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又把他带到了游泳池,这是一个很普通的大池子。老人说他办的月票,一个月也就十几块钱,来游泳的也都是普通市民。他开始坚决不下去,说他是旱鸭子,不会游,怕丢人。老人说:“你太在意别人对你的评价,那怎么往下活呀。这么多人在这游泳,没有人关心你游得好游得坏的,只要你自己游得愉快就行。下来吧孩子!”老人就把他拉下水了。没想到老人游得那么好,那么自在,像一个运动健将。罗甲成其实学过游泳的,那是刚到大学不久,学校上体育课时学的,一下水就被呛个半死,还是童薇薇教他从水上浮起来的。好久没游了,下水依然笨得直往下沉。他老觉得有人在看他笑话,后来发现确实没有,才在浅水区扑扑腾腾游了起来。再后来,老人又把他带到了深水区,托着他的下巴和腹部,直游到完全放开手。他们整整游了两个小时,当他与老人从游泳池里走出来时,他甚至有了一种洗尽尘垢的神清气爽感。
老人说:“晚上还给我搭脚。”他就又很情愿地跟着去了。
九十
自东方雨老人把甲成叫走后,罗家就升起了一点希望的曙光。
罗天福觉得自己已经把浑身的招数使尽了,喝酒,撒野,那也是迫不得已的最后疯狂。如果这一招再不奏效,那就真的只好任他去了。谁知这时出现了救命的活菩萨--东方雨老人。此前,他也曾想到过,请老人把娃劝一劝,但老不好开口,总以为自己能把娃扳转来,可一切都不是他想象的那么简单,罗甲成已经变成不是他能驾驭得了的烈马了。他觉得人老几辈子,甚至几百年、几千年的那些基本活法和真理,在罗甲成那里已经变得一钱不值了。靠双手刨食吃饭的生存方式,在他那里已经是很丢人的事情了。他去挖煤,不是因为他尊重这样的劳动,而是因为挖煤在不能见到天日的地下。他是赌气,他是破罐子破摔,他是在逃避他所厌弃的现实。罗天福一生只坚守着一个信念:以诚实劳动安身立命。反正饭得一口口吃,事得一点点做。无论吃什么饭,做多大的事,都得是自己凭双手刨来的、挣来的,而不是从别人碗里抢来的,空中挖抓来的,不择手段巧取豪夺来的。但罗甲成已经模糊了这些基本概念,只想一夜改变自己,至于用什么方法,已经不愿意去更多追究和思考了。这是他觉得自己已经彻底不能驾驭自己亲生儿子的根本所在。东方雨老人在这个时候出现,有些像神话里突然降临的那些圣贤、智者,在他心目中,这个老人也的确就跟那棵唐槐一样,是沾着些仙气的人,并且也就在夜半三更,敲响了他百结不解的柴门。他暴饮下去的酒精,是十几分钟后开始发作的,那里泡着中药,好在已经被反复浸泡过而使酒劲挥发殆尽。尽管如此,他还是觉得内心烧灼得不能自已。女儿用凉水不停地擦拭他的胸腔、脖颈、脸庞,直到几个小时后,才渐渐恢复平静。他不知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可醒来,却是突然被自己的噩梦惊醒的。他突然坐起来说:“甲成呢?甲成呢?”淑惠说,甲成还在老汉家里没出来。昨晚把罗天福伺候躺下后,淑惠不放心,已经让甲秀搀着,去老汉房前屋后,转了好几个来回了。说屋里一点动静都没有,好像是都睡着了。一早,甲秀又去看,老人在打拳,老人悄悄说:“睡得很香呢。”一家人才安生下来了。
罗家的两个摊子,自甲成出走后,就停下了。几个人一边帮忙找人,一边也合计着准备散伙了,只是人没找见,都不好在人家危难中离开而已。直到那天罗天福说在矿上把人找到了,才又陆续把摊子支出去。事情闹到现在这个地步,连罗天福这个一家之主,还都不知下一步该咋弄呢,更别说其余人了。据说,那两个远房亲戚,都在联系下一步的去路了。天寿媳妇说,连招弟把她那些小东小西的,都打进包里了,把偷偷塞在墙缝里的几卷钱,也都用铁丝钩了出来,塞在贴身口袋了,是一副随时都能离开的架势。一切都要取决于罗甲成的态度,罗甲成要再学了,就继续,罗甲成要翻翘了,也就只好树倒猢狲散了。不过,罗天福心中的那个梦想,始终还没有完全破灭,他还在等待,他不相信,一切就这样结束了。嘴上恶狠狠地说要结束,要回塔云山,其实心中哪里就能服了这步输棋呀!
当早上东方雨老人领着甲成给唐槐喷水、打药时,一家人看着罗甲成那副初步安定下来的神情,就都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们喷水、打药整整用了半个多小时,一家人就一直凑在那个又矮又小的窗前,看了半个多小时,像看最精彩的秦腔戏一样,几乎连演员的每一个眼神、动作都没放过,直到把水浇完,把药打完,老人把甲成领着离开大树。他们正在家里议论着可能发生的一切结果时,见老人又把甲成从后院领了出来,不是来他们的租房,而是向外走。罗天福看老人拿的行头,是准备去游泳的。看着儿子很乖很顺从地跟老人出去了,罗天福心里的希望之火就升腾得更高了。淑惠说:“看来甲成不咋了。”罗天福虽然已经感到了希望,但还是很沉静地说:“我已预料不来了。”
就在他们刚走一会儿,童薇薇又来了。最近,童薇薇到这个家,已经跑好几趟了,一切都很熟悉了。罗甲成还没到学校去,她很着急。她已经不止一次地给甲秀讲,甲成出走,她有责任。虽然甲秀一再说,是自己弟弟不成熟,但童薇薇始终觉得,罗甲成要不回学校去,她的内心就不得安宁。尤其是在彻底了解了这个家庭的实际状况后,就更觉得她必须把罗甲成劝回学校去。虽然她也担心,这种亲近,会不会再次引起罗甲成的误会,但她已经顾不了这么多。因为那个从高楼上跳下来的贫困生的惨状,让她不得不一次又一次地思考罗甲成可能出现的极端后果。她总觉得,罗甲成走到今天这一步,与自己不恰当的帮助方式有关,因此,罗甲成一日不回到学校,她的灵魂一日就不得安妥。罗甲成一直处于关机状态,其他方式也无法联系,就只能一趟趟地跑。她问了罗甲成回来后的情况,甲秀都给说了。她从甲秀对东方雨老人的敬重描述中,似乎也看到了一些希望。她说学校那边甲成一旦回去,大家都会很好对待他的。需要她做什么,她还会来。
童薇薇走后,一家人就一直在说着薇薇的好话。罗天福说,这娃跟城里好多女娃娃都不太一样,文文静静、稳稳重重的。城里女娃娃大多都瞧不起像他这样的乡下人,见人趔身子、捂鼻子、斜瞪眼是常事。开始他见人还打招呼,得到的回敬基本都是“你有病呢”,后来,他就不敢了,见人都躲得远远的,尤其是女性,害怕得很,不仅嘴不饶人,而且连眼睛都不饶人。这个娃娃给了他完全不同的印象。淑惠也这样说,她觉得这个娃不一样,起码敢看人家,敢跟人家搭话么。甲秀就讲童教授咋好,人家家里咋有教养。娘就觉得,甲成要真有福气,能找下这样一个媳妇倒是好了。罗天福说:“你儿子还配人家?看看你儿子那副吃了生葱的德行。”娘说:“脾气是犟了些,可在这西京城,我还没看见过比甲成更顺眼的娃娃呢。”“唉,你就护着吧,伤疤还没好你就忘了痛。你瞧着吧,我是不对他抱半点希望了。哼。”罗天福说着,又躺到了床上,他的腰这几天痛得有些要断的感觉,连两条腿往床上挪,都得用手往上托。
“回来了,甲成他们又回来了。”甲秀一喊,娘连手上正择芝麻的栲栳都差点打翻在了地上,她急忙跑到窗户跟前,向外望去。甲成果然跟老人一起又回来了。也许是洗了澡的原因,头发也毛蓬蓬的,脸就显得瘦小了许多。娘就吧嗒吧嗒地流着泪说:“娃瘦得不成样子了。”
就在淑惠和甲秀挤在窗户前看的时候,罗天福也急忙咬着牙,用双手把腿又托到地上,扶着床沿,凑到窗前向外看去。狗日的也确实瘦了。等罗甲成和老人消失在后院后,罗天福就扶着腰出去了。甲秀问干啥,他说出去活动一下。过了一会儿,他就从外面买了一只活鸡回来,忍着腰痛,把鸡杀了。鸡脖子都快割断了,还蹦跳得不行,一不小心,刀口就弄破了他的手指。甲秀用了四个创可贴,几面包着,才止住血。
爹把弄好的鸡朝案板上一撂,对淑惠说:“炖了吧,床下还有一点板栗,一起炖了,给老人家送去,感谢老人家,顺便也让那个不成器的东西补补身子。”说完,爹就又躺下了,甲秀帮忙搬腿时,爹的腰痛得牙都咧龇得咯咯响。
九十一
罗甲成跟老人回到房里后,老人家就坐在那个窄窄的书桌前,几乎是像外科手术医生一样,戴上手套,拿起放大镜和镊子,一点点收拾起一本清末残破手稿来。罗甲成站在老人身后,才看见,在桌前,老人用十分娟秀的小楷写着七个字:“士不可以不弘毅”。罗甲成不知这是谁的话,反正自己的父亲也常念叨,好像是儒家的经典台词。
老人边收拾边说:“你给我帮忙把那本书稿翻翻,看有没有掉字错字,看那些账都算得对不。我眼睛有些花,笔误很多,帮我校一校。”老人说着,朝茶几上一指。
茶几离门很近,茶几旁摆放着一个老帆布躺椅,躺椅的支架,已经磨得十分光滑,一看就是很有些年头的旧物。罗甲成觉得,整个磨损程度,很是有些像奶奶的那把枣木椅子。
罗甲成没有敢朝这把躺椅上躺,就像在塔云山,家里人除了他小时候爬上去坐过以外,都不敢去坐奶奶那把椅子一样。似乎觉得,那就是家庭的某种象征。而这把躺椅的不能躺,在罗甲成看来,就是内心对老人家不可有任何亵渎的尊敬之情使然。
他拉来一个矮小的凳子,坐在茶几前,面前摆放着一厚沓用毛笔书写的文稿。虽然没有装订,但依然收拾得非常整洁。封面上写着“知行散记”四个字,打开一看,全是有关文庙村的事,从村子的历史到今天,记录得十分详细。行文是那种随笔的笔法,但很多数字,详尽得让罗甲成目瞪口呆。他从十三年前来文庙村写起,追踪了很多农民工家庭的生活琐事,大到他们的儿女上学、年收入、月收入、房租、水电开销,小到一根葱、一包烟、一个打火机的消费记录,应有尽有。他知道文庙村十三年共住过四十七万多人次的农民工,每年都有细目表,其中包括多少人带着孩子来上小学,多少人带着来上中学,多少人是为给孩子挣大学学费而来。他们都以什么方式挣钱,一年到底挣了多少,等等。罗甲成就预感到,这其中一定会有自己父亲的,果然,在散记的后半部分,《罗天福之梦》就赫然在目了:
罗天福,二〇一〇年八月二十六日与妻携子而来,入住文庙村西门家楼下西厦房。此前,房客是一河南住户,因妻随四川包工头夜逃,而含恨离去。
罗天福是陕南山区镇安人,镇安以产板栗闻名于世。文庙村住过不少镇安人,多憨厚朴实,以“不惹事,不害人,能下苦,肯背亏”著称。
罗天福进城时,五十岁,腰微驼,两鬓花白,眼神坚定,见人礼貌客气,与诸多目光游移不定的进城务工人员有很大不同。他当过十六年民办教师,兼过大队会计,做过五年村支书,至今仍有读书习惯。平常言语不多,一旦开口,其理之端,言之正,多无可辩驳。
所有进城务工人员都有一个梦想,罗天福之西京梦,是让一儿一女在西京鱼化龙、蛹化蝶。罗来西京之前,女儿已考上名牌大学,一年后,儿子步人后尘,这在西京任意一个城市家庭,也是可喜可贺之大事,更别说深居大山穷乡僻壤的罗家。两个孩子我也多有接触,都十分纯真优秀,属堪造之材。
……
罗天福夫妇靠打饼为生。他们打的是一种千层饼,饼里有很多乡间特产做佐料,核桃、芝麻、板栗、南瓜子等杂糅其间,香酥可口,老少皆宜,半年多时间,就在文庙村小有名气。但这真是一种太苦太累的活计,我观察一个饼平均需要四十多个手工动作,一天打四百个左右,也就是一万六千多个机械动作,每早从四点多亮灯,每晚都是十二点左右熄灯,一年四季,无论刮风,下雨,飞雪,降雹,几无停歇。一年下来,他们夫妇一人平均要进行二百五十万个手工动作。在打饼以外,都几乎很难看到他们直起的腰身,我怀疑,四年下来,两个孩子的腰杆扶直了,他们会不会永久成为伛偻人……
罗天福来了一年半,夫妻两人一直穿的是孩子们退下来的旧衣服。他们的穿戴,仅只是保暖、遮羞而已。但对孩子,却从不吝惜他们的收入,我看见儿子一年穿过三套新衣……我始终可贵着他们心中的信念。
罗天福在我心中的形象变化,是与这个时代的价值倒错一道与日俱增的。罗天福是一个小人物,但他也是鲁迅所说的那些民族脊梁之一。他以诚实劳动,合法收入,推进着他的城市梦想;他以最卑微的人生,最苦焦的劳作,撑持着一些大人物已不具有的光亮人格。我对他挫折频出的梦想充满期待,那两个来自乡村的孩子,如若不被城市急功近利的超级利己主义臭气所熏染,而以父亲的人格理想作依托,一点点去丰满自己的羽毛,我就觉得罗天福的西京梦是有价值的……
罗甲成没有想到,东方雨老人对自己窝囊的父亲有这么高的评价,他看写作时间是今年春节前,而不是现在。他突然觉得脸上有些发烫的感觉,这种发烫,是一种叫羞耻的东西在作祟。他在一页页朝下翻,他在读着更多的农民工和他们儿女的故事。
这时,姐姐敲门了,老人让他打开门,姐姐端来了一大钵板栗炖鸡。老人跟他静静地吃着,静静地喝着。吃完喝完,老人只说了一句话:“你的爹娘可是你姐弟俩的福气呀!”就又整理他的残卷去了。
罗甲成继续读着《知行散记》,他发现,老人在这十三年中,帮村子的农民工打过很多官司,讨过很多工钱,还给政府提过很多关于改善农民工子女入托、入学的建议,甚至还有关于城市大树保护方案,等等。罗甲成虽然是粗略地翻了一遍,但那些数字的详细,一个个家庭、人物的真实生活记录,让他看到了老人生活的另一面。虽然如此详尽地记录这些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生活中毫发毕现的细枝末节,到底有什么价值和意义,他还不是十分明白,但这种真诚热切的关注,已经使他感到了亲近和温暖。
老人一直干到很晚才起身休息。还是没有什么话,罗甲成倒是想说话了,但老人回答得都很简短。
罗甲成说:“爷爷,你把这些普通人的生活起居记录得这么详细,是准备发表吗?发表了有人买,有人看吗?”
“噢,我是觉得需要记录,我觉得这是我最需要记下来的一些东西。没有想过能不能发表,能不能卖,只是觉得需要记录而已。睡吧,孩子,不早了。”
然后他们就睡了。
罗甲成还是翻来覆去睡不着。他听童教授讲过“知行合一”,好像是王阳明最早说出来的,后来教育家陶行知又成了知行合一的践行者,童教授还讲过陶行知很多故事。他突然发现,身边的东方雨老人,不就是这样一个知行合一的典范吗?
“睡吧孩子,明早我带你爬山去。”老人又催了,他才慢慢入睡。
第二天一大早,老人收拾起了几十斤重的爬山行李,就要背着出发。罗甲成硬是抢着背在了自己的背上。老人一边走还一边嘟哝:“人是个惰性动物,一次不背,也许以后就退化得背不动了。”任老人再说,罗甲成还是不让老人背。他们先是坐远程公交,到终南山根后,才选了一个人少的山头往上爬。罗甲成倒是不怕爬山,即使背成百斤重的苞谷、洋芋、红薯,也如履平地。让他惊奇的是,东方雨老人登山矫健得几乎跟年轻人一样,速度敏捷,而且不喘不吁。罗甲成跟在后边,有时甚至还有跟不上趟的感觉。罗甲成问:“爷爷呀,你咋练成了这样一副好身体呢?我都不相信您已经八十多岁了。”老人说:“我像你这大的时候,身体特别不好,得过肺结核,那时这可是大病。从那时起,我就每天坚持锻炼两小时,六十多年没有间断,即使当右派,蹲牛棚,‘文革’坐监狱,这个习惯都不曾改变。”罗甲成从老人的坚毅性格中,似乎体悟到了许多东西。
他们终于攀上了一个山头。老人突然跟小孩儿一样,对着山下大声呼喊起来:“噢--!”那个“噢”声很长很长,像是要喊醒整个世界。老人长长地喊了几嗓子后,就要他也喊。开始他还有些不好意思,后来看老人那副童真的状态十分有趣可爱,也就跟着喊了几嗓子。老人说,还不彻底,还没透彻肺腑。他就又喊,直到脚底的气息似乎都从嘴里喊出去了,惹得老人哈哈大笑起来,他才仰卧在草坪上。这一幕,又使他想起了小时候在塔云山砍柴的情景。那时一群孩子上山砍柴,总是要玩这种喊山游戏,直到大脑缺氧,一个个喊得软瘫在地上,才肯罢休。他多么渴望人生永远定格在那种无忧无虑的生活当中啊!
老人对生活总是充满了朝气和无尽的兴趣。他竟然在旅行包里,装有可以撑开的软桌子,还带有塑料果盘,他能把梨和苹果一个个削得皮随果旋,连绵不断。在老人的世界里,似乎什么都充满了乐趣,充满了艺术。罗甲成突然觉得自己过得一塌糊涂,可能是与生活态度有关。
老人把什么都削好、切好、摆好,才给他发了筷子,与他野餐起来。
天空万里无云,一老一少坐在天地之间,一任浅浅的夏风,掀动着山头的绿草矮树。
罗甲成突然问老人:“爷爷,‘士不可以不弘毅’是什么意思?”
“不可以不坚定自己的信念。无论遇到什么挫折,士的心中都应该有一份对他人的责任,一份担当。一个人用什么安身立命?金钱、名誉、地位、爱情……这些是人生的全部吗?如果是,当我们拥有时,自然会很快乐;一旦失去,是不是就会万劫不复,如坠深渊?孔子讲‘三十而立’。‘立’什么?我想立的是信念、责任、使命,而诚实勇敢地面对自我,是士能不能永久站立并弘毅的关键。孩子,你那点挫折倒算什么呀,你想放弃,那就是放弃了士的弘毅精神。我想,什么道理你都懂,但有一个道理,你必须遵从,这是一个人心中最基本的道德律令,那就是要对得起父母的养育之恩,这也是弘毅的坚定起步……”
他们又谈了很多很多。最后老人劝他,还是应该回学校读书,这是目前最好的选择。如果说几天前,一提起回学校,他还恼羞成怒的话,那么今天,当东方雨老人第一次提及时,他倒是没有反感,但内心还是存在着对返校的诸多恐惧。老人一再讲,他一生的精神法宝就是:诚实勇敢地面对自我。这话说起来容易,做起来是何等的艰难哪!
在太阳钻进云层,他背着背包与老人一起下山时,还没有决定回不回学校。可当他回到院子,看见腰都明显直不起来的爹娘,在租房前,眼巴巴朝这边张望着的、说不清是希望还是无助的眼神,不由内心一阵酸楚,他的眼眶湿完了。就在父亲回过身,颤颤巍巍地准备进房时,面对穿得皱皱巴巴的父母,他突然决定:明天回学校。
九十二
赵玉茹的情况是一天不如一天,保姆给西门锁打了几回电话,说让赶紧找人,她家里有事,其实是嫌活太累,想加钱。西门锁专门去跟她谈了一回,要她对赵玉茹好些,钱他一月又给加了三百块。
赵玉茹老感到背痛,并且有时辐射到整个上半身。在西门锁眼里,赵玉茹是个十分坚强的人,一旦喊痛,那就是实在支撑不住了。他跑到医院,还专门咨询了段大姐一回。段大姐说,八成是扩散了,肺部、肝部、胰腺有癌变,都会有背部疼痛的反应。她建议给赵玉茹做个增强CT看看。西门锁就把赵玉茹拉到医院,做了增强CT,结果出来,跟段大姐说的完全一样,癌已扩散到肺部和肝部了。西门锁一下子绝望了。他没有告诉赵玉茹结果。赵玉茹问,他说,好着呢,化疗已经起作用了,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转化。赵玉茹是个精明人,咋都不相信,但也不说,就是郁闷着。西门锁怕这样更是加速病情恶化,就让段大姐再开导开导。段大姐问是说真话,还是说假话,西门锁说绝对不敢说真话,一说恐怕就完了。段大姐无奈地说:“我这一辈子尽做了哄鬼的事。”
赵玉茹始终对生命也是抱着强烈渴望的人,段大姐的话,虽然她也将信将疑,但段大姐那丰富的护理经验还是值得信赖的。段大姐滔滔不绝地说:“你知道不,痛说明药已经在起作用了,你知道不。化疗既杀癌细胞,也杀白细胞,你知道不。白细胞是人身上的免疫系统,你知道不。是免疫屏障,起消炎、抵抗疾病作用的,你知道不。一微升血里有4000到10000个白细胞,算正常,你知道不。你现在只有2000多个,正在用药物干预,你知道不。其实只要上升到4000个也就算正常值了,你知道不。在这个过程中,你的身体里始终在打仗,你知道不。是好人和坏人的斗争,你知道不。那是抗日战争的肉搏战,你知道不。那是美军对巴格达的狂轰滥炸,你知道不。那是本·拉登制造撞机事件,两座大楼稀里哗啦轰然垮塌,你知道不……”段大姐又是比喻,又是煽情的,反正中心意思是:痛是好事,痛说明药没白吃,疗没白化,罪也不会白受。要她再咬牙坚持一段时间,一切就过去了。赵玉茹倒是被段大姐说得轻松了许多,不时还发出了忍俊不禁的笑声。可背过赵玉茹,段大姐对他说:“好好再经管她几天吧,赵老师的日子已经不多了,你知道不。依我看,熬不过三个月,你知道不。咱都是自己人,我给你说实话,你知道不。别再过度治疗了,那只会加重赵老师的痛苦,你知道不。医院恨不得你再上好药,再花大气力治疗呢,你知道不。要不然他们吃啥喝啥,你知道不。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减轻病人的痛苦,你知道不。该吃啥吃啥,该喝啥喝啥,你知道不。痛了就上止痛药,止痛针,你知道不。病到这份上,你就是皇帝老子,也没人救得了你的命,你知道不……”段大姐又教了一些伺候这种病人的方法,西门锁都一一记下了,然后,他悄悄跟保姆交代了一下情况。为了让保姆把这最后三个月的事做好,他又主动给保姆每月加了二百块。保姆也就比先前伺候得更精心了,他也来得更频繁了。赵玉茹虽然体质一天不如一天,但精神上似乎还比以前能好许多。她甚至坚持要自己做饭,自己洗内衣内裤。她在给映雪通话时,一再说:药起作用了,一天比一天好起来了。
郑阳娇见西门锁最近老往出跑,就不高兴。西门锁也没有隐瞒,直说赵玉茹只剩下两三个月的光景了,家里没人,他得帮着料理一些事情。一次两次还可以,去得多了,郑阳娇还是老犯病。赵玉茹虽然快死了,可赵玉茹还有女儿,这感情一旦拉扯上,啥麻烦事就都来了。在郑阳娇看来,这婚离就离了,离了就没有任何关系了,赵玉茹得了乳腺癌,就跟这个世界上任何一个陌生人得了乳腺癌一样,就说过去有夫妻关系,也就是礼节性地去看看就行了,这样大包大揽地把人家硬往怀里搂,让她咋都不能接受。但这话又不能明说,明说好像也有些不近人情。终于,她找到一个茬口,又美美地跟西门锁干了一仗。
郑阳娇她妈要过生日,本来年年都是郑阳娇拿一个红包,一家人就浩浩荡荡回去了。可今年她非说要给她妈买一套新衣服,并且还要西门锁陪着买。西门锁早已跟赵玉茹说好了,今天要陪她去一个郊县看中医。据说这个中医看好了好多乳腺癌病人。本来他还想用一下家里的宝马车,后来想着郑阳娇是绝对不会同意的,就向朋友借了一辆,他还没来得及动身,就被郑阳娇劈头盖脸地骂了一顿:
“是你丈母娘重要,还是你野妈重要,你必须说清楚,你个老不要脸的东西。这长时间了,我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忍着受着,你还得寸进尺了。你去呀,你去跟你野妈过呀,把家里的东西都拿去,看还需要我去当老妈子不需要,需要了也都一齐吆去。”
西门锁就想打人。但他知道,跟郑阳娇无论讲道理还是动拳头都是于事无补的。郑阳娇绝对是那种软硬都不吃的人,你上软的她也是硬的,你上硬的她比你还硬,反正就是一个百事不讲理,哪怕是说任何一句话,也都要占个上风。在文庙村,即使是那些公认的能踢能咬的主,见她也都畏惧三分。就说前一段村里换届,西门锁是真的没有想法,可让她闹腾得好像也成了是非旋涡里的人,事后人们在议论这事时,把西门锁说得连臭狗屎都不如。并且还把人家新当选的也得罪了,她到处说人家不仅使钱,而且把老婆都给上边人搭上了。弄得人家见他西门锁都头不是头脸不是脸的。人家就是真的使了钱上了人,关你屁事,可她就是开不了这一窍,烂嘴不嘟嘟好像活不了命。气得西门锁有半个月牙槽都肿多大,最后是去拔了一颗,才把半边肿得跟蒸馍一样的脸消下去。西门锁这么多年就只学会了两个字:趔远。凡事赶紧回避为原则。反正啥事你也弄不过她,弄到底还是你吃亏,不如不弄。赵玉茹得病这事,她一时好像又能放人一马,一时又针扎不入,水泼不进的。他是准备好赖将就过这一阵,反正赵玉茹又活不了多久,不如硬着头皮撑过去算了。因此,郑阳娇胡撅乱骂,他只是忍着,没做任何反应。等她骂够了,他还是走了。
西门锁把赵玉茹接着去了郊县。他已提前来过这地方,给大夫把实际情况也讲了,就怕大夫说漏嘴,中心意思还是希望大夫多鼓励赵玉茹,就说这病没啥大问题,调养调养就好了。大夫扶了扶已经锈迹斑斑的硬腿石头眼镜说:“这话还用先生你教吗?中医就是医神医心的,把人心搞乱了,好人也成癌症了。”他把赵玉茹搀进老中医院子时,赵玉茹有些失望,说得这么厉害的一个中医,竟然住着这样一个破院子。一条又瘦又脏的狗,躺在门口,来人连白都懒得白一眼。一个小娃,也许是中医的孙子,一手拿个塑料碗,另一只手正抓着里面的面条往嘴里喂,屁股后边已经下好几堆了。赵玉茹恶心得就想吐。西门锁悄声说:“这人真的很有名,几个人都推荐的是他,不显山不露水的,也许才是真神呢。”赵玉茹被他搀进去了。进到中医的那间房里,赵玉茹才感到一点想象中的老中医的气息。墙上挂满了锦旗和各种“起死回生”“再世华佗”“功德无量”之类的镜框,一排排地从上往下排列,有一面墙已经排得通天接地了。有些褪了色的,又被新的覆盖上了。但主人很细心地把每个被覆盖住的锦旗、镜框,又都露出一角,顿生一种历史与厚重感。其实中医年龄并不大,至多有四十七八岁,但装扮得很沉着稳健。西门锁搀赵玉茹进来,他只是用眼睛从镜片上方扫了扫,也没理睬,也没让座。西门锁只好自己拉过一条凳子,把赵玉茹安顿在了上边。最引人注目的是,中医那过早谢顶的古铜色华盖上,盘旋着一缕用手旋上去,又掉下来,掉下来,又再次旋上去的珍贵备至的绒绒发。谁看了谁着急,与其这样艰难地护着秃顶,倒不如一剪子弄干净省去许多麻烦,也省去了人们对他秃顶的持续注目和联想。他正在给一个三十几岁的女性捏着乳房,不过他捏时,是用一块薄薄的细纱遮盖着乳房的。他一边捏,一边问痛不痛,那女的就这儿痛、那儿不痛地回答着。捏完,中医就在面前的一张白纸上,画着一个八卦图,然后用钢笔指指点点的。蹾了很多点点后,才一味药一味药地写处方,好像每一味药都是经过精确计算了似的,倒是给人一种十分敬业的感觉。开完药,中医又跟病人和病人家属聊了许久,交代了很多事情,好像已经忘了还有病人在焦急地等待。
好不容易送走了那位病人后,中医又上了一趟厕所,大概蹲了有二十几分钟,才进来看赵玉茹的舌苔、手心、脚心,又号脉,用听诊器一点点在胸腔、腹腔上移来移去,再然后问吃饭情况、大小便情况、睡眠情况,几乎对生命的一切都十分感兴趣,整个看病时间用了近一个小时,后边又来了病人,可他还是不慌不忙地细察细问着,直到再问不出任何与生存有关的细节为止。最后又是在纸上画八卦图,在八卦图上蹾点点,在一个又一个点点下出药方子。一切都弄好后,又给赵玉茹交代了一席话,这些话都是按西门锁的意思来的,说病是有,但问题不大,并且是在向好的方向转化。还告诉她,不要怕疾病,用心理战胜疾病比什么都重要,药物永远只是起配合作用的。他又交代了药要怎么熬、怎么吃的一些细节,反正跟其他中医有很多不同处。然后,就准备接诊下一个病人了。
西门锁把赵玉茹搀到车上,又借故进去问了一下中医赵玉茹的情况。中医如实对他说:情况很不好,来得太晚了。首先这个病人心里窝了太多的事,释放不出来。另外,她的病已不只在乳房上,而在肝、肺、脾、胆、胰腺上。中医说:“我给她开了七服药,先吃上,七天后再来看。如果这七天没有变化,那你就别再花冤枉钱了,也别让病人受罪了。这药很苦,苦到不能入口的地步,你们要有精神准备。”
西门锁把赵玉茹拉回去后,就按中医的要求,给保姆教着,把药煎了,谁知赵玉茹一口下去,就呕吐得天旋地转的。他怕药有问题,都不敢让她吃了。但赵玉茹吐完后,还是坚持把药喝了下去。他看到了赵玉茹强烈的求生欲望,他也在暗中祈祷,但愿这个中医真的是能起死回生的再世华佗。
这天晚上,他回到家里,郑阳娇几乎闹得天翻地覆了,把山寨版虎妞一脚踢得口吐白沫,差点没痛死过去。但西门锁还是忍着,他必须忍,虽然中医说吃了这七服中药,也许会有奇迹发生,但他还是有一种无法摆脱的绝望感。他这时一旦跟郑阳娇爆发战争,郑阳娇再去跟赵玉茹大闹一场,即使癌症夺不了赵玉茹的命,郑阳娇也会要了她的命。哪怕把赵玉茹伺候完了就跟郑阳娇离婚,他也得把赵玉茹先伺候到底再说。有了这样的精神准备,连郑阳娇一口唾沫唾到他脸上,他也只是擦了擦,第二天,他还是照常去照看赵玉茹了。
九十三
罗甲成硬着头皮准备回学校,倒不是看到了人生的什么希望和前景,而是觉得真的有些对不起爹娘。跟东方雨老人在一起过了几天,心是静下来了许多,心静下来了,想的好多事情也就落地了。进城快两年了,几乎很少想爹娘,想到时也多是怨气,甚至怒气。与之紧密相连的是鲁迅的那两句经典语言:“哀其不幸,怒其不争”,总觉得爹娘都活得太窝囊,太不如人,而这一切,都是逆来顺受的脓包性格造成的。没想到,爹娘在东方雨老人心目中,却是那样一种崇高的形象。虽然有些畏畏缩缩的爹娘,并没有因为东方雨老人十分推崇的原因,而在他心中也突然变得高大起来,但老人的那笔账还是算得他心惊肉跳,心乱如麻了。他觉得不回学校是不行了,不仅需要给可怜的爹娘一个交代,也需要给东方雨老人,甚至所有关心自己的人一个交代。事情过去几天了,他还清晰地记得童薇薇的那个拥抱,还有那声哭泣。虽然他也明白那绝对不是爱情,可那种紧紧的拥抱与泪雨纷飞,也确实饱含着人生的温情与暖意。还有朱豆豆、沈宁宁、孟续子的拥抱和“对不起”,也都让他在内心引起了很多反思。他知道这次回学校,无异于一次人生的再出发,并且这次出发,是有一点明明知道自己的面部已遭灼伤,但还是要抬头挺胸,直面以对成千上万双眼睛巡礼的残酷意味。可他还是得回去,为爹娘回去,为关心自己的人回去。回去是需要巨大勇气的,但经过这几天的沉静思考,他好像已经越过了这一关,他终于回去了。
他是一早走进校园的,他特意戴了一顶黑色棒球帽,那是东方雨老人带他登山时送给他的。他故意把帽檐压得很低,尽量想避免被人认出来。
他的全班同学,为他的返校,似乎都已做好了精神准备。当他一早走进教室时,几乎没有任何人做出任何奇异的表情。离得近的,都主动跟他打个招呼;离得远的,见他已低下头在翻书本,也就像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地进入了课前准备。朱豆豆是最后一个进来的,他没有发现罗甲成,进门就高喉咙大嗓门地喊着:“唉,我昨晚梦到罗甲成回来上课了……”他正说着,有人“嘘”了一声。他朝罗甲成的座位一看,果然有个把头低得很低的人坐在那里,他有些不相信这是罗甲成,因为罗甲成没有戴过帽子,更何况这是一顶挺有品质的棒球帽。他还想走到跟前去验证一下,孟续子就使劲儿踩了一下他的脚,他才相信罗甲成是真的回来了。他正不知该不该上前打个招呼呢,上课老师就进来了,他只好回到了自己座位上。
童薇薇就坐在罗甲成前排,在罗甲成走进来的一刹那间,她兴奋得眼睛都光芒四射了。她的第一感觉是,由自己引起的这场巨大的罗甲成出走风波,终于圆满结束了。她想长长地舒一口气,但她忍住了。在罗甲成还没有回来以前,班上辅导员专门还开过一次会,一是让大家都做做工作,让罗甲成早日返校;二是罗甲成真一返校,要做好安抚工作,让他感到学校、同学之间的温暖,真正把心留住。孟续子把这一切统称为“后罗甲成时代”的工作。童薇薇为这事可以说伤透了脑筋,可罗甲成真一返校,她又有些茫然,该怎么处理好与罗甲成的关系呢?她觉得她这个班长也很难当,同学也很难当。父亲还说罗甲成回来了,他还要跟他长谈一次,会不会又再次引起不必要的麻烦呢?
晚上,朱豆豆和沈宁宁、孟续子早早就回到了宿舍。他们在商量着如何对待罗甲成的问题。反正从他们内心绝对是害怕了,害怕罗甲成再出事,一旦出事,大家一生都会良心不安。他们三个都看到了那个从七楼上摔下来的贫困学生的惨烈一幕,内心所产生的恐惧和震荡,至今挥之不去。最近,他们甚至每个人把有关马加爵事件的网帖,都反复看过好几遍。不知咋的,他们老就要不由自主地把罗甲成跟马加爵往一起联想,越联想越害怕,当罗甲成真正回来时,这种恐惧感不但没有减轻,反而加剧了。
罗甲成终于回到了宿舍,他们都表现出了一反常态的热情和尊敬,这反倒让罗甲成感到很不自在。孟续子先给罗甲成倒了一杯水,朱豆豆也破天荒地给罗甲成削了一个苹果,沈宁宁硬给罗甲成发了一个巧克力,反正一切都显得极不自然,罗甲成很是客气地一一都推掉了。其实他内心倒不是不想跟他们接触,但以这样的方式接触,他总感到有些别扭。他还是老样子,早早就上到架子床上,躺下翻了一会儿书,就装作睡了。
这一夜,宿舍再没有任何说话声,那么爱说话的孟续子、朱豆豆,都严肃得紧闭了嘴,那种宁静和压抑感,让罗甲成想假装释放点舒缓的鼾声,都有些释放不出来。
其实朱豆豆、沈宁宁、孟续子都拿着手机,正在QQ群里热烈交谈着:
朱豆豆:看来弟兄们的好日子到头了
孟续子:有那么严重吗
朱豆豆:说不成话,我就会憋死
沈宁宁:没谁不让你说话呀
朱豆豆:我这张嘴有口无心,搞不好冒犯了罗,还真得吃不了兜着走
孟续子:咱们可以聊其他话题呀
朱豆豆:聊什么?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嘛。谁知道哪句话就撞到枪口上了,这种压抑的日子我一天也过不下去
沈宁宁:罗真的会成马吗
朱豆豆:啥马
沈宁宁:马加爵呀
孟续子:沈兄,这二半夜千万别提这档事,一提人心都麻森森的
朱豆豆:孟兄可别麻,这还真是一个严峻的问题,保命要紧,我准备撤呀
孟续子:往哪儿撤
朱豆豆:点点早都让我到外面租房子了,我是舍不得弟兄们这氛围,现在氛围成这样了,我也就不守了
孟续子:朱兄,你这要放在战场,就是逃兵,知道不。你撤了,弟兄们咋办
朱豆豆:跟我一起撤
沈宁宁:我撤不了,家里一再叮咛要低调,不准我到外面租房住
朱豆豆:跟我住一起,该行吧
沈宁宁:那也得征求家里意见,老爸管得很死
朱豆豆:他能知道你在不在宿舍住
沈宁宁:反正知道了总不好吧
朱豆豆:问题是没必要让他知道。孟主席,一起撤吧
孟续子:小弟也是家里不同意,谢谢朱兄了
朱豆豆:你爸在山东,他又不来西京,你住哪里他能知道
孟续子:家祖有言曰:君子言不伪,行不匿,天自晓,地自知
朱豆豆:滚滚滚,少给我来这套。反正我撤
……
第二天,朱豆豆果然就去找房,不几天就搬出去住了。这期间,沈宁宁的母亲也来了一趟。是沈宁宁打电话,征求意见,也是想搬出去住。开始他那市长父亲咋都不同意,他想,肯定还是儿子想住到外面图自由图舒服,就在电话里一再给儿子动之以情、晓之以利害地说:现在网络这么可怕,你大小惹个事,这个家就算完了,你知道不?你要懂事儿子,不是家里舍不得花这几个钱,也不是不想让你过得安逸舒适些,是你必须要服从这个家里的大局。惹不起事呀!沈宁宁也就不好再说什么,后来是母亲偷偷问他,他才把罗甲成这个人细说了一遍,母亲看问题严重,又跟市长商量了商量,也是从孩子的安全考虑,沈宁宁他妈就来全权处理这事了。他妈一来,神神秘秘地把罗甲成打量了再三,最终还是决定出去租房。沈宁宁很快也就搬出去了。剩下一个孟续子,心里也确实有些发毛,开始朱豆豆还想让孟续子去跟他住,谁知这一搬出去,翁点点就彻底占领了那块地盘,连朱豆豆自己晚上出门聊天都成了事,也就再没说让孟续子去住的话。孟续子只好一个人跟罗甲成提心吊胆地住着。有一天晚上,罗甲成突然说梦话,说要杀一个叫蔫驴的人,口口声声说蔫驴背叛了他,吓得孟续子只穿条短裤,跳起来跑到楼道转了半夜。
九十四
罗甲成那天早上回学校,刚一走,罗天福就跟了上去,他害怕儿子是给自己使金蝉脱壳之计。在他找到儿子以后,儿子不止一次地说过,即使把他找回去,他也是要走的,这话一直在他心头萦回。尽管东方雨老人一再说不会的,但他还是不放心,他一直把儿子跟到学校大门里,看着儿子进了那栋不高的教学楼,还不放心,就一直蹲在离教学楼不远的一个花坛后边,死死盯着那个楼门口。一个上午过去了,中午吃饭时,罗甲成是最后一个从楼门口走出来的,他好像是故意要避过人潮高峰。罗天福见他朝学校大门外走,就有些慌神,他已经做好了随时冲上去,一把抓住儿子的准备。但罗甲成并没有远去,只是买了两袋方便面,就又回去了。他又一直跟着,直到罗甲成进了那栋教学楼,才继续在远远的地方游走,守候。他看见甲秀拿着一个盛满了饭菜的饭盒,进楼里去了,过了一会儿,又端了出来。他想上去跟甲秀问问情况,但又没有去,他不想让甲秀知道他在这里守着。直到下午上课后,甲成再没出来,他才急乎乎地回去给嘴里扒拉了几口饭,又拿了几个饼,拿了一罐头瓶子水,给淑惠说,今晚是最危险的一夜,就又急急火火地回学校去了。
下午放学后,罗甲成还是一直没出来。罗天福见甲秀又拿了一盒饭上去了。过了大概有半小时,甲秀才下来,饭盒明显是空了,甲秀也露出了一些喜悦之情,说明甲成把饭吃了。罗天福一直就在那个楼门附近转悠着,直到晚上十一点,楼上所有的灯都熄了,罗甲成才下来。罗甲成没有朝宿舍方向走,这让罗天福又一次紧张起来。
罗甲成顺着一条最暗的林荫道,一直向湖边走去。罗天福不远不近地跟着。到了湖边,罗甲成继续顺着湖堤往前走,走一走,停一停,停下来时,就对着湖水发呆。罗天福就有些害怕,急忙紧走几步,躲在罗甲成身后随时可以下手抓住他的地方。罗甲成又往前走,他又往前跟。后来,他就看见甲秀从前面找过来了,甲秀一来,他心就安定了许多。他看见甲秀一直跟甲成说着,在湖边又转了一会儿,就朝宿舍楼那边走了。他终于看见罗甲成走进了公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