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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陈彦 当前章节:15139 字 更新时间:2026-7-1 17:45

罗家严重偷税露(漏)税,挖国家墙脚,是文庙村最大的柱(蛀)虫,此害不除,国无宁日。

罗家用巨额金钱买通干部,上边不仅不管不抓,而且还有人替他扩大生意,包避(庇)坏人。希望尽快查出幕后黑手,交出脏(赃)款,让文庙村人民重见天日。

文庙村老党员

罗天福看完,一屁股瘫在床沿上,这晴空霹雳,把他一下打蒙了。

这个传单是复印的,肯定其他地方还有,罗天福想赶在别人看见以前,先抢着撕下来,免得扩散。他连一只鞋都没靸上,就跟招弟一起跑了出去。果然罗家两个摊子附近的街道都贴满了。几乎每张匿名信前,都拥满了人。有的在大声念着,遇见那些最丑化人的句子,还故意念得阴阳怪气的,就惹得阵阵哄堂大笑。罗天福心里跟刀剜一般,又不知该如何是好。他只能背过身,生怕别人看见了,等一拨拨人笑着远去了,才一张张撕下来。几乎是突然间,自己就变得寡廉鲜耻、罪恶累累、臭名昭著了。这是他做梦都没想到的事。他突然觉得自己可能完了,在西京城打饼的路,算是走到尽头了。

摆在街上的两摊生意,今早都冷清得几乎没有几个人光顾,有小孩来买的,过一会儿,也有大人领着来要退钱的。罗天福颤抖着双手,就让把摊子都收了回去。

罗天福慌乱得有些六神无主,他长到五十多岁,还没经见过这事,该咋办,他得找个硬扎人商量商量。他想到了两个人,一个是东方雨老人,一个是街道办的贺冬梅主任,关键是这事好像把人家贺主任也卷进去了,就觉得对不住人家。他先去找东方雨老人了。

东方雨老人正在唐槐下打太极拳。他一见到老人,双腿软得差点跪了下去,老人一把把他搀住了,问他咋回事。他就把撕下来的一厚摞传单递给了老人。老人一看,气得愤然斥责了一句:“无耻!”就问他:“这些都在哪儿见到的?”

罗天福哽咽着说:“满街贴的都是啊!老伯,我们活不成了哇!”

“你别怕,这是谁干的,很容易分析出来,也很容易查清楚。你想想,最近生意上是不是得罪啥人了?”老人把浑身都在颤抖的罗天福,扶到他的马扎上坐了下来。

“我们能得罪谁呀,老伯,我们都是树叶掉下来,都怕砸着人的人,能去得罪谁呀?啥事都是吃点亏就算了,真是没跟任何人置过气,没跟任何人过不去过哇!”罗天福痛苦得直摇头。

东方雨老人分析说:“会不会是生意上的竞争对手?”

罗天福反复想了想,也想不出谁是他的竞争对手,要知道,他早就给人家让路了。

“走,我带你到派出所去,让他们查一下,你别急,会还你一个清白的。”说着,东方雨老人就带着罗天福去派出所了。

派出所看东方雨老人来了,都很客气,其实派出所今早也接到了这样一封匿名信,他们就问了一下罗天福的情况,又让他写了发现匿名信的过程,还让留了联系方式,就让他走了。在罗天福写情况的过程中,东方雨老人反复给几个民警讲了罗天福的家庭情况和为人,要他们相信罗天福,是个遵纪守法的好人。罗天福听了,有一股暖融融的东西从他心底的冰河中流过。

从派出所出来,东方雨老人又领着罗天福去了一趟街道办,刚好贺冬梅在。东方雨老人还没开口,贺冬梅就说知道了,她今早也见到了这封信,是塞在她门缝里的,据说几个主任的门缝里都塞的有,并且还给街道办的院子里也撒了一些。大家都在议论说,怎么连一个卖饼的农民工都被告上了,文庙村真是乱了套了。

罗天福觉得信里是把贺主任也捎带上了,就感觉特别歉意,人家给自己帮了忙,还受了这样的冤枉。他想把这事解释一下,贺冬梅笑笑说:“没事,这个不用解释,没有人会相信你罗天福拿着巨额金钱来贿赂我的,告状嘛,总是得说些狠话么。就怕这事会影响你的生意。”

“今早就没人吃了。”罗天福说。

“这可能就是人家害你的目的。”贺冬梅说。

“唉,生意做不成事小,把人搞臭了,让我咋见人哪!说我饼里有大烟壳子粉,我还真没见过大烟壳子,你说冤枉不冤枉。说我偷税漏税,我的税可是税务所额定的,每月从没少过一分,国法我罗天福还是懂的。还说我们不讲卫生,你看那话说的,我们要真的那样做,就是德行问题,不是卫生问题了。”

东方雨老人说:“这明显是侮辱人,想把人搞臭,把摊子搞砸。”

“还说我开淫窝,真是缺了德了,家里来的几个女人,都是自家的亲戚,有四个还都是咱的晚辈,哎,你说我罗天福能活得猪狗不如吗?”罗天福气得双手直砸自己的脑门儿。

贺冬梅给他递了一杯水说:“老罗,别这样,人怕出名猪怕壮么,你家打饼生意可能比别人好一些,别人就眼红了,这很正常。这种信一看就是侮辱人的,别太在意。我们也查一查,你该干啥干啥,别让人家真正把目的得逞了。”东方雨和贺冬梅又劝了劝罗天福,罗天福觉得再说啥也无益,就跟东方雨老人回来了。

罗天福回到家里,几个婆娘和招弟正在哭,都觉得没脸见人了。罗天福急忙调整了一下自己的情绪和心态,故作轻松地笑了笑说:“就这点事,把你们都吓成这样了,那要是天塌下来了咋办?只要是白的就抹不黑。都别哭了,有人给咱撑腰呢。别让人家一打就趴下了。”

几个婆娘倒是没哭了,可下一步咋办?罗天福真是碰上了大熬煎。

这事很快西门锁和郑阳娇就知道了。他们自然都很气愤,郑阳娇觉得打狗欺主了,关键这事也瞎了房主的名声。她还没走进罗天福的租房,就骂开了,骂谁干的这事,绝对生娃没沟门子,还骂这种人非得艾滋病、得绞肠痧、得非典、得癌症死不可。那骂声,能把房顶上的灰尘都震下来。西门锁也来安慰了。几个婆娘见主家这样愤愤不平,就都委屈得哇哇哇地哭成一笼蜂了。

一会儿,东方雨老人也来了,他让罗家继续出摊。罗天福说都没人买了,咋出?东方雨老人就说,从今天起,他每天坐在摊子跟前,帮忙聚人气。郑阳娇也对西门锁说:“你也帮忙守摊子去,我就不信,真格还让人就这样把摊子砸了,打狗还得看主家脸哩。”

下午的时候,两个摊子又推出去了,几个婆娘开始有点不好意思,都弄头巾把脸包得只留下了二指宽一溜,后来,东方雨老人和西门锁果然来了,一人守着一个摊子,又是带头吃,又是介绍饼的优点,又是介绍罗家咋诚实守信的,郑阳娇更是满街胡骂浪撅,把写匿名信人的祖宗十八代,都骂得翻了几个遍。第二天早上,贺冬梅还带着街道办的几个人,专门来吃了罗家的千层饼,罗天福的摊子,就算又慢慢在恢复人气了。

七十八

罗甲成自请童薇薇看过那场电影后,他感觉与薇薇的距离是明显拉近了许多。薇薇很多事都向着他,尤其是最近学生会换届选举,薇薇力推他做副主席候选人。这是他做梦都没想到的事。虽然罗甲成并不热心学校的各种课外活动,但学生会主席、副主席这个名头,对他还是有吸引力的。他从网上看到,很多社会精英人士,都有过在大学当学生会领导的经历,再加上他也需要有一种对自己能力的证明,更需要在这个社会群体中树立起自己的形象和地位,因此,他对这件事就显得特别热衷。可憎的是,以朱豆豆为代表的一批人,在强烈忽悠沈宁宁上,他们认为沈宁宁更有能力和热情为大家服务,对罗甲成的评价,就一个自私了之。气得罗甲成连着几顿都吃不下饭。

这事,童薇薇可能知道了,要不然,那天中午,她是不会拿着盘子,穿过那么多座位,那么多人,端直坐到罗甲成面前的。罗甲成吃饭始终喜欢一个人拿到一个很边远的桌子上吃,一来,他不喜欢跟人交流;二来,交流中时时都会产生难堪,在他看来,生活中几乎没有多少话题不让他感到难堪的;最重要的是,他总是吃那些很便宜的菜,很多时候,甚至就一个素菜,外加馒头稀饭,他不想让人看到他的寒酸。当薇薇坐到他面前的时候,他的眼睛还正对着半碗稀饭在发愣,他想不通,大家怎么会觉得他自私,罗甲成侵犯别人利益了吗?

“想啥呢?”

罗甲成抬头一看,竟然是薇薇。薇薇到学生食堂吃饭并不多,多数是在家里吃。只要她来吃饭,往那儿一坐,立即就围满了男生。他从来没敢朝那个热烘烘的堆里扎过,尽管很嫉妒那些扎进去的人。

“没想啥。”他急忙给薇薇挪着地方,虽然偌大个桌子,并不需要挪什么地方。

童薇薇坐下来了,他突然觉得自己今天不该又是只要了一个烧豆腐,他看见薇薇的盘子中是三种菜,有鱼,有青菜,还有烧茄子。他生怕薇薇问他为什么只要这一个菜。但薇薇没有问。

薇薇问:“你把竞选演讲准备好了吗?”

“我,行吗?”

“你怎么到这阵了还这态度?”薇薇好像有些不高兴了。

“呵呵,反正有点不自信。”

“自信心可很重要,甲成,自信心有了,这演讲可就成功了一半。”

“你觉得我都讲些啥好呢?”

“越真诚,越朴实越好,就讲你的经历,你进这个大学的感受,还有你当了副主席以后的志愿哪!”

“大家会选我吗?”罗甲成心里还是来来回回着。

“你呀,就凭这心态都会吃败仗。”

薇薇好像是有些失望地埋头吃起了饭。他急忙解释说:“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我当选的优势……是什么?”

“你的优势很明显哪,学习好,又代表着一个方面。”

罗甲成急忙问:“代表着什么方面?”

薇薇突然觉得话说得有些不合适,就改口说:“代表着优秀学生一面哪。”

罗甲成被薇薇表扬得既很滋润又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了一句谦虚话:“人家……都很优秀。”在他嘴里,这种话平常是很少听到的。薇薇就笑着说:“你也蛮谦虚的嘛,这就是最好的演讲姿态。”

罗甲成能够这样近距离观察薇薇的时候可不多,薇薇刚好面对着窗户,阳光斜照进来,一张润泽得跟珠玉一般的脸颊,轮廓更是被勾勒得精致大气,尤其是那双在秀发中时隐时现的如钟乳石一般流线自然的美丽耳朵,让他随时产生想伸手去轻轻摸一下的妄念。

这时,他突然听到一阵炸了锅的爆笑声,回头一看,是朱豆豆、沈宁宁和孟续子那一桌发出来的。那一桌坐了七八个人,好像都在笑着朝他看着,反倒是沈宁宁、孟续子都低着头在哧哧地发笑。罗甲成立即敏感地认为,这是在笑他,并且是有关他和薇薇的什么话题,把人笑翻了。他看了看薇薇,薇薇好像根本就没有感到这个笑声是与她有什么关系似的,继续说:“我觉得你演讲先可以准备一个稿子,但最后最好脱稿讲,那样生动,也更能吸引听众。”

罗甲成已经被这笑声弄得心神不安了,他们在说他什么坏话呢?肯定是恶毒至极,要不然,怎么能产生那么大的轰动效果呢?是谁说的?朱豆豆的可能性最大,孟续子也不是省油的灯,要论幽默,孟续子可能更黑色一些。薇薇的话,他就几乎没听进去。薇薇又说:“你可得好好准备一下,有好多同学都支持我的观点,同意推你上呢。”

罗甲成嘴里“哦哦哦”地答应着,身子就有些坐不住了,尽管他是那么希望跟薇薇坐在一起,甚至做梦都渴望着跟薇薇面对面地坐一辈子,可那笑声,让他突然觉得是被人踢了坐骨神经,再坐下去,他的肉体和精神都有些不能承受之重了,他就恍恍惚惚地站起来了。他说:“你吃,我先走了……有点事。”薇薇说了什么,他都没听见,就快步离开了。

一走出门,他就后悔了,人家薇薇是穿过那么多人,专门来跟自己一起吃饭的,自己竟然被一阵笑声,就弄得六神无主地提前溜了,真是太不够意思了。他突然想扇自己两个耳光,最想做的事,偏装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这就是他罗甲成。难怪人都说他“阴肚子”、水深。他也努力想改变这些,可经不住一声怪笑,就把那点自信销毁得烟消云散了。从饭堂回到教室,他又立即给薇薇发了条信息,表示歉意。薇薇似乎还没弄明白他道歉的原因,就回信说:“你不是说有事提前走的吗?道什么歉呀?谁还能没个事。我表扬你谦虚,可不敢谦卑过头了哟。”虽然薇薇可能并没看出什么问题,但在罗甲成看来,又是一场弄巧成拙的事。

晚上,他回到宿舍时,朱豆豆、孟续子,还有另外宿舍的两个跟屁虫,正在教导沈宁宁如何竞选学生会副主席,他们明明都知道经过童薇薇鼓动宣传,他也是公开了身份的竞选者之一,但他们还是在那儿肆无忌惮地聒噪着,好像压根儿就没把他放在眼里,他感到这是对他的公然蔑视、挑衅与对抗。就说朱豆豆站在沈宁宁一边,罗甲成还能理解,你孟续子算个什么玩意儿,也跟着打哈哈、推波助澜。问题是他都回来了,这种鼓噪、煽动,不仅没有停止,而且还变本加厉地愈演愈烈了,他就感到特别愤慨。那种宣战的火药味,已经弥漫到了一触即爆的程度,让他坐也不是,站也不是,睡也不是,只好在房里转一圈,钻进卫生间,蹲在马桶上,把个瘦沟子卡在坐便器里,不起来算了。

虽然紧紧关着卫生间的门,但他还是想听外面到底在鼓噪些什么,他听见朱豆豆说:“你的优势太明显了,我认为你应该竞争主席,而不是副主席,当副的有啥意思,跟着正的瞎吆喝,没什么意思。”

“哎哎哎,朱兄,饭咱可得一口口地吃噢,听说主席人选是上一届的副主席,都已经硕博连读了,咱竞争,也得看个对象吧,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嘛。”这自然是孟续子的鼓噪。

沈宁宁说:“我咋越想,越不想弄这事,没多大意思。”

另一个宿舍的那个外号叫“薛大牙”的,一下制止了沈宁宁的话:“哎哎哎,沈市长,您可不能不顾民意啊,人民群众这样拥戴您,请注意,我用的是您,不是你,您能劈脸给人民一个耳光吗?那对人民是多大的伤害呀!您必须上,您不上,人民不答应。”

“薛大牙”煽呼起了一屋的笑声和掌声,罗甲成听得直想吐。

外面一直在争论,在谋划,在献媚,声音时高时低,时断时续,有时可能是牵扯到竞选秘密了,声音就小得一根针跌在地上,都能听见当啷一声响,很明显,他们也是防着自己的。

罗甲成坐在马桶上,心里真是十五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的,到底还争不争这个副主席?不争吧,对不起薇薇,争吧,面对如此强大的政敌,他感到应付起来实在力不从心。本来这事他真的连想都没敢想过,这样一所名牌大学的学生会领导,在他心目中都是可望而不可即的位置。没想到,薇薇竟然说他是最合适的人选,一下就把他心中的欲望之火给熊熊点燃了。怎么办?争还是不争?不争,可能由此薇薇就小看了自己,自己也让更多人看扁了,从此可能失去更多的机会。争,无非就是失败,但可能因此真正赢得薇薇,咋想,争都是占上风的。他的屁股越来越紧地被卡在马桶里,但心中的激情之火,却一阵阵冲到了房顶上。这次哪怕鱼死网破,这个副主席罗甲成是争定了。

也不知啥时,这伙人又集体哄哄出去了,他隐隐听到好像是到酒吧运筹帷幄去了。罗甲成勉强从马桶上站起来,瘦屁股和精大腿被马桶勒出了一圈暗红色坑道,两条腿已麻木得不能站立。他是扶着墙慢慢走出洗手间的。他打开了电脑,认真地敲出了三个字:演讲稿。

七十九

罗天福遭恶意诽谤的事,到底没给甲成说,但他给甲秀说了。本来也不想说,但这么大的事,他得有个能商量的人。

甲秀马上就要毕业了,既要应对考试,还要找工作,头绪确实很多。尤其是找工作,她几乎已经彻底失望了。从去年到现在,先后找了有二十几家单位,有在网上看到的,有老师推荐的,但至今还没有一处能落实的。她也报考了几个地方,说的是公开招聘,择优录取,实际上,哪怕文化课开始考的第一名,最后面试那一关,也都没有翻过梁。据说里面猫腻很大,但外面的人,只见人家各种程序都是严丝合缝、合情合理的,又怎么能弄清万花筒里面的玩法呢,也就只好认命算了。

甲秀是家里出那事三四天以后才知道的,罗天福在她放学后,专门把她叫到马路旁一个僻静的地方说的。罗天福都不忍心让孩子见到那个让他一想起来浑身肉都要往下垮的匿名信,但为了说明情况,他还是让甲秀看了。甲秀一看完,一下就伏在爹的肩膀上哭了。难怪爹几天就瘦得不成样子了,原来谁在背后下了这样的黑手。甲秀也分析到可能是生意竞争对手,但两人分析来分析去,都不敢肯定是谁干的。

家里出了这大的事,连一向遇事沉稳的爹爹,都有些慌乱无神了,更何况其他人。甲秀就干脆放弃了几个本来也没抱啥希望的应聘,回到家里,招呼了几天摊子,也好让爹娘有个主心骨。

甲秀是那种把任何心事都能藏得很深的女孩,学校考试和社会应聘那么多事,其实已经把她压得快喘不过气来了。但当着爹娘、婶娘和几个亲戚的面,她连一点都没表现出来,好像一切都很美好,都很顺当似的,她把全部心思都用在了罗家生意恢复元气上。东方雨老爷爷让她特别感动,老人每天在几个饭口,都要自带马扎,坐在摊子边介绍罗家的饼,介绍罗家的人,确实起到了非常重要的提振作用。西门锁叔叔也特别给力,一天也是在几个关键时间点上,站在另一个摊子旁,边吃边推销,说话滑稽幽默,有时把婶娘和两个表姐逗得能笑岔气了。郑阳娇阿姨更是想起来就到街上骂一阵,想起来就去骂一阵,那种万恶的诅咒,是个人都会胆怯三分的。有些话简直到了不堪入耳的程度:“罗家老汉是把他妈日了,还是把他女子日了,这样害人家,害人的人,再不是他妈的×生了疥疮才怪了……”这样反倒吓着了罗天福,生怕别人又把罗家当恶人看待了。

其实郑阳娇阿姨帮罗家出气,一来是觉得欺负罗家,就是欺负她这个包租婆;二来也是为了讨好甲秀,好让她把金锁的家教进行到底。甲秀其实一直忍着,既没给郑阳娇和西门锁告状,也没告诉爹娘,金锁已经过头得让她忍无可忍了,但她想着他毕竟比自己小,又确实有些情窦初开的意思,就回避着,跟他在巧妙周旋。

金锁做得最过分的一次,是一个星期天。那天郑阳娇在别人家替西门锁游说村主任的事,西门锁在医院看护赵玉茹,金锁把门一反锁,先还装作学习的样子,学着学着,就一下把甲秀压住,强行要亲嘴。甲秀一把推开他,非常严肃地批评了一顿,他表面看着是接受了,也开始学习了,可过了一会儿,又找机会,把甲秀的两个乳房美美摸了一把,甲秀就彻底恼了。甲秀转身要走,金锁挡着门不让出,其实他哪里是甲秀的对手,甲秀只一拎,就把他甩出老远,然后愤然走了。甲秀还没回到学校,金锁就不停地打电话,甲秀不接,他又发信息,把自己检讨得猪狗不如,甲秀又被惹笑了。后来郑阳娇又催上课,她也不好不去,她想着这回金锁总要收敛些,没想到讲着讲着,他又拿出了几个化妆瓶,说是丰乳霜,要甲秀姐把小馒头往大蒸一下,气得甲秀啪地就给了他一耳光,金锁还没弄清是咋回事呢,她已甩门而去了。她到底没有把真实情况告诉任何人,她想,只要自己再不见金锁就行了。郑阳娇又打了几回电话,她推说要考试,就再没来。没想到,家里又遇上了这号事,郑阳娇阿姨和西门锁叔又特别卖力地帮忙,郑阳娇让再帮帮娃,她就不好推辞了。不过她要求郑阳娇阿姨最好能在跟前,她说这样金锁学习会认真些。郑阳娇果然听话,当甲秀给金锁辅导时,她就拉了个凳子,坐在一旁用卷发器卷发,给脸上贴面膜,那滑稽相,又惹得金锁老想笑,说活活一个老巫婆。甲秀看了,也忍不住要笑,郑阳娇就跑到卫生间里卷去了。金锁借机表态说:“甲秀姐,我再不惹你不高兴了,一惹你,就见不上你了,见不上老想你。”甲秀急忙说:“闭嘴!”“好,我闭嘴,闭上我的臭嘴。”金锁还真的闭嘴了。

罗天福被这封信闹得始终缓不过劲儿来。甲秀发现,爹无论站着坐着,有时候都有些发瓷。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好半天睡不着,甲秀说:“爹,你别想了,睡吧。”“我睡着哩。”可他就是睡不着,有时人睡着了,心还在抽搐,像是里面在哭。连着几个晚上,他突然就惊醒了,说外面有人贴东西,娘和甲秀急忙起身去看,外面什么也没有,可爹的脊背已经是冷汗湿透衣衫了。甲秀用热毛巾给爹擦背,感觉爹浑身的肉一直在颤抖。甲秀就说:“爹,没有啥,不就是小人的一点伎俩嘛,把你自己整成这样,也许人家这阵儿正在呼哧大鼾睡大觉呢。”爹摇着头说:“太害怕了,人咋都成这样了,过去都说世道凶险,爹都没咋觉得。想着咱不害人,人还故意害咱不成?现在是你不惹人,人要惹你,你不害人,人要害你呀!活了大半辈子,这回算是让人给你爹教了个乖呀。”甲秀看爹一夜一夜睡不着,就去买了一点安眠药,晚上让爹吃了,稍能多睡一会儿,但到底还是解决不了根本问题。几乎每天早上,都要提心吊胆地早早起来,到处巡看一遍,生怕又有匿名信出现。

甲秀跟东方雨老人一起去找过贺冬梅,还去过派出所,想催着看能不能早点把事情弄明白,也好让爹有所解脱。后来听说这封信不仅递给了街道办、派出所,而且连工商所、税务所、市容办、村委会,甚至包括附近一些饭店都撒匀了。反正就是想把罗家的饼一臭到底。派出所也确实在查,但始终也没有啥线索,说明这人做得诡秘。村上有几个监控探头,基本都是样子货,晚上把啥都录得隐隐乎乎的,也看不清人的脸,好像贴匿名信的人,也是经过化装了的,戴了口罩,扣着帽子,领子竖得很高,谁也辨认不出眉眼来。催也是无益。

甲秀就每天安慰着爹,也安慰着娘,又在外面帮着开辟了两个饭店的生意,一家虽然才要二三十个饼,毕竟对损失能有所弥补。时间是医治内心疾病的良药,甲秀想,也只有通过时间,来慢慢疗养爹娘的伤痛了。

八十

学生会改选说了近一个月,都在磨刀霍霍,但又不见付诸实施。说是争得很厉害,上边把候选人定不下来。

罗甲成已经被这一个月的临战状态折腾得有些筋疲力尽了,但最后决战的日子还是没有到来。如果说罗甲成开始还抱着试一下的态度,那么现在绝对是志在必得。并且他还必须把沈宁宁斗败,因为一个学院不可能出两个副主席,何况是一个系、一个班的人。沈宁宁硬是被朱豆豆这帮混蛋煽呼起来的。他们煽呼他的目的,在他看来,就是要搞垮他罗甲成。可就在大选在即时,沈宁宁突然宣布退出了,说他父亲坚决反对他竞选什么副主席,要他一定要保持低调,搞不好会给家里惹麻烦的。罗甲成正在为此得意呢,谁知他们又鼓捣着,把孟续子高调推了出来,并且朱豆豆和翁点点还串通别的学院,也支持孟续子上,一锅水这下就被搅得更浑了。罗甲成特别生气的是,明明知道自己已经进入了候选人的视野,偏要不依不饶地推出个沈宁宁,人家沈宁宁不干了,还要再强行推一个孟续子出来,这不是欺负人吗?据说薇薇为这事还跟朱豆豆谈过一次,要他们替罗甲成说说话,可朱豆豆说:“那种小人还能领导学生会?既可怜又可憎,不值得同情。”罗甲成隐隐约约知道这事后,气得差点没吐血。

问题是孟续子还虚伪得不行,明明夜以继日地在跑关系,拉选票,朱豆豆出面请客走人情,但见了他,还表示出一副对当副主席不屑的样子。那天宿舍只有两个人了,孟续子还满脸无辜的样子,对他说:“罗兄,实在对不起,小弟确实没有想当啥子主席的意思,可这些哥们儿,硬要让小弟出来出丑,还连外学院的,都起哄架秧子,你不凑这热闹吧,他们说你不够意思,你凑吧,又跟罗兄有了抵牾。我总的还是一个意思,只要最后罗兄占上风,凡是促红我的人脉,一律说服他们,支持罗兄上。”罗甲成冷笑了一下:“谢谢!”就再懒得跟这个伪君子说多余话了。

支持罗甲成的人,几乎都是童薇薇发动起来的,孟续子把这批人统称为“第三世界”。这些人平常在校都不好张扬,多数埋头苦学,不喜欢参加各种社交活动,尤其是对于学生会选举这类事,觉得离自己很遥远,几乎没有任何兴趣。推举罗甲成,也都是说说而已,不像朱豆豆们那样狂热,弄得好像美国总统大选似的,一会儿聚一窝人吃饭筹划,一会儿又弄一帮人到咖啡屋密谋,那种动静,闹得罗甲成一搔头,就是一地的脱发。

通过这件事,罗甲成对薇薇的感情,可以说已经推到极致了。他甚至都有一种决心,就是为了薇薇,也得把这场竞争进行到底。薇薇为什么那样上心,要把自己推到学生会副主席的位置上去?她甚至还动用了童教授,要他也力挺罗甲成。并且童教授在一次哲学课上,也确实专门说了罗甲成一长段好话,核心是说他学习用功的,认为罗甲成作为一名大学生,尤其是在当下一部分学生厌学的情况下,在这个群体中,他具有垂范意义和作用。这事也引起了不小风波,攻讦的中心,自然是薇薇了。大家都表示不能理解,那么多“高富帅”在追求薇薇,难道童薇薇真能看上罗甲成这个“矮穷矬”?虽然罗甲成的个头也并不矮,但他的秉性气质,始终是让班上一些好事者,把他划在那个范围的。罗甲成也隐约感觉到,朱豆豆、沈宁宁、孟续子要“绑锅”欺负他的意思。朱豆豆不仅始终瞧不起他,而且还怀疑他罗甲成在背后搞他的小动作,具体地说,就是春节期间那个翁点点拜佛,拜的不是佛,而是手托金元宝的朱豆豆的那个恶搞事件。罗甲成也试图解释过,但这事鬼又能说得清呢?另外他想,朱豆豆恨他也都是两年来一点一滴积攒下来的那些不快,朱豆豆总喜欢大家都前呼后拥着他,赞美他的财富,赞美他的豪爽,赞美他的侠气,并且特别喜欢主动向他示好、跟着他混吃混喝的那些人,而这恰恰是罗甲成唯恐避之而不及的事。他几乎每参加一次这样的活动,都要受到很大的心灵刺激和伤害,因此,他就永远都在寻找理由,回避这种令他十分难堪的事。长此以往,在朱豆豆看来,他罗甲成就另类了,就不阳光了,就阴暗了,就小人了,每每听到这些流言蜚语,他都有想上去抽朱豆豆一巴掌的心思。

沈宁宁要说跟他还真的没有啥冲突,他虽然也跟朱豆豆走得很近,但做事没有朱豆豆那么冲、那么有火药味儿,好像还总是顾及着他当官老子的一点面子。朱豆豆一煽呼,就出来竞选了,老子一个电话来,又烟消云散了,总之,好像是想法很多、但顾忌也很多的那种人。要说跟他罗甲成有冲突,那就是都爱童薇薇。但他也爱了不短的时间了,好像也没爱出啥名堂。最近,两人好像还彻底不说话了。罗甲成看得出来,是真有了矛盾了,要不然,当薇薇到处宣传要推选他做副主席候选人时,沈宁宁也就不会另立山头,被一帮人起来,耍那二十几天的猴了。

罗甲成现在最讨厌的是孟续子,这个“老狐狸”简直隐藏得是太深太深了,要不是那次他亲眼见到孟续子追求薇薇的那一幕,他还真不相信孟续子有那么深的城府。班上许多人都在追求薇薇,也都是半公开半透明的事,可从来没有人怀疑过孟续子有这种举动。他就是能装,即使内心再波澜起伏,表面上都能装出一副风平浪静的样子。有时还帮着沈宁宁搞什么爱情行动策划。罗甲成怀疑,沈宁宁追求薇薇不成功,可能都没少了孟续子这个“克格勃”反策划的功绩。最近,当孟续子那双小眼睛在高度近视的镜片后面四处扫射时,他都想把他的真实嘴脸揭露出去,以防更多人上当受骗。但最终他还是忍住了。薇薇一再告诫他,竞争是正常的,在激烈的竞争中,才能看到一个人的素质和修养。理性对待,只会给自己加分。

罗甲成现在几乎已经把薇薇看成是自己的女神了。薇薇说的任何话,都已成为他的圣旨。他是抱着极大的克制力,在与孟续子们进行较量的。他的竞选演讲稿,薇薇已看过多遍,并且提了不少修改意见,最近,她甚至还亲手改了一段话,虽然那段话,并不是罗甲成特别想说的。那是一段关于自强自立的话语,其中涉及贫困与尊严的问题,他总是不希望把自己的竞选与贫困之类的词语搅在一起。他觉得说出这个词,就意味着承认自己弱势,他不能接受任何形式的同情。但薇薇似乎总要强调这方面的内容,甚至还建议他把演讲题目也改成《我有一个梦想》,那是美国著名黑人人权领袖马丁·路德·金的演讲,他的梦想就是消灭种族歧视,让人人平等。薇薇甚至大段大段地给他念着《我有一个梦想》原文:“朋友们,今天我要对你们说,尽管眼下困难重重,但我依然怀有一个梦,这个梦深深植根于美国梦之中。我梦想有一天,这个国家将会奋起,实现其立国信条的真谛,我们认为这些真理不言而喻:人人生而平等。”而薇薇希望他改的是,让社会弱势者享有更多应该享有的平等权利。最后,他也都按薇薇的意思改了,他觉得薇薇对他绝对没有二心,他不应该让薇薇不高兴。她与他坐在教室,修改演讲稿,距离近得可以听得见彼此呼吸,他深信,薇薇是彻底爱上他了。这一切公然支持,在他看来,都是爱的力量使然。他觉得为此就是上刀山下火海也值。

可就在百米冲刺的最后关头,罗甲成发现孟续子已经挤进了候选人考察名单,校团委来考察的人,几乎见了每个谈话人,都要问孟续子与罗甲成各自的优点是什么,缺点是什么?罗甲成感到自己的势头好像不如孟续子火爆,孟续子能说会道,且平和幽默,关键是还有朱豆豆们到处使劲儿瞎鼓捣,说孟续子有很好的组织能力和协调能力,有政治智慧,能够把各种人团结到一起做事,越说好像孟续子越成了政治天才,似乎给个主席都挡不住似的。而罗甲成在这方面的缺点是明显的,不善于交往,不善于参与各种社会活动,有人甚至还在学校的贴吧里说他不善于团结人,更有说他自私的,甚至还有说他有暴力倾向的。有人在暴力倾向后边还问了一句:是不是马加爵那种的?气得他把电脑都想砸了。

这天晚上,朱豆豆甚至提了两捆啤酒回来,把隔壁邻舍的狐朋狗友都吆喝来,在宿舍提前预祝孟续子当选副主席。虽然孟续子一再表示,八字没见一撇,不敢造次,但打开的啤酒他还是没有少灌。气得罗甲成都走到宿舍门口了,又折了回去。尽管薇薇一再要他沉住气,但他还是沉不住这口气了。在一个网吧里,他反反复复看了别人攻击他的言语后,终于还是拿起武器,投入战斗了。他以各种不同的拟名,一一回复了攻击他的帖子,然后,集中起来,对孟续子展开了猛烈的炮火袭击,核心内容是虚伪,并且用近三千字的篇幅,列举了大量事例,证明其“狐狸”本质。当然,罗甲成所选择的事件,尽量表现出一种与他无关的样子,但稍有智慧的人一分析,便能知道风从哪儿来,要到哪里去。这件事,很快就产生了石破天惊的效果。

八十一

早上,罗甲成刚醒来,就听孟续子一声惊诧:“我把他妈贼了!”孟续子还从来没有这样粗鲁过。紧接着,朱豆豆、沈宁宁就问咋了?孟续子说你们看,三个人就凑到了电脑前。在他们看电脑的时候,罗甲成的脑子迅速反应着:恐怕也得表现出一点惊恐来,要不然立即就露出马脚了。他假装睡得迷迷糊糊地昂起头来,也问咋了?三个人都只顾看帖子,没人理他。他想了想,还是溜下床来,站在三人身后,看着那个再也熟悉不过的帖子。当时哪个句子、措辞怎么改的,都记忆犹新。他突然又想起了前一段时间,学校演出《十五贯》里的那个娄阿鼠来,明明是自己杀了人,还故意混迹群众之中,一是四处打听消息,二是一脸无辜的样子,也好厘清自己与案犯的关系。他突然发现,这些句子比昨晚凶狠了许多,昨晚还有书到用时方恨少的自责自怨,只为找不到更恶毒的表达方式而苦恼,现在看了,就觉得许多句子,明显是太过了,几乎都有些不像是自己写的了。他后悔不该这样做,但已来不及了。具有巨大杀伤力的文字,已经在广为流播了,孟续子就是接到一个朋友的短信,才上校园贴吧的。

朱豆豆是穿着一个三角裤,从床上蹦下来的,看了帖子端直说:“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说这话时还用眼睛瞟了瞟罗甲成。沈宁宁穿着睡衣,那睡衣尽管揉了一夜,站起来还是那么挺括棱锃,他说话虽然没有朱豆豆那么冲,但却掷地有声,分量十足:“竞选终于出现了血腥、枪声和暴力。”朱豆豆说:“真是狗急跳墙了。放心,孟兄,不出三天,我就能让这个坏人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罗甲成心里一阵吃紧,尿差点没被一个激灵给解开阀门,失控自泄。他的两条腿虽然极力克制着,但还是在不听使唤地抖动。他想说两句漂白自己的话,但到底没有说出来。他还不具备那种面对假话、赃物、赃证,能红口白牙、文过饰非、大言不惭、斩钉截铁、黑的说白、白的说黑的心理素质,他想面不改色心不跳,可脸已成了茄子色,心已跳得快要破腔而出了。他的第一感觉是:这下可能完了。

事情果如他所料,形势急转直下,几乎所有人都觉得这个帖子不地道,尽管有些可能也是事实,但这种手段,都为大家所不齿,几乎普遍把这个帖子都归结到了“卑鄙、丑陋、无耻”这六个字上。罗甲成过去也给人用过这几个字,但一旦砸到自己身上,就感到字字千斤,无地自容,虽然拼命想打起精神,撑起体统来,但还是骨软筋疲,心似被凌空抽走一般的无以附着。后来他就隐隐听到,事情查清楚了,这个帖子就是……干的,当他走进人窝时,所有正热议着的话题就戛然而止了。每每至此,他的头嗡的一声就炸了。

他已明显感到,童薇薇见他都有些愤怒了,但并没有给他发出火来,就是不再说话,几天来,一直保持着让他感到害怕,甚至恐惧的沉默而已。有人戏称学生会竞选为美国民主党和共和党的“驴象之争”,突然之间,“驴”处于败北之势,“象”却人气骤增,大有不可遏止的势头。朱豆豆作为“象”派的总设计师和自任的竞选办主任,突然借这个帖子,搞了个华丽转身,打了个漂亮进攻仗,不仅把童薇薇打得沉默寡言了,而且连支持罗甲成的所有人,都搞得灰头土脸的。

罗甲成都快崩溃了,他终于鼓足勇气,准备约见童薇薇。此时此刻,如果童薇薇约不出来,他可能就彻底绝望了。但薇薇约出来了。

薇薇被约到了学校外面的一个茶馆里。

薇薇来时,明显是带着一种愤怒的。这在他们交往的历史上都是没有出现过的。

罗甲成半天没有敢说话,也不敢正面看薇薇一眼,就一直用两只手撑着脑袋,用两个大拇指揉着太阳穴。他不记得是谁说的了,这个方法能减压,但此时更是为了掩饰尴尬和难堪。

“你想说什么?”薇薇问,问得很不友好。

“我想说,”罗甲成垂头丧气地说,“我想退出。”

“还用你想吗?”没想到薇薇说出了这样一句生硬的话。

罗甲成一愣,难道这事真的已经发生惊天逆转?他说这话也并不是真想退出,而是希望从薇薇这儿得到最真实的信息,以便寻求最佳应对措施。

罗甲成故作镇定地顿了顿,然后问:“咋了?”

“还用问咋了?你不知道咋了?”

“不知道。”罗甲成一副很无辜的样子。

“你既然不知道,我也就不说了。反正支持你的人都倒戈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薇薇很难过地把头转向了窗外。

“理由是什么?总得给我一个理由吧。”罗甲成极力掩饰着内心的空虚。

“你应该知道。”童薇薇终于有些义正词严了。那锐利的目光,直逼得罗甲成的眼睛在躲躲闪闪了。

罗甲成:“我不知道。”

“好好的一场事,全让你搞砸了。”

“到底咋了?”罗甲成仍装出一副不明真相的神情。

“你咋了?你急了,你失去理性了。为什么要做出那么愚蠢的事?”

“我做啥愚蠢的事了?”

“你在网上恶毒攻击你的竞争对手孟续子,多么愚蠢的方式呀,大家都觉得你心胸狭隘,求成心切,心理猥琐阴暗,手段卑鄙下流,推你不值得。对不起,我本不该这样刺激你,但……但是……你太让我失望了……”薇薇说着,竟然伏在桌子上哭了起来。

罗甲成已经被童薇薇这番毫无顾忌的指斥,刺得心寒如冰,面如死灰了。他还没有见过薇薇给谁发过这么大的火,没有听过薇薇使用这么极端的词谴责过任何人。他的心都快被击碎了,他的脑袋顷刻间,都快被这些充满了杀伤力的词句爆裂了,可当薇薇突然哭泣起来时,他的内心又迅速激荡起一股巨大的暖流来,他觉得自己得到了某种证实:薇薇心中自己的分量是很重很重的。他为这一点感到由衷的庆幸和安慰。他觉得无论如何都不能说出真相,那样会彻底让薇薇失望的。尽管学生会副主席的位置会失去,但如果没有失去薇薇,他罗甲成就还是赢家。薇薇是何等人,薇薇为谁洒过比珍珠更贵重的泪水?薇薇为谁如此两肋插刀,以至忧伤得泪雨纷飞?他也有些想落泪,但忍住了,他给薇薇递上了餐巾纸,薇薇从小包里拿出湿巾,背过身,轻轻擦拭着。

罗甲成看见,邻桌有男士正在向这边窥望着,那神情,分明流露出一种对绝色美女的关切和对自己这个角色的羡慕。

他觉得无论如何都不能让薇薇相信那个攻击帖子是他罗甲成发的,其实在用指头敲出那个长帖时,他就已经有点后悔了,到现在,可以说是连肠子都悔绿了,但一切都不可挽回,就只有背着牛头不认赃了。

他对薇薇说:“你应该相信我,那不是我发的,我……做人……还没有卑鄙到那种程度。”

薇薇一下打断了他的话:“你不要辩解了,我也不想听。你好好把自己捋一捋吧,吃一堑长一智,也许对你以后有好处。对不起,我该走了。”说着,薇薇就要起身。

“薇薇,”罗甲成急忙阻挡她,“你听我把话说完好吗?”

“还有什么,你说吧。”童薇薇停了下来,但脸上一副很严肃的神情。

“我不会干那种事的,我起誓。”

童薇薇嘴角露出了一丝轻蔑的表情:“好了,不说这事了,你也不用起誓了。你说还有什么事吧。”

虽然童薇薇所表现出的神气,已经不允许罗甲成再涉及其他话题,可罗甲成今天精神已经崩溃到了必须捞到一根救命稻草,才能维系住生命平衡的地步。他觉得,他必须在此时此刻,就探究到薇薇内心的真正隐秘,否则,他可能连走出这个茶馆的勇气和力气都没有了。但他没有想到,所探究到的秘密一旦与愿望相反,岂不更加雪上加霜。他的大脑已经没有那么多具有理性特征的逆向与复合思维了,里面只剩下一根直线,这根直线的断裂,迅速就把他推向了绝望的深渊。

他说:“薇薇,我想知道,你为我做这一切……都为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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