命,大概多属于这种无奈结局。
罗甲成觉得在薇薇这件事上,他不能再犯傻了,他也是有实力竞争的对象,他行动了。
他也从请看电影开始,之所以这样考虑,也还是一种试探,看童薇薇对自己到底有没有一些特殊的意思。为此,他专门在网上查了所有影院的信息,把那些正热播的电影简介和片花都看了看,觉得没有太合适的,不是枪战,就是灾难片,要么就是无厘头的古代剧,或穿越剧,他觉得太没品位,就又到一个专门放映经典片的小影院去看,发现门口的广告上有《捆着我 绑住你》,这是网上炒得很火的一个欧美爱情经典片。他就先买了一张票,进去看了一下,看适合不适合跟薇薇一起看,如果内容不适合,看了可能适得其反。故事是说一个叫瑞奇的人,从三岁就失去父母,一直在孤儿院、劳教所、精神病院中长大,当二十三岁从精神病院中出来时,行为和思维都有些古怪了。其实他是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人,生活就三个愿望:讨一个老婆,成一个家,再有一份固定的工作,仅此而已。他曾经从精神病院逃跑过一次,于酒吧结识过一个色情演员,并与她有过一夜情。从此他就爱上了这个女人,并且他一生再没有接触过别的女人。重获自由后,他就迫不及待地要组建这个他认为是再也美好不过的家庭。谁知那个叫玛利亚的女人咋都不同意,他就对这个女人实施了绑架。剧情妙在绑架后的一系列曲折推进,最终让爱情在绑架中一点点产生,直到彻底感情征服。罗甲成觉得约童薇薇看这部片子,本身就能表示他的某种坚定和决心,他想也许暗示比直接说出来效果更妙,他就大胆向薇薇发出邀请了。
他向薇薇发出邀请的信息是中午在饭堂发的,不一会儿,薇薇就回信息了,说:“对不起,我有事去不了,谢谢!”
他又发了一条:“可以改时间,等你有空的时候怎么样?”
过了好久,薇薇才回了一条:“谢谢!”
罗甲成觉得事情没有他想象得那么顺利,但也没有那么糟糕,总还是有门儿,也许人家是真有事呢。他觉得发信息还真是一个好办法,要是当面遭人回绝,那就太尴尬了。又过了两天,他又给薇薇编了条短信:“这两天有时间吗?那个片子真的很好,想约你一道看看,不知能赏光否?”编好又反复看了看,觉得可以,就发出去了。过了大概一小时,薇薇回过来说:“谢谢!将来会有机会看的。谢谢你了!”他一下傻眼了,有一种遭电击的感觉,浑身迅速麻木了,脑子也成了一片空白。闷了半天,他甚至下午一节课都没上,一直游走在湖边上,终于,他给童薇薇发出了第三次邀请:
薇薇:我不相信你能忙得连看一场电影的时间都没有,没有别的意思,就是觉得这个电影特别好,我感觉有些哲学的意味在里面,理性和感性到底是什么关系,这个电影给了人很多不同的思考视角。如果你真的不想去,那我也就只能感到十分遗憾了。谢谢你一直以来对我的关心,真诚地谢谢!甲成
他觉得这个信息起码说明了三层意思,一是电影确实值得一看,你不看会遗憾的;二是请你看电影,是因为你一直以来对我很好,有感谢的成分在里面;三是有点威胁的口气,我就不相信你连看一场电影的时间都没有,既将了一军,也是不满,并且比较含蓄。信息发出去后,他甚至有一种等待更不好的消息到来的准备,谁知没过一会儿,薇薇把短信回过来了:“好吧,听你安排。”
罗甲成激动得差点没晕过去。
罗甲成几乎是飞一般地从学校大门射出去的,也顾不得挤公交车了,奢侈地端直打了一辆出租,跑到那个小影院去了。谁知这个电影已经不演了,他好不容易找到负责人,问啥时再演,人家说,说不清,反正这一轮演过了。急得他一下连说话都结巴了起来。这场电影事关重大,无论如何,他都得请薇薇把电影看了。
他都没有想到,当时他能做出那么重大的决定,包一场,必须陪薇薇把《捆着我 绑住你》看了。他问影院负责人包一场多钱,人家说一千块。在他的印象中,那天他看时,里面也就坐了十几个人,一张票三十块钱,加起来也就四五百元,他觉得应该有商量余地的。死缠硬磨了一整,最后达成的结果是,他交四百块钱,人家还可以卖票。这样也好,让薇薇知道是他包的场,反倒不好。
罗甲成终于把童薇薇请到小影院来了,他自然是拿到了最好的座位。这个电影院好像是专门为情侣设计的,每两个座位连在一起,靠背很高,两边扶手也很高,坐在里面有些像包厢。罗甲成开始还有些不自在,薇薇倒是大大方方地坐在他身边,他的身子不时能挨上薇薇,但他没有去挨,相反倒是故意保持了一点距离。这个距离既是对薇薇的尊重,也是他君子人格的一种展示,同时,他觉得这个距离使自己呼吸起来也更自然通畅些。他提前把啥都买好了,有爆米花,有瓜子,还有酸奶,薇薇好像对爆米花情有独钟,这让他心里很是滋润。开演时,他留意了一下,另外还卖出去了十几张票,并不比那一天看的人少,影院算是白赚了他四百块。四百块对于罗甲成来讲,确实是大钱,这是他去年夏天打工时挣下的,每一块至今摸来,还都是汗津津的,但花给薇薇,他感到很快乐,很幸福,很值。
电影开始了,薇薇看得很投入,几次他都想说话,可薇薇好像很反感他弄出任何响动,害怕影响别人,更别说说话了。这让罗甲成想起了在乡下看电影的自由,谁想咋说就咋说,谁想咋喊就咋喊,高兴了,他们还会故意把手伸到镜头前,让银幕上出现各种奇怪的图案,逗得满场哄堂大笑。而他在城里这是看第二场电影,第一场他一个人,没人说话,第二场,想跟人说话,却不能说,这也可能就是文明的某些差别。男主人公一直把玛利亚用绳子捆着,开始用的是很粗的绳子,后来慢慢改为细麻绳。玛利亚有毒瘾,主人公不惜冒着生命危险,去跟毒贩子打交道,直到被打得遍体鳞伤。这种真诚感动了玛利亚,终于,玛利亚心甘情愿地跟“绑匪”重演了几年前的那一幕,两人几近疯狂地做着爱。罗甲成在一个礼拜前,看到这一组镜头时,几乎都惊呆了。电影还能这样拍,当时他的第一个疑问就是,两个演员是不是真的发生了性关系?还是在他上高二的时候,有一年暑假,他到后山砍柴,曾亲眼看到过有人做爱。那是在一片桦树林中,塔云山村的一个寡妇,跟外村的一个男人,开始还羞羞答答的,后来那个男的就要脱寡妇的裤子,寡妇半推半就着,就被那个男人脱光了下身,然后就压在一片蒿草中,整得她又是哭又是笑的,哼哼唧唧喊了半天骂了半天。罗甲成打懂事起,就听村里人拿这些事过嘴瘾,寻开心,但真正眼见,那是第一次。等人家把事情办完,各自离开了桦树林,他浑身都还在突突突地震颤着,原来塔云山人说得最解馋、最过瘾、最乐此不疲的事情是这样的。也就在那次偷窥中,他知道了情欲对人的急火攻心与不可抗拒。当看到电影里男女主人公的激情戏时,他的某些部位也很不老实地蠢动起来。他看了看薇薇,生怕她发现了自己的秘密,自己成什么人了,可不敢让薇薇觉得他是专门勾引她来看这种镜头的。他已经连大气都不敢出了,可玛利亚还在幸福地呻吟个不停。他悄然移动了一下双腿,死死夹住了那个流氓货色。他在心里一再解释,绝不是对薇薇不敬,而是电影镜头的过分暴露和塔云山白桦林的那一幕,让一个缺乏理性的人难堪了。
电影看完后,他没有敢急着问怎么样,直到走出影院,他看了看,薇薇并没有生气,才问薇薇感受如何。薇薇说挺好的,但薇薇立即提出了她的不同观点,她认为,这个片子值得讨论,这种绑架爱情的方式,绝对不可效仿。并且说,也许对一个沦落风尘的色情演员可以,但对于其他人,这种方式只会适得其反,怎么能以限制别人自由的方式去获取爱情呢?这太暴力了,怎么感动,也是对暴力的美化,她不敢苟同。罗甲成似乎立即就明白了童薇薇的意思,本来他是想多跟她讨论一会儿,此前,他甚至已经踩好点,从电影院一出来,就可以进到一个咖啡屋,并且他还有几百块钱。他想,一顿消费还够,也许这几百块钱,就解决了人生重要的事情。可薇薇一出电影院,就说得回去了,任罗甲成怎么挽留,她还是说家里有事得回去。罗甲成就只好跟她一道回学校了。打出租的钱,说什么薇薇都要掏,他只好让她掏了。分手时,薇薇一再向他表示谢意,并说,改天她要回请一次,罗甲成当然是求之不得了,就说他等着。
虽然看电影的效果并不像罗甲成想象的那么好,但这场电影看得绝对是值了。他回到宿舍时,幸福得嘴角的蜜都溢出来了,但是他一点儿都没有表现出来。这种幸福绝对是要独自享用的,更何况身边坐着卧着的都是这个阵营的死敌。
七十六
文庙村改为社区,社区主任要选举产生,文庙村一下又热闹了。当然,热闹的是本村的那一千多户土著村民,租住在里面的好几万农民工,该干啥,还干啥,所有的明河暗流,他们的感觉似乎都不十分明显。
郑阳娇知道这事已经有好几天了,她心里有一个想法,一直没跟西门锁说,她觉得西门锁现在跟过去大不相同了,啥也不争,啥也不抢,在她看来,活得已经是一个很窝囊的男人了。哪像过去,村里有个大事小情的,一蹦就去了,听说哪里打架骂仗,半夜都能穿个裤衩就从窗户飞出去,飙到街上一去一夜不回来。现在别说哪里打架闹仗,就是说哪里杀了人了,他也是木杵杵的,问都懒得问一下,更别说去凑热闹了。郑阳娇就觉得怪,西门锁才五十岁的人,对啥都不感兴趣了,连床上的事,也是有一下没一下的。她问过其他女人,都说现在的男人,六七十岁都行得很呢,西门锁那货,却迟早萎蔫得跟两张皮一样,搓都搓不成一根浑绳子。这次村里选社区主任,其实也就是换届,一村的男人,几乎跟打了鸡血一样,都在跃跃欲试,都在蠢蠢欲动,西门锁却像啥都没听说一般,不是睡懒觉,就是看动画片、枪战片、功夫片,打游戏,睡着耳朵塞着棉花,醒来贴着拳头大的耳麦,连狗把郑阳娇专门按摩乳房的按摩器,从床上拖到大门口,他竟然都没发现,木气得简直没救了。但在换届这件事上,郑阳娇算来算去,还是想把西门锁推一把。现在是个官都比普通人强,更何况文庙村寸土寸金,谁要在文庙村用地,当家的还能少了好处?听说局长厅长都要巴结呢,还别说平头百姓了。西京城的村主任可不比乡下那些“鸡头”“鸭头”“鹅头”村官,不是说罗天福都当过村支书还是村主任吗,穷得那样儿,恐怕连文庙村一个给村主任拾鞋带的都不如。前几年,另一个村子换届前争得头破血流,村主任早早就被杀了。西门锁要是能把文庙村的大权抓到手,搞不好,把现在的家底还能翻几倍,那可就真是上辈子烧了高香了。更何况西门家有政治底子,西门锁的老子就当过村主任,虽然名声不是太好,但毕竟也有老资格在那儿摆着哩,现在不是兴这个嘛。这几天也不断地有人给郑阳娇吹风,让她撺掇西门锁上,可她几回想给西门锁说,见他那屌不甩的样子,又懒得跟他搭腔。这天晚上,她忍不住到底还是开口了。
郑阳娇:“哎,村里这么大的动静,你都没个想法?”
“啥动静?”
也不知他是真不知道么还是假不知道,郑阳娇就有些生气:“选村主任,你不知道?”
“选不选与咱啥相干?”
“大卵子都想竞争呢,我就不信你活得连大卵子都不如。”
大卵子也是村上的一个老闲人,小时候穿开裆裤,露出一包卵子来,大得一捧捧不下,因而得名。
“大卵子竞争不竞争的,和咱有啥关系吗?”
“哎,西门锁,你难道真的就窝囊成这样了,你看你还像不像个男人,人家都争哩抢哩,你就这样三棍子闷不出个屁来?”
“争着当那弄啥?”
“弄啥?你老子当村主任弄啥?没你老子当那十几年村主任,你如今还能吃香的喝辣的……”
“去去去,不想跟你说。”西门锁又戴上了耳机。
郑阳娇上去端直把耳机给揭了:“你听我说几句行不行?村里都闹成这样了,你咋还是这号糊涂虫呢。”
西门锁也没好气地:“你想当你不会争去,找我干啥。”
“你真把我能气死呀西门锁。你不为你着想,也总得替你儿子着想吧,你想想,当了村主任活人是啥味气?”
“村主任真格是咱家的吗?想当就当了?”
“这不让你去争嘛,都争呢,你是瓜了不争?”
“咋争?”
“咋争?这还用问我,拼个鱼死网破,咋争。谁最有可能上,就跟他死磕,死盯,死咬,直到把他咬破,咬败,咬倒,咱就上去了。”
“行了行了,再别没事找事了,放着安生不安生。”
“你真格不当?”
“当那是挠哩。”西门锁说完,又把耳机戴上了。
郑阳娇气得一脚把狗踢出老远。这个狗,她一点都不喜欢,跟正版虎妞可是差得太远了。也许是西门锁买回来的,狗在郑阳娇那儿一受欺负,就噌地一下,钻到了西门锁的腿下,只把一个头露在外面,对着郑阳娇一咬一退的。郑阳娇又恶狠狠地照它做了一个鬼脸,它就完全钻到西门锁身后,哼哼唧唧地藏起来了。
西门锁并不是没有听到文庙村改选的消息,也有人给他发信息,要拥戴他出山的,他却对此毫无兴趣。要是放在十年前,他也许还想扑腾一阵,但现在,他已不想受这麻烦了。他知道现在村里选举是咋回事,他已折腾不起了,甚至都害怕得有点保命要紧的感觉。再说,他的心思一直还在赵玉茹身上,看来乳腺癌在她那儿仍是一个不治之症。他觉得,自己可能很长一段时间,都得把精力花在病人身上,因此,这次文庙村的政治风暴,之于他,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他在准备给赵玉茹做第三次化疗。他已去医院跟段大姐商谈过三次了。段大姐的意思是,最好别再化疗,让赵玉茹好好活几天。但赵玉茹还是坚持要化疗。她在网上查阅了大量资料,认为化疗还是目前治疗癌症最有效的手段。西门锁能看出来,她有一种渴望生命的顽强斗志和毅力,他得帮她,尽管赵玉茹仍然表现出一种不愿接受他帮助的意思。
赵玉茹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又自己带着保姆住到医院去了,消息是段大姐告诉他的。他去医院的时候,化疗已经开始了,赵玉茹又处于呕吐不止的状态。西门锁一见,心里就难受得不知怎么办才好。他跟保姆在两边搀着赵玉茹,他感到赵玉茹浑身已无缚鸡之力了。他试着说:“不行了,先把药停一下。”赵玉茹摆了摆手,他还没有弄明白是什么意思,又问:“停一下?”赵玉茹更坚定地摆了摆手,他明白是不让停。
段大姐手头正有病人,无法过来照看赵玉茹,急得西门锁大小事都去跟她商量,没了段大姐,好像就跟没了主心骨一样。只要赵玉茹一有大的反应,他立即就去喊叫段大姐,段大姐也会马上跑过来看看,跑得多了,那边病人家属就有了怨言,说她人在曹营心在汉。
第一天晚上,都快十一点了,赵玉茹才安宁睡下了。
西门锁在离开时,又找段大姐聊了几句,段大姐还是那个意思,做化疗对赵玉茹绝对没啥好处。她说:“有些人能适应化疗,有些人就不适应化疗,你知道不。我看赵老师就属于不适应化疗的那种,你知道不。”
“这些难道大夫不清楚吗?”
“我给你这样说吧,大夫这种事可是见得太多了,都麻木了,你知道不。反正化疗也都是征求了病人意见的,你知道不。这种方法,也确实是目前世界上治疗癌症的最好方法,你知道不。赵老师硬要做,人家还能不下药?你知道不。”
“那这样下去到底咋办嘛?”
“你问谁?问我?我都说清楚了,你知道不。这样下去,赵老师顶多再能撑半年,你知道不。可不是我嘴毒噢,见得太多了,你知道不。”
西门锁从医院出来,先在大街上胡乱走了一会儿,回到家时,都十二点多了。没想到郑阳娇早回来了。
郑阳娇这几天是频繁出去谝闲传,打麻将,自己还美其名曰,夫人外交。见西门锁这时才回来,就有些躁:“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呀,村里选举都火烧屁股了,你还有心思到处胡逛荡。我可给你说,这可是特殊时期,把你那些瞎瞎毛病都收敛着点,裤带别紧些,小心政敌抓你的小辫子。”
“瞎说什么呀。”
“哎,你还真格地不上心啊,我可是给你把路都铺得差不多了,好些人都同意你上呢。你知道人家都咋说,说你上了就跟美国的布什家族一样了,老布什干了,小布什也干上了,那可是文庙村的福分呢。”
“去去去,再别到处给我丢人了。”西门锁说着,疲乏地瘫在了沙发上。
郑阳娇气得拿手直捣他:“你咋是狗肉不上秤呢,放到这好的事,咱为啥不争?马上要城中村改造了,还不知有多大的好处呢,你脑子没进水么,瓜成这样了……”
“你脑子才进水了呢。别再到处丢人现眼了,我不可能去蹚那浑水,你就放安宁些吧,免得留下一村的笑话。”
“你个阳痿货!”气得郑阳娇狠命一脚,把正探头探脑看阵势的山寨版虎妞,踢得嗷嗷叫着,钻到沙发底下去了。
一连几天,郑阳娇还是在四处活动,西门锁仍然找机会就去医院照看赵玉茹去了。一天晚上,西门锁还没从医院出来,电话就来了,是郑阳娇的,问他在哪里,干啥?他说在朋友那儿聊天,郑阳娇问在哪个朋友那儿聊天,他就把电话挂了。晚上回去,他已有精神准备,可能要地震,但他刚走进家门,郑阳娇先端了一盆洗脚水过来了,还笑嘻嘻地说,有好消息,最大的政敌已被人咬出血来了,该是出击的时候了。
他问:“把谁咬出血来了?”
郑阳娇说:“姚占魁么,这一段不是姚占魁呼声最高么。”郑阳娇拿出一封匿名信说:“你看,这是在村里到处张贴散发的东西,你看把驴日的抹成了。有人私下还联络说,谁提供线索,不仅给钱,而且将来人家上了还有更大的好处呢。”
“赶快把那扔了,咱卷人家那事干啥?还嫌不肮脏,不泼烦。”西门锁说着,进卫生间蹲在了马桶上,那条只有等西门锁回来才敢从沙发下溜出来的狗,急忙出出溜溜跑进厕所,凑到西门锁腿边蹲下了。
郑阳娇又赶到卫生间说:“这是好事呀,都咬败了,不是刚好让你拾个便宜吗?关键是你也得动起来呀,你不动,谁把屎还能直接屙到你嘴里。”
“你咋还在招摇这事呢?我说过了,不可能卷那事,你就赶快悄着吧。”
西门锁拉不下,又端直提起裤子从卫生间出来了。本来乏得不想洗脚了,可看到郑阳娇把热水已经放在那儿了,怕惹郑阳娇再不高兴,就把脚泡进去了。谁知郑阳娇已经被惹了,不知把卫生间里的一瓶什么东西故意摔打完,恶狠狠地冲出来说:“西门锁,我可给你说,你这回要是不弄,我就跟你没完。我跟你图啥?你说,我跟你图个啥?你个阳痿!”
郑阳娇一声“阳痿”刚出口,气得西门锁一脚就把洗脚盆踢得哐啷啷滚了半间屋。卧在脸盆旁的狗,吓得忽地钻到了沙发最深处。一盆泼出去的水,刚好打湿了郑阳娇的半截睡袍,郑阳娇的马蜂窝,这下彻底给捅烂了。
“西门锁,我贼你妈。”
西门锁就想起来抽她的嘴,谁知一下给滑得从茶几旁溜了下去,他试着往起站,腰以下都是麻木的。好不容易扶着茶几撑起来,感觉腰使不上劲儿,闷痛闷痛的,就顺势倒在了沙发上。
这时,郑阳娇把卫生间的瓶瓶罐罐,已经砸得一片响了。她几乎是歇斯底里地骂道:“我一天跟你守活寡,你在外边嫖了还到屋里嫖,叫你当村主任给我捡张脸,你还×硬得比贝壳夹夹都硬,你个窝囊废,该硬的不硬,不该硬的朝死的硬,我叫你硬,我叫你硬,我叫你硬……”卫生间便发出了接二连三的“爆炸”声。
西门锁已经习惯了这种频发的暴风骤雨式的闹剧,也懒得理,也不敢理,越理会越糟糕。他这阵儿倒是特别担心自己的腰,怕一旦有个闪失,就到医院去不成了。卧了一会儿,他慢慢试着往起撑了撑,总算撑了起来,好像还无大碍。这时,刚好金锁回来了,悄声问他咋了,他无奈地摆了摆手,什么也没说,就朝门外走去。那条钻在沙发深处的狗,见他要走,就急忙跑出来跟着。他往回吆了吆,狗还是跟着。卫生间里又突然传来了郑阳娇思念狗的哭声,那声音十分凄惨,撕肝裂肺。西门锁又停住了脚步,他突然觉得这个时候,他不能离开,郑阳娇对虎妞的思念绝对是真的,他感觉她越来越有一种歇斯底里症,一旦失控,是会出事的。他停下了脚步,又慢慢回到了沙发上。狗也跟了回来。这条狗是西门锁买回来的,开始也在尽量表现,可总是挠不到郑阳娇的痒处,郑阳娇就越来越不待见了,所以它也就越来越依恋西门锁了。西门锁蔫蔫地斜卧着,它就跟小媳妇一样,把身体紧紧缩在西门锁腋下,生怕某一部位暴露在外,会招来横祸。
郑阳娇大概闹了半夜,最后是金锁劝到房里睡下的。
西门锁也没脱衣服,就那样在沙发上窝了一夜,倒是让狗幸福了一晚上。
赵玉茹连续做了四天化疗,身体虚弱得气弱游丝了,又打了几天营养针,就准备出院了。西门锁还是每天过去探望,郑阳娇还是在热衷于四处探听消息,她不落屋,反倒让西门锁有了更多出来的时间。出院那天,段大姐一再给他交代,要想办法给赵玉茹做工作,别化疗了,别再遭这罪、花这冤枉钱了。西门锁说他找机会试试。
一回到幼儿园,赵玉茹就给他明确讲,要他不要老来,影响不好。他也就又靠和保姆之间的联系,掌握赵玉茹的情况了。这中间,映雪给他打了个电话,问她妈化疗的情况,因为保姆说不清楚。他没有说实话,他怕孩子着急,他说一切都好着哩,并说病情在向好的方面发展,他要映雪好好学习,别分心。映雪似乎相信了他的话。
郑阳娇对让西门锁竞选村干部这事,始终也没有松劲,后来听说选下来,搞不好得扔出去几百万,一张选票给人家上千块,那些承头帮忙吆喝的还得下重锤,两轮选下来,得撒出去四五百万,还难保能选上。郑阳娇有些心疼钱,才算了事。嘴里还不干不净地骂着:“当当当,让他妈的臭都当领导去!”
七十七
罗天福的腰彻底恢复了,老摊子越来越红火,新摊子生意也不错,就有点春风得意的感觉。晚上,唐槐下的戏,他也就能腾出手,也有那个闲心去听了。由于外面饭店需要千层饼的量在增加,因而,家里这一摊子总是停不下来。他们就轮换着打饼、听戏,新来的几个婆娘,也都感到来城里投奔罗家这个亲戚是来对了。
文庙村的社区改选,虽然是人家村里人的事,但这么大的动静,住在这里的所有农民工,也就自然都知道了。罗天福就看到过几张诽谤传单,有一张竟然贴在了他的土锅灶上。按传单上说的,把那人枪毙了都死有余辜,还别说当村主任了。这样的传单连着出现了好几天,简直有点铺天盖地的味道。他就想不来,一个村主任,咋能有那么大的吸引力,值得让人去下这样的黑手,他都觉得浑身
瘆瘆的。并且越传越邪乎,说要想当选,最起码得花好几百万,他想,花那么多钱把村主任当上,图的啥?最起码他也得想方设法把钱捞回去吧,那这样选个干部出来,成啥事了?他有些看不懂,但一切又都好像是明摆着的事。他也许是多年当村干部的原因,因此,对这事还特别关心,谁一说,就竖起耳朵听,听了晚上在床上就叹息,淑惠就说他是叫花子操的皇上心。
就在他正操心村上选主任时,没想到黑传单把他也贴上去了,差点把罗天福没气死。
那天早上,他起得晚了一点,昨晚打饼加了一会儿班。招弟一早先出去,结果急急火火拿着一张纸跑回来,气呼呼地让他看。他一看,上面歪七扭八地写了一大堆字,仔细一看,竟然是骂他和罗家千层饼的:
罗家千层饼是他妈的×,还都吃呢,为啥有人老上当,就是因为他们的饼里掺了大烟壳磨的粉,好多人都吃上瘾了,其实也就是吸毒。还有各种添加剂,都治(致)癌,敢(赶)快吃吧,不怕死了就多吃。
罗家是一窝猪,不讲卫生,有人看见,他们上厕所都拿指头扣(抠)沟门子,扣了不洗,直接就和面打饼,吃了能不香。
罗家是个大淫窝,那个老汉和几个山里来的婆娘睡在一个床上乱搞,卖饼,也卖×,千层饼肯定有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