蔫驴把甲成安排在小宾馆,而且就是罗天福住的那间房子。他让厨房弄了几个菜,还弄来了白酒、啤酒,跟罗甲成整整喝了一夜。蔫驴不知说了多少话,反正罗甲成就那样闷坐着,闷喝着。
蔫驴说:“甲成,有啥过不去的坎你说嘛,兄弟再无能,总还是能帮上你一点啥忙吧。你能来找这个挖煤的兄弟,说明你看得起我,我很高兴。我总想你能有啥大不了的事,缺钱?兄弟没有多的,万儿八千还是拿得出来的。其余还能有啥事?要知足兄弟,咱那几面山几条沟的人,能活到你罗甲成这份上的不多。说实话,几条沟的人,除了你,我还真没看上几个,包括现在那几个掌权的货,倒是个
,有本事吗?把沟里的日子过不前去还有脸当,有脸争,有脸斗,当呢,争呢,斗呢。甲成,你满足吧你,塔云山将来出不出人,也就看你了,你这一包,塔云山还有的戏。来,喝。我比你大几个月,就是你的哥,你遇事能来投奔哥,哥这脸就斗大了,你爱说不说。爱说,你就说出来,不爱说,你就往死的憋,憋死了我把你背回塔云山,投老祖坟去。啊,喝。”
罗甲成的话匣子是后半夜才慢慢打开的,尽管蔫驴一直觉得罗甲成心很深,但这天晚上,罗甲成还是给他掏了些心里话。
罗甲成开始的第一句话是:“蔫驴,我活得不如你,真的,我是把路走错了。”
蔫驴说:“你胡谝呢,我要有你学习那几下,还来这深山老林里给人家‘逃奴’呢。你要再把路走错了,那我蔫驴就已经跌到茅坑里了。”
“真的,我真的活得不如你,不仅是不如你,而且连大奶都不如。”
蔫驴扑哧给笑了:“大奶就能造娃,狗日的比咱大半岁,都造下三个了,还在造呢。哎呀,你是不是为女人犯神经了,这好办,你要要,我现在立马就能给你安排,保证把你伺候得舒舒服服的,百病皆消。”
“胡说啥呢。”罗甲成一脸严肃地说,“我真的不如你们。你们可能只看到我进了名牌学校,不知道我所受的那种精神折磨,有时真的生不如死。你跟谁都不能比,谁都比你强,是个人都想下眼瞧你,最好的也就是同情你,施舍你,永远不可能平等看待你。哎,你说咱们啥时活到要叫人同情、施舍的份上了?并且你还看不到任何希望,你再努力都改变不了这种现状。人家大奶咋,吃穿日用不愁,还有手艺,明天的日子看得见摸得着,幸福指数很高。你说我这生活有啥意思?你学习再好不顶用,现在一切都得拼爹,咱的爹能跟谁拼去?真的,蔫驴,你真的不知道我比你活得要窝囊多少倍。你真的不知道。”罗甲成一脸苦痛地直摇头。
蔫驴又给他的杯子中添上一些酒后说:“我可能是鸡肚子不知鸭肚子的事,大奶活的算个人,那充其量,也就是来人世走了一趟,留了个种,混了个肚儿圆而已,你是要干大事的人,怎么老跟他去比?甲成,你是身在福中不知福,你还说你比我活得要窝囊多少倍,多少倍?我在井底挖煤的日子,你可能连想都想不到是啥样子,也就去年才从死人坑里爬上来。可这也是有今没明的日子,搞不好遇上了冒顶、透水或瓦斯爆炸,窝进一堆人命,一下就树倒猢狲散了,你以为这是个啥好职业,你以为我就比你强了?我回塔云山也是吹呢,谁愿意被人小瞧?你来矿上待几天就知道你有多享福了。喝。”
蔫驴没想到罗甲成猛地咕嘟下一口酒后,说:“你既然跟老板关系好,那就求你给我一碗饭吃吧,明天就安排我下矿井挖煤。”
“你说啥?”
“明天安排我下井挖煤。”
“罗甲成,你是疯了是不?你要是想开眼界了,我倒是可以陪你下去走走。”
“不,是去挖煤。在老同学名下讨一口饭吃。”
蔫驴一拳头砸在了罗甲成的胸口上:“我看你有些欠揍。”
“随你怎么说怎么揍吧,只要明天安排我下去就行。”罗甲成很郑重,也很坚定。
蔫驴有些不可思议:“你真的要下去挖?”
“真的。我不想再见天日。我想井下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一定比在上面好受许多。”
蔫驴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哈哈大笑起来:“好受,一定很好受,那你明天就下去试一天吧,我给他们交代一下,受不了了,随时可以升井。”
第二天,罗甲成还真下去了。不过在下井前反复交代,家里要是来电话,绝对不要说他在这里。蔫驴愣了一下,罗甲成很坚决地说:“你发誓。”蔫驴说:“我发誓,我要说你在这里,我将来生娃没屁眼。”罗甲成就坐上缆车下去了。
蔫驴给几个在同一作业面的矿工都招呼过了,说这是一个大学生,来体验生活的,不要派重活、危险活,他要不适应了,就马上送他出来。那些人也都一一答应了。蔫驴还不放心,又交代安检员,多注意检测罗甲成所去的六号拐洞的瓦斯变化情况。过了一会儿,心里跳得慌,不放心,就又亲自下去,再劝罗甲成上来,结果让罗甲成悄悄骂了几句,他才不得不离开。
过了两天,果然甲秀就来了电话,问见过甲成没有。他自然得按朋友说的办,回答得很干脆:没见。他也想打听一下到底是咋回事,听甲秀的口气不想说,他也就再没多问。过了两天,甲成他爹又来了电话,好像很着急,他没征得甲成同意,还是没敢说。事后他也想,甲成一走好几天,不给家里打招呼,家里人都不知急成啥样子了,无论如何,也得给释放点啥信息。可又一想,罗家一屋人都是死脑筋,放着那几棵能变钱的大树不卖,偏要在城里卖什么饼,真是背着干粮受饿,背着大鼓寻槌呢。急一急也好,不定就把脑子哪根筋急通了,还能变得活泛些。他也就再没理这事。没想到罗老师还真给找来了。蔫驴学习不好,打小就怕罗老师,这一来,开始还真有点慌神,但很快就稳住了阵脚。他把罗老师安排睡下后,还专门去跟甲成商量了一下,他的意思是无论如何都得把他爹见一下,可罗甲成执意不见,他说他的决心已定,一见,就又得回去重复那种生不如死的生活。任蔫驴咋劝他都不去,并且一再要求他保密。罗甲成说,回头他会告诉家里的,但现在绝对不行。无奈,第二天早上,他只得把罗老师送出了甘泉沟。可当就要分别的那一刻,他再也看不下去罗老师的那副可怜相了,他觉得如果再不说,老汉命都有些难保,他就如实把甲成的事告诉了他。
罗天福返回到矿区后,就要见罗甲成。蔫驴打电话下去,没敢说他爹来了,只说有急事,回电话的人说,那个大学生死都不上来,说有事晚上回来再说。蔫驴让罗老师到宾馆先歇着,罗天福哪里能歇得下,急得端直就往井口扑,蔫驴连忙一把抱住,给换了矿工服,两人才一起下了井。黑乎乎的,缆车走了许久,才在一个拐洞口停了下来。罗天福眼睛适应不了里面的光线,是蔫驴搀着走到甲成那个作业面的。里面有七八个矿工,正散乱地坐在几堆煤渣上吃盒饭。蔫驴用手电扫过去,脸都黑得没有了轮廓,只有一双双眼睛在泛着白,白得阴森。罗天福一眼就看见了罗甲成,他几乎是完全失去理智地扑上去,把罗甲成一下压倒在地,用大拳头擂着罗甲成的腹部:
“你狗日的,你狗日的,你狗日的,你狗日的,你狗日的,你狗日的,咋不死,咋不死,咋不死,咋不死,咋不死,咋不死去……”
蔫驴和几个矿工扑上去,把罗天福都拉不开,蔫驴感到罗老师这阵儿的力量能擂破一座山。
八十七
罗甲成无论如何都不愿从井底上去,任罗天福再打再骂,他都偎在煤渣上不起来。最后,是大家帮着罗天福和蔫驴,勉强才把他弄到运煤的传送带上,一人抓着手,一人压着腿,才运送上来的。
罗天福就要把他拖着走,罗甲成手一甩,差点没把罗天福摔倒。蔫驴一把抱住就要离开的罗甲成,硬把他拥到了小宾馆那间房里。他把气得浑身筛糠一样颤抖的罗老师也叫进房内,把门一关说:“今天你们爷儿俩就在这儿好好说说,到底有啥大不了的事,要弄成这样。塔云山的人,可都羡慕着你们家有奔头的好日子呢,你们都过成这样了,那叫别人还有啥盼头?甲成,你别怪我要把罗老师领回来,我实在是看不下去了,不管咋样,跟你爹好好说说总行吧。我也不知说啥好了,反正你再别犟了,啥事都好说好商量,我就在隔壁房里,你们说。”蔫驴说着把门拉上出去了。
父子俩就僵持在那里,谁也不说话,谁也不看谁。宾馆外一棵黑乎乎的白桦树上,有一只黑乎乎的啄木鸟,正在
地开凿着一个可能已经开凿了很长时间的黑窟窿。罗甲成一直看着那只啄木鸟在发呆。
罗甲成做梦都没想到,他会爱上这个地方,尤其是井下,晚上虽然上来了,但到处漆黑一片,也仍是井下的感觉。蔫驴曾经担心他在井下连半天都待不住,但他已经待了五天,并且感觉一天比一天好,他觉得这就是他要找的那个地方。
那天与童薇薇在茶馆分手后,他就决定,不回学校了,去哪里他还不清楚。他首先关了手机,他觉得必须先切断与这个世界的一切勾连和妄念,而让人在这个世界无处藏身的最大敌人就是手机。他去了一家离学校很远的网吧,想给童薇薇留点什么,但写了很多,最后还是没有发出去。他觉得必须截断,截断一切。他脑子里突然闪出两个挥之不去的字:死亡。他点了一下网页,与此相关的信息层出不穷。他进入了几个自杀俱乐部,全都在研究自杀的方法,以及自杀的痛苦与欢乐,还有模拟自杀过程的游戏。他没想到,来自杀网站聊天的人会有这么多,有来劝解疏导的,更有加码引诱,让别人不给脖子套上绞索、不登高一跳不快的。哈姆雷特那句脍炙人口的台词“活着还是死去”,成了这里最热门的议题。总之,五花八门,几乎是突然间,在罗甲成面前就打开了一个与他生活着的世界全然不同的陌生领地。他突然感到有些恐惧。回身看看四周,几乎每台电脑前都坐着全神贯注的人,他们都在浏览什么网站?他们给自己打开的是一个什么样的世界?闭起眼睛静了一会儿,他又再次进入到一个叫“死亡谷”的俱乐部,这里贴满了从全世界各个不同地方、以各种不同方式自杀的图片,不仅有人类的,而且还有动物的,其中有一个自杀者,甚至划开自己的肚子,拉出肠子,一点点往断切,一点点展示给人看,他有些不相信这段视频是真的。看着看着,他突然锐叫了一声,他是被一个从一百层高楼跳下来摔成一团肉酱的自杀视频所惊骇,他几乎从椅子上跳了起来。但他发现,周边没有任何人关心他的惊恐,仍都在注视着自己面前的那一方世界,即使有人立即自杀在面前,也不会引起任何关注。
他离开了网吧,他觉得自己对自杀游戏还有恐惧感。他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他突然想到了蔫驴。蔫驴曾经给他讲过煤矿井下的暗无天日,他觉得那里可能是自己最好的去处。他给蔫驴拨了电话,都拨过去了,才发现,已经是半夜三点多了,但蔫驴还是接了,并且那边传来了一阵呼呼啦啦的麻将声。他说他想来矿上看看,蔫驴第二天就到秦晋交界的黄河岸边接他来了。
他没有想到这个选择有这么好,几天过去,虽然身体有些疲乏,但精神已经在跟童薇薇们隔绝着,这里没有“不差钱”的人,这里也没有“不差权”的人,这里没有眉高眼低,这里更没有同情施舍,这里一切都很平等。跟他在同一作业面采煤的人,都很老实,很简单,也都很厚道。可能是蔫驴要求照顾的原因,他们都护着自己,不让干重活,但他自己愿意抢最重的活去干。他们的话题基本就是吃和性两种,把性说得特别的露骨,尤其是一涉及某些敏感器官的名称,连发音吐字都变得咬牙切齿起来,好像是愤怒得就想击穿粉碎。连开煤的钻头,都不叫钻头,而叫“鸡巴头子”,好像这样叫着,开钻起来就特别有劲似的。罗甲成开始第一天还不习惯,几乎完全倒换了一个语言系统,无论孔子、孟子,还是柏拉图、康德,要是来到这个环境,当下就能气死。但他们身上并不缺人性的温度,他亲眼看见一汪水溃煤石塌下来时,其中两个人是用脚把别人踢出去后,自己才跑开的,而这在井下,几乎是每天都要发生的事。没有人觉得这很英勇,这是拯救,这是把生让给别人、把死留给自己的献身精神。就觉得应该这样,把自家弟兄踢一脚出去倒算个事。他突然想起了中学时背诵过的那首《咏煤炭》,虽然此时的心情并不似明代诗人于谦那样在托物言志,忧国忧民,但诗中对于煤炭的这种描摹与咏怀,一遍遍吟诵起来还是很对胃口的:
凿开混沌得乌金,
藏蓄阳和意最深。
爝火燃回春浩浩,
洪炉照破夜沉沉。
鼎彝元赖生成力,
铁石犹存死后心。
但愿苍生俱饱暖,
不辞辛苦出山林。
第一天晚上从矿井上来,罗甲成就要住到那几个一同作业的矿工宿舍去,蔫驴死都没让,说那儿绝对住不成,屁味、烟味、汗味、臭脚味能把人熏死,鼾声、磨牙声、梦话声把人能吓死。他说他跟老板说过了,就让他住宾馆里,有客人来让就是了。罗甲成犟不过,就又在宾馆住了一晚上。谁知他刚躺下,蔫驴就叫了一个人来,说是给他解解乏。他一看,竟然是过年时蔫驴领回家去的那个菲菲。“你什么意思,蔫驴?”罗甲成当下就躁了。“哟,这不是甲成哥吗?真是山不转水转,咋把甲成哥你给转来了。”菲菲说着一屁股就塌在了罗甲成的大腿上,罗甲成吓得一个翻身就下了地。罗甲成没经见过这事,话都不知道咋说了,嘴里直磕磕:“你先出去,你先出去。”把蔫驴惹得哈哈哈一阵大笑,就示意菲菲先出去了。菲菲一出去,罗甲成就想踹蔫驴一脚:“蔫驴,你狗日的把我当成啥人了?”“哎呀,这倒是啥事嘛!就拔了萝卜窟窿在的事么,看把你认真的。”罗甲成指着蔫驴的鼻子骂道:“你看你还像不像个人,这是你爱的人,你就这样糟蹋人家?”“谁是我爱的人了?”“你不爱人家,把人家领回家干啥?”“哈哈哈,我说甲成哪甲成,现在领人出去玩几天算个事,就是爱了?就是自己人了?你真是个傻蛋哪。实话告诉你吧,菲菲就是咱这宾馆的一个按摩小姐,过年没处去,死缠着我要回咱老家玩几天,你还当真了。”罗甲成气得恶狠狠地谴责了他一句:“你真恶心!”蔫驴急忙拍拍他的肩膀说:“好了好了,觉得不舒服换一个就是了么,这宾馆还有几只鸡呢,我都叫来随你挑。”罗甲成更加恼怒:“蔫驴,你把我看成下三烂了是不?我是到这儿寻找人格平等来了,不是偷鸡摸狗,当畜生来了。你就给我一碗饭吃就行了,其余啥都不用你管。对不起。”说着,他就真的去了矿工宿舍,再没有回过宾馆这间房子。
没想到,蔫驴把他和爹又一起关在了这间房里。他看见爹气得说不出话来的样子,心里就直恨着蔫驴,为啥要把他又拉回来,罗甲成是想让他们彻底失望、放弃后,再告诉他们,他还活在这个世界上,不然,什么也改变不了,他真的不想再去过那种让他整日如芒刺在背的生活了。
他终于说话了:“爹,你回去吧,我是死都不会回去了。”
罗天福看他说话了,把情绪也缓和了些:“为啥?你总要讲个为啥?”
“没有意义。”
“什么没有意义?”
“一切都没有意义。”
罗天福拾了拾腰,说:“你要什么意义?”
“我也不想说,我也跟你说不清,反正就是不回去了。”
“是啥事把你刺激成这样了?啊?你连爹娘、家庭、前程啥都不要了?上个学容易吗?你这样往死的折腾。罗甲成,我要是再年轻些,今天就想一棍把你打死在这里,我也不想活了,还活什么?你真能做得出哇,罗甲成!”罗天福直想哭,但他强忍着,他不能在儿子面前塌下这最后一点点气力。
“我盼你今天能把我打死,打死可能更好受些。”
“你到底是咋了?要这样寻死觅活的?”
“爹,我知道我欠着你们的,可你们也真的该醒醒了,还上啥子学?姐马上大学就要毕业了,毕业就是失业,你们花这么大的代价,供养两个大学生的意义在哪?再别做梦了,我成不了龙,姐也成不了凤,一切都是徒劳的,你就快醒醒吧!你和娘也赶快回塔云山去吧,再别在城里瞎折腾了,回塔云山,你们还能像人一样地活着,在城里,就是垃圾、是膏药、是下三烂、是牛皮癣。”说着,罗甲成又要往门外冲。
罗天福终于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这时,蔫驴听到动静开门走了进来,被眼前的一幕吓了一跳:“罗老师,你咋……狗日罗甲成,你立马给你爹跪下,你狗日不跪下,你就不是人生父母养的,你狗日就是个杂种!”
罗甲成终于也无奈地背对罗天福跪下了。
八十八
好说歹说,罗甲成终于同意跟罗天福回去了。蔫驴觉得自己必须往回送,不然,路上还会出意外。他就给老板请了假,开着那辆路虎,把几个车门都反锁着上路了。
罗甲成坐在副驾驶位置上,眼睛微闭着,既不想跟爹说话,也不想给背叛了自己的蔫驴说话,更不想看到阳光下的一切,他始终觉得井下的感觉很好。他在井下作业的那几天,觉得身心是那么轻松,那么单纯,那么简单,不用看任何人鄙视的眼睛,也不用看任何人鄙夷的嘴脸,看不清,也不用看,也不会有那些嘴脸,总之,他在最不安全的地方找到了绝对安全的感觉。在矿工宿舍的感觉更好,大家累了一天,出了矿井,剥光剥净,扑通跳进大池子一泡一洗,然后换上自己的衣服,进饭堂把饭一咥,就回宿舍躺在自己的床上了。有爱打牌的,弄几把“跑得快”,赢几个小钱,害怕输的,就在边上观阵助威。十点左右,工头一喊,所有宿舍把灯都一关,然后躺在床上,再说一阵跟性有关的话题,有人就先到周公那儿报到了。紧接着,在先后不到十分钟的时间内,所有人就都扯起了鼾声。有时睡得晚一点,隔壁房里就先鼾声雷动了,有人说是“张大球”的,有人说是“王臭屁”的,反正连薄墙板都跟着抖动起来,每每至此,罗甲成就幸福地笑了。他喜欢这群憨厚朴实的人,他喜欢这种不钩心斗角、不为各种竞争弄得剑拔弩张的感觉。
当汽车在一步步向黄河岸边逼近时,他在思考的最严峻的问题是回去怎么办?还去上大学?他真的是不想上了,他觉得自己已无法面对所有的人。如果说在发攻击孟续子帖子后的那段时间,他还有些后悔的话,现在也不觉得后悔了,如果没有这一招,也许自己还迈不出这一步。他也曾在夜半时分,打开过手机,浏览过所有的短信,姐姐发得最多,其次是童薇薇,先后发过二十多条,朱豆豆、沈宁宁、孟续子也都发过,而且都不止一条,似乎都在关心自己,但他对这个已经不大在意了。再恳切的言辞,他知道都是为了让他回去,回去以后又怎么样?那就不是别人所考虑的事了。他们无非是害怕罗甲成死了,死了也许良心都会有那么几天微微波动的时间,过了,该弄啥照弄啥。他不是没有想到死,但他发现自己怕死,他甚至突然敬重起那些敢于以自杀的方式来结束生命的英雄来,跟他们相比,自己简直就是个贪生怕死的可怜虫。他甚至也想过出家当和尚,但这些年所去过的寺庙,几乎没有不是弥漫着铜臭味的,那里的森严等级,据说并不比尘世来得简单轻松。因此,他觉得最好的地方,真的就是数千米的深井下了。
罗甲成从汽车后视镜中,无意间看到了父亲那张越来越黑暗的瘦脸。他也知道父亲为他上学付出了很多,但更多的时候,对父亲都是一种幽怨。本来是可以不这样生活的,把几棵大树一卖,什么问题都解决了,可他偏要这样苦苦巴巴的,在他看来,就是一种穷命。过去在塔云山,父亲在他心中的形象,是很高大、威严的那种,可自进了西京城,他就越来越觉得父亲像鲁迅笔下的阿Q,在处理很多事情上,尤其是在同郑阳娇这个包租婆的较量斗争中,几乎显示出的都是懦弱无能、百般屈从的形象。他有时看到父亲受到伤害的样子,是既同情,又觉得活该,谁叫你要一副人想咋捏就咋捏的脓包相。还一说就是仁呀、义呀、礼呀、信呀的,有什么用,那一套和社会几乎完全不兼容,你一个人守着,滑稽可笑得真是令人有些作呕。他给父亲下的定义就是八个字:不合时宜,窝囊透顶。
要不是爹昨天突然来了那一招,他是死活都不会回去的。爹给儿子下跪,这让自己的良心发生了震颤,他觉得他必须给父亲一个面子。再加上他也有些恨蔫驴出卖了自己,就是再下矿井,他也不会来甘泉沟了。回去就回去吧,让人看看罗甲成还没死,大家也就都好有个交代了。反正他是不上学了,他想,脑袋长在自己脖子上,腿长在自己身上,别人总不能抬了去。
在过黄河大桥的时候,他微微睁开眼睛看了看这条著名的河流,让他很失望,宽宽的河床上,只有很窄的一溜浑水在时断时续地流淌着,与他在书本上读到的完全是两回事。那天经过时,他甚至都怀疑过这是不是黄河,但也没心思问,就被蔫驴接走了。今天,刚接近大桥,蔫驴就回过头给他罗老师说,到黄河了。他很是失望地闭上了眼睛。这样一股细水,还不如干了算了。
罗天福对黄河也很失望,怎么就干成这样了?流淌了几千年,养育了一个华夏民族的大河,是真的要彻底变成干滩了吗?他在小学时就想看黄河,还以为自己一生都没机会了呢,没想到是这样才看上的。那天过来,他心里装着太沉重的事,也没人提说,就根本不知道是从黄河上经过了。这么大一条河,干成这样,谁又能让她再变得波浪翻滚起来呢?
汽车很快就把黄河丢在了一边,罗天福还回头看了看,一个弯拐过去,就什么也看不见了。
罗天福抬头看了看车前那个小方镜里闭着眼睛、一副桀骜不驯样子的罗甲成,心里真的有一种万念俱灰感。他咋都想不通,自己好歹也是个教书匠,咋就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儿子学成了一个叛逆郎。说家里穷,那古代出了多少大人物,不都是穷家出身,不都是靠寒窗苦读出来的,今儿个咋就不行了呢?同样是姐弟俩,那甲秀咋就又行呢?他真是搞不懂了。他在想,自己是不是给了儿子太大的压力?仔细想,也没有哇,就是要他好好学习,好好做人,将来做个有出息的人,有用的人,这些难道就是让他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压力吗?他知道儿子一直为他没卖那两棵紫薇树而不满,他是真的舍不得,他奶奶也舍不得,卖了搞不好是要要了老人家性命的呀!那树是有灵性的,那树对罗家是有恩的呀!问题是他和淑惠还确实能挣,虽然这事那事的,学费不是照样也挣得差不了多少么,稍一错腾,一锅水不就全开了么。要真是老得不能动了就不说了,那两条腿还能动,两只手还能挖抓,为啥就不动,就不挖抓呢,而要卖老本,毁祖业,争体面,过讲究日子,这样的事,罗天福是真的做不出来呀。
罗天福一直在想,罗甲成在宾馆所说的那一席话,他觉得那可能是病根儿所在。甲秀确实要毕业了,甲秀也确实还没找下工作。不像过去,谁上个中专,就算把一生的大事都解决了。现在据说上了硕士、博士,也都未必有现成工作可干。那就不上学了?那就回去当大奶、当蔫驴?也不是这些娃娃就不好,在罗天福心里,读书那就是一个正经事,塔云山凡读书多的人,还就跟别人不一样。那些不孝顺父母、打骂爹娘、偷鸡摸狗的人,起码在读书人里还是少数。大奶的爹就养了四个娃,四个娃也都是只顾在自己地里刨食的主,弟兄四个,为争一点地畔子,都能打得头破血流,甚至一辈子互不往来。到了大奶这辈,又养了好几个,不读书也看不到有啥大出息。蔫驴在塔云山是瞎出了名的,前两年还把别人的媳妇拐出去卖过,这二年好像变得好了些,可在罗天福心中,总还是一个很不靠谱的人。他最近还一直在想甲秀和招弟的区别,招弟只读了个小学,虽然有点心计,但终是只为自己攒点小钱而已。而甲秀自上了大学,就跟变了一个人一样,家乡来的这几拨打饼的亲戚,她都能想方设法地帮她们到外面开辟市场,而招弟总是悄悄翻点是非,让他和淑惠要想办法把这些人早早撵了,她说,要不然她们就把咱家的饼子擀薄了。虽然他也觉得招弟很可爱,但也许是他当过村支书,当过老师的原因,就喜欢琢磨这事,觉得里面是有个很深的道理的,那就是读书和不读书的人不一样。他也想过将来甲成要是能当个乡长、县长啥的,给家乡办些正事,也没枉读一趟书,可那也仅仅只是想,没有给人说过,反正在他心里,就觉得不读书不行,想有出息就得拿读书打底子,没这个底子,遇上啥机会也没用。如果说开始他还有些望子成龙的想法,那么现在就只一个目的,读书能明事理就行。罗甲成把书读成这样,实在让他忧心如焚。
蔫驴把车开得很快,晚上大概十点多一点,就赶到西京城边了。罗天福看到逐渐通明起来的灯火,心里反倒紧张起来。人是活着弄回来了,咋办?他真的觉得自己无能为力了,罗甲成从骨子里已经瞧不起他这个父亲了,这让罗天福感到比什么都伤心。儿子以为自己不想回去,想守着这个西京城,那实在是因为梦想没有完成,已经有好多次了,他都准备撤,但咬咬牙,还是挺过去了。他知道自己在这个城市,活得并不光鲜,在别人眼里可能也就是“垃圾”“牛皮癣”,但他总在力图做着文明人,不闯红灯,不随地吐痰,大小便如厕,爱惜人家城市的一草一木。做人礼貌、和谐、守法、忍让;做生意不造假、不坑人、不偷税、讲诚信,并且还在培养着两个奔文明而去的大学生。他觉得自己确实卑微,有时简直觉得在这个城市活得连一只蚂蚁都不如,但他却从来没有因此而做过自贱的事,即使捡垃圾,也绝没有顺手拿走过不该拿走的任何东西。除此以外,那就真是身份低贱了,不可改变了,如果儿子骨子里是因为这个看贱了自己,那也就只能任他去了。
当车开到离文庙村很近的时候,罗甲成突然要下车。蔫驴也不说话,也不停车,就一直往文庙村的方向开。蔫驴知道这车门他是打不开的。他想,把老同学得罪就得罪了,反正必须把人送到。虽然他也觉得靠罗老师能把甲成说转,可能是瞎费功夫,但甲成这个样子,如果留在自己手上也很可怕。
蔫驴终于把人送到了。
让罗甲成感到难堪的是,房前几乎拥了半院子人。他一眼看见了童薇薇,甚至还有朱豆豆、沈宁宁、孟续子和学校的几个人,东方雨老人、破锣和那个爹自以为对自家很好的街道办贺主任,郑阳娇、西门锁、金锁也在其中,家里人更是一个不落地搀着已经变得颤颤巍巍的娘,正号叫着朝汽车跟前奔跑。他想立即钻进地缝,但已经来不及了。蔫驴打开了车门,他是被娘用双手抓下去的。一刹那间,他看见娘的头发全白完了,他没有想到好好一个人竟然会在顷刻间变得这样判若两人。娘在悲喜交加中,哭得被人搀了回去。这时,朱豆豆突然上前,一把抱住了他,说了声“对不起,甲成”,双臂由于使了太大的劲儿,而让他感到有些不能承受之重。接着,孟续子也拥抱了他,仍然说了“对不起,甲成”几个字。奇怪的是,沈宁宁拥抱他时,也说的是这几个字,难道他们是商量好的?就在他极力回避童薇薇的眼神时,薇薇已经走上前,一把抱住了他。薇薇什么也没说,就哭,哭得让他不知如何是好。他不知曾经有过多少次这种拥抱的幻想,今天竟然在这种境况下实现了,他觉得有点羞耻,但这个拥抱,此时又分明有一丝暖意。他突然听到,自己内心深处似乎咯噔响了一下,好像是一种冰凌在融化的声音。
八十九
人都走了,娘坐在门口,还在抽泣,她怕甲成再次从这个门口冲出去。爹已累得半瘫在了床上,甲秀在用热毛巾给爹敷着腰。
罗甲成坐在墙角的一个矮凳子上,勾着头,身子一动不动,好像是在等待着一种他永远也不会服气的宣判。
一直是娘在说话,娘一生大概都没有今天说得这么多,尽管说得声泪俱下,但罗甲成并没有什么反应。可娘还是在说:“甲成,你咋能犟成这样,你说你不回去读书了,这不是把一家人的念想都断了?你说一家人这样苦苦巴巴为了啥?还不都是指望着你能有个出息。你爹为你们念书,把腰都摔断三次了,人心都是肉长的,哎,你总得捂着胸口想一想,不说念出啥名堂了,总得给你爹顾点脸,给你爹留一口活下去的气吧……”
罗天福知道,淑惠这些话,对于罗甲成来讲,可能连耳旁风的作用都不起。罗甲成可不是两年前的罗甲成了,两年前,爹和娘的话,不是圣旨,也是金科玉律。但现在,爹娘的话,对于他,好像就是牛皮癣,是垃圾,是秦腔戏里那些插科打诨的小丑那样滑稽可笑。罗天福真不想说了,他知道,他肚子那点墨水,已经说不过儿子,也说不转儿子了,把他浑全找回来,还没死,他也就觉得自己是尽到父亲的责任了。他这阵就想放弃,放弃一切。这个西京梦,可是把他做苦了,他也不想再做了,再做也是徒劳无益的。他这阵儿就想躺到塔云山的那个大炕上,把凉飕飕的脊背焐暖和,过几天消停日子。你罗甲成爱弄啥弄啥,你就是再去死,罗天福也不找了,罗天福认卯了,罗天福投降了,罗天福是绝对给儿子投降了。罗天福就那样静静地躺着,眼泪顺着眼角一直在往下淌,甲秀始终在擦,但擦不干净。
娘还在说:“……你说句话呀甲成,你说你为啥再不到学校去了?要是为找媳妇的事,就气成这样,那值得吗?你要本事有本事,要模样有模样的,还愁找不下个媳妇。去年回去过年,连乡上的领导都请人捎话,要提亲哩。你爹说你还小,等毕了业再说,你还缺媳妇吗?是人家求上咱们的事,不是咱去求人家的事呀!你就听你爹的话,回去上学吧,啊,娃,你一上学,这一家人,苦死累活就有劲头,就有盼头了哇!”
罗甲成终于说话了:“爹,娘,我也知道我对不起你们,可你们就饶了我吧,我真的是不想上学了,那是在浪费我的青春,也是在浪费你们的血汗钱。上了真的没用,上出来还是在社会上瞎混,我何不现在就出来混呢?我现在一年花你们一万多,毕了业,一年也回报不了你们一万元,你就让我出来吧,我保证从现在起,每年给你们交一万,你们也都回去,过几天安生日子吧。我求求你们了,放了我吧!”
罗甲成说着从矮凳子上溜下来,扑通跪在爹娘面前,磕了一个响头,然后起身又要朝外跑。娘死死抱住了甲成的腿,让甲成拖出几尺远。甲秀急忙上前,一把又抱住甲成的腰。甲成还在挣脱。罗天福大喊一声:“走,让他走,让狗日的走。我没有他这个儿子,我罗天福是个穷光蛋,没权没势,只能靠双手刨着吃,不配有这样的儿子,让人家走吧!天哪!我罗天福上有天,下有地,中间有祖宗父母,但我没有儿子,我永远没有儿子了。你滚!滚!”也不知哪来的那么大一股气力,罗天福突然从床上翻下来,从窗台上拿起那瓶治腰的药酒,端直抬起手,一下打掉了瓶口,仰起脖子,咕咕嘟嘟灌了下去,眼看就把一瓶灌完了,甲秀急忙上去抢夺,爹还是在灌,甲秀一下把爹推到床上,才把瓶子夺过去。
这时,突然传来了敲门声,家里立即安静了下来。甲秀问:“谁呀?”
“我。”是东方雨老人。甲秀眼前一亮,似乎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似的,急忙整了整家里的乱象,让娘也松开了手,把门打开了。
老人走进来了,是一种十分安详的神情。老人拍了拍甲成的肩膀说:“走,晚上跟老汉搭脚睡走。”
一家人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突然感到一线希望,在这个已经完全绝望了的小房中出现了。
罗甲成开始还有点迟迟畏畏的,老人说:“咋,还请不动啊,碎碎个人,脾气还不小,走。”老人在慈祥中略带了点命令的口吻。
罗甲成平常在这个院子最尊敬,也最觉得神秘的就是东方雨老人了,老人这样叫他,他也不好不去,就跟着走了。
罗天福突然号啕大哭起来,说不清是绝望,还是看到了希望,虽然甲秀立即关上房门,但那声音还是凄惨地传了出去。一个男人,发出这样的声音,天地似乎都被惊醒了,一院子人,几乎是在同一时间,都打开了所有的灯,并从门口、窗口探出了惊异的身子。
罗甲成也听到了这声哭号,这声哭号也同样惊动了他的某些神经。
他终于跟着东方雨老人走到了院子深处的这几间平房前。他有好几次都想走进去,但老人似乎没有邀请的意思。老人爱跟人交流,但都是在唐槐下,据说从不邀请人走进他的住处。
罗甲成终于走进去了。一进房,他不由自主地“呀”了一声,他惊呆了。
这三间房,里面是打通的,全是书,并且多数是线装书,很破旧,但收拾得很齐整,就跟木匠用墨斗线打过一般的齐整。他曾经在童薇薇家里,见过童教授的书房,那也是书的海洋,但还没有老人的这么多。童教授的书,有一半是外文版,并且有很多新书,包括最前沿领域的国际国内杂志。但东方雨老人的书海,全是旧的,只有进门左右两边的两架书比较新。罗甲成随便看了一下新书,很杂,好像多数是有关政治经济和“三农”方面的。也有报纸杂志,一捆一捆地,放在地上,好像是准备清理走的。一步步往深处走,书的颜色也越来越深,破旧程度也越来越高,他看书名,有《易经》《书经》《诗经》《礼记》《乐记》《春秋》《黄帝内经》,还有《论语》《大学》《中庸》《孟子》《荀子》《列子》,也有《老子》《庄子》,还有《墨子》《孙子》、什么《鬼谷子》《韩非子》之类的,大多都是木刻版,也有好多拓本。最后边的几架书,几乎都是手抄本,他看了一眼,有佛经手抄卷,有明清人笔记,也有不少清代和民国初年的话本和秦腔戏本。老人家的床就安在屋子正中间,床很矮,但比较宽大,床的四周都摆满了正翻阅着的书,有的放在地上,有的放在床上,好几个放大镜,都置放在随手可以摸到的地方。在床的右侧,有一个书桌,上面还放着几本正在打理的残破旧卷。书桌旁,有一个装订机,很明显,破书都是经过它才变得有棱有线起来的。
“坐,孩子!”老人把他让到装订机前的一个凳子上坐了下来,又给他倒了一杯水。老人说,“我就只喝白开水,咖啡、茶叶,什么都没有。”
“我不喝,谢谢爷爷!”
“我搬到这里都十三年了,房东几次想进来,都没进来过,倒不是别的,这些书需要静养,不能接受太多的外界刺激。”
罗甲成听老人说书,好像就跟说某种还活着的生命一样。
“书也是一种生命,这些书,是我家祖孙五代积攒下来的。我老觉得,这上面还留着他们的余温。孩子,你也是读书人,我想你是懂得这个珍贵的。我不让更多人进来,也是不想让人知道我有什么珍贵的东西,其实这些东西,在不读书的人看来,可能一钱不值。所以住在这个院子,我觉得还是比较安全的,就是有人知道老汉有很多书,也不咋,现在惦记书的人可不多,呵呵。”
罗甲成静静看着老人,不知道老人今天把他叫来,到底要说什么。
老人似乎并不想跟他说什么实质性的事,就是聊天,聊他自己,一层层撩开一院子人可能都觉得很神秘的那些面纱。
老人说,他家祖辈都是读书人,也没有当官的,也没有挣了大钱的,几代人都教书,有教私塾的,有教中学的,他是教的大学,后来喜欢图书馆学,还当过几年大学图书馆的馆长,那也不是个什么官,但他很喜欢。后来,他就被打成了右派,婚也离了,家也散了,现在儿女都在国外,国内就他一个人守着这摊书。女儿前几年还老回来劝他出去,但他离不开书。住进这个院子,也是为了安静地修缮这批书,也是为了看护这棵千年老唐槐。那是他在四处找房子时,无意间发现了这棵树。说不清是咋回事,他就那么爱这棵树。那天他进来时,也是有一群农民工正在树下唱秦腔,而他在被打成右派的那几年,刚好跟一个拉秦腔板胡的右派分子住在一个牛棚里,就学会了这种十分能表达他内心感情的乐器。恰好,这三间老村委会的财会房,也适合他的要求,他就租下了。那一阵,市上号召市民就近认领一些大树的监护权,村上人都觉得麻烦,郑阳娇更是不愿染手这号事。树虽然长在自己院子里,可二十世纪五十年代,这些千年大树,就归国家保护了。既不是自己的,还得掏钱防虫、打营养针、浇水、喷药,死了还要负责任,郑阳娇觉得认领这号赔钱货是有病呢。东方雨老人刚好就顺顺当当地认领到了这棵树。他说他今年八十七岁了,但估计再活十几年问题不大。他每天早晚打太极拳,一个礼拜还要出去游三次泳,身体很好。他说再有十年,他把这些老书就基本整理完了,现在每月平均两本。等整理完了,全部交给国家,他这一生的任务就算完成了。
罗甲成一直不知道老人想说什么,反正自始至终,都没提和他有关的事。聊到快两点的时候,老人家说:“孩子,咱睡。明天我带你游泳走。”老人说睡,还真的很快睡着了。鼾声很轻微,但很安详,很静谧。罗甲成却怎么也睡不着,虽然是睡在两个被窝,但翻来覆去的,还是把老人弄醒了。“还没睡孩子?我有个很好的催眠方法,就想白色,白得一尘不染的那种白,把这个白色无限放大,白得空无一物,不着半点色彩,不存半点其他痕迹,很快就能睡着了。”罗甲成就按老人的方法想白色,可咋想那白色上面都会出现杂色,想着空无一物,可所有物质还是填满了空白。老人又打了十几分钟的鼾,醒来说:“还没睡着吗孩子?看来你还是经不住事呀,你知道我被打成右派后,遭受的第一个打击是啥?妻离子散。我进牛棚的第三天,就接到了离婚协议书。我没有连累他们,在协议书上签字了。我知道一切都不能改变,我就想着空无一物的白色,这个很管用,我几十年一遇事,都是用的这个方法。你遇见比我更大的事了吗?”罗甲成没有说话。“睡吧孩子,我很喜欢你,很喜欢你们这一家人。遇事冷静一点,在我看来,世上没有过不去的事,除非你自己心冷了。睡吧,娃,你活得人生长度再长一些,就知道现在遇见的事,都不是啥事了。睡吧!”
老人那种平缓得不能再平缓的语调,让罗甲成感到很温馨,很催眠。不知什么时候,他还真的给睡着了,但绝不是想白色睡着的。早上他醒来的时候,老人不见了,他起来走到门口,见老人在打太极拳。老人让他也来比画比画,他说不会。老人说:“很简单,我先教你几个动作,几分钟就记住了,太极拳看着很复杂,其实很简单,你任意学其中的几个动作就管用。”他也不好推辞,就跟着学了几个动作。老人说:“反复打,就这几个动作就行。能坚持下去你就能活到我这个岁数。我三十几岁就被医院判了死刑,我就靠这几个动作打掉了浑身病魔的。只要坚持,没有什么事干不成的。”罗甲成就跟着老人又打了一个小时的太极拳,枯燥得想停下又不敢,直打到大汗淋漓,气血贲张。
老人又要给大树喷水、喷药。大树就在爹娘租房的门口,他不想过去,但老人已经把喷桶里的药化好了。老人就要蹲下去背桶,他只好抢着背了起来。他走在前边,老人走在后边,到了大树跟前,他看见他一家人都在房里的窗户后边朝这边瞄着,他也装作没看见,就跟老人喷起药来。喷药的时候,郑阳娇先出来看见了,然后神秘兮兮地回去了。过了一会儿,西门锁也出来看了看。他知道,都是在看他呢,他就只是仰头打药,装作什么也看不见。喷完药,老人把他带到一个门脸很窄的小饭馆吃饭。里面只有四张桌子,但一切都很精致。老人说这家餐馆开了几十年了,一直就守着八样菜,一种薄饼,一种红豆稀饭,来的也都是老主顾。生意平平常常,但味道绝对没走过样。去年老板娘去世时,所有老主顾都来送行了。现在娃把店也开得很好,大家都很放心,也很关照。这事从老人嘴里说出来,让他见了那个端菜出来的小老板,都有些肃然起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