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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陈彦 当前章节:15277 字 更新时间:2026-7-1 17:45

甲秀把甲成送进公寓后,罗天福终于忍不住,上去截住了甲秀。

“爹,这晚了,你咋还在这里?”

“遇见这号冤孽,爹能安宁得了吗?你没看咋样?”

“甲成心深得很,你说啥他连吭都不吭一声。”

“你说他还会跑吗?”

“大概不会吧。”

甲秀这句模棱两可的回答,把罗天福弄得更是心上心下的了。

甲秀说:“爹,你回去吧,我想他不会跑的,要跑,就不会回学校来的。我也跟看楼的阿姨说了,他晚上一旦出来,阿姨就会给我打电话的。”

甲秀一再让他回去,他也只好无奈地说:“天要下雨娘要嫁人,谁也没办法。跑吧,想跑就跑去,这回死了我都不管了。”说着,就准备走。甲秀一直把他陪到大门外,见他上了公交车才回去。

罗天福在公交车上咋想咋不对劲儿,罗甲成如果真的要跑,阿姨就是把电话打给甲秀了,甲秀从女生公寓赶过来,罗甲成还不早都跑掉了。这样是肯定没法阻止罗甲成逃跑的。唯一办法还是在门口死堵。他咋都觉得第一夜是最危险的。他又急忙从半路下了公交,一路朝回小跑着,在过一个十字路口时,有人飙车,差点没把他卷到车轮下。他正吓得七魂丢了三魄时,那辆汽车的玻璃摇了下来,一个小伙子伸出头来,冲他破口大骂了一阵:“日你妈,你个老是找死呢。不想活了你吭声。贼你个妈了。”他隐约看见,车里还有几个浓装艳抺的时髦女郎在朝他张望。骂完,呜的一声车开走了。那发动机的启动声,震得罗天福脚底都在抖动。等他缓过劲儿来时,车早已飙得无影无踪了,只留下一阵山体崩塌般的轰隆声在大街小巷回荡。他勉强稳住心跳,又继续朝学校跑着。回到学校门口,保安咋都不让进,没办法,他只好说他就是前一阵从学校跑了的那个学生家长。人是找回来了,但害怕晚上再跑,他得来看着点。好在那件事大家都知道,就放他进去了。

虽然已是五月天气,但晚上还是冷得有些让罗天福撑不住,他就一直在那个公寓门口原地小跑着取暖。到天亮时,他的鼻子已经冻得实囊囊的,好像是感冒了。让他感到欣慰的是,罗甲成直到早晨吃早点前才下楼。他看见罗甲成进了饭堂,这时几乎还没有什么人进去,不几分钟,他又出来了。甲成吃饭速度一直很快。罗天福相信他是吃过饭了。然后,他就见甲成又去了教学楼。他看见甲秀拿着饭盒,饭盒上放着几根油条,也进了教学楼。过了一会儿,又拿着饭盒油条出来了。他看到甲秀的情绪很好,就一路打着喷嚏,回去睡了一觉。下午,他又给甲秀打了个电话,问了一下情况。甲秀说,中午甲成是自己进饭堂吃的饭,不过是在人都吃过以后才去的。晚上,罗天福不放心,又去值了一夜班,他带了棉大衣。昨晚感冒后,身上有些发烧,吃了药,但浑身骨节都在痛。他还是跑一跑,在背风的墙角蹲一蹲,一夜就又过去了。第三天晚上,本来说不去了,可刚要上床睡,眼皮又跳得不行,他怕出啥事,到底还是又去坚持了一晚上。一切平安无事,但他的感冒却是重得彻底躺在床上爬不起来了。

甲秀这几天也是特别在关注着甲成,她也怕甲成再离开。自甲成出走后,她跟童薇薇就有了密切联系。甲成返校后,她专门跟薇薇交代了一下,一旦发现甲成有反常迹象,相互就立即通个信息。几天过去了,看来一切正常,甲成除了老想避开人多的地方,过一种孤僻的生活外,似乎没有其他反常。而过去他就有些孤僻,不过现在更加不愿见人而已。甲秀最近就特别关照着甲成,管他喜欢不喜欢,反正迟早都在给他发信息,打电话,买吃的,也是借机了解他的情绪波动变化。其实最近甲秀也感到特别瞀乱,一是马上就要毕业了,看来就业是彻底没戏了,报了几个单位,开始参加考试都还可以,一到面试就被刷下来了。她也听说现在的面试都是走过场,其实都是内定好的,但谁也抓不住人家程序上的把柄,也就只好无奈地忍着受着。还有就是金锁的纠缠,几乎一天要发几十条信息,错别字连篇地爱个不停,弄得甲秀把他都列入黑名单了,他还干脆到学校找她来了。其实娃也真的没有其他毛病,就是花痴得不行,在她找弟弟的那些日子,金锁也没少费心思,有几天连学校都没去,偷着满西京城网吧到处跑,甲秀再说也不听,弄得更是好像欠了金锁许多人情似的。这事她既不好跟爹娘讲,也不好给金锁的爸妈说,就这样任其发展,也不是个事,真是太让甲秀为难了。关键是马上就要高考了,她也觉得金锁可能考不上,他自己给自己估了三百分左右的成绩,恐怕危险。但不管怎样,总得让他参加考试,不然还不把郑阳娇阿姨气死呀。这几天,为高考,全城连建筑工地晚上都不许加班了,护城河岸唱戏的地摊子也都没有了响动,就好像一场战斗真的要打响了。可金锁还在满街拍什么微电影,气得郑阳娇动不动就给甲秀打电话。现在也只有甲秀说话他还听。弄得甲秀也只好约他谈话,想着不管咋样,先把高考这一节捏过去再说。

甲秀又不好约在别的地方,只好把他约到雁塔广场一个人来人往的地方,跟他郑重谈了一次话,核心是让他一定要好好参加高考,金锁偏说他没劲儿。甲秀问他要啥劲儿,他就又痴说起爱情来,整得甲秀没一点脾气。甲秀也是好心,就说,一切都等高考结束再说,这话里似乎留下了很大的空间,金锁就兴奋得手舞足蹈起来。他举起摄像机,就前后左右地又拍起电影来。他还说,他最近拍的几个微电影都发到网上了,有一部电影点击率都过了百位数了。甲秀被他整得恍恍惚惚的,也不知他都在说了些啥诳话。反正他是正拍了斜拍,斜拍了跪拍,跪拍了又是卧拍,惹得一些人围观起来,吓得甲秀急忙抽身跑掉了。

晚上,童薇薇突然来信息说,甲成没有到教室去,有些反常。她就赶紧打电话联系,甲成手机关机,吓得她浑身冷汗一下就冒出来了。

九十五

这天晚上特别热,罗甲成觉得实在憋闷得很,就没有去教室学习,他一个人到护城河边的一个临时摊点上,要了一瓶冰镇汽水,一直就那样呆坐着。

他已感到自己的生活好像被人监视着,他受不了这种被看守的生活。虽然返回学校,并没有他早先想象的那么复杂,难堪,但一切过度的关注和监视,都是他不能接受的。今晚悄悄溜出来,他甚至也有一种恶作剧的感觉,手机一关,爱找,就让他们又找去吧。

最近让他思考得最多的,还是以什么样的姿态继续在这所大学读完本科的问题。不读好像不大可能,读了用处何在?如何读下去?反正都是问题。他有时都不能理解自己的姐姐,明明一毕业就要失业,但还是活得那么忙忙碌碌,甚至是豪情满怀的样子,就好像太阳每早都是为她升起的一样。说姐姐傻吧,姐姐从小学一年级开始就是班长,就是学习尖子,直到进县城读高中,学习都老在前几名。好像老师和同学也都很喜欢她,最普遍的评价就是:朴素,真诚。在家里,爹娘一批评起他来,就拿姐姐打比方。过去他还真服姐姐。可自打进省城,发现姐姐竟然连垃圾都捡后,那个可敬而又温暖的大姐形象,在他心中就轰然坍塌了。他在想,他跟姐姐的区别到底在哪里?姐姐为什么总是活得那么有滋有味,而自己却活得这样煎熬苦涩?像姐姐那样活着他做不到,但像自己这样活着,又难以为继,那到底应该怎么活呢?他觉得他急需要一个活着的定位,不然,他可能还得出走。

罗甲成就那样呆坐了几个小时,喝了四瓶冰镇汽水,也没想出个更好的活法。继续学习,反正也没啥奔头,也没啥劲头,走,似乎也没有太多的理由,就又回学校去了。他想着他离开的这几个小时,会有人关心,会有人大惊小怪,但没想到,能大惊小怪到这种程度。

他回到学校的时候,是晚上十一点多,在他公寓楼门口聚集着许多人,他开始并不想去关心发生了什么事,低着头,正准备朝门里走时,突然有人喊叫:“那不是甲成嘛!”他扭头一看,才发现,这里聚集的所有人,都是跟自己有关系的。他第一眼看见的是爹,还有姐姐,还有童薇薇、孟续子,甚至包括已经搬出去住的朱豆豆、沈宁宁,还有好多同学、老师,甚至还有穿公安制服的校警。他想,事情又闹大了,他突然有一种面皮又被人揭下一层的感觉。他真想发怒,但又不知给谁去发。他恶狠狠地盯着爹和姐姐,他想,肯定又是他们兴的风作的浪,要不然哪里又能再掀起这样的风波。说明他们一直在监视自己,这让他十分愤怒。他本来想说几句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卷了回去,他端直上楼去了。

很快,爹和姐姐也来到了他的宿舍。没有一个同学上来,甚至包括孟续子,都没有跟着回到宿舍,他们明显是想给他们父子之间留下一个说话的空间。

还没等罗天福坐下,罗甲成就劈头盖脸地发起火来:“你们凭啥监视我?我能去死吗?你们为啥要这样折磨我?这下好了吧,再闹一次满城风雨,你们心安理得了吧?我这下真的想走,是真的待不下去了……”说着,就又收拾起了他的行李。

姐姐急忙上去拦挡。

罗天福非常平静地说:“别拦他,让他去吧。”罗天福说完,扭身向门外走去。

甲秀死死拦住门:“爹,求你别这样,我们都冷静下来,在一起好好说说话吧!甲成,今天这事真不是爹闹起来的,是薇薇告诉我你不在的。薇薇绝对是好心,你咋能这样去理解别人呢?也许这样关心你让你受了伤害,可关心你的人的愿望都是善良的啊!大家要是对你的一切都不管不顾,那你心里又会是咋样一种凄凉呢?”

“我连这样一点自由和空间都没有了,我还活的什么人哪我?”罗甲成还是一副不依不饶的样子。

罗天福突然扭过身,嘴巴都气得有些歪斜:“我们为你把老命都快搭上了,我们活人的自由和空间又在哪里?罗甲成,你真的活得太自私了,你心里一旦有一点别人,都不至于闹出这么多事来。甲秀,让爹走吧,爹只有这么大个能力,爹肚子这点墨水,是不可能把人说转的。我承认我监视你了,一连几个晚上,我就守候在你们这个楼门口。我对不起你,罗甲成,我罗天福给你赔礼道歉了。”罗天福甚至还给罗甲成鞠了一躬。已经重感冒好几天的罗天福,在鞠躬时,头重得甚至有些再抬不起来的感觉。“我们两清了,我今天也轻松了。真的,特别轻松。我们再没有任何关系了……”罗天福说着,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任甲秀如何喊叫,还是下楼去了。甲秀追了下去。

罗甲成瘫卧在了床上。当父亲气得脸乌青扭身离开的一刹那间,他心里也确实产生了深深的歉疚感。他也没想到,能把父亲气成这样。除了歉疚,他也在恶狠狠地想,谁叫你要监视我的生活。但很快他又欠起了身,想追下去给父亲认个错,哪怕是违心的。他也怕把父亲的身体气坏了,他能感到,父亲已经是气若游丝了。可他又没有这样做,反正把他像犯人一样看守着,是他特别不能接受的事。他就又躺下了,他觉得一切都搞成一团糟了,他甚至有一种想破罐子破摔的感觉。

这时,孟续子回来了。罗甲成发现,这家伙突然有些颤颤巍巍的感觉,进宿舍像是赴刑场,腿脚好像都有些不便利的样子。他是回来取东西的,嘴里支吾着说要去给朱豆豆帮啥忙,取了一堆东西,就慌不择路地出去了。出门时是退着走的,左脚差点没被自己的右脚绞个仰绊。罗甲成感到,他自进门到出门,都没敢把背影交给他过,最多也是侧着身子。他能感到孟续子眼睛的余光其实一直是扫在自己身上,好像是害怕自己在背后下刀子似的,他感到自己受了莫大的侮辱,他们是把自己当马加爵了。

又过了一会儿,姐姐甲秀又上来了,这在公寓制度都是不允许的,但一切好像都为他破例了。

姐姐给他买了一些苹果、橘子、香蕉、酸奶,然后一边帮他收拾宿舍卫生一边说:“甲成,你咋这么不知好歹的呢,爹为了啥?快六十岁的人了,为了你,能一连几夜地在你宿舍门口守着,都感冒成这样了,你还这样刺激他,像话吗你?爹刚出去我搀了一把,浑身烫得真的跟火炭一样,你真的得给爹回个话,要不然,爹真的能被你气死。甲成,爹娘为我们俩真的快把油捻子点尽了,我们真的得替他们想想了,真的等到他们不在的那一天,我们后悔都来不及了……”

这一晚,姐姐说了很多话,他一句都没有反驳,尽管有许多话并不入耳。在姐姐走后,他到底还是给爹发了一条短信:

爹,对不起,我可能有些激动,你别生气。我不会跑的,要跑也会告诉你们的。你要照顾好自己的身体。

他觉得也不好再说其他什么,父亲始终没有回信息。这一晚,他独自苦闷、彷徨在这个宿舍里,直到天亮。

第二天中午,他的宿舍突然又分来了一个叫白天亮的同学,是管理学院的一年级学生,人个头很矮,甚至还有一点罗圈腿,但性格火热得就跟灿烂的朝阳一样,这个有点阴森的宿舍也因此突然焕发了生机。

学校突然给宿舍安插个生人,罗甲成开始还有些不高兴,但仅仅住了两三天,他就喜欢上了这个比自己小两岁的矮个子。首先白天亮嘴很甜,开口不叫“甲成哥”不说话。另外,还特别勤快,宿舍凡能看见的活儿,他都抢着做了。罗甲成有天早晨起晚了,来不及叠被子,结果在他进卫生间刷牙时,白天亮已经爬上去帮他叠好了。尤其是这个矮个子还特别诚实,啥话都不藏着掖着,比如他说他家里穷,就说:“我大和我娘都可怜得很,一人只有一身能穿出门的衣裳,那是到镇上赶集才穿的。”每天到食堂吃饭,谁要是把馍剩下了,他都能收揽来。然后给窗台上铺一张报纸,把馍晒干,然后全都装到一个口袋里,定期就捎回乡下,说是给在镇上读初中的妹妹吃。罗甲成虽然也感到学校这种安排是针对他来的,但这个家伙也的确单纯可爱,让人不得不对他心存爱怜。你说不清他身上哪来的那么多朝气,每天五点半就爬起来,先做一百个俯卧撑,然后出去长跑一小时回来,进房先伸手上来轻轻摇着他的胳膊说:“甲成哥,该起床了。”晚上下自习后,又会出去长跑一小时。回来还要在地上再做一百个俯卧撑,然后进卫生间,用凉水一冲,才把胸脯、屁股、大腿拍得啪啪嗒嗒一片响地走出来,背一首唐诗:“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然后就睡了。睡觉是绝对的一丝不挂,甲成说:“把你那碎牛牛苫住。”他还故意把腿岔得很开地:“我才不苫呢,甲成哥,你信不,我有时长跑都想裸体,你说人为啥都要把这些东西掩盖着,有啥神秘的吗?这样裸睡可舒服了,我和我大在家里就是这样睡的,我爷也是这样睡的,不信你试试,可解乏了。”话没说完他就能睡着了。早上一早起来,翻下床又是一百个俯卧撑,然后才穿个裤头往外跑。甲成老问他:“天亮,你咋有那么大的劲头这样瞎折腾呢?”白天亮就说:“甲成哥,这样可舒服了,不信你试试。我大、我爷身体都不咋样,我这一辈得改变他们的基因呢,你说任务重不重?”说着,双拳就握起来,“嗨嗨”地打得床框直落灰。

后来罗甲成无意间了解到,白天亮是管理学院非常优秀的学生,老师和学生一提起他,都有一串串话题,可以说人见人爱。大家的总体评价是,白天亮真诚,白天亮像玻璃一样透明。罗甲成万万没有想到的是,他竟然被这个矮个子忽悠着,晚上也开始跑起步来。白天亮每晚是顺着校园围墙跑两圈,刚好十公里。他开始实在跑不下来,白天亮就伸手拉着他往前跑:“甲成哥,坚持几天就好了,锻炼上瘾呢。”几天下来,罗甲成还果然跑上瘾了。

孟续子在外面住了一个多礼拜,又回来了。开始罗甲成发现他每晚把蚊帐放下来后,不仅把边子扎得很紧,好像生怕人掀开钻进去行凶似的,而且还给蚊帐上绑了铃铛,稍有风吹草动,便会丁零当啷响起来。睡觉也很警觉,只要罗甲成一翻身,蚊帐里就会有反应。而白天亮却碎牛牛翘多高地睡得昏天黑地,那种无拘无束、无忧无虑感,让罗甲成和孟续子甚至都有些嫉妒。

一天,童教授突然在上完课后,把罗甲成叫到跟前说,他要请甲成和几个同学吃饭。罗甲成真的有些不想去,他是不愿意再面对童薇薇,但最后还是去了。

九十六

罗甲成到童教授家里时,已经来了好几位同学了。有些他不认识,他认识的只有白天亮。

童教授定期请学生吃饭,在学校是一件很有名的事,据说那是自三年前那位贵州学生自杀后开始的。与其说是吃饭,不如说是聊天。其实吃的都很简单,童教授的夫人会在厨房做几个菜,然后,童薇薇再到街上买几个菜,边吃边聊,似乎也没什么主题。但事后大家在一起回忆,好像又有主题,是青春励志?是珍重生命?还是养心化育?似乎主题又很丰富。

今天请大家来,童教授竟然摆出了好多照片,大家一边看,童教授一边讲。照片都是他和童薇薇去贵州拍的。他们去的那个地方是修文县的一个偏僻村落,修文县曾因王阳明被贬谪到龙场三年而闻名。童教授如数家珍地说:“龙场这个地方在五百年前只是一个小小的驿站。刘瑾你们知道吗?那可是历史上宦官里最有名的‘坏水’之一,大儒王阳明因反对宦官刘瑾,而被刘瑾陷害,贬到了贵州龙场这个地方,做了一个驿丞。可就在这个官卑职小的位置上,王阳明创立了他的‘心学’,我们今天所说的‘知行合一’‘致良知’,也是他在龙场这个地方形成的学术思想。不知你们看过王阳明在龙场写的那篇《瘗旅人》没有,《古文观止》里收录了他三篇文章,我最爱这一篇。这篇文章写了三个人的死,凄惨得很,但它写出了王阳明的人性温度。同时,这篇文章还告诉我们,王阳明被贬谪的地方,是一个生存起来多么艰难的地方。他在文章里说到龙场的环境是‘连峰际天兮,飞鸟不通’。称自己是‘历瘴毒而苟能自全,以吾未尝一日之戚戚也’。更何况王阳明还背负着廷杖四十的巨大屈辱。你们想想,一个生在‘大泽水乡’的富公子,又过惯了京华官场的生活,然后被突然发落到偏僻、荒凉的龙场,可以说是由天堂堕入了地狱。在有冤无处伸的万念俱灰的日子里,生不如死地一点点煎熬过来,最终成就了一个不朽的大哲王阳明。五百年后,我的一个学生,他家离龙场仅六十公里,但因不能忍受贫困与歧视,而在这所学校割腕自杀了。三年过去了,我一想起这事仍然夜不成眠。真的,太可惜了。这个孩子是班上的优等生,我对他一直充满希望,但他竟然那样轻生。为他上学,他父亲上山采药,摔死了。他母亲一只眼睛已经哭失明了。他轻率地一走,破灭了这位孤寡老人的全部梦想。你们看看,她现在过的是一种什么样的生活……我之所以年年去看这个老人,是因为觉得自己有责任。那个孩子在临割腕前,曾经打电话,想跟我聊聊,但我说没时间,两个小时后,他就自杀了。为此,我的灵魂终生不得安妥。过去,我只是悄悄去看孩子的母亲,从来不想告诉别人,孩子自杀是跟我有关的。但现在我想告诉所有人,孩子自杀,我是重大责任人之一。你们可以把这个母亲的照片贴到网上去,也不要回避童老师的责任。让我们共同来理解和看护好这个母亲,还有与她同样艰辛的所有母亲,让我们共同去寻找自己在这个社会的责任……”

童教授在说到最后的时候,似乎忘记了这是家宴场所,而像在课堂上一样侃侃而谈起来,罗甲成突然感到了一种既温暖又深刻的东西。有人说,童教授的教育理念就是用生命来影响生命,他突然觉得这话说得好。吃饭过程当中,他始终没有说一句话,童教授一个劲儿地给他夹菜,他最怕童教授问起他出走的事,但童教授一句都没问,只说希望他以后能对哲学感兴趣,如果有兴趣,希望他将来能考他的研究生。白天亮当下就举起酒杯说:“甲成哥,还不快喝谢师酒。”大家就起哄着让他给童老师敬了酒,并且给大家也都碰了杯,好像已经成了童教授的研究生似的。

这顿饭罗甲成觉得吃得挺有意义。出门的时候,也许是觉得太热,就把最近一直戴在头上的那顶棒球帽摘了,他好像觉得不需要掩饰了,知道就知道吧,反正罗甲成在这个学校已经是大名鼎鼎了。他也突然觉得需要重新打理一下自己的生活了。这样别别扭扭,精神甚至都有些无以附着地耗损下去,自己也有些不能承受了。白天亮跟罗甲成走着走着,突然就在草坪上连着翻了几个“鹞子跟头”,那种生命的阳光感和鲜活感,确实让罗甲成有点羡慕不已。白天亮拉着他的胳膊说:“甲成哥,你也来一个吧。”罗甲成就来了一个。白天亮继续忽悠着:“再来一个,再来一个,再来一个。”罗甲成果然就连住又来了几个,翻完以后,罗甲成真的觉得很轻松,很舒坦。他俩是唱着跳着走过草坪的,罗甲成自进这所大学,还是第一次有了这种一切都放下来了的轻松心态。

罗甲成又恢复了过去的生活习惯,除了进教室,就是去图书馆,不过现在他也似乎更喜欢回宿舍了。宿舍里少了朱豆豆、沈宁宁,却多了一个白天亮,真是给他带来了无尽的喜悦和快乐。这个宿舍,自白天亮来了以后,真是啥都透明起来了。连孟续子似乎也变得不怎么神秘了。晚上睡觉虽然也会放下蚊帐,但再不见把边子扎了又扎,也收起了讨厌的铃铛。后来见罗甲成老吆蚊子,还说:“罗兄,小弟是不是有点太自私了,不行了我把蚊帐打开,还是给蚊子们一个更宽广的舞台吧。”说着,他还真的把蚊帐掀开了。倒是白天亮开通:“甲成哥,你们把蚊子都朝我这吆,我不怕蚊子咬,我几岁就跟我大、我爷在山上看庄稼,怕果子狸和野猪晚上害人哩。半夜蚊子把人都能抬走,我爷整夜睡不着,就拿个蒲扇吆蚊子。我身上爬满了蚊子,都咬不醒。不信你们看,这身上到处都是蚊子咬的红疤,可我从来都没被咬醒过。蚊子蚊子,都过来跟我睡,我的肉香得太太。”惹得罗甲成和孟续子都笑了。

罗甲成自出走回来后,还没有跟童薇薇正面说过几句话,每次他都远远地躲开了。尽管心里仍然喜欢着童薇薇,有时看到薇薇那可爱的样子,心里甚至不时会产生一种人生的绝望感,觉得她永远都不可能属于自己。但这种绝望感很快又会过去,总之,他觉得他是基本挺过来了。有几次在图书馆,薇薇是想跟他说话,他故意装作没看见。事后,他觉得这样很好,不仅保持了那点可怜的尊严,而且也防止了自己那种十分脆弱的感情的死灰复燃,不可能的事就让它永远不可能去吧。

最重要的事是,他必须回家一趟,他觉得应该给自己的爹娘吃一颗定心丸了。爹娘虽然还没有到童教授和薇薇拍的那组照片上的那个母亲的可怜程度,因为自己毕竟还没有割腕,还苟活在这个世界上。但他知道,这一个月来,也确实把他们折腾得够呛了,他觉得他的良心需要有个交代了。

罗甲成终于在没有任何人要求的情况下,回了一趟家。

那是在一个星期六的中午。

罗甲成还从来没有在中午主动回过那个令他十分讨厌的院子。

九十七

罗天福自那天晚上被罗甲成从学校公寓宿舍气出来后,差点没吐出血来。那一刻他是彻底灰心了。他觉得罗甲成是真的没救了,是真真正正养了个冤孽。

甲秀一直把他送到学校门口的公交车上。他是强打着精神,强忍着屈辱,没有在女儿面前软瘫下来。甲秀坚持要把他送回家,他挡了。他把那只十分粗糙的手狠狠挥了一下说:“去把狗日的送走,让他赶快滚!”公交车门就关上了。当然,他不让甲秀送他,而让把“狗日的送走”的那句话,其实还是希望甲秀能去把罗甲成拢住。他嘴上说不管了,放弃了,让他滚,可实际上,又哪里能放弃得了呢?

罗天福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家里,一头栽在床上。淑惠急着问甲成怎么样了,罗天福没好气地说:“死了。”然后就再没说一句话。淑惠急得团团转,天寿媳妇、招弟,还有那两个婆娘,也都在屋里闷着,不知如何是好。过了许久,罗天福的电话来了信息,他的信息和电话,基本都是甲秀发的或打的。他想着今晚甲秀咋都会来个电话或信息的,打开一看,竟然是甲成的。罗甲成能这样给他来个信息,这在出走回来后还是第一次。罗天福先安顿大家都睡了,然后斜靠在床上,独自一人把信息看了足有半个小时,他在分析每个字背后的含义。短信虽然只有三十九个字,但起码包含了这么两层意思:一是眼下绝不会跑了,要跑也不会偷着跑的;二是有觉得对不起这个没用的爹的地方,让自己别生气,还说要自己注意身体。要放在以前,罗天福都能感动得落下泪来,但现在,他已经哭不出来了,只有重感冒后的咳嗽声。咳得重时,甚至感觉连心肺肚肠都能咳出来。他一边咳着,一边盯着那三十九个字的信息。直到把手机里的那点蓄电快耗完时,甲秀又来了一条信息说:“爹,放心吧,他不会跑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你赶紧休息,晚安。”罗天福才慢慢溜下去闭上了眼睛。

淑惠给他背心放了一个暖水袋,又不停地给他搓着脚心。只有淑惠能感觉到,罗天福是真的身心困乏得只剩一口气了。她使了那么大的劲掐脚心,他都毫无感觉,好像整个身体都已经不是他的了。

自罗甲成出走后,罗天福的心思几乎没有一天是操心在打饼摊子上的。两个摊子,全凭淑惠和几个婆娘还有招弟撑持着。虽然也没多大进展,但还都能应付住家里的开销,吃喝刨过,一人一月也还能挣个七八百块钱,要放到塔云山,那是把命摊上也挖抓不回这多钱的。因此,家里的主梁再摇晃,整个房子还是没有摇散架。中途甚至连招弟都做好了树倒猢狲散的准备,但也总不甘心,抱着观望的态度,一天天到底还是熬过来了。当然,人心不稳也是明显的。罗天福其实心里也一直来回着,到底还打不打饼,儿子一旦不上这个学了,他再打这个饼的意义又是什么?就在昨天晚上罗甲成发来信息后,他虽然也感到了一种暂时的安宁,但要他大张旗鼓地像过去一样埋头拼命打饼,好像也还没那个劲头。罗甲成毕竟还在游移不定中,儿子就是自己的定盘星,儿子的事一旦不稳,他做啥也还都是恍恍惚惚的。熬更守夜把儿子守了这长时间,昨晚在受了儿子一顿咆哮后,总算落下了一句“我不会跑的,要跑也会告诉你们”的话,他觉得这话还是有点可信度的,儿子虽然有这毛病那毛病,可还从来没撒过谎。只要他暂时不走,一切就有救。第二天早上醒来,淑惠咋都不让他去打饼,说感冒这重,得喝些姜汤,好好在床上用被子捂一两天。但罗天福哪能捂得住,还是蹬个三轮车出去采买去了。头晕得眼前老是几重影子,但他仍坚持着,买完了油、面,又去拉了一车焦炭回来,最后到底还是累倒了。

罗甲成回来这天,罗天福勉强能好一些,但还下不了地,感冒发烧倒是过去了,椎间盘又犯了毛病,翻身都要淑惠帮着。罗天福觉得自己浑身的零件好像都出了问题,睡在床上心里越发乱汪汪的。

他没想到罗甲成大中午能跑回来,他还害怕儿子回来是要告诉他,他要走了,他心里先慌乱起来。看着儿子,不知该用啥表情好,真是哭也不是,笑也不是,他自己都能感到自己的表情特别尴尬。前几天淑惠还一直说,让甲秀把甲成叫回来吃顿饭。他心里倒是想得很,可嘴上偏说:“你犯贱呀,叫他回来做啥?不叫。”淑惠看他是真生气的样子,也就跟甲秀商量着,说再等一等,等他消了气再说。甲秀几次回来,他特别想知道甲成的情况,却始终装作不关心的样子,甲秀也就没好多说,直到走了他又唉声叹气的。没想到今天甲成是不请自到了。罗天福在等着,看他到底想说啥。他在想,如果狗日的一口说出来又要走咋办?他甚至都做好了准备,他要真的能说出这句话来,他就跟狗日的把命拼了算了。谁知罗甲成今天回来,啥话也不说,先给他倒了一杯水,然后就站到床前,给他翻过身子,一点点在背上按摩起来。狗日的按得是那样有劲、用心、到位,舒服得罗天福就想哭。他就那样静静地趴着,把脸全都埋住,享受着儿子过电一般的生命传感。突然,他脑子又闪出一个念头,狗日的该不是以这种方式来告别的吧?他的肌肉一阵阵又紧绷绷地抽搐起来,罗甲成又把那抽搐起来的肌肉,一点点摩挲下去。

这时,淑惠回来了。刚甲成回来时,她在门口一遇见,就一路小跑着去集市上割了一斤多肉,还买了鸡翅和一些新鲜菜,今天中午是咋都得做一顿像样的饭,让这爷儿俩好好在一起坐坐了。她回到房里,见爷儿俩虽然一句话没有,但那种一个按摩一个享受的样子,一下就让她心里跟流出了蜜糖似的,别人没醉,她先醉了。她也不说一句话,就那样悄悄地切菜,炖肉,做饭。小房里,只有菜刀声和炒菜声弄出一片响动,那香气从屋里飘出了好远好远,正在大门口打饼的招弟把鼻子一吸一耸地说:“嗯,大姨把鸡翅闷到锅里了。”她天寿婶说:“你是狗鼻子呀,这灵的。”

这天中午,甲秀也被叫回来了,淑惠让所有在外面打饼的人也都先歇了生意,招呼大家安安生生吃了一顿饭。虽然甲成还是没说一句话,但那种气氛明显是让大家都感到舒服自在了。罗天福是被甲成从床上背下来的,淑惠还弄了酒。甲成挨个给大家敬了一杯,并且特意给爹敬了三杯。罗天福把每一杯都喝得“嗞儿”的一声酒杯见底了。吃完饭,罗甲成又把爹背上床,然后帮着娘收拾完所有碗筷,还把房里卫生也打扫了一遍,就说,要去看一下东方雨老人。

甲成走后,一家人又有些慌乱起来,这一切好像都是要离别的样子。甲秀说不可能,她说甲成最近好像一切都安定下来了,没有任何要走的迹象。罗天福还真有些心上心下的,他躺在床上,顺手摸到了放在床头的一枚一元硬币,悄悄在手边掷起来,他心里想着,正面是不走,反面是走。结果一看,是反面,他心里就咯噔一下,难道又要折腾起来了?可千万别应验了啊。

罗甲成从东方雨老人那里很快就回来了,回来后他才说了一句话:“爹,娘,我回学校去了,马上要期末考试了,我得回去复习。”

罗天福有些不相信自己耳朵地瞪大了眼睛。淑惠急忙说:“你儿子说,他要回学校去看书呢,要考试了。”罗天福到底没好表现出激动的样子,尽量掩饰住内心的巨大喜悦,只是些微地点点头,点头的动作几乎都让人察觉不出来,看上去,仍是很平静地躺在那里。

甲成出门了,淑惠一巴掌拍在他脊背上,说:“你今天一回来,就把刚那句话说了,该有多好,看把你爹吓的,你再吓一回,你爹的老命就不在了。你个不省事的东西。”

罗甲成走了,甲秀也跟着走了。罗天福还静静地躺在那里,淑惠说:“这下你就安心养病吧你。”一家人又都去打饼摊子上去了。

人全都走后,罗天福的眼泪哗哗地流了下来,他也不去擦,就一任眼泪自由奔涌着。他再也躺不住了,他试着自己往地上站,竟然能站住,也能走几步了。

这天晚上,他给大家召开了一个会议,会议是罗天福经过大半天思考,做了充分准备的,核心内容就是分析形势,理清思路,让大家明确方向,下一步路怎么走的问题。

也许是一种领导力的需要,罗天福这天晚上的一举一动,都特别像前几年当村支书的神情。尽管天很热,他还是给背上披了一件衣裳。他说得很慢,但每一句话都很有分量,连招弟都觉得这个会开得扎实,把她脑子反正是开明白了。招弟毕竟也是上过学的人,会后还开了一句玩笑说,大姨夫今晚开的是遵义会议。

罗天福讲了一个多小时的话,但没有任何人觉得时间长,他不仅实实在在摆了自己家里的情况,而且也分析了天寿媳妇周芙蓉家里的现状,还分析了那两个远房亲戚家里的情况,连招弟的一切也都说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终归一句话,就是这个饼还得打,并且得好好地打,因为截至目前,在座的所有人,还都找不下比打饼更好的来钱路。虽然最近一个时期,因甲成的事,还有那些匿名信的事,给打饼造成了很大的困难和损失,甚至个人月收入由一千多元,跌到了七八百元,但还是只能前进,不能后退,想后退,那就是退回到塔云山去。反正在文庙村能开辟下这么几个摊子不容易,他觉得,目前还是得坚定不移地继续开辟打饼事业。罗天福也没有搞一言堂,讲完话后,让大家也充分发表了意见,大家的意见还真的很一致,谁也不想丢下这个现成饭碗,再去瞎子夹毡--胡扑(铺)。

运势来了,有时真是门板都扛不住。也就在罗天福开完会的第三天,那个到处张贴他匿名信的诬陷案告破了。原来就是文庙村另一家卖菜盒子的朱大头干的,他的菜盒子里还真下了大烟壳粉末,派出所把人带走了,这在文庙村震动很大,算是无形中给罗天福做了一次活广告。

罗天福的千层饼又火起来了。

九十八

金锁高考这两天,郑阳娇不仅拉着西门锁,而且还硬拽着甲秀,在考场门口陪了两天。金锁每一场考出来,郑阳娇先急着问考得咋样,估计能有多少分。金锁都不正面回答,只说反正答完了。答完了就有希望。郑阳娇这几天不仅去八仙庵叩了头,烧了香,而且还给金锁请了一个镀金“文曲星”挂在脖子上。为了让金锁中午休息好,郑阳娇提前在考场附近的一个五星级酒店订了房子,吃饭都是送到房间。金锁也毫不客气,每顿端直就要鲍鱼,要冬虫夏草汤,算是吃得香,睡得实,完全是一种临阵不乱的样子。郑阳娇听说,有考生进考场前就吓得尿湿了裤子,咋看金锁却是一副刀架到脖子上都面不改色心不跳的神情。几天后估分,他也没谦虚,直接估了个五百分左右。甲秀一听都有些傻眼,虽然不信,但也没敢多说话。乐得郑阳娇见人就说,今年题难,金锁才考了五百来分。文庙村能考上五百多分的人也不多,一村人就忽悠着郑阳娇请客。郑阳娇说到时在喜来登大酒店请。结果,最后分数一公布,金锁才考了二百一十八分,数字听着倒是蛮吉利,气得郑阳娇直说要去查。金锁吓得溜在外面,几天都没敢回来。西门锁看郑阳娇闹腾得不行,就制止说:“算了吧,金锁能考五百来分吗?你也没想想,你是怕不闹腾别人不看咱笑话咋的?”郑阳娇哪里能忍得住,终究还是把改卷子的骂了个狗血喷头。那股邪火发不尽,又把在院子到处乱尿的农民工骂了好几天,直到金锁飙车出事。

金锁参加高考的第一天,当卷子发到面前,大概浏览了一遍,就傻眼了。一切都只能靠蒙,几乎没有几道题是有绝对把握的。但他心里很平静,自打说要高考,他就知道自己考不上,但高考好像就跟必须吃饭睡觉一样,这一趟不过,似乎朝下活命都成了问题。过就过吧,金锁想,反正考不上也得让它过去。他其实非常讨厌谁问考得咋样这个话题,但他妈偏爱问,爱问他就胡诌。没想到,他妈把这些胡诌的话还当了真,但他也没办法。反正总是要失望的,干脆就在最后一关让她彻底失望去。当分数公布那天,他早早就跑了,拿了摄像机,跟几个考得和他差不多的同学,跑到秦岭半山上的农家乐里,拍了几天电影,吃住都在那里。他妈打电话也懒得接,害怕接了招骂,就只发信息,说自己在外拍电影,让她别咸吃萝卜淡操心到处瞎找就行。气得他妈到底还是在信息里把他臭骂了一顿,说把她的脸丢尽了。晚上,他们几个一边在河滩上吃烧烤,一边还把自己父母臭骂自己的信息拿出来资源共享,甚至还进行了“臭骂水平”评比,结果,金锁他妈才落了个第三名。

在山上晃悠了几天 ,好像也再没啥镜头要拍了,金锁就想回去看甲秀了。

他心里对甲秀的那些依恋和牵挂在与日俱增,本来也有人建议,干脆翻过秦岭,到三峡那边逛去。但金锁好几天没见甲秀,心里挠搅得很,说啥都要回西京城。最后,他跟另一个胆小一些的回来了,其余几个到底还是翻过秦岭,向重庆方向“逍遥游”去了。

金锁一回到城里,端直就去了学校,他知道靠发短信和打电话,是永远约不上甲秀的。打电话,她不接,发短信,她不回,即使回,也是冷冰冰的一两个字:“忙。”或者:“不行。”或者:“胡说。”或者:“打嘴。”你休想在她嘴里得到半句暧昧的话。甲秀越是这样,他就越发地爱甲秀,想甲秀,约不上,就只好在学校她经过的地方死等。死等还害怕让罗甲成撞见了,总之,爱甲秀在他看来是一件很麻缠的事,但却是那样有味道,一阵阵想得来了,直想发疯。

他觉得甲秀对他还是有些意思的,要不然,咋能在他高考的那几天天天去陪他呢。虽然是他妈叫的,可人家要真不来,也有一千个理由哇。在甲秀第一天来陪他时,可把他兴奋坏了,他以为爱情能使他超常发挥呢。谁知面对那些黑心老师出的那些良心大大坏了的黑心题,该傻眼还是照傻眼。他之所以没告诉他妈实话,也是觉得那几天家里特别安宁,他老子也不跟他妈拌嘴了,尤其是甲秀的加盟,让这个高考啦啦队看上去是那么顺眼,遂心。在他的记忆里,好像还没有过这样美满称心如意的日子。他必须让纸先包住火,等享受完了再说。

自高考结束后,他就再没见过甲秀。听说她也进入毕业考试阶段了。他约了几回,约不上。在山里那几天,有一天,他简直想得不行,甚至发了整整一百条信息。可甲秀一条都没回,也确实关机着的。他想,总有开机的时候,可直到他回西京城,都没见她回一条信息,这种失去联系的纠结,让他更是欲罢不能。他终于在甲秀回宿舍的路上,把她给逮住了。

甲秀特别害怕金锁到学校来找她,金锁做任何事从来都是无所顾忌的。见了她,也不管身边有多少人,就敢胡乱喊叫:“姐呀,你的手机得是让雷打瓜了,我连住给你发一百条信息都不回。”弄得四周人都瞪大眼睛看他,她好像还听有人在嘀咕着说她姐弟恋哩。她也不敢怠慢金锁,就急忙跟他走到一边,好说歹说,说自己确实有事,并答应说星期六见他,金锁才悻悻然走了的。

星期六甲秀本来说中午准备回家去,一回去金锁也就没办法了。谁知金锁今天倒是起了个早,还不到十点就在甲秀宿舍门口等着了。甲秀一出楼门,看见他在那里,想折回身都来不及了。

金锁今天特别收拾了一下,头发染成了金黄色,并且梳成了莱昂纳多在《泰坦尼克号》里第一次出现在贵族船舱里的头式,还开着他家的宝马。

甲秀说:“你啥时学会开车的?”金锁说:“早都学会了。”甲秀坚持不上车,说就在校园里走走,但金锁咋都不行。甲秀也是害怕僵持着招眼,只好先上车,想着等离开了校园再说。谁知金锁硬要拉她到终南山脚下兜风,甲秀咋都不去,最后只好在南郊的一个湖边停了下来。

刚一停下,金锁就听见一棵柳树上有蝉叫,停下车,他就哧哧溜溜爬到了树上。连甲秀都没想到,城里的孩子还会爬树。金锁是上去捉蝉去了。蝉倒是捉住了,谁知他只顾护蝉了,从树上下来时,险些一个倒栽葱,就从树上跌了下来。要不是甲秀一把接住,金锁还不知要摔成什么样子。

金锁只顾死死地护着那只金蝉,脸上、身上都被树枝划破了。

“姐,给你逮的。”

“我要这干啥。”

“我第一次见你时,你听见咱家院子那棵大树上有只金蝉叫,你听了好久,说像你老家的蝉叫,你说一听到这叫声,你就有一种回家的感觉。我一直记着你的话呢。呵呵,终于给你逮住了。哟嗬,咋给捂死了。讨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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