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今天还是不涉及这个话题吧。”童薇薇说着,把包提起来,又一次准备离开。
“不,我今天特别想知道。如果弄不明白,我会疯掉的。”罗甲成很恳切。
“今天还是不说的好。”
“薇薇,我求求你了,说出来吧,我等了很久了。”罗甲成用一种热切的目光,紧紧注视着薇薇。
童薇薇静静看着罗甲成,有些无可奈何地说:“好吧。”
两人都静了下来,似乎连整个茶馆大厅,都进入了一种期待中。
罗甲成的手心,迅速就出满了虚汗。
童薇薇说:“本来我不想说,尤其是今天不想说,但又觉得说了也好,这样也许更有利于调整好我们的关系,也由此调整好你自己的心态。”
罗甲成似乎已经从这几句话中,听到了某种不祥之音,也许这时制止,还能留下一线美好的希望,但他没有制止,他是竖起耳朵,睁大眼睛,听完最后宣判的。
“也许我让你产生了什么误会,但我绝对是真诚的,我是为你们姐弟发奋励志的故事所感动,更是为父亲和自己的良心,在做一些帮扶工作。你知道我和父亲每年春节,都会去贵州大山里住几天,那里没有我们的亲戚,但那里有过一个父亲的学生,因为贫困,因为内心有解不开的结,而割腕自杀了。他在自杀前曾给父亲打过电话,说想跟父亲聊聊,父亲确实忙,推脱了,没想到两个小时后,他就割破了自己的手腕,别人发现时,他已经永远离开了这个世界。父亲觉得这个学生的死,自己是有责任的。因此,连续三年,父亲都要带着我去那个学生的老家,陪一个孤寡老人一起过春节,但他说,这不是施舍,这是在救赎自己的灵魂。从那以后,他就特别善待那些贫困生,并要我帮他一起做些工作。父亲曾经想帮助你姐姐,但她很坚强,也很阳光。父亲多次说,她面对生活的那种勇气和自信,已经在升华他的精神境界了,而不是去帮助她什么。但你们姐弟俩,相互之间,怎么会有那么大差别?父亲喜欢你勤奋好学的精神和勇气,但也担心你敏感、脆弱、孤愤的内心,容易有挫败感,所以我就特别关注了你一些。我在贵州大山里,产生过一个梦想,那就是想发起一个社团,做与贫困大学生一路同行的工作,父亲很支持我这个想法,并做了我们的顾问。我们也已经有好多成员,但都进行得很秘密……这次学生会改选,我之所以极力推荐你,就是觉得你……特别有代表性。我想,我已经把一切都说明白了。对不起,如果过去有什么伤害你的地方,还请你谅解。我只是想让……更多的同学能够……一路同行。”
说完,童薇薇再次非常礼貌地欠了欠身子,又重复了一声:“对不起!”才起身离开茶馆。离开时,她没有忘了付掉那壶茶钱和小食品钱。
罗甲成一个人又在那里坐了许久,据后来茶馆服务生回忆,他是一动不动地在那里坐着的。再然后,他就从这个城市消失了,消失得无影无踪。
八十二
孟续子当选学生会副主席后,朱豆豆他们在庆祝时,突然感到有些不对劲儿,好像罗甲成已经有三天没回宿舍了,当然,这中间包括一个星期六,一个星期天,选举是星期一下午进行的,罗甲成还是七十三个委员之一,但他没有出席。沈宁宁感到这事可能有点严重,就给辅导员打了电话,辅导员给罗甲成打电话,电话一直处于关机状态。辅导员又联系他姐罗甲秀,罗甲秀其实已经在找她弟罗甲成了,因为下午的时候,童薇薇曾给她打电话,要她帮忙联系一下罗甲成,说学生会换届选举,他是委员没有到会,筹备组问班上是咋回事。
在一连几个地方都没找到罗甲成,并且不是今天一天,而是已经三天不见人影的消息得到证实后,童薇薇吓出了一身冷汗。按现在所掌握的情况推测,罗甲成恰好是星期五晚上,跟她在那个茶馆谈完话后失踪的。她很快就去那个茶馆,找到当时的服务生。服务生说,他记得那个小伙子在她走后,还坐了好久,然后才离开。他说,他离开时好像不太对劲儿,腿把一个凳子撞倒,都没有回过身去扶一下。他记得另一个服务生还埋怨了一句说:“这家伙脑子受震了。”然后,他们就啥也不知道了。
童薇薇几乎是几分钟拨一次电话,一直说关机。她打开电脑,认真查了几天的信息,罗甲成自跟她见面后,既没上过QQ,也没发过一条微博,是真的彻彻底底地失踪了。她甚至侥幸地希望在图书馆楼上能突然见到罗甲成,因为罗甲成老爱在图书馆的一个角落读书、查资料,但今天那个属于他的地方空着。童薇薇下图书馆楼时,双腿突然有点发软,竟然连着踏空了两次台阶。
她在极力回忆自己那天跟罗甲成所说过的话,是哪一根稻草最终压垮了罗甲成,而使他玩了人间蒸发?她越想越后怕,现在想来,几乎每一句话都是致命的一击,但她当时确实太生气了,她费了那么大力气,已经把他都推得差不多了。可他那种过于敏感、过于神经质的心理,导致了对形势的错误判断,而使出了那么拙劣的一招。朱豆豆他们开始说时,她还真的不信,以为是有人嫁祸于罗甲成。谁知朱豆豆连罗甲成在哪个网吧、哪台机子上做的手脚,都通过内部人查得清清楚楚了。虽然这种手段同样卑鄙,但在事实面前,她也不得不低下头来,一任倒戈声的泛滥。她真的是太生气了,连校团委负责人都埋怨她说:你看你推荐的这人,就不行么,把学生会换届都弄得乌烟瘴气的。她就把那股气,一股脑儿都倾倒给了罗甲成,当时是真的只顾了自己的感受,而忘了罗甲成的承受力。尤其是最后那番话,真的不该说,特别是不适宜在那个场合说,但她一怒之下,还是说了出来。其实说完,她就后悔了,可她又觉得早说比迟说好。在她离开罗甲成几个小时后,也曾想过,给他发条信息,安慰一下,但一想,这种丝丝蔓蔓的做法,可能反倒不利于正常同学关系的建立,就又错过了沟通机会。星期六、星期天,她爸爸又来了几个欧洲学者朋友,刚好上次去德国,薇薇也都见过,认识,所以她爸就让一起接待,并旁听了一天学术会议。那天早上,她还想过让罗甲成也来听一听,罗甲成不是也喜欢康德吗?这刚好就是拿康德与中国传统文化进行比较的学术研讨会,但想一想,还是没有叫。这样,三天中,最起码失去了两次与他更早取得联系的机会,童薇薇在不断谴责着自己的鲁莽与粗心。她现在最担心的是,罗甲成会不会走绝路?一旦走了绝路,她觉得她会背负上比父亲更沉重的十字架,让良心自责一生的。
童薇薇甚至独自一人跑到他们一起看《捆着我 绑住你》的那个电影院,希望在那儿不期而遇。影院里面太暗,为了等散场,她一直站在影院门口的梧桐树下。她在想罗甲成,也在想着她的这一班同学。她觉得自己与大家的关系越来越难相处了,尤其是这帮男生,已经有十七人先后向她发出过爱的信号,有的追得不依不饶,最早一个其实是朱豆豆。那还是在第一年开学不久,这个迟早穿着名牌,说话口气很大,随便就一掷千金的主儿,有一天,端直把她请到一个豪华酒店,不仅给她点了南非三头鲍、澳洲燕窝盅、日本海龟汤,还要了一瓶威士忌,价值绝对在万元以上。最后,几乎是不由分说,就拉起她的手来,硬要给指头上戴一枚镶了翡翠的戒指。这使她大倒胃口,并从此不再赴约。好在翁点点非常及时地出现了,朱豆豆看她这里确实没戏,才改弦更张。时间虽然很短,但炮火十分猛烈。她在高中时经历过这种追求,都很含蓄,像朱豆豆那种疾风暴雨、晴空霹雳式的短平快节奏,让她事后一段时间都还没弄明白是咋回事。沈宁宁先后追求过她半年多时间,但她实在没有喜欢起来,其实她心中最喜欢的一个男孩,是高中时的同学,后来去新加坡读书了,他们一直都在网上联系着,但现在也慢慢稀少了,她知道那个男孩已经有女朋友了,可那种朦朦胧胧的感觉,至今仍是她最美的梦境。沈宁宁有点那个男孩的影子,但沈宁宁太世故,做任何事都要瞻前顾后,既想低调处世,又想出人头地,凡事都要权衡利弊,总之,是那种十分成熟又十分平庸的人。有人说,沈宁宁的官位,将来绝对在他爸之上。虽然沈宁宁多次向她表露过爱意,但她却怎么也爱不起来。她觉得沈宁宁跟她高中时产生好感的那个男孩,从本质上距离太远,那个男孩阳光、帅气、诚恳、率真,她始终还在渴慕着那个梦境的重现。还有就是孟续子,也追求了好长时间。孟续子跟别人不同的是,爱得诡秘兮兮,追得也神神道道的,总之一句话,所有细节、过程都弄得有礼有节有面子的天衣无缝。他风呀雨呀雷呀电呀地追了几个月,好像至今还没有任何人知道,他孟续子也扎堆、凑热闹追求过童薇薇。孟续子绝对是智慧型的,被誉为班上的“笑星”“幽默大师”,他有能把别人弄得捧腹大笑,而自己好像全然不知发生了什么的自制本领。她也喜欢这种完全是发自内里的幽默感、智慧型,但这绝不是她想找的那个白马王子,好在孟续子很知趣,当反复验证几次,觉得不可能的时候,就用淡淡的幽默,化解了一切胶着和难堪。
最让她感到不好处理的就是罗甲成了。她一直想,她和罗甲成之间,是怎么都不会发生任何故事的。她甚至觉得,她跟班上任何一个男生过多接近,都可能产生误解,唯独跟罗甲成是绝对不会的。因此,她就跟罗甲成接触多了一些,主要还是想实践“一路同行”的计划,父亲十分推崇教育家陶行知“知行合一”的知识分子理念,对她影响很大。没想到,恰恰是罗甲成,给中弹倒地了。其实这个她也早有察觉,她也一直在时断时续地给罗甲成释放很多信号,但有时他似乎明白了,有时又糊涂起来。罗甲成表面看上去很自信,其实内心很自卑,很脆弱,因此,她也始终没敢把话往明的挑,生怕挑得太明伤害了他。没想到最终还是把他伤害了,童薇薇有了一种巨大的歉疚感。
电影终于散场了,童薇薇挨个搜寻,直到人已散尽,还是没有见到罗甲成。尽管她已不相信罗甲成会在这里出现,但她还是又等了一场电影开演,直到把最后一个观众的背影送进去才慢慢离开。她越来越有一种不祥的感觉,觉得罗甲成可能是出事了。她甚至越来越觉得有些恐惧起来。她不停地拨罗甲成的电话。在出租车上,她把刚知道这事时给罗甲成发过的那条短信又发了一遍:“甲成,你在哪里?我很着急,请你立即回话,我想跟你谈谈。”不过这次发时,她改了语气,也修改了句子,又让他们之间的关系恢复了某种暧昧,她企图以这种方式,呼唤罗甲成的出现:“甲成,你在哪里?我都快急疯了,你快回来吧,我的气话你千万别当真,我想跟你长谈。薇”可罗甲成的手机一直死死地关着,童薇薇是真的快急疯了。她给甲成他姐罗甲秀打电话,她听见甲秀也正跑得气喘吁吁,她也在他可能去的地方寻找着。她感到特别的无助和无望了,回到学校,就急忙回家找她爸去了。
童教授听到这个消息后,第一反应是嗵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呆呆地站了许久,又坐了下去,与其说是坐,不如说是软了下去。薇薇知道,他的那个贵州学生自杀后,他也是这样呆若木鸡地在这把椅子上整整坐了几个小时。
薇薇把事情的前因后果,都真真实实、原原本本地给父亲讲了一遍,童教授只说了四个字:“你有责任。”薇薇吓哭了。童教授轻轻抚摸着女儿抽泣的肩头,说:“走,我也帮你找去。”童教授就真的加入了寻找罗甲成的行列。
真是祸不单行,也就在这天晚上,学校又发生了一起学生跳楼事件,一下把整个学校都带进了一种巨大的恐惧中。罗甲成失踪的事,那位学生是否知道,已不得而知。那个学生是从公寓七楼跳下去的,据说人整个都摔变了形。大家都在传说的背景资料是:孩子父母双方早早离异,并且都已组建新的家庭,还都有了自己的儿女。他一直是在爷爷奶奶身边长大的,爷爷奶奶春节前后又相继去世,为了学费,他最近向父母分别发过短信,但都说自己手头紧张,让缓一缓再说,其实也就是不愿给。孩子今天晚饭后,跟两个同学出去喝了点酒,回来后在微博上发了一张自拍照,并附了一条短信说:“请记住我曾经阳光的形象,再见了,朋友、亲人、同学,还有我最爱的人。”当有同学发现微博,到处找他时,他已永远结束了自己可爱的生命。
很多同学都在哭,童教授也站在学生的队列里,哭得跟孩子们一样伤心。薇薇紧紧搀着爸爸,并给他一点点擦着老泪。
学校寻找罗甲成的事迅速升级了。
八十三
罗天福知道这事时,已经是周一半夜了。他都睡下了,甲秀回来了,尽管门敲得很轻,但他明显感到是有了什么事,不然,这阵儿了,甲秀是不会回来的。
甲秀带着三个人,两个男的,一个女的,那个女孩很漂亮。
甲秀介绍说,两位男士,一个是学院领导,一个是学校公安处的,还有一个是甲成的班长,叫童薇薇。
罗天福的第一感觉是出大事了,不大不会连公安都上了。他的腿就有些发软,上衣本来扣子就扣错了位,并且最后一颗扣子,还咋都扣不进去。淑惠更是吓得给客人让凳子,结果把一个簸箕塞在了人家的屁股下。
学院领导说话了,语气平和得像是没有发生过什么事一样:“老罗啊,老嫂子,你看,事情是这样的,你们不要着急,也没有啥,就是罗甲成同学,也没有给班上请假,这两天就突然不见了,据说遇到了一点不快,但问题也都不大。学校过去也发生过类似的事,后来都找到了。首先不要老往不好处想,都帮忙回忆回忆,想一想,他会到哪里去,亲戚?朋友?同学?或者是去旅游了?反正能提供的线索,都请你们说出来,学校也找,你们也找,大家都配合着,一定要尽快把罗甲成同学找到。”
在领导说这番话的时候,罗天福和淑惠始终近似痴傻地微微张着嘴,生怕漏听了一个字,又生怕听到一个如遭五雷轰顶的字。好在那个极限,在领导平安无事的叙述中,没有挟风裹雷而来,但事情的严重性是不言而喻的,要不然,领导和公安不会在这三更半夜来说明情况,来寻人。淑惠急得扑扑啦啦滴下泪来,本来一直靠在一个墙角上,是甲秀扶着,扶着扶着,就溜到了地上。童薇薇也急忙上前帮甲秀架着她娘,并不断地说:“阿姨,不会有啥事的,你不要着急。”但这种安慰话对一个母亲已经没有任何安抚的意义。天寿媳妇不知啥时也穿好了衣服,从只有一个走扇门隔着的小储藏室里,轻手轻脚走了出来,也是鼻涕一把泪一把的,边安慰淑惠,边添加着惊恐与不安情绪。唯有小储藏室里招弟的鼾声,连打带吹的,很是放肆。要放在平常,早已释放出了一连串炸堂的喜剧效果,但此时,任谁也笑不出来。这鼾声,也就成了暗夜中唯一能感到和谐安宁的缓释之音。
罗天福没有立即瘫软下去,他在极力克制着自己快被击溃的情绪。他也有一种预感,觉得甲成迟早会出点什么事,但不知道会是什么事,他也曾力图防患于未然,但又时时觉得自己的担心是不是多余的,是杞人忧天,或是老脑筋不理解新事物,反正心里是一直在来回着。没想到这一天这么快就来了,虽然还没有什么确切的消息,但他感到不会是一般的不见了。他有一种脊梁骨被再次折断的感觉。但他是一家之主,他得先把自己镇定下来,就是罗甲成已不在这个世界上了,他也得硬着头皮去面对,他知道他是这场事不可推卸的主角。他轻轻哀叹了一声,那不是他想发出的,但一张嘴,内心的那种哀痛就不由自主地泄露了出来,他说:“感谢领导、老师、同学对甲成的关心,这二半夜了,你们能来,我就已经感到你们的关心程度了。孩子给你们添麻烦了,我们也尽力找,但愿他不会出事……”罗天福哽咽得有点说不下去了,但他很快调整了一下自己,尽量控制着情绪,好让人家感到这个家庭的主心骨还没有乱。
那个学院领导本来想再安慰几句,发现罗天福很冷静,有临危不乱的自制力,就没有再多说宽慰的话,给他们提供了一些学校掌握的情况,又问了一些家里的情况,最后决定,扩大寻找范围:一是在镇安县中学的同学圈子找;二是在老家塔云山亲戚、乡邻的圈子里找;三是在塔云山外出打工的圈子里找。一旦有线索,就立即给学校讲,不管在哪里,学校都会派人去查找。有了学校领导的这一席话,罗天福觉得温暖了许多,他看人家个个都熬得眼睛布满血丝了,就让人家都先走了。
客人一走,淑惠就扑通一下跪在了菩萨像面前,磕头如捣蒜地向菩萨乞求着保佑自己的儿子。天寿媳妇也跪在一边苦苦哀求着,甲秀不知如何是好地紧紧抱着娘,害怕她磕得太重磕出事来。罗天福清了一下嘶哑的嗓子,说了声:“行了,净哭有什么用?遇事咱们先得冷静下来,想想甲成可能都去了啥地方,人家学校找是一个方面,恐怕主要还得靠咱自家,我们毕竟熟悉甲成的脾性,都好好想想,他总会有个去处的。”淑惠突然又哇的一声大哭起来:“甲成哪,你该不是走了绝路吧,你要不懂事走了绝路,娘也就不活了……”罗天福一下就制止住了这种他自己其实也一直在想着的最坏结局的想象:“再别瞎嚷嚷,胡思乱想啥呢,快开动你找人的脑筋,这几天不准谁哭哭啼啼的。”淑惠就极力忍着,但还是在哽咽着。
甲秀自打知道甲成失踪的消息后,先是给爹打了个电话,没敢直说,只是从爹的口气中,知道甲成最近既没给家里打过电话,也没回来过。她还不想急于把事情告诉爹娘,她觉得爹娘最近为匿名信的事已经弄得够闹心的了,不敢再给他们加压了,想着等万不得已的时候再说。她给爹通完话后,又把电话打到塔云山,让人把奶奶接到扁担梁上,跟奶奶通了半天话,得知甲成也没回塔云山。奶奶说她为树的事把孙子彻底得罪了,孙子是不会回来看她了,还开玩笑说,要孙女给孙子带话,说让暑假回来,她还要给孙子请罪呢。看来甲成回塔云山的可能性也不大。甲秀后来又给镇安县城的同学打了电话,也说最近没有听谁说甲成回来过。后来,童薇薇把甲成临失踪前跟她喝茶的细节,告诉了她,她才觉得事情可能很严重。再后来,学校又发生了那个学生的跳楼事件,更是让她的精神迅速临近崩溃点了。晚上,学校召开相关部门的紧急会议,把她也叫到了会上,分析情况,安排查找步骤,然后,就商量着来给家长通报情况了。爹一直在静静地听甲秀带来的信息,也在听娘和婶娘对塔云山亲戚、乡邻、朋友的挨个排查情况,婶娘还说把招弟也喊起来,一起抖一抖情况,娘就说,她能知道个啥,没让喊。这一夜,一家人就在招弟的鼾声中,把情况一直抖到天大亮。
罗天福没有把这事告诉院子里的任何人,早上让天寿媳妇和那两个亲戚仍然把摊子摆了出去,淑惠实在撑不住了,就让她卧在了床上。她又哪里能卧得住,人都一走,就又哭哭啼啼地匍匐在了观世音菩萨像前,把头都磕出血来了还在使劲儿磕。
一连几天,罗天福和甲秀分头到所能想到的工地,找了一趟又一趟,几乎把在西京城所有打工的塔云山人,甚至包括附近村子出来做事的人,都问了个遍,都说没见过甲成的影子。这中间,他们还去认了几个无名尸,连蛛丝马迹都没获得。晚上,一家人又聚到一起抖情况,招弟就说,蔫驴哥在外面煤矿上混得好得很,过年时她看见甲成表哥和蔫驴哥在一起混搭了好几天。这个罗天福和甲秀也都想到了,知道消息的第二天早上,他们第一个电话,就是打给蔫驴的,可蔫驴一口回绝说,甲成不在他那儿。招弟又说:“蔫驴哥最爱骗人了,有一年二舅的儿子跑了,不就是跟他跑的?他都死活不承认呢。”大家虽然把招弟的话没当一回事,可分析来分析去,也再没有啥子路径可寻了,罗天福就决定,去一趟山西。
第二天一早,罗天福果然背了二十个烧饼、几头大蒜,拿了一壶水,就去了山西。
八十四
罗甲成的突然蒸发,让他同宿舍的朱豆豆、沈宁宁、孟续子大吃一惊,继而,校园又发生了贫困生跳楼事件。本来朱豆豆准备摆上两桌,是要给孟续子好好庆贺一番的,他觉得这不仅是孟续子的成功,也是自己这个竞选办主任的胜利,但当这一连串的事件发生后,他就觉得此时请客,有些不合时宜了。
他对罗甲成一直是有看法的,穷就穷呗,还要生装,弄个啥事都是别别扭扭的。他本来是想租房住到外边去的,就是喜欢朋友,觉得住到一起热闹,才没有搬出去。可罗甲成性格乖张,死要面子活要脸的,他就无形中跟罗甲成飙上劲儿了。他初到学校时,丢失的那一万元,开始还真怀疑是罗甲成偷的,凭直觉,这个宿舍,这个公寓楼,罗甲成的可能性最大,他姐连垃圾都捡,她弟又怎么不会产生偷钱的邪念呢?后来,确实是他不让查了,一来他也不在乎那一万元;二来觉得查着乏味,当时他也并不想完全跟罗甲成搞僵,毕竟同住一个宿舍。当然,后来公寓楼还丢过钱,并且也有了确切的怀疑对象。根据长期观察分析,他也觉得罗甲成这种性格的人,做贼的可能性不大。但对那种初始的怀疑与相互间已经产生的抵牾,他也没有主动去沟通化解,他不喜欢罗甲成茅坑石头臭硬臭硬的做派,因此,矛盾也就越积越深了。他也曾经有过想缓和的意思,可请他吃饭他不去,有几回连他爸的面子都没给,这让他很是难为情。为此,他爸还批评过他几次,要他搞好同学关系,说得为好小人,因为小人暗算起人来比什么都可怕。他特别喜欢买很多好吃的,放在宿舍让大家都来吃,他觉得大家吃那是给他面子。可罗甲成从不吃他的东西,你递到他手上他都有一千个理由给你放回去,硬推不过,看着接下了,可直到放烂放臭,他都不会塞进嘴里一口的。他就觉得这个人心眼儿太小,反正咋看咋不顺眼。他可能仗着自己学习好的势,骨子里并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尤其是有仇富心理。朱豆豆和翁点点分析来分析去,都觉得网上恶搞他们的人绝对是罗甲成。这次学生会选举,照说与他朱豆豆屁不相干,但他听说童薇薇死荐罗甲成,心里就很不是滋味。首先罗甲成是他十分讨厌并小瞧的人;其次,他对童薇薇也是爱恨交织,至今心有郁结。他进这个大学第三天,就给童薇薇释放出了心仪之情,可先后追了几个月,最后甚至要老爸亲自来,把价值十八万的翡翠钻戒都用上了,还是石心难动。好在这时翁点点出现了,要不然,他还真的能害出一场病来。后来沈宁宁又被童薇薇给迷糊住了,有一天两人喝酒,沈宁宁竟然把这心思吐露出来了,他心里当时还有点酸溜溜的,可觉得宁宁很够朋友,就两肋插刀,为宁宁策划起了这事。虽然宁宁最后也以失败告终,但他倒是对童薇薇有了更多的好感,他原以为薇薇仅仅是瞧不起他这个煤老板的儿子呢,原来高官的儿子也没能入法眼,他的心理倒是有了些平衡。可没想到,童薇薇竟然能对罗甲成这么上心,虽然他们也在一起分析过,觉得不会是爱,而可能是同情、施舍、关爱之类的,可又一分析,觉得感情这个东西也说不清,《巴黎圣母院》里的美女爱丝梅拉达都能看上奇丑无比的驼背敲钟人加西莫多,那童薇薇又怎么能看不上仅仅是“矮穷矬”的罗甲成呢?爱情和婚姻给人的答案常常是天地翻转、神经倒错的。因此,在学生会副主席竞选中他就极力推出了沈宁宁,谁知沈宁宁听他爸的,他爸对网络人肉搜索有天然的恐惧症,怕蝴蝶效应,因一场没有什么价值意义的竞选,惹出事来,就再三再四地让沈宁宁退出了。无奈中,他才赶着鸭子上架,把孟续子到了台面上。开始他也很担心,觉得孟续子的优势,并不比罗甲成明显,相反,童薇薇打弱势牌,打贫困生牌,打学习成绩优异的牌,孟续子都不在其列,除了幽默,除了人缘好,还能“皮干”,就是能说会道,其余几乎乏善可陈。谁知经他摆饭局、喝茶、泡咖啡屋、洗脚的多方斡旋,竟然渐渐由劣势转为优势,尤其是罗甲成狗急跳墙,在网上发的那个匿名帖子,一下让孟续子反败为胜了。那个帖子是他去查出来的,他爸有一个老乡就管着这方面的事,他爸对这个老乡不薄,几乎没费吹灰之力,他就查到了罗甲成在那个网吧上网的影像记录。这事立即就舆论哗然了,被咬者孟续子,顷刻间,也就收获了无数同情票。他正得意自己的杰作呢,没想到就出了这样的事。开始他还没有太在意,觉得罗甲成无非是感到自己脸面过不去,找个地方,躲几天而已,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可当那个贫困生登高一跳后,他心里开始吃紧了,罗甲成会不会也走了这条路?难道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是自己?他的话突然少了,饭也吃不下,觉也睡不着,一个人甚至有点不敢回宿舍,他在心里不住地祈祷:甲成,原谅我吧,可千万不敢走了绝路哇!
沈宁宁也预感到某些不妙,他在反复回忆,自己跟罗甲成到底有些什么过节?他从自己父亲身上,读懂了一条真理,绝不能树敌,哪怕是路边一粒很不起眼的小石子,有时候都可能把你的车子硌翻。他也不喜欢罗甲成,首先是卫生习惯差,其次是太自尊,稍不留神就会伤及他的面子,这让人几乎无法跟他相处。但他不像朱豆豆那样做得明显。朱豆豆讲义气,好显摆,这些可能恰恰是最伤害罗甲成自尊心的。朱豆豆越是跟罗甲成不对卯,就越是爱加强与他和孟续子的统一战线与团结,这可能是他跟罗甲成不睦的主要原因。话说回来,他也不能去得罪朱豆豆,更何况朱豆豆是个绝对能做好朋友的人。他爱过童薇薇,并且现在依然爱着,但薇薇根本就没有这个意思,这很是伤他的自尊心。说实话,他在这个学校,已经有不下十个追求者,但他真正看上的是童薇薇。你童薇薇不爱沈宁宁,却前后宠着一个从哪方面都不如他的罗甲成,这让他心里确实有些不能理解,自然,也不愉快。朱豆豆针锋相对地对抗罗甲成时,他也没少掺和。难道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是自己?他一直在回忆,在反思着。
孟续子当选上学生会副主席,对他来讲,本来是一件天大的好事情,当他给父亲汇报后,一个当中学校长的父亲,甚至激动得要亲自来西京,给他当面表示祝贺。父亲说这可不是一般的事,在那么有名的大学当过学生会副主席,就是一种资本,即使将来就业,都是一个很重的砝码。孟续子也正激动着事情的异峰突起,柳暗花明,没想到很快就发生了这事。他吓得突然连说话都笨拙了,用啥词都不准确了,他觉得他无疑才是压垮罗甲成的最后一根稻草。如果没有他被抬出来参加竞选,就绝不会有罗甲成的人间蒸发。他其实是一个跟谁都能捏合到一起的人。父亲对儒学很有研究,尤其对孟子,他本人也是家乡孟子学会副会长。父亲主张人要和谐处世,同时也要积极入世,没有机会的时候,等待、创造机会,一旦有了机会,就要乘势跟上,不可错失。他觉得这次副主席竞选,就是把握好了这个原则。他平常也无所谓喜欢罗甲成,也无所谓不喜欢罗甲成,反正这个人跟谁交往都有戒备心理,从不跟人交心,不像朱豆豆做啥都那么明晃晃的。他觉得在这个宿舍活人,他也是有压力的,一个不差钱,一个不差权,还有一个是穷了点,但人家却不差学习成绩。孟续子父亲充其量就是个副县级校长,各种收入也就能顾住一家人的一般性体面生活。父亲还很清高,收礼只收学生的一点情义,也就是孔子只收学生腊肉的水平,其余的一概拒之门外。因此,无论经济、政治地位,孟续子觉得自己跟人家朱豆豆、沈宁宁都不能相比,但他们又都很喜欢他这个朋友,觉得生活在一起很有趣味。朱豆豆甚至在跟翁点点度过了几个月的热恋期后,还是觉得跟他孟续子在一起更快乐,连翁点点要他在外面租房子,他都想方设法推脱了,觉得没有他孟续子的日子,就是暗无天日的日子,虽然有些夸张,但他们混在一起快乐,也的确是事实。这样,也就无形中疏远了罗甲成。他也曾试图把甲成拉进来,可罗甲成似乎不领他这个情,他也就算了。再加上他比罗甲成的学习成绩,总是要相差好几名。因此,有时朱豆豆出罗甲成的洋相,他也有一种不露声色的幸灾乐祸感。这次竞选学生会副主席,开始他想过,他想罗甲成都能成候选人,他孟续子为什么不能,但他从来没有对人说过这事。沈宁宁被朱豆豆弄出来抗衡,他也是积极参与者,因为他对罗甲成的确有点不服。谁知后来沈宁宁退阵,朱豆豆又撺掇一些人把他推了出来,他嘴上说不合适,不弄不弄,但心里愿意得跟啥一样,也就做出一副半推半就的姿态,以无可奈何的“被绑架”表情,内心偷偷乐呵着披挂上阵了。他知道朱豆豆和沈宁宁把罗甲成往下掀,也并不是完全冲着罗甲成来的,他们都与童薇薇有些内心的较量。朱豆豆在初到这个学校时,就在进攻童薇薇,那时都很隐秘,可能也唯有他孟续子能看出蛛丝马迹。后来怂恿沈宁宁上,那已是公开的事情了。孟续子绝对相信,他追求童薇薇的事是这个世界只有两个人知道的秘密。那时他的智慧连自己都有些惊异,说出话来,怎么就那样幽默风趣,每每都能倾倒一片。他看薇薇那阵儿特别喜欢听他说话,就错误判断了形势,连续进攻了一个月,最后看山头拿不下,再黏扯,可能要暴露目标,弄个贻笑大方,所以就悄悄撤了。这次童薇薇那么拼命地帮罗甲成弄副主席,他自然也没少吃醋。迎难而上,是人着上,是想上,也是想让童薇薇看看孟续子的能耐。没想到,几个来回较量的最后自己竟然还真给高票当选了。本来他是真的想好好激动快乐一阵的,没想到罗甲成来了这一手,让他绝好的心情陡然添上了无边的阴影。他也最害怕罗甲成走上绝路,他感到几天中,自己的腰围都瘦了一圈。有一天,他提前回到宿舍,甚至出现了幻觉,看见罗甲成正坐在他的床边,恶狠狠地盯着他,吓得他往出跑时,头一下碰在门框上,顿时鼓起了鸡蛋大的硬包。如果早知会发生这事,他即使死也不会去争着当这个副主席的,他真的有点背不动这么沉重的包袱了。
一连几天,他们三人也都在参与寻找罗甲成的行动。回到宿舍,似乎都少了言语,并且越来越少。要放在过去,这可能是个说罗甲成不是的最好时间,可现在,他们什么也都不说了,每个人都觉得好像罗甲成就在身边坐着,并且能听到他们所说的一切。
这天,翁点点突然来到宿舍,说她写了一首长诗,想念给大家听听,也没有任何人说让她念,她就念了起来:
一个人
走了
登高一跳
仅几秒钟
就结束了生长期
像西瓜从高空中抛下
他的父亲
收割了红色的破烂
一包袱
揽走了他的金秋
阳光下
背包袱的身体已成弓形
那是望子成龙的父亲
留给校园最后的背影
所有瞳孔中
都摄入了
这个收割金秋的人
……
“别念了!”朱豆豆突然号啕大哭起来。沈宁宁、孟续子也用被子蒙住了头。翁点点看见两个被子里的身体都在抽动。
这天晚上,他们又出去找罗甲成去了,他们几乎没有放过西京城的任何一个网吧。
八十五
罗天福根据甲秀画的路线图,经过两天周转,终于找到了山西的那个私人煤窑。一条沟都是黑的,山黑了,水黑了,连树木、杂草都是黑的,罗天福脚下踩得咯嘣一响,本以为是个煤球,俯身一看,是大拇指大的一个旱螺,也是黑得只有踩破了才能看出里面一团肉色。
罗天福渴得想喝水,捧起一捧是黑的,用壶盖盛起一盖,沉淀了一下,勉强咽下去,完全是煤渣味,本想就着吃几口饼,但他忍住了,害怕反胃。
他继续往深沟里走着,刚在沟口,甲秀还给他发了信息,一是说那边还没消息;二是担心他的安全。本来这次甲秀是要跟着他一起来的,但他觉得甲秀留在西京城更重要一些,这阵儿,西京城才是真正的信息枢纽。而来这里完全是碰运气,连他自己都不抱太大希望。他觉得,甲成到蔫驴这儿来的可能性很小,但只要有一线希望,他也不会放过的,他得找到甲成,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越往里走,山越深,沟越大。到处都是塌陷下去的深坑,有些大树,只留着一点树梢,整个身子都陷在几十米深的坑井中。罗天福可惜着这些好树的灭顶之灾。偶尔能遇见一两个人,也都是连衣服带人黑得辨不清眉眼的。通往山里有一条公路,不停地有黑不溜秋的大卡车往外拉着煤,罗天福就顺着这条路往里找。手机信号走着走着也没有了,他就怕甲秀她们担心。大概走了有三十多里地,手机有了信号,连住几个信息跳了进来,都是甲秀的,问他人在哪里,咋不见回信息?他正回呢,电话就进来了。三个多小时联系不上,家里人就急得团团转了。罗天福把情况说了一遍,说好像快到矿上了,这会儿人也多了,车也多了,让她们都放心。他就又朝里走。
矿区在大山的一个窝凼中,窄窄的山路,到这里突然鼓起一个很大的肚子,肚子里既是出煤的井口,又是办公区,也是矿工生活区,是一番十分忙碌的景象。
罗天福见一排房子前停有几辆小车,还有一块甘泉沟煤矿的牌子,就朝那里走去。这时刚好有个姑娘从一个办公室出来,罗天福就走上前打问:“郭存粮在不在这儿上班?”郭存粮是蔫驴的大名。那个姑娘恍惚了半天:“郭存粮?谁呀?”罗天福又补充说:“小名叫蔫驴。”那姑娘恍然大悟:“噢,你说蔫驴呀。蔫驴,有人找你。”“谁找?”说着蔫驴就出来了。一年多没见,蔫驴已经变得几乎认不出来了,头也剪得跟西京城里的街痞差不多,穿着很紧身的衣服,尽管山里还很凉,但他还是把整个上衣都敞开着,毛乎乎的胸前有了龙的文身,脖子上挂着一个很大的像是铁三角一样的坠子,手上有金戒指,手腕上有佛珠。总之,根本不是一年前所见的那个蔫驴了。
蔫驴见是罗天福,先是愣了一下,继而很是热情地迎了上来:“罗老师,你咋来了?”他还保持着好多年前的叫法,罗天福给他教过小学。罗天福单刀直入地说:“我是来找甲成的。”
“甲成?甲成咋了?”罗天福见蔫驴好像也很惊讶,这让罗天福立即就失去了信心。罗甲成可能没到这儿来。
“甲成突然不见了,今天第六天了。”罗天福有气无力地说。
“为啥嘛?”蔫驴问。
“我也不知道,他最近都没跟你联系过?”罗天福又问,并且在更仔细地观察蔫驴的反应。
蔫驴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没有,没有哇,绝对没有。”他还又补了一句,“人家都是西京城的名牌大学生了,跟我联系干啥。”
罗天福这时已彻底绝望了。他当下就想反身离开。
蔫驴一把拽住他说:“罗叔,都啥时候了,住一晚上明天再走吧。”
“我咋能住得下呀!”
蔫驴看见罗天福手和腿脚都在颤抖,就强行上来夺下了罗天福肩上的挎包说:“再急也不在这一晚上,就是回,出了山,也是明早才有车。住一晚上吧,罗叔,明天一早我开车送你下山。走,先到我办公室坐一会儿。”
罗天福看天也确实快黑了,一天只嚼过一个半饼,嘴也干得跟粘着胶一样,无论如何,也得喝了水再走。他就跟蔫驴进办公室了。
蔫驴还确实有办公室,罗天福见玻璃板下全部压着他的照片。还有一张是今年过年时,跟甲成在塔云山扁担梁上照的。罗天福见到甲成的照片,突然就落下泪来。蔫驴看见他咕咕嘟嘟喝水时,眼泪都滴在杯子里了。
蔫驴说:“罗叔你也别着急,甲成不会有事的,肯定是耍脾气,几天过去就好了,我相信绝对不会有事的。甲成不是那号轻易能往绝路上走的人。”
任蔫驴如何宽心,罗天福还是坐立不安的。他在发信息,蔫驴看着他那笨拙的样子,有点想笑,但没敢。他给罗天福弄了一大老碗肉丝面,给自己也弄了一碗,他觉得厨师的肉丝面是一绝,可罗天福只吃了几口,就放下了。他看罗天福这样,就早早安排罗天福去一个接待客户的小宾馆住下了。
罗天福从来没有住过这么豪华的房间,厕所也不会上,床也软得没办法伸直腰,解不了乏,他就把被子弄到地上,在木地板上躺着。西京城那边还是没有任何消息,甲秀说让他晚上方便时给娘打个电话,说娘都快急疯了。好在手机能充电了,他就边充电,边给甲秀拨电话。甲秀把手机交给她娘,他就在电话里把淑惠宽解了半天,他没有说这儿没找到人,就说让她放心,人一定会找到的。放下电话,他的心颤个不住,害怕心脏有了啥问题,就拿出甲秀给他准备的速效救心丸,吃了几粒。在地上躺了一会儿,他突然又想起了招弟的那句话,说蔫驴哥太爱骗人了。蔫驴会不会欺骗自己呢?他又穿起衣服来,到矿区的角角落落走了一遍,甚至连矿工们住的宿舍区,都挨个窗户看了个遍,确信甲成没在里面,才又回到宾馆躺下的。
第二天一大早,他就起来了。去找蔫驴,蔫驴还没起来。他说他就不等了,急着要走。蔫驴才不得不起来开车送他。
路上,蔫驴一直找轻松的话跟罗老师说,罗天福却一句话也没有,只是心不在焉地嗯嗯应付着,他的心思全部在罗甲成身上。
蔫驴说:“罗叔,你相信我,甲成绝不会出任何问题。你回去该弄啥弄啥,该吃吃,该喝喝,过不了多久,他自然就会回去的。”
罗天福突然骂了一声:“让他死去吧,这个冤孽……也把我折腾够了。”罗天福抱住了自己的头,他突然觉得头是一阵阵地炸痛。
“不要紧吧,罗叔?”
“没事,你开吧。”
“要不咱回去歇着,我再帮你合计合计。”
“不了,我得回去。他害的不是咱一家,把人家学校都全部搅乱慌了。”
蔫驴就再没有说话。当车开到甘泉沟口的一个临时车站时,罗天福从车上下来了,罗天福下车时,差点一个跟头栽在地上。蔫驴跑过去搀扶时,他觉得罗天福浑身都在发烫,衣服都让汗浸湿完了,几乎所有的地方都在颤抖,他感觉老汉随时都有再栽倒的危险。那个提前飞出去的挎包,把十几个干饼和几头大蒜,摔得满地都是。水壶也摔得三扁四不圆的。罗天福就要去捡拾,蹲到半截,哎哟一声,护着腰就仰坐下去了,要不是蔫驴后面托着,可能就会摔个仰面朝天。他看着罗老师脸上豆大的汗珠直往下滚,戏就再也演不下去了,蔫驴说:
“对不起,罗叔,罗老师,甲成在矿上。”
八十六
蔫驴是几天前的半夜接到罗甲成电话的,当时他正陪老板打牌。他听罗甲成说话的口气是遇到很大的难场了,想到矿上来转转。蔫驴当下就说:热烈欢迎。他们商量好,第二天蔫驴到陕西和山西交界的风陵渡口接他。第二天中午,他就把罗甲成接到了。一见面,先把他吓一跳,罗甲成跟春节时完全成了两个人,头发蓬乱,眼睛无神,整个眼眶眍进去两个黑洞,见他虽然勉强笑了一下,但整个嘴唇都难以打开,只是半边嘴角艰难地咧了咧。他觉得罗甲成明显是受了很大的刺激。坐在车上好几个小时他都没有说话,蔫驴也没好问,就沿路介绍一些地名、风景,他也没心思听,也没心思看,天黑的时候,就拉到矿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