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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陈彦 当前章节:15269 字 更新时间:2026-7-1 17:45

甲秀突然有一种深深的感动从心头掠过。她把金锁扶到湖边的一个椅子上,坐在旁边,给金锁轻轻擦了擦伤口。金锁眼睛微闭着,有一种想依靠到甲秀身上的感觉。甲秀急忙用话支开了:“金锁,你咋还会爬树呢?”金锁说:“咱家院子那棵大树,小时候我们都爬美了。后来那个老汉来就不让爬了。”“噢,难怪呢。”

甲秀本来想把话引开,谁知金锁跟个傻子一样,直勾勾盯着甲秀的脸庞一动不动的。吓得甲秀急忙站了起来。甲秀跟他拉开距离后,倚靠在一棵柳树上说:“金锁,今年没考上,我觉得你明年再复习一年,还有希望。”

“我脑子没进水,明年还复习呢?我一听说谁让我复习,我就想吐。”

“我想不通,你咋这厌学的?”

“学了又能咋吗?你上了大学,不是也找不下工作么。姐,你放心,有我呢,我家有的是钱。哎,我告诉你一个秘密,我妈存钱的密码让我发现了。姐,你只要跟我走,啥都不用愁,我先从账上取一百万,咱直接到国外逛走。我想到好莱坞拍电影呢。”

“你看你这孩子,也是十七八岁的人了,还说这些没头没脑的话。快别瞎折腾了,好好听爸妈的话,明年再复习一年,咋都得受个大学教育吧。你就是想到好莱坞拍电影,那起码也得学好英语吧。”

“姐,说啥都行,你可千万别说复习的话,你要再说我就跟你急。我就是上刀山,下火海,也绝不到学校那种鬼地方去了。我要再去,我都不是人生父母养的。”

金锁说着,从凳子上站起来,也朝柳树上靠。甲秀就又假装散步,走到另一棵柳树旁站下说:“那你一直就像现在这样混下去?”

“那你说要我咋,姐?你说上学还不是为找工作,找工作还不是为了挣钱,我家里的钱,多得就花不完,见月睡着躺着,都有几十万的进账,你说还需要干啥?姐,你就跟我吧,从此命运就彻底改变了。连你爹你娘都不用打饼了,他们的生活我全都包了……”

甲秀突然大声地说:“金锁,你住嘴。你把我当啥人了?你再胡说,我立马就走人了。”

“姐,真的,我真的很爱你,我就喜欢你这种村姑型的……”

还没等金锁说完,甲秀真的扭身走了。金锁急忙开车去追,甲秀向湖岸一溜卖饮料和小食品的矮房后跑去,等金锁把车拐到房后那条路上时,甲秀早已脱身了。

当天晚上,甲秀就听爹来电话说,金锁醉酒开车,可能把人撞死了。

九十九

甲秀接完电话,浑身有一种直往下沉坠的感觉。她想,今天金锁醉酒,绝对跟自己有关。爹说,金锁自己也受伤了,现在还在西京医院躺着,问她要不要跟他一起去看看,爹说他坐公交都快到医院了。甲秀二话没说,跑到门口,端直挡了辆出租,就往医院赶。到了医院门口,甲秀下车就朝里面跑,直到被司机喊住,她才想起是忘了付钱。

她爹也刚到,两人就去急诊室。急诊室门口,围了一堆人。两个交警把金锁用手铐铐着,正准备带走,金锁的额头包着一块纱布。郑阳娇跪在地上给警察磕头如捣蒜地求着情:“求求你们了,求求你们了,求你们别把我金锁带走,我娃不是故意的呀,要带把我带走,我娃还小呀……求求你们了!”

一个警察说:“我们也不想带,可他触犯法律了,谁也没办法。那个老人你们必须照看好,要是真的死了,对你娃更不利。”

西门锁连连点头说:“知道,这个我们知道。你放心,我们会照看好的。”

郑阳娇继续拦着警察,不让把金锁带走,两个警察还是强行把金锁带走了。说时迟那时快,只见郑阳娇就跟疯了一样,忽地站起来,像老鹰扑食一般,一下扑上去,紧紧抱住了金锁,一副要跟人拼命的样子。西门锁见状,急忙上去又一把抱住失控的郑阳娇。就在这个时候,金锁一眼看见了甲秀,他看她的眼神,还是那种痴呆呆的样子。在那一瞬间,甲秀甚至觉得金锁有点像贾宝玉,她对这个始终在纠缠自己的“小男孩儿”,突然有了一分深深的悲悯和爱怜。金锁比自己小四岁,但由于那种衣食无忧的生活,而使他在她眼中,好像始终处在乡下孩子十一二岁的感觉。因此,无论金锁怎么纠缠,她都觉得是小孩子的游戏。但今天,这个游戏竟然玩出了这么大的事来,把她也吓傻了。她都不知该怎么办了。就在金锁傻乎乎看着她的时候,她突然也鼓起勇气,走到了金锁和郑阳娇跟前,一手抱住郑阳娇阿姨,一手抱住了金锁的肩头。她对这么大的事回天无力,但她想给金锁一个精神慰藉,她强烈地想把这个慰藉传递给这个痴情的“小男孩儿”。就在交警最后硬性带走金锁的时候,她又再次深情地看了金锁一眼。她从金锁的目光中,似乎体味到了一种叫满足和安详的东西。至此,她也稍稍有了一点释然的感觉。

金锁都带走好半天了,郑阳娇还卧在警车开走的地方不起来。她都哭得快昏死过去了,嘴里一个劲儿地说:“西门锁,你要赶紧找人把娃往出捞哇,娃可是没经见过这号事呀,听说里面把人往死的打呢,捞晚了我金锁就完了……”

是甲秀和西门锁两个人勉强把郑阳娇弄到一辆出租车上,甲秀爹也跟着,才把郑阳娇拉回去。

回到家里,郑阳娇要西门锁连夜就去找关系捞人。西门锁啥话也没说,只安顿她先躺在了床上。甲秀和她娘就坐在床边,一直安慰着郑阳娇。郑阳娇就是哭,说金锁这回要遭大罪了。郑阳娇见西门锁还在房里不动,就又骂开了:“金锁不是你的儿子呀,你还不去捞人,那里面是金锁待的地方吗?听说就是警察不打,叫那些牢头狱霸也能把人打死啊,我的金锁呀……”西门锁就准备出去,郑阳娇又喊:“你不拿钱,你去是死呀。这年月没钱人家能给你办事呀。”西门锁就又站住了。郑阳娇起身准备找钱,却又躺下了,说:“你还是先探探口风吧,可不敢肉包子打狗了,听说现在拿钱不办事的也有的是,这些狗日的呀……”西门锁就又出去了。大概到凌晨两三点的时候,西门锁才回来。郑阳娇嗓子也哭哑了,甲秀和她娘见人家夫妻有话要说才离开。

这天晚上,甲秀睡在娘的旁边,一夜没合眼。她特别后悔白天走得太匆忙,可能给了金锁太大的刺激,而使金锁醉酒飙车,才闯下大祸的。她现在一想到金锁对自己那份傻乎乎的感情,心里就特别难过。如果说过去是讨厌,那么今天已完全变成歉意和感动了。她觉得这个“小男孩儿”对自己是动了真情了。尽管她觉得这一切都是不可能的,但她的眼角还是有泪在溢出。她不愿让任何人看到她内心的这种漾动,虽然睡不着,可她还是装作发出了一点轻微的鼾声。

又过了几天,甲秀就完全毕业了。

毕业典礼学校搞得特别隆重,爹一直说不知大学毕业典礼是个什么样子,甲秀从爹的眼神中,看出了爹的渴望,还真把爹接去看了一回。

毕业典礼是在学校体育馆举行的,大概有一万多人参加。主要是老师、学生,也有自愿来参加的家长。罗天福叫甲秀不要告诉甲成,说自己找个拐角,见见世面就行了。甲秀把爹安排好后,就去找她们班的位置去了。

甲秀今天穿的是学士服,走进体育馆的所有老师和毕业班的学生也都穿了特别的服装,戴了特别的帽子。虽然甲秀给罗天福讲了,但他还是有些分不清哪些是博士,哪些是硕士,哪些是学士,反正穿得很复杂,但在罗天福看来,都特别的庄严,特别的神圣,真是有一种走进殿堂的感觉。他突然想起了他的塔云山小学,几根撑持教室的柱子,都是他亲自领人上山去砍的。孩子们就在这种四面透风的墙里,做着走进这个圣殿的梦。许多孩子都穿着爹娘的衣服,宽大得很是有些像这些博士、硕士、学士服。他还清楚地记得,甲秀小时候扎个小辫子,穿着她娘嫁到罗家时穿的那件红花袄子读书的情形。几乎是眨眼间,孩子就真的长大了。他看着上万的孩子,簇拥在这个殿堂,那种井然的文明秩序感,与同样是年轻人居多的文庙村的那个群体之间,是有了多么大的差别呀!这也许就是读书的价值和意义吧。一个孩子的成长,在他罗天福心中是一个很长很长的路途,他从大山的那头,把穿着父母宽衣大袖的孩子送到这头,直到穿上又一种代表着学识水平的学士、硕士、博士的宽衣大袖,那是怎样一种艰辛的历程哪!不知咋的,他老想落泪。

昨天晚上,甲秀跟他在大槐树下纳凉,父女俩说了半夜体己话。最后主要还是说工作的事。没想到甲秀那么坚定,说她就回来帮他打千层饼。她说她想把千层饼的生意做大,她有这个信心。他也知道孩子为工作找过很多单位,也考过很多试,但最后都是石沉大海。她这样选择,也有无奈的成分。既然孩子这么决定,他也不好再说什么。倒是她娘觉得孩子苦苦巴巴读了这么多年书,最后还是跟她一样,跟锅灶打交道,心里咋都不痛快。罗天福就说,你要相信甲秀,这孩子是只要能往前推一步,就不会退一步的人。他让淑惠不要再给女儿心理增加负担了。

他从甲秀的毕业典礼现场出来,甲秀就让他帮着把学校里的一切东西都搬到文庙村的家里了。

甲秀正式上班的第一天,并没有参与打千层饼,而是出去跑推销去了。连住跑了十几天,每天又固定增加了二百多个饼的销售量,忙得几个人见天起早贪黑地加班,连招弟都有了怨气,发牢骚说:“还让人活不让人活了。”

甲秀也觉得让大家长期这样打疲劳战不行,但生意刚红火起来,塌下去也不行,她就跟爹合计着,想正式租一间门面房,并且再雇两个人,干脆把生意往大的做。罗天福毛算了一笔账,还不说到正街上,就是在文庙村内,租一间门面,一年也得一万多块,要按现在这样的生意,咋都是赔钱的买卖。但甲秀坚持说,千层饼的生意要做大,迟早都得有一间正式门面房。罗天福看女儿是要下势做事的样子,就同意了。甲秀说在新店投资上,实行股份制。一连几个晚上,她在家里反复宣讲了股份制的好处,但到底没人舍得投钱。甲秀知道这个家里的人,包括招弟在内,其实每人手头都存着几千块钱着的,但要她们把这些钱再拿出来投资,却是比登天还难的事。天寿婶看娃讲几个晚上了,也不好不出一点水,就说自己赞助三百块,算是支持娃干大事。招弟说她也赞助一百块,支持表姐创业。那两个远房亲戚,见别人都“放血”,也说一人赞助一百块。甲秀只好说谢谢大家,她不收赞助费,股份制的事就算泡汤了。最后还是罗天福拿了一万块,甲秀靠自己的人脉又从同学那里借了一万多块,那间门面房才算开业了。这样,罗家的千层饼摊子就成三摊了。

甲秀虽然这阵忙得两头不见天,但她也一直在约郑阳娇阿姨,说要去看看金锁。郑阳娇阿姨自金锁走后,确实瘦得脸颊都塌陷了下去,她自己说是光头二十几天就瘦了三十多斤。甲秀看见,她过去穿得紧绷绷的衣服,现在都是松垮垮地耷拉在身上。她已活得没兴致,连一院子人都被整得不敢大声说话了。本来一到夏天,院子的秦腔纳凉晚会几乎是天天晚上都要进行到十一二点的,可自金锁被警察带走后,这个摊子就暂时散伙了。有一天晚上,几个农民工无意间吼了几句,郑阳娇立马从房里蹦出来,破口大骂道:“唱你妈的×唱,嘴痒了回去对着你妈的×唱去。”吓得最近一段时间,院子里真的没人再敢唱戏了。有那嘴实在痒得不行的,就到其他院子凑热闹去了。只有东方雨老人还在大槐树下拉着他的板胡,那声音特别苍凉,郑阳娇也就不觉得是在看她的笑话了。

这天,郑阳娇突然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来到甲秀的千层饼店说,金锁判了,可以去看了。

金锁被判了两年,好在那个被他撞伤的孤寡老人没死,要是死了,恐怕麻烦就更大了。

甲秀、郑阳娇还有西门锁是在郊县一个劳改场见到金锁的。金锁被理了光头,穿着囚服,与他们见面时,一直低着头不说话。郑阳娇抱着他就是哭。甲秀也哭了,哭得不能自持,她也紧紧抱了抱金锁,就像抱着自己的亲弟弟一样。但金锁好像没有任何情感回应,就一任她们抱着,放开,放开,又抱着。见面时间是十五分钟,郑阳娇和甲秀就整整哭了十五分钟。分手的时候,郑阳娇一再问金锁需要啥,金锁一直不说。最后甲秀也跟着问,金锁才说,要几本电影方面的书。郑阳娇说这几天妈就给你送来。

回来后,甲秀一想到金锁的样子,就想哭。一连几天,做梦都梦见了金锁。连在梦中,金锁都变得蔫不出溜的了,见她也没话,就是呆坐着。她也不知道该给金锁一种什么样的安慰。郑阳娇再去送书的时候,她又跟着去了一趟,还精心给金锁打了十个千层饼带着。本来她还想给金锁说几句宽心的话,可惜这次没见上人,只是把东西放下就让她们离开了。管理人员一再强调,探监是有规定的,犯人不是啥时想见就能见的。郑阳娇给人都跪下了,人家也没通融一下,她们只好怏怏地回来了。回来的路上,郑阳娇一直伏在她身上哭,甲秀从郑阳娇对儿子的感情上,更深切地读懂了什么叫母爱。说实话,她一直对郑阳娇是没有什么好印象的,但自金锁出事后,她好像无形中跟这个女人的距离拉近了。她都难以想象,郑阳娇身上竟然也有那么柔软的东西。

一〇〇

西门锁连着这两个多月差点没累死。本来赵玉茹的病情就在加重,金锁又闯下那么大的祸事,他就被两边拉扯着,骨头都快跑散架了。

金锁没考上大学,这一直在他的预料之中。但没想到,紧接着就出了这么大的事。他一直叮咛郑阳娇,千万不敢让金锁胡动车,可郑阳娇偏偏就敢把钥匙交给金锁,让他早晚去练车。还没练几天,就一顿烂酒喝得把人卷到了车轮下。

那个差点被金锁轧死的老头,是个退休工人,还是个老肺气肿病号,老伴不在了,儿子生活也很艰难,平常基本不管老人,但车祸一出,儿子、儿媳,甚至连孙子,都一齐上手,全都围在了医院,摆出一副要讨个大价钱的势头。老头的命是保住了,但一条腿到底还是截了。

出事后,西门锁也去找了那个交警同学王国辉,王国辉对他依然是过去那么客气,但客气归客气,事归事。王国辉说:“这事谁也通融不了,你儿子是一连串犯了三项罪,一是无照驾驶;二是酗酒醉驾;三是肇事致人伤残。可千万不敢让人死了,死了麻烦更大。你说这样大的事,谁敢出面保了?现在网络这么厉害,我们都活得提心吊胆的。你也要理解老同学的难处,我就是硬给你办,最后还会栽进去。我的意思是,你现在只有把那个老头先抢救过来,然后做他的工作,多承担一点经济责任。将来在量刑时,也许会轻一点。别的真的没办法。还请你原谅老同学。”西门锁见人家说得也很实在,就再没为难人家。后边的事,他也就按王国辉的意思办了,先是想尽一切办法把那老头救过来了。虽然郑阳娇在赔偿问题上跟他闹得不可开交,但在舍财与救儿子的问题上,还是不得不以救儿子为重。出了钱,郑阳娇也没少诅咒那个截了腿的老头不得好死,但毕竟因此给儿子减轻了罪责,最后只判了两年。据说,这种罪是可以判五年以上的。

也就在金锁这件事发生的同时,赵玉茹的生命也到了最后垂危阶段。整整两个月,西门锁就穿梭在西京医院的几个楼层间,头发也没时间理,有时连澡都没法洗。段大姐一见他,就用手扇鼻子说:“你离我远点,浑身臭得快让我发呕了,你知道不。”

也算凑巧,这次金锁肇事后,交警端直把受伤的老人和金锁送到了西京医院急诊室。那天西门锁也刚好在住院部的十七楼看护赵玉茹。在以后的一个多月时间里,两个病人,其实是他一人照顾着。他雇了段大姐,上下楼跑着。段大姐的看法倒是不跟别人一样,段大姐说,把那个老头救活,还不如让死了算了,哪怕一次多赔点钱,也比这样无底洞似的纠缠下去强。可人毕竟已经救活了,老头活着,毕竟能给自己儿子减轻一些罪责,他就尽力抢救着老头,直到截腿保命。

赵玉茹是彻底不行了,在最后十几天里,医生连着下了三次病危通知。段大姐几乎非常准确地预测到了赵玉茹的死亡时间,说大概还能活十一二天左右,要他该准备什么都得准备了。西门锁首先给映雪打了电话。他怕映雪着急,只说她妈住院了,让她回来一下,再没说多余话。映雪是他到车站接回来的,在进病房前,他给孩子全部交了底。映雪当下就软瘫下去了。他一把抱住孩子,反复劝说:“不敢这样,娃,你这样,你妈一下就完了。要坚强些,再给你妈一点希望……”西门锁直到把映雪劝得平静下来了,才让她进去。映雪见到已经骨瘦如柴的母亲,还是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赵玉茹其实已经完全明白自己的病情了,最近话也明显少了许多,过去那股坚韧不拔的气力,也在逐渐耗散。她知道自己的生命已经不可挽回了,一切都由抗争在转向静静地等待。见到映雪的那一刻,她在极力克制自己的悲凉情绪,想尽量显得平静一些。但她没能做到,还是绝望地抱住孩子泣不成声了。尽管浑身已经只剩下一丝气力了,但她还是把映雪抱得很紧,好像生怕失去了似的。那一刻,映雪看见母亲的眼珠已经完全眍进去,死神已紧紧攫住了她的咽喉,她觉得,母亲是再也逃不脱被死神掳走的噩运了。

就在她们母女抱头恸哭的时候,段大姐正在外面给西门锁交代着更可怕的预言,她说:“你知道不。赵老师今天晚上就是人生最后一次说话了,明天就渐渐迷糊了,你知道不。要说啥,今晚你们就得抓紧说,你知道不。女子不回来,也许还能拖两天,你知道不,这一回来,一点气力就耗尽了,你知道不。我晚上去伺候那个断腿老汉,你就安心跟她说说话,你知道不。最后一次了,说点暖心的事,让她走好,你知道不。”

段大姐的话,说得西门锁突然浑身有些麻森森的。他在过道站了好久,真想抽一支烟,可实在找不到地方,不得不到楼下,连住抽了几根,才返回病房。他轻轻推开门,听见里面母女俩正在说话,他想退出去,但赵玉茹好像正在说他,他就在门口静静站住了。

“你爸这个人……现在对我……没说的,有些事……真夫妻……也做不到。不管我咋对他……你自己看……妈妈……再照顾不了你了,可惜……我可能照顾不到你……大学毕业了……”

“妈你别说了,你会好起来的,医生都说你的病情在好转,你一定会好起来的。”

“人总是……会有这一天的,其实,妈并不怕……就是可惜把你……撂在半路上了。还有你姥爷、姥姥,还有口袋和布丁……这两个可怜的孩子……”

“妈,你不要再想那么多,都有我呢。再说,你会好起来的,你就别胡思乱想了……”

西门锁合上门,又轻轻退了出来。

赵玉茹刚才那几句话,他已听清了,心里感到一种特别的宽慰,他真想跟这个女人说说话,在她即将离开人世的时候,让她感到一个男人的愧疚自责。但他又不想打断她们母女的说话,他想还有时间,现在才晚上九点多钟。如果段大姐的预言是真的,也还有十几个小时,足够他说话的时间了。

大概在十点多钟的时候,映雪突然出来说,她妈不会说话了。他进去一看,赵玉茹真的完全进入昏迷状态了。他急忙叫来医生护士,几个人进行了一番抢救处理。赵玉茹还是彻底不会说话了,好像也不认识人了,连映雪再呼唤,也无动于衷了。西门锁急忙把段大姐叫上来,段大姐一看,说:“比我预计的还早了一个晚上,你知道不。闺女回来了,太兴奋了,你知道不。还要迷糊好几天,就好好陪陪她吧,你知道不。”

西门锁一直后悔着没有在赵玉茹清醒的时候,给她再说几句安慰的话。那几句话,其实他在刚下去抽烟时已经想好了,一是想说对不起她;二是想让她放心,两个老人他会养老送终的,那两个名叫口袋和布丁的残疾孩子,他也会照顾好的,权当是赎罪;三是映雪不用她操心,只要孩子需要的一切,他都会满足的。可惜,这一番话,赵玉茹到底没听见,就永远也听不见了。

现在最大的事,就是怎么告诉赵玉茹父母的问题了。为这件事,西门锁和映雪,还有段大姐商量了很长时间。映雪坚持说,姥姥、姥爷可能承受不了,先不要告诉他们。但段大姐说:“一定要告诉老人,知道不。如果说老人都糊里糊涂不省事,可以哄一哄,你知道不。人都明白着的,你瞒到啥时候,知道不。这是人家的女儿呀,人家身上落下来的肉呀,你知道不。你不让人家知道算咋回事?命,这是命,知道不,是命逃不脱你知道不。老来丧子丧女,他也得接受,你知道不。我见的这号事多了,你知道不。瞒不得,你知道不。”西门锁觉得段大姐说的确实有道理,就做映雪的工作,由映雪回去跟姥爷先商量,再由姥爷定,让不让姥姥知道,因为姥姥的身体特别弱。赵玉茹的父亲其实对女儿的病情不是没有察觉,当映雪红着眼睛把他叫出去说这事的时候,他已猜出了七八分。他强忍着内心的悲凉,但老泪还是溢出了眼角。映雪又忍不住一声“姥爷”就哭晕过去了,西门锁急忙抱着女儿,又安慰着老人。他把他以后想尽的责任全说了一遍,老人似乎一句都没听进去,他脑子里只有自己行将就木的女儿,他只想着这阵儿该怎么告诉老伴事实真相。他说:“还是要让她妈知道,这事瞒不过去,让她们母女再见一面吧,你们安排,我回去就慢慢给她说。”

又过了两天,映雪说,姥爷给姥姥说好了,可以来看了。西门锁就打个出租,去把两个老人接来了。两人虽然已经有了充分的精神准备,但面对已完全失去人形的植物人一般的女儿,还是抑制不住内心的巨大悲痛,姥姥当下就抽搐得人事不省了。医护人员急忙就实施了抢救。晚上,西门锁和映雪将两个可怜的老人送回去了,那两个孤儿还在家里垒着积木。在从家里退出来的一刹那间,西门锁到底还是忍不住暗自落泪了。

一切都照段大姐的预言来了,在赵玉茹昏迷了七天后的一个晚上,段大姐说:“你知道不,人熬不过今晚了,你知道不。”果然,在半夜三点的时候,赵玉茹的心脏永远停止了跳动。西门锁就跟看着巫师一样看着神秘莫测的段大姐,整个脊梁都透着一股凉气。映雪怎么都不能接受这个现实,死死地抱着妈妈,哭得一层楼的病人都爬起来了。也就在这时,映雪突然喊了一声:“爸,再救救我妈吧!”西门锁的心都快被女儿呼唤出来了,他再一次恳请医生和护士,救救赵玉茹。医生说:“病人的心脏其实停跳已经一个小时了。”段大姐说:“顾活人要紧,知道不。赶快把女子招呼好,女子太可怜了,知道不。”他只好一切听段大姐安排,把哭得死去活来的映雪,抱到了护士值班室,他让段大姐劝着女儿,自己和护士处理起了赵玉茹的遗体。

赵玉茹的衣服是西门锁给穿的,他按西京城的规矩,早早给赵玉茹准备了老衣。本来穿老衣也是有专门从事这种手艺的人,其实在赵玉茹一咽气的时候,段大姐就问过要不要穿老衣的,穿一个一千块,她说她有熟人,只要六百块。西门锁说不要,他倒不是舍不得花这个钱,他是觉得自己应该再为赵玉茹做点什么。他向护士要了些酒精,从赵玉茹的脖子到脚心,认认真真擦洗了一遍。这是他太熟悉的身体,如今已消瘦得只有二三十公斤了,活像一具木乃伊。他已经把这个身体和二十几年前走进自己新婚洞房的那个身体,无法联系到一起了。面对这具丑陋不堪的女尸,他深深感到了一种罪恶。他想,如果赵玉茹没有经历那场婚变,她会得乳腺癌吗?他在深深地问责自己。他是按赵玉茹过去的体形定的老衣,一件件穿起来,却像一个儿童在玩耍时突然穿了自己父母的衣服一样充满了滑稽感。他轻轻抱起赵玉茹,就像抱着一个孩子一样,慢慢放在了一辆平车上。他一直跟随一个护工,把赵玉茹送到了太平间。看守太平间的竟然是一个跟段大姐年龄差不多的妇女,声音很粗,是被叫醒的。她打开墙壁上一个十分昏暗的壁灯,掀起白布单看了看赵玉茹的脸,嘟哝了声:“咋今晚死了几个都是女的。”西门锁胆怯地向四周看了一眼,发现有一具尸体的长发还飘散在平车外。他突然感到一阵恐惧。那看尸体的女人签了字,就让他和护工出来了。随后,他听见太平间的铁门哐哐啷啷就划拉上了。他回头看了看,心里在说:“别怕,玉茹,里面还有一个活人给你做伴着哩,别怕。”

一〇一

放暑假了。白天亮给朱豆豆打工去了,听说朱豆豆他爸给他买了一套复式房,二百多平方米。朱豆豆和翁点点准备自己设计装修,翁点点要把自己的新房,搞到海德格尔所说的“人,当诗意地栖居”这样一个水平,怕别人装俗了。但装修工人总得有人管理,采买总得有可靠的人把控,孟续子就把白天亮推荐去了。本来白天亮是准备去一个西瓜摊子,给人家卖西瓜带晚上看摊子的,说好管吃管住,一月一千二百块。结果朱豆豆答应一月给两千,还说另有奖励。白天亮高兴得在床上打了几个滚,就上班去了。孟续子也回他山东老家了。宿舍就又只剩下罗甲成一人了。

罗甲成觉得让自己现在内心最痛苦的,还是跟童薇薇的关系问题。他努力不去想童薇薇,但童薇薇老在他心里晃悠。自他出走回来后,童薇薇确实不像过去那样关心他了,有些事,好像还特别绕着他,越是这样,他越发觉得薇薇对自己有一种不同于对别人的感情。但这种想法也都是一闪念,立即,他就会想到扶贫、帮困、救助这些让他脑子几欲爆裂的词汇。薇薇还是老到图书馆去,他就尽量不去,但有时又忍不住想去看看,去了又后悔。总之,他觉得自己还沉浸在这种梦幻中,没有完全拔出来。他现在最需要做的事,就是彻底离开童薇薇,一个暑假,也许够了。他觉得这个暑假他要做的最大的事情,就是从童薇薇的阴影中走出来。

他决定一个暑假都要关掉手机,也不在学校住,也不到外面打工,就带几本书,回到爹娘身边,帮他们打两个月的饼。东方雨老人也说了,让他放暑假回来跟他住,也好帮他做些事。因此,罗甲成在放假的当天下午,就回文庙村去了。

在进西京城的两年当中,他最讨厌的就是这个村子。不仅仅是讨厌郑阳娇一家人,更讨厌住进这个村子的爹娘,是那么赤裸裸地把自己死死钉在了这个城市最底层的台阶上。每当他从这个都市的整洁光滑面,走进这个斑痕点点的皱褶里时,一种生命的绝望情绪就不由自主地袭上了心头。他不愿意回到这里,也是不想一次次受刺激,他想尽量从远离这种生活的麻醉中,修复诸种失衡,找到一种平衡。两年中,他已做过各种努力,不仅无济于事,而且每每自取其辱。他知道,他再怎么努力,都不能成为朱豆豆、沈宁宁,甚至连孟续子也够不着,爱童薇薇那更是痴心妄想。他只能回到这里,他是这里的孩子,如果说过去不情愿走进这里,经过了两年的折磨,今天是心甘情愿地走进来了。只有这里,才是属于自己的。他感到自己是走在了实实在在的土地上。双脚落地了,走得也就平稳了,脚下好像也不像过去那么坑坑洼洼的了。他甚至突然发现,这里也不像他以前看到的那么糟糕,那么丑陋了。在一片生意的吆喝声中,他甚至感到了一种不同于村外的生命的真诚律动。

罗甲成这回是塌下身子帮他爹娘打饼了。甲秀说让他去店里帮忙,那里毕竟在室内,还有空调,爹和娘也鼓动他去,但他拒绝了,他这回是一门心思地要帮爹娘打一个暑期的饼。

爹娘的意思,是让他帮忙打打杂就行了,但他执意要学打饼,娘还是不想让他在大众场合干这种事,害怕贱了儿子的心志,但甲成一旦犟起来,那是谁也改变不了的。爹就说:“学门手艺也好,反正天底下饿不死手艺人么。将来成家立业了,也总还要烧火做饭么。”罗甲成就正正经经学起了打千层饼的手艺。

手艺倒也不难学,难的是这蒸笼一样的日子,从早熬到晚。没想到第一天,他就中暑了。爹赶紧去给他买了些药,晚上,也没让他到东方雨老人那里睡觉。爹娘就一个劲儿地用土办法,给他揉搓手心、脚心、太阳穴。还真管用,到后半夜就退烧了。爹为了让他好好睡一觉,就把他安顿在床上,自己弄一张席,卧在了地上。娘又是拿蒲扇吆蚊子,又是用凉毛巾敷额头,擦汗的,整整折腾了一晚上。天亮的时候,爹早早就出去支摊子去了。娘几乎一夜没合眼皮,但还是起早打饼了。他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咋都躺不住,就撑起来,也摇晃到摊子上,娘拿擀面杖撵都没撵回去。

罗甲成头重脚轻地又坚持了一天,到晚上歇下来,还反倒能好些了。他知道爹娘有病时都是这样熬过来的。晚上,住在楼上的破锣媳妇,把儿子领下来,说是娃想奶奶了,罗天福和淑惠都清楚是咋回事,反正几乎每个星期,他们至少都要把娃塞下来住一晚上。孩子也习惯了,他们也习惯了。但罗天福咋都不想让甲成听到这种声音。把甲成叫到外面睡吧,甲成正“中暑”着的。不叫出去,这声音一出现,又确实让一家人难堪。还没等他想好呢,上面就弄出了响动。旺夫嫂几乎是把娃一撂下,上去三两分钟的事,床就咯吱咯吱压得一片响了,一会儿,好像又翻腾到了地板上。罗天福就赶紧夹起席,把儿子叫出去了。

罗甲成虽然没有经见过这事,但他也知道上面是在干啥。

爹把他叫出来,他才发现,这个院子的多一半住户,晚上都是在院子打地铺的。实在热得憋闷,有些人甚至打了一盆水放在旁边,不时给胸脯上浇一下淋一下地降着温。都快半夜了,有人还拿水龙头在冲澡。就听郑阳娇从窗户里伸出头来喊:“你是洗你妈的×吧,这半夜还把水龙头开那么大的糟蹋水哩,是谁?”吓得那声音当下就停了。郑阳娇嘭地关上窗户,还在里面骂:“妈卖×的货,半夜还糟蹋水呢。”

罗甲成每听到这种声音,就有些热血涌顶,罗天福无奈地轻声哀叹着。父子俩就那样躺在那张篾席上,一句话也没说。倒是睡在旁边的几个人,在低声回骂着:“这婊子×又咬人了。”“等你去×哩。”“哼,我宁愿自欻。”……

要放在过去,罗甲成听到这些下流话,就会有直犯恶心的感觉,但完全置身于他们的生活场景中,又觉得这种反抗是那么的自然、解气、解恨,也那么的无助、无奈。他知道爹娘这样苦苦巴巴把自己往起,就是为了活得不再像他们。但今晚,自己又明明跟他们一样活着,他也想骂人,只是没骂出口而已。他不甘心这种生活,可生活又处处在提醒他,一切都只能从这里开始,你罗甲成别无选择。好在他已经“认卯”了,塔云山的这句土话很结实,人活在世上,“不认卯”其实就是“撞南墙”,就是“横扛竹竿进城”,就是“一根筋走到黑”。他回到这里,不是服软、服输,而是调整,是蓄能,他绝不会再像他们那样活一辈子了,绝不。他是想获得更大的生命能量,去管住像郑阳娇这样的恶人,而不是被人家伤害了,只在背后阿Q一下。双脚踩在实在的土地上,是为了更好地起跳,不是为了下陷、沉沦。罗甲成一边听他们说脏话,过嘴瘾,一边在想着自己的心思。罗天福看这几个光棍男人,说得实在太不像话了,就起身要甲成跟他一起回房里睡。结果回到房里,楼上破锣和旺夫嫂翻腾得还没完没了,两人又只好出门在几个睡得呼哧大鼾、放屁磨牙的男人身边躺下了。

罗甲成知道爹娘辛苦,但没想到打饼有这样辛苦,尤其是夏天,气温本来就高,还围着炭火炉子。几乎从早到晚,身上衣服都是湿的,中午甚至能拧出水来。头发也一缕一缕地贴在头皮上,不舒服。罗甲成索性去削了个光葫芦,气得娘还说了他几句,说:“弄得像个犯人似的。”罗甲成光笑。似乎直到这几天罗甲成才发现,爹的头发都快掉完了。也就这几个月的事,娘的头发不仅白的多于黑的,而且也大量脱落,洗头时一抓掉一把。娘和面、打饼,都是戴着白帽子,生怕一动头发就掉到了面里、锅里,而娘今年还不到五十岁。郑阳娇比娘才小几岁,但看上去绝对像两代人。爹的腰还是不好使,有时不得不靠拐棍支撑,但他咋都歇不下。娘勉强把他劝回去,躺一会儿,他又拄着拐出来了,说:“哪有大中午睡大炕的,急都把人急死了。”他宁愿换招弟、天寿婶和那两个亲戚回去歇一下,自己都闲不下,他说一闲下腰反倒疼得撑不住。

大概干了一个礼拜,罗甲成浑身就起满了痱子。尤其是裆里见不得人的地方,都溃烂完了。他几乎一个小时去一回厕所,给裆里夹一些卫生纸,一个小时以后去换时,纸全都湿得抠不下来了。他也没好给爹娘说,但爹娘看出来了,硬让他歇了两天。躺在床上,看着爹娘忙成那样,也躺不住了,勉强好一些,就又干上了杂活。先后二十几天,罗甲成就把打饼完全学会了,并且速度不在爹娘之下。有一天,人少的时候,他跟爹娘还比赛了一次,招弟做裁判,娘第一,他第二,爹第三。那天他明显感到爹的双手已显得十分笨拙了,他也是第一次发现,爹左手的中指和无名指都残疾了,僵硬得完全弯不回去了。他问是咋回事,爹没事一样地说:“没啥,老化了么。”娘说:“前一阵你爹搬打饼炉子的时候,让炉子砸了。你爹不让给你们说,也没去看,忍着忍着,就成这样了。”罗甲成眼泪唰地就下来了。罗天福急忙说:“这有啥,爹总是老了么,好在这两个指头坏了也不碍事。”

这天晚上,罗甲成跟他爹早早在院子找了一块地方,铺了张席,还点了一盘蚊香,两人说了半夜话。其他人知道老罗不爱说骚话,不会讲黄段子,加之身边还睡着一个大学生,也不好说得太过,也就不朝他们身边靠,还反倒留出了一块清静的地方。

爹说:“我知道你的苦处,咋不苦吗,读书本来就是苦差事,要不然咋叫个寒窗苦读呢。再加上我们的家境就是这个样子,在塔云山不显得,在这儿,那真是哪儿都不能跟人比呀。我知道你心里的苦水比啥都苦,但得忍住,忍住了,撑住了,一切都能过去。忍不住,撑不住,一切就烂包了。这过程会很漫长,得熬,得有耐心熬,熬过去了,你也可能就熬成了。”

甲成看爹在席子上挪动时,腰疼得嘴咧了一下,就让爹趴着,给爹一点点按摩起腰来。

爹说:“爹墨水喝得少了些,但爹总想,人都这样急头半脑地活着恐怕不行哪。我看文庙村口,立了一块广告牌子,说:‘以最小投入,获取最大回报。’那都想投入一点点,获取一大片,那到底都是把谁的刨到自己碗里了呢?哎哟,轻一点。爹是说不上话,过去当老师,能给学生说,当村支书,能给村里人说,现在也只有跟你娘说,跟家里这几个人说,我是觉得现在社会的总病根,在轻视诚实劳动上。”

罗甲成怔了一下,没想到被生活担子压成这样的老爹,还思考着这样重大的问题。他继续给爹捏着腰,爹的腰由于三次骨折,三次接拢,已经是一块十分凸凹不平的地方了,哪一块稍稍使点劲儿,都会给他带来钻心的疼痛感。

爹继续说:“当然,诚实劳动弄点钱很难,都不想受这个难场,还都想过好日子,那不就要贪,就要占,就要造假,就要使坏么。爹对你和你姐都没有过高要求,把大学念完,活个文明人,能做多大的事,做多大的事,但绝对不做坏事,不损人利己就行。孟子说:‘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这句话说得多好。你和你姐一辈子只要能按这句话做,我和你娘也就算没白送你们来西京读一趟书。包括将来,如果你们不是靠本事,不是靠诚实劳动,即使有了人生富贵,爹娘宁愿穷困潦倒,也是不会沾你们这些东西的。你放心,我和你娘只要有这一双手在,就绝对饿不死。我让你们上大学,就是希望你们活得周周正正的。人哪,不敢有太多的欲念,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够吃够喝就行了,心里有个目标,有个念想,实实在在地朝那儿奔着,就能活踏实了……”

罗天福这一晚上说了很多很多,到西京两年,给甲成说的所有话加起来,恐怕都没有今晚上说得多。罗甲成也是第一次这样认认真真地听父亲说话,过去一说他就躁,总觉得父亲说的都是与社会完全脱节的话。可今晚都听了,并且还听进去了。他突然想起了东方雨老人对父亲的那些评价,东方雨老人说:“你父亲是一个乡村知识分子,他身上有许多中国古代圣贤身上的东西。所谓圣贤,就是那些始终在持守社会常道,一旦发现人类恒常价值、恒定之规遭到歪曲、肢解和破坏时,就站出来说几句话,提醒人们不要有狂悖心理,要守常、守恒、守道,要按下数出牌的那些人。”父亲是这样的人吗?好像还真是这样的人。他也渐渐认识到了自己这个活得很卑微,但很淡定、很坚毅的父亲的可贵,想着想着,他甚至还产生了一个幻觉,自己到了父亲这个年龄时,竟然完全变成了父亲这样一种形象,一个地地道道的老农民,但肚子里却有着比童教授和东方雨老人更大的学问。他走在大学校园,风度翩翩的童薇薇教授也走在大学校园,但他这个老农民却是这所大学的饱学之士,是灵魂式人物,童薇薇向他投来了敬重的一瞥…… 他突然扑哧笑了。父亲问他笑啥,他说没笑啥。罗天福以为儿子的对抗情绪又抬头了,就不说了。罗甲成却始终没有停止对父亲的按摩,他甚至给父亲从头顶按到了脚心,让罗天福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整个暑期,罗甲成都没有走出文庙村一步,一直在踏踏实实跟爹娘打饼。有时晚上跟东方雨老人睡,更多的时候,都是跟父亲在院子里打地铺。院子里光线很暗,两人都光着膀子,只穿一条短裤,一人给肩上搭一条毛巾,说话,擦汗,吆蚊子。他几乎每晚都要给父亲按摩一遍。两个月下来,父亲竟然说他的腰一点都不疼了。他觉得自己长到二十岁,都没有跟父亲有过这么深刻的交流。他觉得好像是回到了在塔云山上小学时对父亲的那种敬重,不过那时更像严父与稚子的关系,而现在更像是朋友。

这期间,童薇薇竟然来了一次文庙村,说是来看望他的。他有一天打开手机,也确实看到过童薇薇的短信,先是问候,见没回,又问干什么呢,咋不回信息,他还没回。童薇薇就来了。童薇薇来的那天,他特别狼狈,刚好中午蹬三轮车去拉面拉油,回来时,不仅汗湿了背心、短裤,而且还满脸的白面。特别凑巧的是,那天早晨他又一次刮了光头,真是亮得放光。童薇薇见他先笑出声来了。但他也没有做任何掩饰,就那样自自然然地接待薇薇到家喝了一杯水。薇薇让他擦擦脸上的面粉,他还故意没擦,直到把童薇薇送走。他第一次这样勇敢、这样真实地面对童薇薇,觉得很踏实,很自在,很开心。

收假那天,他回学校时,爹娘一再不让他刮光头,但他还是刮了个光头回去的。

一〇二

郑阳娇是西门锁把赵玉茹骨灰安放好后好多天才知道这事的。尽管对西门锁借故照看被金锁撞伤的老头,而实际在伺候他的前妻有意见,但那个女人毕竟已经死了,那些醋意也就不好再泼洒。让她郁闷的是,西门锁又跟已经好多年不来往的女儿拉扯上了,这不能不让她浑身的神经高度紧张起来。虽说家里所有存折都由她保管,西门锁的零花钱她也控制得越来越死,但男人这个动物,你说不清他就能在哪里刨些钱装在口袋里。一旦口袋有了钱,那花花肠子也就跟着流出来了。她几次想问,可西门锁最近一直情绪很低落,一回来,就跟死猪一样瘫在沙发上,任她把家里什么东西摔得一片响,他连理都懒得理一下。终于,郑阳娇还是忍不住,借那个断腿老头的事,跟西门锁歇斯底里地爆发了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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