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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陈彦 当前章节:11671 字 更新时间:2026-7-1 17:45

那天西门锁回来要钱,那个老头的儿子好不容易同意出院了,但没想到要价那么高,住院费花了两万七,这就不说了。安假肢要了三万五,这钱也给过了。关键是伤残费、养老金、护理费开口就要了八十万,西门锁通过中人磨了半个月,才磨到五十万,好像是再也降不下来了。西门锁就把这个情况给郑阳娇说了。郑阳娇一下火冒三丈,说让把金锁枪毙了算了,这钱一分也没门。捎带着,郑阳娇就把西门锁伺候赵玉茹和认女儿的事,也一股脑儿抖搂了出来。郑阳娇觉得,这个家眼看就要败完了,她也不想活了,她还真拿了把菜刀,就要朝脖子上抹。西门锁见这次动刀好像是真的,也有些害怕,就急忙扑上前,把刀夺了下来。夺刀时不小心,手上还拉开了一道上寸长的血口子。

郑阳娇又是哭得死去活来的。要放在过去,西门锁的办法就是一走了之。但这次没有,他也突然体味到了这个恶女人的可怜。她娇宠坏了的儿子蹲牢了,几乎是在一夜之间,他发现,郑阳娇苍老了。那家人那样狮子大张口,别说郑阳娇心疼,就是他心里,也窝着一肚子火,要放在年轻时,他哪里是受得了这种诡诈、欺辱的,可能早把那个一肚子坏水的儿子的腿都卸了。可现在,他是真的懂得忍了,有时忍得嘴里能吐出一口黑血来。郑阳娇再哭再闹,他也不急不恼。本来赵玉茹住院和认映雪的事,他也是准备找个机会,要跟郑阳娇说的。既然她已知道了,他也就把过程说了一遍。他说,赵玉茹住院费用人家单位都报销了,不存在别人花钱的问题。人家是吃公家饭的,连骨灰盒都由单位买。女儿映雪确实开口把他叫爸了,但那是一个跟她妈一样的烈性女子,是不可能要他钱的,起码现在还没有要。可任西门锁怎么解释,郑阳娇都不信,都要闹,甚至在地上打起滚来,吓得山寨版虎妞,一直倒退到墙角,拉了一地稀屎。气得西门锁毫无办法。

西门锁在家窝了几天,哪儿也没去,那断腿老头的儿子一天几个电话地催钱,甚至威胁说他黑白两道都有人,看是要白的,还是要黑的。西门锁想,这一套自己年轻时玩得多了,都玩腻了才懒得玩的,就你那傻B样,还黑白两道呢。他也没好气地说:“你玩,我奉陪到底。不过要五十万,没门。十万一堵墙,要了要,不要了拉倒。”然后他干脆把手机关了。他心里能接受的价位不超过二十万。这事,他也打问过很多人,都说没下数,人家知道你家有钱,就会多要一些,要是没钱,一两万,也勒索不出来。问题是对方已经知道自己是文庙村的大户,所以就张开了血盆大口。谁知他把手机关掉的当天晚上,那个蛮横不讲理的儿子,就带着一帮地痞二流子找上门来了。西门锁倒是不怯火这种阵仗,冷静得比潭水还静,话硬得比生铁还硬。倒是郑阳娇吓得不行,偷偷给村上关系好的和110都打了电话。村里很快来了几十号人,阵势远大过那帮闹事的,并且越围越多,情势一触即发。但最终并没打起来,那是因为西门锁始终冷静地控制着局势,他不愿意再惹这种事,这种群架他年轻时指挥参与得太多了,费力耗人,就是赢了,也得脱几层皮,咋都不划算。不过,给那小子一点颜色看看也好,让他知道胡乱讹诈不会有好结果就行。双方僵持了很长时间,对方也看到了西门锁掌控这种局面的能力,心里就越来越毛。好在110到了,十几个警察把那不看向的,见警察来了还一脸怒相、扎势不倒的,都一回弄到派出所去了。这事最终还是通过法院裁决的,一共让西门锁家赔偿了二十万,西门锁也没上诉,就算把这事彻底了结了。郑阳娇给拿钱的那天,气得一天都没吃饭,而且把山寨版虎妞的一条腿都给踏瘸了。

也确实怪,山寨版虎妞那天不知怎么翻腾的,竟然把郑阳娇那双意大利真皮拖鞋给翻出来了。翻出来就翻出来了吧,它还竟然把鞋一只一只的,都叼到了罗天福的家门口。鞋是罗天福给送回来的。确实把郑阳娇弄得很没意思。至于罗天福知不知道,这就是先前赖他拿去的那双拖鞋,就不清楚了。但这事让郑阳娇大动了肝火,连同最近发生的一系列事,使她终于当着西门锁的面,暴怒地将山寨版虎妞的一条腿彻底踢断了,并且还狠狠踩了一脚。狗痛得满嘴都咬出了血水,浑身颤抖得跟筛糠一样。西门锁抱在怀里,眼泪也不由自主地跟狗的眼泪一起流淌着。郑阳娇见他只顾摩挲狗,心疼狗,不顾自己,更是号啕痛哭,暴跳如雷,一凳子踢过去,电视机差点开了屏。她逼着西门锁必须立即把这条吃里爬外的臭狗扔掉,要不然,今天是有狗没她,有她没狗。西门锁害怕她再撒野,不得不无奈地把可怜的断腿狗抱出了门。

他也没想到,这条狗,最后能落到这样凄惨悲凉的下场。当初真虎妞死后,郑阳娇寻死觅活的,是他赶紧去狗市买了条跟虎妞一模一样的贵宾狗,想着能缓解转移一下郑阳娇的悲痛。谁知买回来,咋都不贴郑阳娇的心,只一个劲儿地跟他套近乎。越不贴郑阳娇,郑阳娇就越发恨它,动不动就骂,动不动就踢,吓得它在西门锁没在家时,基本都卧在墙角或沙发下这些郑阳娇轻易够不着的地方。只有他回来后,才摇头摆尾地跑出来,忽地钻进他怀里,像是找到了亲爹娘一样。郑阳娇就一个劲儿寻思要让西门锁把狗抱走。他有时看郑阳娇把狗打得可怜,也曾想过把狗送人算了,这一阵也确实忙,忘了这事,没想到最终是以这种凄惨的方式扫地出门的。他用下巴紧紧贴着伤痛不已的狗,不知该向何处去。如果没受伤,送人还不是难事,可伤成这样,他一摸,腿骨明显成了莲花落,谁还会要这样可怜兮兮的残疾狗呢?他先去了一家宠物医院,大夫明确讲,这狗就是把腿骨接上,好了也是瘸子。西门锁说瘸子就瘸子,无论如何得先缓解它的痛苦。手术大概进行了一个多钟头,西门锁是在虎妞手术完清醒后才离开的,狗得住一个礼拜医院。西门锁一共交了三千块钱手术费和住院费。离开时他看见,狗一直在冲他落泪。

他刚从宠物医院出来,就接到了温莎的电话。温莎说她病了,最近温莎一直在给他打电话,嫌不该不去看她。他也的确忙,另外,也确实不想再染这个女人,可当温莎可怜巴巴地在电话里哭泣时,他的心又软了。他想,去就得给点钱,可自己身上真是分文没有了。说着别人可能都不相信,但西门锁最近确实为钱伤透了脑筋。赵玉茹住院的花费,并不像他跟郑阳娇说的那么轻松,单位是能报销,但一些进口药和外买药,都无法入账,这一摊子就有五六万块钱。加上赵玉茹最后用的骨灰盒,也是他特殊买的。他想赵玉茹跟自己一场,落了这么个下场,最后总得给弄一间像样的“房子”,他端直买了一个价值三万多块钱的紫檀木骨灰盒,连映雪都不同意他这样做,但他还是执意买了。他想郑阳娇一件貂皮大衣都三万多块,给赵玉茹买一间永久性“住房”,咋也得像个样子。这几个月他不仅花光了身上攒下的那点私房钱,而且还到朋友那里借了好几万。他这样的大户,倒是没人害怕借钱还不了。但他知道,要想从郑阳娇身上抠出几万块钱来,那真是比登天还难的事。他在想,郑阳娇有心计就在这里了,赶走赵玉茹后,她进家门的第一件事,就是掌管家里的全部钱财。开始对他手还比较松,打牌的零花钱从来没缺过,不过那几年自己手气也红,动不动一夜就赢好几万。这几年,见上场就输得遗鞋掉帽子的,加之郑阳娇的管理绳索也越勒越紧,他就有一种快窒息的感觉。而赵玉茹跟他过的那几年,连问都不问钱的事。回想起来,真是傻得可以,让他难过也正是难过在这里了。

他不得不又去朋友那里借了一些钱装在身上。温莎确实很可怜,这个年龄了,过气了,所有娱乐场所都不要了,身体又不好,生活就没有了着落。西门锁去看她时,见她确实病了,浑身发烧,满嘴唇都是泡。她硬要西门锁抱抱她,西门锁倒是抱了,但那种不冷不热的拥抱,更使温莎心里冷了三分。西门锁坐了一会儿,给了五千块钱,就想起身,温莎失声痛哭起来。西门锁只好停下脚步。西门锁给她擦了擦眼泪,她一下箍住西门锁的脖子,像是在无边大海上捞到了一根稻草一样,再也不想放手了。过了许久,西门锁慢慢抠开了她的膀子,说还会看她来的。她就单刀直入地说,再没人觉得她可以娱乐了,已经没有了一分钱的进项了,在西京城再也混不下去了。西门锁说实在不行,回老家不也一样生活吗?温莎说,她尝试过,但她已经不能忍受那样的生活了,恐怕死也都只能死在西京了。西门锁想到了段大姐,他想,也许段大姐能在医院给她找到一个陪护病人的饭碗。他把这个想法给温莎说了,温莎虽然不太乐意,但也只好答应先去试试。西门锁还真把段大姐说服了,段大姐说看在他的面子上,就给她安排一下,她说只要舍得吃苦,这里不缺躺着等人伺候的主儿。几天后,温莎就去医院做陪护了。

本来西门锁想让温莎把那条残疾狗养着,可一看那情况,他连提都再没提这事。眼看狗就要出院了,把狗领到哪里去成了大事。他也曾想过,把狗领到赵玉茹他爸妈家里养着,可一想,两位老人对自己本来就隔阂着的,并且已经领着两个孤残孩子,再领一条残疾狗去,是什么意思?他干脆打消了这个念头。想来想去,最后想到了伍疤子,也只有伍疤子他才能下命令,说让他养他就得养着。他终于把狗抱到伍疤子那里去了。

伍疤子是个孤儿,他母亲死时,还给他留着一间半的房产,在二十多年前,就被他赌博抽大烟败葬完了。他一直到处租房住,神出鬼没的,多数时间是黑白颠倒,昼伏夜行。西门锁勉强找到他的住处,都中午一点了,他还睡得跟死人一样,西门锁把门快敲烂了都敲不醒。勉强敲醒,气得他还想打人,见是西门锁,才服软下来。西门锁也没跟他多废话,就直说了狗的事情,并且答应一月给五百块钱,伍疤子听说一月还给五百块钱,就满口答应下来,并保证他在狗在。西门锁要走,他咋都将着不让走,说又有几个月没见过女人了。气得西门锁又给撇下五百块,说让他自己解决去。

出了伍疤子门很远了,他还听到狗在汪汪地叫着,几乎像是在哭。但他也毫无办法,在西京城,他也只能把一条残疾狗,交给这样一个十分不靠谱的人去喂养了。不过他想,一旦有办法,他还是会把它领走的,他觉得这条狗都是他害的,要不是当初他买它回来,兴许在别人家这阵儿生活得正幸福呢。

一〇三

连罗天福都没想到,甲秀把这个店做成了,仅几个月时间,生意就红火得把隔壁一个更大一点的煎饼铺子给兼并了。甲秀用了四个大学生,都是她那些没有找到工作的同学,其中一个同学还到大学门口开了“罗家千层饼”分店。罗天福和那几个亲戚的饼摊子,也都有了供应总店的任务。娃娃们营销搞得好,据说已经在给二十几家酒店供货了,并且还开发了新包装,看上去像卡通玩具,连孩子们也都喜欢上了这种食品,在几家幼儿园门口,每天早晨能卖好几百个。罗天福终于能松一口气了,感觉担子已不在自己肩上了。这下他还真能静下心来翻翻书、听听戏了。

自进入秋季后,院子里的秦腔自乐班又开始了。开头郑阳娇也骂过几回,有一次东方雨老人端直把她批评了一顿,她才没敢再公开喊叫。罗天福现在是真的把戏听进去了,过去是老有心事,听着听着就走神,现在是一门心思听戏,无形中,还学会了好多唱段。有一天,硬让破锣把他上去还现了一回丑,唱了一段《辕门斩子》,大家还给了个通堂好。

让罗天福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去年一个人来,说是写戏的,把他盘问了好几次,还跟着他进进出出晃荡了几天,据说还打问了村里好几个打饼的。后来又来过几趟,他也没心思好好接待人家,日子过烂包了,他把这事也早都忘了。谁知最近那人突然来说,戏出来了,想请他去看看,提提意见。他和淑惠是被人家用小车接去的。招弟也嚷嚷着要去,就一同拉上了。人家把他们专门安排在了一排中间位置,戏一开始,他心里就慌乱起来,他想不来自己在戏里会是个啥样子。戏名叫《西京故事》,一开始就是破锣那样的破嗓子,先唱出了这么几句词:

我大,

我爷,

我老爷,

我老老爷,

就是这一唱,

慷慨激昂,

还有点苍凉。

不管日子过得顺当还是恓惶,

这一股气力从来就没塌过腔。

灯亮了,演员出来了,他和淑惠都觉得像文庙村。招弟突然笑出了声,说有个婆娘长得像旺夫嫂。罗天福和淑惠仔细一看,真格像神了。招弟还想笑,就让大姨一把捂住了嘴巴。戏里叫罗天福的人终于出来了,挑着担子,领着妻子儿女,到西京城打饼来了。那个编戏的竟然把他当初讲的那些东西,一股脑儿都写到戏里了。看得淑惠和招弟都哭得稀里哗啦的。罗天福尽量忍着,忍着,但最后到底还是忍不住,眼泪掉下来了。那个写戏的就一直坐在他们不远处,并且不看舞台,专看他们的表情,弄得罗天福还有些不好意思。戏是写得挺实在的,但说实话,他所受的苦,所遭的罪,连十分之一都没表现出来。也难怪,戏才两个多小时,而他已经在这个城市里生活两年多了,就是几十集电视剧,也演不完他这两年多的故事。他一直盯着那个演他的演员,觉得演得太好了,唱得句句都在挠他的心窝子。戏完了,观众鼓了好长时间的掌不走。那个写戏的,又把他们请到休息室,说想听听意见。他和淑惠就是一个劲儿地说好,坐了一会儿,人家见他们也提不出啥意见,就把他们送回家了。一回到屋里,招弟就唱起了戏里那首“我大,我爷,我老爷,我老老爷,就是这一唱……”的主题歌,两个多小时的戏,连谢幕,这几句总唱了有十几遍。招弟说特别像破锣叔的声音,是不是那些人听过破锣唱戏?罗天福记得好像听过。这天晚上,一家人兴奋得把戏说了整整一夜。后来这戏村里还有人去看过,一传十,十传百的,对罗家千层饼还确实起到了不小的宣传作用。

也就在这当口,文庙村古戏楼修复工程也开工了。据说这事东方雨老人和街道办的贺冬梅主任出了大力。上边给拨了一百万,村民们还赞助了一些,都说这一块拆迁,将来几棵大树和古戏楼都是不能动的。可惜古戏楼上那个戏神的眼睛到现在都没找到。就在戏楼修复工程要动工时,有人又传出,戏神的那对眼睛找到了,说是在村里早已废弃的古井中。很快,公安维护现场,先后在井里打捞了好几天,金眼睛倒是没捞着,却打捞起一具高度腐烂的人的尸骨来,经鉴定,是去年文庙村失踪的一个钉鞋的四川人。案子很快破了,是另一个钉鞋的干的,为四川修鞋匠有一天抢了他一双鞋的生意,那双鞋修理费高达五十块。大家听了都感到阵阵毛骨悚然。

看来戏神的那对金眼睛是彻底找不到了。有人说将来会做一对铜眼睛,大家就都觉得没意思,铜眼睛能看清什么,还是盼着文庙村的戏神是应该有一对金眼睛的。私下里,就有人鼓捣捐款。连罗天福都给了三百块。可有人找到郑阳娇那里,硬是生生被郑阳娇臭骂了一顿。郑阳娇说:“脑子没进水吧,给戏神安金眼睛,我还想给我安一对金眼睛呢,老娘把啥都看不清,啥事都蒙在鼓里,将来让人家包着烧吃了,还给人家帮着撒盐、撒胡椒面呢。你歇着去吧。”说这话的时候,西门锁也在场。西门锁知道是给他亮耳朵的,他一句没吭声。

他跟郑阳娇在家里已经僵持好几个月了,郑阳娇待在卧室,他待在客厅的沙发上,几乎是井水不犯河水。吃饭也都是从外面往回叫,好在西门锁叫的账她都认了。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西门锁的日子过得都快成神仙了,钱多得闭起眼睛往出撒都撒不完,可实际上,他在外面已经拉下快十万的烂账了。他本来想美美跟郑阳娇干一仗,彻底夺回财权,这一切都是他西门家的财产啊,现在还弄得完全业不由主了。也有人给他出点子说,砖头怕码,女人怕打,几回揍得就教乖了。可他到底没有动手,他也知道郑阳娇不是吃硬的人,你越硬,她越能跟你拼命。西门锁还不想拼这条命,甚至连离婚都没有想过,一切只要能往过磨,他都还在努力朝前磨着。

郑阳娇好像也在做着各种对抗准备,最近突然买回一条大藏獒,威猛得吓人。他窝在沙发上,那家伙来巡察时,明显高过自己一头。从他身边走过,有一种森林中的狮子王君临自己领地的感觉,把他完全不放在眼里。看着让他的脊梁骨都瘆瘆的。他也给郑阳娇提出过严正抗议和交涉。郑阳娇说,虎妞不咬好人。这条狗还叫虎妞。气得他一点办法都没有。他觉得这个破家迟早会爆发一场革命,就看什么时候爆发就是了。

一天,他突然接到一个电话,说是法院的,有一个叫伍疤子的死刑犯临刑前交代,说想请你把他的尸体帮忙火化一下,然后把他埋到他母亲的墓穴里。他听了吓得浑身突突突直战。他赶忙去了,果然是伍疤子,并且已经执行死刑了,是注射药物死的,身体很完整,就跟睡着了一样,而且显得比活着时顺溜、善良、安详。原来伍疤子带着一个少年半夜入室抢劫,无奈中,杀了被惊醒的主人,他被判了死刑,那个不满十六岁的孩子判了十五年。据说那孩子跟伍疤子一样凶残,人杀死了,他还补了二十多刀,割断了人家的喉管。西门锁听得两条腿沉重得连路都走不动了,但他还是使出浑身力气,把伍疤子的尸体弄到了火葬场的灵车上,一拉去就火化了。伍疤子母亲去世时,他们几个同学曾经去送过葬,因此,他很容易就找到了那个地方。给人家塞了钱,管墓园的人才同意把墓地掘开,把骨灰安放下去。西门锁在伍疤子和他母亲的墓前,坐了很久很久。他在想他们最后一次见面,那是把残疾狗送去的第二个月,他去看狗带送钱,发现伍疤子跟狗相处得很好,他就放心了,并且一次放下了半年的养狗生活费。谁知半年还没到,人就不在了。他从墓地回去,还专门去伍疤子租住的地方看了一次,就是想问问狗的下落。主东气得骂骂咧咧地说:“那狗日的让人家公安逮走了,还欠我一年多房费呢。狗?那号瘸腿狗谁能要,人一抓走,早跑到爪哇国去了。”

西门锁从那个地方出来时,突然想到了还关在监狱的儿子金锁,不禁浑身打了个冷战。他忽然觉得压在自己身上的事情还很多很多,女儿映雪还没上完大学,还没给赵玉茹的两个老人养老送终,赵玉茹收养的那两个残疾孤儿还无着落,尤其是金锁出狱以后咋办。如果他跟郑阳娇再僵持下去,金锁出来,会不会二进宫,三进宫?进得多了,会不会再成一个伍疤子?他的身上突然冒出了阵阵虚汗,他在硬着头皮往回走,那是回家的路。

一〇四

冬至刚过的一天早上,西京城还飘着雪花,罗天福和淑惠刚把摊子支出去,还没卖几个饼呢,罗天福的弟弟天寿就从塔云山打来电话,说娘昨晚上不在了。有人偷紫薇树,娘拿个铁锨去撵,结果一头栽下去,就再没起来。人是今早才发现的,发现时已冻硬了。罗天福手中正捏着一个准备下锅的饼,啪地跌在了地上。他嘴唇颤抖着,急忙让甲秀通知甲成,一家四口,还有天寿媳妇、招弟,都一齐慌乱不堪地奔了车站。当天晚上,一家人就回到了塔云山。山上尽管下着鹅毛大雪,但罗家院子还是聚满了人。棺材是早些年罗天福就给娘准备好了的,天寿和村上的老者,把一切都收拾停当了,就等着大儿子罗天福回来入殓了。

罗甲成拿着一个手电筒,去仔细察看了昨晚的现场。那棵离奶奶房子比较远的紫薇树,已经被人把根挖断了半边,大小树枝也都剪完了。据说昨晚塔云山的风很大,吹得漫山遍野都是山鬼磨牙,一片爆响,一家人在屋里相互说话都听不清,加之天气冷,都紧闭着门窗,外面就是杀人了,也没人知晓。偷树贼就起了歹心。谁知还是被奶奶发现了,奶奶出来撵贼呢,一跤子摔得就再没爬起来。贼也没逮着,今天派出所来弄了一天,也没个眉目。关键是后半夜一场雪把啥痕迹都掩盖完了。

甲秀和甲成在帮忙整理奶奶遗物时,发现奶奶是真的一无所有,她只有房前屋后这一圈圈树,还有一群鸡、两头猪、一条大黄狗。而两棵紫薇树现在能卖到一百多万。

罗天福从西京城专门带回了那块银圆,那是甲成奶奶那次拿出祖传的十块银圆,要他变钱给甲成顶债时他特意留下,等母亲百年后用的。塔云山死了人有个讲究,必须给亡人嘴里衔个金银珠宝之类的东西,说是好让亡人在进天堂和地狱门口时“行人情”用的。这个“人情”行得好,就让上天堂了,行不好,就下地狱了。说是阴曹地府才不管你谁好谁瞎呢,再善良,再好人,不给拿事的“卯货”,照下地狱。但愿奶奶能衔着这块真“袁大头”进天堂。

埋了奶奶,爹说他暂时不能去西京城了,现在正是山里丢树的季节,两棵紫薇树不看护是保不住了。娘也留下来招呼爹了。爹说,等开春种树的季节过去了,也许他还去西京打饼。姐说:“你们放心吧,甲成的学费我全包了。”

奶奶过了头七,爹就催甲秀和甲成离开塔云山了。

罗甲成坐在长途汽车上,不停地想着奶奶,想着那两棵紫薇树,也想着学校的那摊事。沈宁宁开春就公派留学走了,说是去美国。孟续子和白天亮都很羡慕,但他好像也就那么回事,反正自己也去不了,多想也无益。朱豆豆马上要结婚了,大学允许结婚,说是翁点点闹着非结不可的。那天朱豆豆还把他和童薇薇、孟续子等一帮同学叫去看了新房,本来他不想去,但想想还是去了。那真是一个阔气,光一套进口音响都七八万。但他那天好像心里还算平和,看完回去就进图书馆看书去了。童薇薇现在似乎还是有种想走进他心灵的意思,但他不太想给她这个机会了,他觉得自己再伤不起了。他的这种自尊,好像反倒让童薇薇受到了伤害,在他回老家奔丧的路上,甚至还收到了童薇薇一条短信,问他为何不辞而别。

客车终于又出山了,罗甲成清楚地记得第一次出到这里时把他惊呆了的情景,原来天底下还有这么宽阔的地方。不过那是初秋,而现在是隆冬,关中大地正飘着漫天雪花。西京城被包裹在一片银白中。客车趔趔趄趄向西京城驶去。罗甲成分明已闻到了西京城的气味,是寒气?是暖气?是香气?是废气?还是冬天腐殖质遭遇暖流时所散发出的那种霉变之气?在这复杂难辨的气味中,他似乎也闻到了属于罗家千层饼的那一息气味。

他想好了,这个礼拜六、礼拜天还去帮姐姐打饼。

后记

这本来是一个戏剧故事,我写了很长时间,也改了很长时间,搬上舞台后,演出效果连我自己都没想到,能赢得那么多掌声和热评,甚至包括时尚的网络,也都跟着加热、传热,确实让一个写作者受到了堪称热切的鼓舞。在短短两年多、二十几个省市的数百场巡演中,最大的观众群是当代大学生。他们利用微信、微博随看随发的即兴评论,为这个戏奠定了“民间”认同的基础,这种认同与主流声音汇合后,更显出让人放心的评价真实来。

我之所以要把这个故事写成长篇小说,是因为在这部戏的构思剪裁中,十分不舍地割去了很多有意味和有价值的东西,因为戏剧的长度总是被控制在两个小时多一点,过了这个时间段,再文明的观众,也得考虑脊柱和屁股的物理抗议,因而,在戏剧文本尚未完成之时,我就一直有伺弄小说弥补缺憾的冲动。

我不知多少次说过,写这个故事,源自我居住的西安文艺路的那个农民工群体。他们也可能天天都不是昨天的那帮人,但那种形态,在我眼中,又分明是好多年都没有改变的一个古旧群落。这是一个自发的劳务市场,所谓自发,就是政府并不希望他们这样一日一两千人发散式地占据着半边街道,任喇叭喊、人驱赶地挥之不去。有时下硬手,也见驱赶者把现场能清理得一干二净,可过几小时,那地方又会人头攒动,聚成一个又一个涡流,在与驱赶者躲猫猫,捉迷藏,打巷战、游击战。久而久之,这个市场也就绳锯木断、水滴石穿、铁杵磨成针地顽强生存下来了。

我开始细心关注他们的生活,应该是在这个市场存活十几年后的事了。我家也请他们干过活儿,话都不多,很难问出点什么来。城市人对他们在尽量封锁着很多秘密,其实他们对城市人也从不想敞开信任的胸怀。埋头干活,低头吃饭,饺子一人能吃一斤六两,干完活拿钱走人。动作都很机械、畏缩,哪怕是瞒着年龄的十几岁的打工孩子,几乎都感觉不到一颗活蹦乱跳的心的搏动,这是我对他们最初的印象。但我总觉得他们有故事,有很多鲜活的、感人至深的故事,能对我的戏剧创作生命有所破题和帮助。何况自己近二十年来每天从他们身边走过,总有一些情结,想弄懂一点他们的心思。这样,我放下了手头正研究的司马迁、唐玄奘,他们都是我准备搬上舞台的历史人物,端直走进当下,在西安好几个农民工集散地,开始了可以叫作深入生活的采访工作。

在西安西八里村,我先后访问过数十户人家,有些是当地的安排,有些是私下串访。只有深入进去,触摸到了那一家一户、一摊一店地形复杂的生存河床,才能真实感受到这个特殊群落的人性温度与生命冷暖。很难想象,一个当地居民仅三千多口的东、西八里村,竟然居住着近十万农民工和在附近上学的大学生。还有一个叫木塔寨的村子,一千五百多口所谓土著,却容纳了五万多农民工的密集充塞。每到上下班时,所有进出口,都有一种面临出海与入海口的感觉。人流放胆恣肆地汪洋着,永远也无法测出广度与深度,就像在一张张木讷表情背后,永远也测不出他们内心的广度与深度一样。在巷内,人与人之间的进退避让,是需要提气收腹、侧身打转的。有些租房,床是错落无序的叠加状态,一家几口挤在一个四面不透风的也叫房的密室中,即使外面阳光当顶,进房不开灯,也是伸手不见五指的。我曾经问过几个农民工的性生活问题,他们总是羞于开口,问得多了,也会抖搂两句:累得要死半活的,哪还有心思朝那儿想。其实更多的,我觉得是没有条件,不是集体租房,就是举家迁徙而来,在一间房里,胡乱叠架几张板床,哪里还容许弄出那种“失却人伦”的响动来呢。

我的故事主人公罗天福,带着一家四口,就住在这样一个环境中,开始了他们的西京故事。罗天福进城打工,完全是为一双儿女上大学的学费在劳碌奔波。当儿子由信心满满进城,到彻底绝望,自沉数千米深的矿井,意欲逃离现实,自毁人生长城后,这个故事的残破,就拽起了一嘟噜一嘟噜的家庭与社会难题。而像罗天福这样的家庭故事,还带有很大的普遍性,这就是我要反复讲述这个故事的原因。

我在写城市农民工,随之与他们产生对应关系的各色人等,也就不免要出来与他们搭腔、交流,共同编织一种叫生活的密网。我在这个城市生活了二十五年,到现在也不敢说就融入了这个城市,但我在努力与他们交往。我把这种交往认知,也都付与了这里面的故事和人物。这部作品因为涉及教育问题,因此,大学校园也就成了不得不反复涉足的地方。我那在大学读研的女儿,总是会在我写出的这些段落里面,增添进她认为更真实的资料,并且提供了大量属于他们这个年龄段的时尚语汇与生活细节。妻子也会在城市平民生活状态中,帮忙找到更真实的生命情感铺陈。

城市与乡村,永远都是两个相互充满了神秘感的“不粘锅”营垒,城市人偶尔会向往田园风光,但终究是去转一圈,对乡村的亲戚发几声嗲、拍几张照片、发几条微信就拍屁股走人了事,那种蓦然回首,那种惊诧和爱怜,始终充满了居高临下的优越感。而乡村人对城市既充满好奇,又充满了恐惧、茫然与不安,几乎不知道摊得那么大的煎饼,该从哪里下口。上了年岁的人,转一圈,新鲜一下,就能找到一百条理由急于逃离,只唯恐撤退的速度慢过了心理与生理的最后承受能力。唯有年轻人,才染了红发、黄发、绿发和彩色指甲,穿了迷你裙,背了假名牌包,尽量尝试着外表的时尚、接近与乱真,一次次向城市的中心地带抑或主流舞台冲去,但最终还是被心理与实际距离,阻挡在了一个又一个城市的边缘,甚至灰色地带,做着一个又一个欲罢不能的梦。罗天福与他的儿女,都面临着这样的生存与精神困境,其实,我们谁又不面临这样走向各自的现代的困境呢?他们在努力往出走,并且不希望以变形的人格获取幸福,因而,他们便付出了更大的人生艰辛,以持守做人的本分与尊严。

在现代化进程中,城市与乡村“二元结构”的打破与融会贯通,将是一个长久的话题,因此,乡村的罗天福们,包括他们的后代,还无法回避这种融合中的精神撕裂甚至肉体的植皮、切腹、换肝……

故事没有结尾。

感谢太白文艺出版社的党靖社长,是他两三年来,无数次要我把我的戏剧《迟开的玫瑰》《大树西迁》《西京故事》“三部曲”改写成长篇小说,并且十分信任地提前签了合同。在写作过程中,又几次探访、敦促。还有他们的总编韩霁虹女士,不仅带着她的编辑队伍组稿来访,而且在我写作的几个月中,几次三番地发信息、打电话,询问进度,嘘寒问暖。我每天白天正常上班,一到下午六点,即进入私人空间,一直写到凌晨一两点。周末与节假日,一写就是十几个小时,应该说完全是靠业余时间完成作品的。初稿出来后,他们即时给予了热切鼓励,让我感到近两百个日夜的劳作有了价值。编辑申亚妮、闫瑛,更是一遍遍地看稿,每每为几个字的更动,反复征求意见,让我学会了敬业精神的重心在注重细节。如果没有他们的信任、帮助、鼓舞,很难想象,我能在心绪与事情都特别繁杂的2012年,拿出这部拙作。无论如何,我都得给他们深深鞠一躬。

尤其要感谢的是,人民文学出版社社长管士光先生,还有文学界大名鼎鼎的大编辑脚印老师,能够不弃拙作,给予审读、鼓励、编辑、提升与出版支持,甚至让我对于手头正创作着的另外一部长篇,都有了蛮大的“日攻一卒”的信心。

一件事结束了,夹杂着这件事的事情有很多,好在好天气、好心情总是占了多数,这是我对生活始终抱有信心的原因。

陈彦

2013年4月30日于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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