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莎将信将疑地说:“不可能吧?”
西门锁说:“咋不可能。我得回去。真的出了事,于你也不好。”
温莎觉得金锁肯定是吓唬他爸的,目的是好让他回去。但又不敢阻挡,万一郑阳娇是真要自杀呢?那时自己还真脱不了干系。就说:“你看着办吧。”
西门锁坚定地准备回去了。一来是怕郑阳娇出事,二来也真是怕温莎烂到手里。现在一切放心,她的伤势不重,他就把今早顺便去银行取的一万块钱,全部塞给了温莎。取钱本来也是为去看她的。温莎也没推辞,也没说接受,钱放在床上,西门锁就出门了。
他打了个出租,端直跑回家,结果看见郑阳娇正在跑步机上跑步。脸上敷着一张面膜,只露出黑洞洞的眼睛和鼻孔。虎妞见他回来,一个箭步就冲到了他怀里。他知道上当了,放下虎妞,转身就往外走,郑阳娇忽地一下扑过去,双手抱住西门锁的腿,号啕大哭起来。
“西门锁,你今天把我杀了吧,你把我杀了吧。我真的不想活了哇!”
已经睡下了的金锁,也从房里出来了。
“金锁,还不去给你爸拿刀,快让你爸把妈砍了吧。我活着还有什么脸面,还有什么意思呀!”
金锁二话没说,直接走到门口,把门一反锁,拿了把椅子,嗵地坐在上面,一言不发地堵住了西门锁的去路。
虎妞好像也明白了一切似的,坐在了金锁脚前,也是一副守卫大门的架势。
一场家庭谈判整整进行了半夜。先是郑阳娇混闹,西门锁一声不吭。等郑阳娇闹乏了,西门锁才开始说话。他也承认自己出轨不对,但更把平常不敢说、不愿说的话,都一股脑儿倒了出来。“母老虎”“母夜叉”,甚至“牢头”“狱霸”这些尖刻词都用上了。他最后干脆摊出了这样的硬牌:反正轨也出了,你郑阳娇看着办。日子还想过了,就得“痛改前非”“脱胎换骨”“重新做人”,不想过了,那就继续“旧病复发”“屡教不改”“老调重弹”,狗急了是要跳墙的,犯人逼急了也是会越狱的。郑阳娇尽管也不停地辩驳、反扑,但也真是害怕西门锁借机跳槽了,男人四十还一朵花呢,这狗日的又有钱,又有身体,还有吸引女人的老油条秉性,搞不好还就真的给放生了。她也就硬一下的软一下,推一下的就一下,反正最终算是把一场危机暂时化解了。
一直坐在门口椅子上的金锁,其实早睡着了,他已听惯了这种乏味的“二人转”,没有什么新鲜玩意儿。不过他也知道自己朝这儿一坐的分量。虎妞也撑不住早睡过去了。
这一晚,虽然危机化解了,西门锁还是睡在了沙发上。他有点暗自得意,闹了一场,毕竟家庭民主还是得到了推进。他感到郑阳娇今天软了许多,他又在暗暗同情起她来。毕竟是自己犯了作风问题,本该自己下不了台的,结果反而借机打击了她的嚣张气焰,也真算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了。
狗汪地叫了一声,好像是郑阳娇把它从床上踢下去了。他知道她心里还是窝着许多无名火的。
十二
甲成也有电脑了,虽说是二手货,但又没人知道是从二手货市场买来的。他说是自己来时忘了带,家里才捎来的。不过他对电脑还是有些陌生,一开始同宿舍几个同学交流电脑时,他总是躲得很远,自从自己有了电脑,才想着往跟前凑。朱豆豆曾看过他的电脑,说太陈旧了,早该扔了,满脸不屑的样子。从此以后,有了不懂的地方,他就自己琢磨,绝不再请教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
开学不几天,就产生了班干部,甲成做梦都没想到,班主任会提名他做学习委员。原因是他的高考分数全班第一。这使他在宿舍有些长脸。可这一天,他明显感到沈宁宁、朱豆豆、孟续子更加团结了,并且跟他的语言更少了,下午,朱豆豆好像还请他们出去吃饭了,神秘兮兮的,好像故意瞒着自己。但他心里感到了一种踏实。他觉得自己是能凭实力在这里站住脚的。
班长叫童薇薇,是童教授的女儿。童教授是这个学校非常有名的教授,也给他们带哲学课。虽然只接触了几次,但罗甲成对童薇薇特别有好感。
因为都是班干部,接触的机会就多了起来。罗甲成也特别喜欢和这个班长接触。童薇薇属于那种特别随和的人,一般长得漂亮、气质好的女孩,都有些高傲和矜持,但童薇薇似乎与众不同。也许是见的世面多了,她似乎不与任何人设什么防线,一切都大大方方、自自然然的。是知名教授的女儿,又占本校子弟的地利优势,但她却没有一点颐指气使的毛病,并且罗甲成感到,童薇薇对自己特别尊重,也特别欣赏,几次夸奖他说:“你是我们班最棒的!”这让他很是受用。连童教授也特别关注起他来,第一次上哲学课,童教授与学生一一进行认识交流,当他自报家门罗甲成时,童教授竟然很是欣赏地重复了一句:“你就是罗甲成,好!”这个“你就是”再没有给别人用过,说明童薇薇给他特别介绍过自己,或者自己的学习成绩已为老师所了解。总之,在这个班上,在这个学校,他都活得有些理直气壮了。
可有一天发生的事,还是让他突然耳朵发烧,脸颊发烫了。
他初进学校的那一天,见姐姐捡拾地上的空瓶子,以为是做环保、讲卫生呢,没想到,姐姐还真是在捡垃圾卖钱。这是他做梦都没想到的事。有一天开班会时,他曾听辅导员说,这个学校有不少贫困生,都能够自立自强,说有的学生甚至靠捡垃圾勤工俭学。他咋都没想到这会是说自己的姐姐。他是去姐姐的宿舍找她时,无意中听同学说,姐姐去捡垃圾了。他的头嗡的一下给炸了。那是黄昏时分,他急忙奔到校园一些有垃圾桶的地方,果然见到姐姐在低头捡拾。他飞起一脚踢翻了那个垃圾桶,姐姐一下怔在了那里。
“丢人不丢人?我们真的就贫困到这一步了吗?”
甲秀不知该如何回答弟弟的责问。
甲成步步紧逼:“你这几年一直告诉家里说在勤工俭学,原来挣的是这种丢人钱?与其丢这种人,我们还来这儿上的什么学?我都不知你咋想的。”
甲秀慢慢平静了下来。
甲秀说:“我想的可能比你多。我在走这一步时,第一次做完,可能比你更恨我自己,可最后还是这样做了。为什么?为生活,为了不失去自己,为了赢得真正的尊严。”
“捡垃圾还有尊严?罗甲秀,你别再编织什么尊严的谎言了,你把罗家人的脸丢尽了,如果苦苦奋斗,从初中升高中,从高中进大学,就是为了到西京来捡垃圾,你何不留在塔云山放牛、喂猪、砍柴、拾粪,为人生儿育女呢?”
“我正是为了改变自己才拾垃圾。”
“你正是因为拾了垃圾,而从此不要再奢谈什么改变。”
甲秀还想解释:“甲成……”
“你不要再说了,只要你还在捡垃圾,任你说啥也是徒劳的。一沟里、一乡里,甚至一县里人,都以我们姐弟为榜样,原来你已堕落成这个可怜相,你让我还有什么脸面从这里走出走进,你让我还咋在这儿读大学呀!”
“甲成……”
“别说了,姐,这事没有任何商量。你必须从现在开始,结束这种卑贱的谋生方式,你若不听,我会立马从这个学校消失,你就等着瞧吧!”
甲成说完,怒气冲冲地跑了。
甲秀已经软瘫在地上,她能受任何人的鄙视、贱看,但她受不了弟弟这一番如芒刺扎心般的指斥怒喝。她离开了垃圾桶,连装垃圾的袋子也没有力气捡起。她失魂落魄地向湖边走去。
暮色下,湖水中荡漾着远处路灯的微光。树影中,有三三两两的情侣在窃窃私语。甲秀坐在一个长条椅上,任眼泪从眼角一直流淌到脖根。
她在回忆两年前,父亲领着她第一次来西京上学的情景。那时她也是踌躇满志的,在走出大山的那一刻,她感到自己是要鱼化龙、蛹化蝶了。可就在走进校门的第一天,她就感到了自己与这个世界的差距。父亲为了让孩子缩小这个差距,一步步把她驮到这个平台上,可他怎么也想不到,一个从社会最底层奋斗上来的弱女子,在这里所经受的物质与精神的双重历练是怎样的惊心动魄啊!就在她走进宿舍的那一刻,父亲驮着她的红漆木箱子--她敢说,那是塔云山上最讲究的箱子,她拿着生活日用品。可当看见其他三个女孩的装束打扮、一应用具后,她和父亲驮着东西,半天不知往哪儿插脚。她们分明闻到了父亲身上的汗味,尽管出于礼貌,没有直接捂住鼻子,但那种乜斜的眼光,却让她一下就懂得了生命的层级与差距。父亲很客气地拿出他最拿手的千层饼,三个同学没有一个去接的,甚至都推辞着从宿舍跑出去了。父亲是明白人,他一下就知道了女儿以后的难场。他紧紧抓住甲秀的手说:“娃呀,不管啥事都忍着点,要实在忍不住了,你就给爹打电话,爹来看你。”也就在那一刻,她才第一次发现,才五十多岁的父亲,已经是腰弯背驼了。也就在那一刻,她还发现,父亲过事过节才穿的好裤子已经磨烂了,屁股肉都快露在外边了。他把几千块钱血汗钱,让娘缝在裤腰上。在他小心翼翼拿出那一沓钱时,她就在暗下决心,再不能在爹娘鹭鸶一样干瘪的腿上剔肉了……
当第一次拾垃圾后,她就是跑到这里来痛哭流涕的,她难以想象爹娘知道自己是以这样的方式挣钱时,会是一种什么心情。也有同学知道她家里贫寒,撺掇她去歌厅做三陪小姐的。她跟着去过一次,当一个胖乎乎的男人准备动手动脚时,她才懂得是怎么回事,她愤然挣脱了。她也尝试去餐馆端过盘子,可那太浪费时间,与学习冲突太大,只能寒暑假期间干一两个月。唯有拾垃圾,得空便做,举手之劳。开始她也没想到会那么去做,可当有一天自己从宿舍楼清理垃圾,无意间卖给拾破烂的,竟然赚了二十几块钱时,这事一下提醒了她,那天晚上,她开始了第一次拾荒。成果是那么显著,没费什么力气,也没费多少时间,竟然有了十几块钱的收入,够三天的伙食费。她先是感到一阵羞耻,甚至跑到湖边,长时间清洗自己的双手,但最终她还是坚持了第二次、第三次……
入学的前半年,都是一种给自己定位的过程。开始她也想争个硬气,活得跟别人一样光鲜。可这种生活需要金钱支撑。就连买一个发卡,也是有天壤之别的。同宿舍一个同学,一个玫瑰发卡就价值三百多块,你能去攀比吗?人家一双皮鞋一千多块,而自己的是价值三十多块的合成革。衣服和化妆品这些女性的独特用品,更是无法去探究,就连毛巾、牙膏、牙刷这些普通生活用品,价格也是有巨大差别的。生活就是这样残酷,要把同等年龄、同等学历、同等青春的人抟放在一起,然后又血淋淋地撕开彼此之间的距离,让你去尝试无法忍受的痛楚。她那时也曾几次想打电话向父亲开口要钱,想买别人都有的电脑,想买别人都有的手机,她还看上了一件她认为自己穿上绝不亚于班上任何一位美女的毛衣。可一想到父亲那条已遮不住羞丑的裤子,她就把电话又放下了。她坚定了拾荒的信心。她觉得自己必须把生活欲望降落到与自己经济水平相适应的高度,否则,会抑郁,会神经,会愤青,会走火入魔。也就是这样一次心理大调整,反而使自己变得自在起来,从容起来,愉悦起来。真实地活着,反倒与同宿舍的几位同学关系也调整好了。开始她们鄙视她、排斥她,时间长了,她们就慢慢接受了她的真诚存在,当有人嘲笑她们宿舍人捡垃圾时,这些同学就会群起而攻之,甚至还在微博上发出了这样的赞语:罗甲秀是这个大学最美丽的女孩儿。
弟弟甲成考上大学后,甲秀真是为弟弟高兴,可也十分担心。她知道甲成的争强好胜,更知道甲成的人生期许。她最担心的是甲成经受不住人生落差的重击,因而,她在想方设法缩小着他与同学们的差距。她已拿出全部积蓄,为他买了二手电脑,再凑一凑,还准备在近几天再给他买一个手机。反正别人有的,她都想让弟弟也有。她希望让弟弟平稳度过这种巨大落差感带来的波动期。没想到弟弟毫不领情,她要再说那电脑是靠拾荒买来的,他一定会立即把电脑扔进垃圾箱,她深深感到了不被弟弟理解的委屈和痛苦。
秋天的夜晚,稍一起风,便透出阵阵凉意。她在想,是不是得停止拾荒了,既然弟弟这么敏感,这么反对,如果再拾下去,一定会惹出事来的。甲成的脾气她是知道的,拗犟起来,是什么事都能干出来的。她终于决定了,为了甲成,再不拾荒。与其靠拾荒给他挣得一些物质补充,不如按他的精神需求终止拾荒。
甲秀突然感到一阵轻松。
往日这个时候,她一般都会忙着分拣收拾集中起来的垃圾,几乎没有很好地来湖边呼吸过这么美好的空气,观赏过这么美妙的夜景。今天她才知道,原来学校还有这么美好的地方。其实这地方过去她也是常来的,不过精力都集中在一个又一个垃圾箱上了。
甲秀从长条椅上站起来,顺着湖边向前走着,微风轻轻吹着她的长发,她突然感到,一种女性的美,也在自己身上弥漫着。
十三
罗天福第一天卖饼确实亏了,经过反复计算,对用料、价格都做了适当调整。第二天出摊,就有人说闲话了,那种火爆场面也有所减退,一共卖了三百多个,以后几天,这个数字就基本固定了下来。要按这个收入,给人家交了房租,别说支撑两个娃上学,大概连老两口的嘴都顾不住。他们开始给饭店加工饼了。
饭店的饼,一早要,他们得连夜加班打。一百个饼,前后需要三个小时,他们基本上是早三点起床,打到六点,然后再出摊,打着散卖。一连几天下来,老两口确实觉得有点撑不住,可一算细账,收入还可以,也就有了下苦的动力。晚上睡不够,只好中午换着回去眯瞪一会儿。那天中午罗天福刚睡着,就听有人喊失火了。先以为是在梦中,吓得咋都醒不来,胸口像是压着块大石头,好不容易醒过来才发现,是真的失火了。楼上电线失火了。
平常住了二三百人的院子,这阵儿其实连十个人都不到。房东家西门锁、郑阳娇在,还有就是罗天福和淑惠。罗天福爬起来时,还看见东方雨老人也在忙着叫火警。楼上有一个小伙子拉肚子没出工,再就是破锣的媳妇旺夫嫂今天也在家歇着,说是来例假了。每个月破锣会硬让她睡两天。
电线是从二楼过道开始着起的,一路燃烧过去,几乎把一层楼的线路都烧着了。虽然西门锁赶紧拉了电闸,燃烧仍在继续。有两间房里都起了火花。西门锁眼疾手快,连着两脚踹开两间租房,这时,罗天福和那位拉肚子的小伙子,把水龙头递上了二楼。罗天福继续帮着西门锁灭火,那个拉肚子小伙子看上去都拉得快失人形了,可当看见二楼墙拐角又冒起一股火焰时,还是一个鹞子翻身,就拿着一床被子捂了上去。旺夫嫂和淑惠用两只水桶,楼上楼下地传递着。郑阳娇还穿着睡衣,满院咋呼指挥着,不时也给旺夫嫂和淑惠帮一把手。东方雨老人看见着火的电线恰好烧着了唐槐的一个斜枝,便拿来一根长竹竿,一直把那个斜枝向安全的地方硬别着。
这时,火警来了,但几辆大车咋都进不了院子,只是呜呜呜地在远处啸叫着,两辆指挥车倒是钻了进来,后边还跟着电视台的。很快,几十个消防武警全副武装冲上二楼,不一会儿,火就全部扑灭了。院子迅速聚集起数百围观的人群。电视台的人借机采访个不停。淑惠和罗天福帮着救火时,摊子上打好的十几个饼不翼而飞了。淑惠看救火的人多了,就急忙到大门外护住摊子。拥出拥进的人流,几次差点把摊子挤翻了。
原因很快查清楚了,是电线老化引起的火灾。这一下麻烦也来了,整个下午,政府的人来了一拨又一拨,据说最大的官都到副市长了。电视新闻不一会儿也播报了。很快,上边就有了整顿要求,最后甚至连罗天福家的火炉子都被收走了。
罗天福和淑惠一下沮丧得不知如何是好。
甲秀晚上过来了,见状,也一下没了主意。正在一家人被突如其来的城门失火、殃及池鱼的事件打击得晕头转向时,破锣的媳妇旺夫嫂端着一大老碗肉臊子面,吸溜得呼呼噜噜地串门来了。
旺夫嫂:“还没吃呢?”
一家人霜打了似的点了点头。
旺夫嫂说:“惠姐,没事。你们是还没摸住窍道,摸住窍道了,就啥事都顺了。就说今天吧,也怪我,一阵忙乱,忘了给你们点窍。你看着上边人来了,还不赶紧收摊子,人家失火了,你还把火炉子摆在路中间,这不是寻着招祸吗?以后凡遇见这号事,尤其是上边来人检查的事,就得赶紧把摊子往没人的地方拉,越快越好。让人家拉扯住的都是手脚慢的、脑子进了水的。啥事都是一阵风就吹过去了。你看着今天阵势这么大,放心,少则三日,多则一个星期就烟消云散了。这么多人得吃得喝得挣钱,领导也不能把人嘴都吊起来么。现在搞和谐哩,这大的村子,好几万张外来的嘴,不和谐,还不把这一块吵翻了。检查整顿,抹光搪平,那都是面子上的事。里子是该咋整还咋整,捏住了、糊住了口才是真。明天不是光你们一家卖不成饼了,村子里凡生火的主儿,都在整顿之列,你们想想,这号事还敢弄个十天八天的?那不是热锅洞里刨栗子,寻着烧手哩么。上边人也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你说这文庙村,无论是吃的、喝的,包括拉的,还有防火的、安全的,哪一样能合格了、达标了?要合格要达标就得把村门封了,把人统统都赶出去,那号打了脸还充不起胖子的事,瓜×才干呢。检查整顿的人,只要把自己的手抖利了就行,这号地方,你以为人家是想天天来呀?放心吧,你们不着急,村上还着急呢。整得过了,人都不在这儿租房了,他们还喝风屙屁呀!我跟破锣才来时,也招过这样一回祸,卖过卷煎饼,也是头一个星期,就遇上大检查,连煎饼鏊子都让人家甩到三轮车上拉走了。气得我当下就卧在地上大哭起来。后来也是有人点窍,说没事,以后眼尖腿快些就成了。晚上破锣回来,直接去找管事的,给人家拿了一条烟,就把鏊子拿回来了,我一看,拿回来的鏊子比咱过去的还好。自那以后,也老有检查整顿的,反正没整到咱头上。再后来,我是不想干这个了,太累,起早贪黑的,破锣也心疼我,就跟他到外边揽活干去了。我刚给破锣都说好了,他跟村上干部熟,一会儿就给你们要炉子去。你们也刚好休息几天,等风声一过,该干啥干啥。没事,绝对没事。”
旺夫嫂水泼不进地说了足有一小时,直到破锣在楼上喊了,说他要出去,旺夫嫂才拿着老碗走了。果然,没过多长时间,旺夫嫂就神秘兮兮地来说,炉子说好了,晚上连夜搬,但得晚一会儿,免得惹麻烦。晚些时候,破锣果然领着罗天福和甲秀就把炉子搬回来了。看来事情确实没有想象的那么严重,罗天福又长长松了一口气。
整顿第一天,村子里确实干净了。街面上的所有摊子都不见了。这次失火事件虽然没有造成重大损失,但后果确实不堪设想。如果再晚一点发现,一旦火引着一间房子,那整座厂房都有可能毁于一旦。
西门锁家几乎成了超市,人来人往的,一拨检查的走了又来一拨,只见西门锁和郑阳娇不停地往出送人。
罗天福和淑惠静静窝在房里,生怕引起别人的注意。淑惠还特别用东西把炉子掩盖着,一旦有人来查,连谎话都编好了。今天也是有时间,她已经三次匍匐在地,给观音菩萨汇报着未来需要关照的一些事情。罗天福终于有时间打开来时带的一本《论语》。书都翻烂了,那还是他爷手上留下来的。据说塔云山脚下的沟道还是南北重要商道时,他爷作为富商儿子的陪读,上过好几年私塾。后来还教过几年私塾。到父亲这一辈,还保持着耕读传家的风尚。他家在“文革”前,堂屋还刻着这样一副对联:“数百年人家无非积善,第一等好事还是读书。”到他这一辈,塔云山人几乎都只念了个小学,但他父亲那么穷,还是硬撑着让他读完了高中。这本《论语》是他那一年到西京来,专门跑了几家书店才买下的。因为,他清楚地记得在他爷的遗物里,曾有这样一个旧刻本,父亲还专门交代过,说让他要好好保存,可“破四旧”时,他还是拿出来烧了。这一直成为他的一块心病,老辈子留下来的遗物其实也就这一件。那时他看不懂,自重新买下这本书后,无论当教师,还是做村支书,闲暇时分,他都会拿出来翻翻。翻着翻着,就觉得有意思了。甚至当教师、当村支书、当家长,都觉得说啥做啥有了依据。宋朝有个叫赵普的宰相说:“半部《论语》治天下。”他觉得那话是有道理的。进城快十几天了,一页都没顾上翻。刚好人家整顿,借空当,他又翻了起来,这一翻就是大半天,越看越有滋味,连淑惠把面端到跟前,都忘了吃,是东方雨老人突然来叫他,他才合上书本起身出门的。
原来东方雨老人要给树身空洞里填塞混凝土。据说过去就填塞过,可能是水泥质量问题,好多地方都裂开了。前一段时间,东方雨老人雇人把混凝土一点一点掏出来了。前几天,老人请来几个专家,专门给树会诊了大半天,提了一系列保护方案,其中再次给树心空洞处充塞混凝土,就是保护方案的一部分。东方雨看罗天福没事,就叫他帮忙干这活。一干就是三天,先是去拉水泥,拉沙子,第二天又给树的上上下下、里里外外修剪腐枝,喷洒药物,然后就开始填树身。没想到树的内空有那么大,整整用了十袋水泥才填满。东方雨对罗天福干的活很满意,一回给开了五百块工钱。罗天福不要,说是这几天总是没事,又是帮忙护树,咋能要钱呢?老人很严肃地把他推走了。罗天福拿钱的手有些颤抖,回到房里,淑惠也觉得给得有点多。但东方雨老人总是那副不由分说的神情,他们也只好收下。这天晚上,罗天福拧开了进城来带的一坛自酿的苞谷酒,淑惠给炒了四个鸡蛋,两人坐下美美喝了一顿。他们楼上正好住的是破锣两口子,本来淑惠是想让老罗请那两口子下来喝几盅的,结果楼上的架子床早早就有了节奏由慢到急的响动。楼板不隔音,上边弄啥都能听得显显的。开始罗天福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后来跟淑惠仔细辨别,才断定就是那种声音。头几天还觉得有些怪,十几天过去了,他们也习惯了。每每上边床一响,老罗就跟淑惠打趣地说:又要天塌地陷了。这才隔了几天没响,今天就响得格外刺耳。突然,嘭的一声,好像是什么东西闪断了,端直掉在了楼板上,然后那种声音就不见了。罗天福想说什么,淑惠嘘的一声制止了。她担心楼上能听见他们说话声。
整顿果然如旺夫嫂说的来了,紧紧张张走了四五天过场,公安上还抓了两个偷下水道井盖的,一个是从这个院子二楼抓走的,一个是从另一个院子抓走的,然后,就慢慢恢复正常了。先是有人试着摆出了摊子,见没人管,晚上所有摊子就出齐了。罗天福到底胆小,是到大家都出摊的第二天早上才摆出来的。刚一摆出来,就听有人瓮声瓮气地喊:“检查的来了,还不快撤!”
淑惠腿都快吓软了,两口子正准备拖起炉子跑呢,旺夫嫂笑得腰都直不起来地出现了。原来是她故意捏着鼻子喊着吓他们的。
淑惠:“你呀!”
旺夫嫂说:“这下可以了,可以了。不要啥技巧,腿脚灵活,能跑就行。你们算是出师了。哈哈哈。”
太阳又从东边升起了,人潮也从各个暗角涌流出来了。
一天的日子又开始了。
十四
罗甲成最近还是小有点春风得意的感觉,这个感觉来自童薇薇的欣赏。
童薇薇与他是前后桌,无论学习还是班上的事,都特别爱跟他交流。他有时甚至有些不相信,对他这么好的是不是童薇薇。自己是什么给童薇薇留下了好印象呢?想来想去,觉得还是学习。他是这个班高考的第一名,截至目前,学习也没有能出其右者。已经好几次了,老师的提问,也只有他的回答最圆满。有一天,他回答完,童薇薇甚至悄悄为他竖起了大拇指。他的心里在刹那间,涌动起了滚滚热流,他被一种十分美好的东西击中了。
他开始特别注意起自己的仪容仪表来。过去从不在镜子跟前停留的人,现在突然变得见镜子就想理理头发,整整领口袖口。他知道,自己的衣着在这个班上,明显是最次的一个,但学习成绩的自信,使自己有了忽略这些外物的勇气。他想,大学是学习的地方,自己在学习上能够处于领先地位,还有什么是值得自卑的呢?初来乍到时的畏缩感在渐行渐远,那种低声下气的乡巴佬做派,是他在极力调整改变的生命形态。总之,罗甲成在努力化蝶。
他突然特别爱吹口哨,先是吹乡间小调,后来就吹上了《泰坦尼克号》的主题曲《我心永恒》,音不是很准,几乎无时无刻不在回响,连蹲厕所也传出这种五音不全的鸣叫,同宿舍的几个人就有些受不了了。先是孟续子用棉球塞住了耳朵,后是沈宁宁放大了音响。罗甲成感到了这种暗中较劲,自然是不甘示弱,也就跟着提高了“啸叫声”的分贝。“啸叫声”是孟续子给罗甲成所制造声音的基本定位,朱豆豆每每在这种声音出现时,就会故意把他的音箱弄得刺耳地锐叫一声,几个人便会会心地大笑起来。这对罗甲成明显构成了新的刺激,那种“啸叫声”就会不绝于耳地持续制造,直到自己感到乏味或胜利了为止。
宿舍的气氛,在短短一个来月的时间,就变得有些紧张了。罗甲成无形中被推到了另外三人的对立面。起因是吹口哨,似乎还不是,在吹口哨之前,罗甲成就感到了一种压抑。他觉得那三个人都有一种莫名的优越感。似乎在相识的那一刻,就把自己固定在了另外一个平台上。从衣着到电脑,尽管姐姐很快也让自己有了一台,但从他们鄙夷的神情中,分明看到了“二手货”以及“二等公民”位置的不可改变。他必须争这口气,这是他一直都在告诉自己的信念,他不比谁差,他不比谁低贱,他甚至觉得自己的智商远在他们之上,他没有理由在他们跟前低三下四,他是这个班上的尖子生,理该获得应有的尊重。尤其是童薇薇的高看,使他坚定了不落人后的信心。他有时甚至感到朱豆豆、沈宁宁、孟续子是在嫉妒自己,嫉妒自己的学习成绩,嫉妒“班花”童薇薇对自己的特别“优待”。权且叫优待吧,因为他还不能断定这里面更深层的意味。他也注意到朱豆豆、沈宁宁,甚至包括有些狡黠的孟续子,还有几位男同学,也都对童薇薇有过殷勤的“热黏”,但童薇薇总是表示出一种不偏不倚、不冷不热的感情中庸,这更让他感到一种满足。如果说有时他与朱豆豆、沈宁宁、孟续子在宿舍角力,能够突然停歇下来,那肯定是想到了童薇薇,一想到童薇薇对自己的好,他就觉得与这些人老搞“拉锯战”的意义就不大了。
一天晚上,学校请来了一个信息工程专家做学术报告,报告题目是“云计算时代正不期而至”。听报告的人很多,他来得有点晚,正愁找不下座位,只见童薇薇远远地招呼起自己来。原来她身边刚好空着一个位置,他感觉这个位置是她专门为自己占下的。坐在那里,他明显感到了同班许多男生的嫉妒眼神。他还有意留意了朱豆豆、沈宁宁、孟续子,他们全然一副无所谓的神情,越是这样,他越觉得那是他们装出来的。所谓云计算,就是比现在的互联网更超前的一种技术,按专家说,进入这个时代,人只与遥控器打交道,连存款都不用去银行了。你要看世界任何一个地方的博物馆,也只是点击一下,你甚至可以要求看到法国罗浮宫中《蒙娜丽莎》微笑的局部。你还可以看到台北故宫博物院中毛公鼎里的那四百九十九个篆字,并且可以任意放大其中一个,以满足你仔细分辨研究的需要。只要你愿意,你可以一下拉近澳大利亚昆士兰的黄金海岸,在那里观察金子一般的绵绵细沙。只要你高兴,你也可以立即进入美国科罗拉多大峡谷,并且是以一个游客的身份置身其中,你可以轻松地感知到峡谷中的每一片树叶,甚至每一个飞溅的浪花。下班前,你就可以调好小车里的温度,不像现在,冬天是一下跌进冰窖,夏天是“刺”地塞进火炉。家里的一切装备,更是比买一个机器人都方便。你可以远程操控一切,在下班的路上,就可以启动煮米饭、蒸蛋羹、煎牛排的装置,连洗澡水也可以调到最适当的温度,当你走近家门时,门会自动为你开启。总之,一切都能链接到你的手机键盘上,轻轻一按,你就能得到你想要得到的一切。专家还开了一句玩笑说,当然,有关你太太的程序,在这个时代,可能还不能完全令你满意,她可能仍然处于比互联网时代更失控的状态。惹得大家哄地大笑起来。打比方,讲笑话,也挺热闹,可一涉及技术层面的问题,就有些太前卫,太抽象,加之专家表述时稍有些“口吃”,大有“一肚子蝴蝶飞不出来”的感觉,他就越听越糊涂了。当然,真正让他犯糊涂的原因可能还是童薇薇。坐在她身边,他更多听到的是她均匀的呼吸声。他几乎在下意识地配合着她的每一个动作,只要她胳膊活动需要,他可以把自己的骨架收缩得很小,充分预留出空间,让她自由自在地伸展。报告结束后,童薇薇跟他一起走出学术报告厅。他当时实在想邀请一下,希望她能跟自己在校园里走走,但到底没有勇气开口,就跟童薇薇分手了。不过那种兴奋感却使他在她离开后热血涌顶,几乎是加特林的百米冲刺速度,直奔湖边,连续几个侧身翻,险些跌进湖里。他跳跃着,奔走着,“啸叫”着,他要很好地消受一下这个夜晚如此美妙的光景。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他在这里又遇见了拾垃圾的姐姐。她还在躲躲闪闪地拾着垃圾。他一下火冒三丈,几乎连杀了她的心思都有。他一把抢过装垃圾的袋子,扑扑通通,把垃圾天女散花般地撒了一地。
他像一只狮子般地暴怒了。
“你说过不再做这丢人现眼的事,为什么还要干?”
“爹娘进城打工,很不顺利,我得帮他们。”
“走!”
“干什么去?”
“见爹娘走。”
“见他们干什么?”
“他们还有什么必要打工,打工的结果就是让女儿拾垃圾,他们打工的意义是什么?”
“甲成,你以为我想这样干?你也回去看看爹娘的可怜劲儿,他们都是为了谁呀?”
“如果他们的可怜劲儿就是为了换取你的拾垃圾,那才是他们真正的悲剧。”
甲秀无奈地说:“甲成,我们都降落几度生活着吧,爹娘一天起早贪黑,红汗淌黑汗流的,一月仅能挣一两千块钱,我拾荒,一个月好的话也能挣一千多块。我也不想这么做,但家里现在的状况,让我不能选择更优雅高洁的生活方式。”
“那我走,立即离开这个学校。”
罗甲成说着就向远处跑去。
罗甲秀拼命在后边追赶着。本来甲成上一次为这事跟她发生冲突后,她有一个多礼拜没有再捡过垃圾。可最近连续去看了父母的艰难谋生方式后,她又悄悄重操旧业了。她觉得自己如果不能帮父母一把,晚上睡在床上咋都不踏实。梦中几次看见父亲累得直不起腰,有一次,她甚至梦见父亲的腰又断了。父亲的腰是断过一次的,那是她和弟弟在县城上高中的时候,父亲为了给他们凑生活费,背了一背篓红薯到乡上集市去卖,那天下雨路有点滑,狠狠摔了一跤,翻了几个跟头,幸亏一个树杈挡着,才没跌下崖底,但腰摔断了,整整在床上躺了半年。直到现在,一下雨腰还痛得翻不了身。也许是女儿心更细些,她总觉得能帮父母一点就应该多帮一点。爹娘对他们心重,只要他们能好,把命都愿意搭上,但也不能就这样任由他们去贴上老命吧?这次又开始捡垃圾,她也一直注意着,尽量顾及甲成的面子,每晚几乎都是很晚了才出来的,可还是被甲成撞见了。她知道甲成的脾气,犟起来了,挡住他的墙都能推倒的。上次既然说过不再捡,今天自然是不好过这一关了。但无论如何不能让他离开学校,也无论如何不能让父母知道自己捡垃圾的事。她知道他们会伤心的。父亲是个乡村读书人,也是特别顾及体面的。这些年虽然自己已被生活所累,顾不了许多了,但对于自己一双读书的儿女,却是十分呵护并唯恐失却了体面的。
她终于追上了甲成,跑得心都快蹦出来了。她死死拉住了甲成的膀子。
“你就别耍这犟脾气了,你要到哪去?”
甲成气呼呼地说:“我还能在这儿上学吗?姐姐是捡垃圾的,家里已贫困到这一步了,我们还有一点做人的尊严吗?”
甲秀说:“我跟你理解的尊严不一样,我理解的尊严是自食其力。”
甲成愤怒地说:“太苍白了。捡垃圾就叫自食其力?那我宁愿回到塔云山去挖地。”
甲秀只好说:“好了,我不跟你争这些了。我保证再不捡了,行不?”
“我看你已经习惯成自然了,已经不觉得捡垃圾是丢人的事了,这是最可悲的。”
甲秀隐忍着内心的痛楚,她不想跟弟弟去争论这些事。也许再过一年、两年,弟弟就会自然降落人生的一些刻度。她也是一步步把双脚踩实在这块大地上的。大学第一年,她学会的最重要的一个词就是:面对。一切都必须面对,稍一虚飘,就会真正失去本性,变得虚伪做作起来,痛苦也会加倍产生。除非你的人生彻底变轨,以一切非正常的手段去谋取你所希冀的那个生活标准和刻度,否则,你就休想正常活下去,这就是她几年来的生命体验,也是她最终能面对拾荒而不觉得有多丢人现眼的原因。但这一切现在都似乎无法给弟弟讲清楚,有些事,非亲身经历是不能参透洞晓的。她也觉得现在说什么都是苍白无力的,只有用时间去告诉他一切。她只是希望他能好好安下心来读书,另外,她需要特别叮咛他,自己拾垃圾的事千万不能告诉爹娘。
罗甲秀几乎是有些讨好巴结地拿出了她为他买的一个二手手机。本来是准备过几天给他的,因为过几天是甲成的生日,但今晚她还是拿了出来。让她十分伤心的是,甲成手一搡,把她手中的手机搡出老远。甲成恶狠狠地说了一声:“不要!”然后扬长而去了。这声不要,内里分明藏着对一种肮脏东西的鄙夷和唾弃。弟弟的激愤,再次深深刺伤了她的心。
跟他无法正常交流,只好从网上给他留言。甲秀写了很长一段话,写了父母的含辛茹苦,写了儿女应尽的孝心,也写了自己对生活的一些认识。当然,最重要的是要告诉他,再不会让他看到捡垃圾的事,必须稳住他的心。另外,要他无论如何不能把这事告诉爹娘。她等了半晚上,并且不断地催他回话,她是怕他真的耍起牛脾气,一旦离校出走就麻烦了。学校这事常有发生,有些孩子很自尊,但也很脆弱,有时为一点很小的事就出走了,她怕甲成也会落入这个套子。好在最后甲成终于回话了,虽然只四个字,但很平和:“你休息吧!”她才放下心来。
这一夜,甲秀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自爹娘和弟弟来了以后,她本已稳定下来的生活轨道,似乎又变得摇摇晃晃起来。她担心爹娘的千层饼生意是否能够为继,一旦失败,对爹娘的打击可就太大了。同时,她还十分担心弟弟甲成的心态,在各种诱惑和比对中,他能最终找到自己的定位吗?她甚至隐隐感到一种不祥,弟弟是会出点什么事的。这样一想,她身上就冒出一阵阵冷汗。这些冷汗,并不比当初她来大学,面对生命的巨大层级和落差时,所冒出的那些冷汗少。
十五
自西门锁出轨被郑阳娇捉奸在床后,虽然没有酿成颠覆性的灾害,但毕竟两人还是别扭得咋都睡不到一张床上了。一个多月过去了,两人还是分床睡着。郑阳娇从出事那天起,就把贱人们用过的被单、被罩、枕头、枕巾,甚至连床头的卫生纸,都统统剪碎烧了。睡了两个晚上,老做噩梦,就搬到客房睡去了。那房是给打牌人准备的,有些人候场,前半夜就在这儿先眯瞪眯瞪。大床上有时就只睡着虎妞。西门锁一直窝在沙发上。他突然觉得这个地方睡觉挺好的,半夜想啥时开电视就可以随便开。他爱看足球,过去老受郑阳娇的限制,半夜一动就挨骂,这下好像到了解放区,想咋开就咋开,想咋看就咋看。加之也没有了“交公粮”之累,不知咋的,这几年他特别怕跟郑阳娇做爱,一做爱就闹不愉快,迟早都听她在嘟囔,有时刚有点兴趣,就被她嘟囔得人困马乏了,从来就没有个温柔的时候,做还不如不做,不做反倒少摩擦。总之,有因祸得福的感觉。郑阳娇越来越觉得这不是个办法,长时间疏远下去,岂不自毁长城?她也想主动努力,缓和一下,夫妻嘛,一场爱做的,也可能就恢复既往秩序了。可自己咋都开不了口,毕竟是他出的轨,理应他先低头,主动套近乎,可这个猪,偏偏心安理得地睡沙发,看电视,喝啤酒,打游戏,活得反倒挺滋润。她觉得无论如何都再也不能这样继续下去了,得行动了。她终于先把那张罪恶的床卖了。并且当天就拉回来了一套新床,是红木的,价值六万多块。这一天,她对西门锁都是笑眯眯的,说话也装出许多温柔来。这些温柔的话,都是通过虎妞这个媒介物传递给西门锁的。虎妞这一天多吃了半斤猪肝。西门锁知道,自己民主自由的好日子已经不多了。
果然,这天晚上,郑阳娇安排金锁去他姥姥家了,她早早就锁了门,把房里所有刺眼的灯都关掉,只留着一些粉色的,自己先沐浴打扮一番,然后对西门锁轻声说:“洗个澡吧。”
西门锁非常清楚洗澡的意思。从生理需要讲,他还真的不想要,怪了,这一个多月来,几乎想不起这事了。可郑阳娇能主动给这个台阶,今晚无论如何得下,毕竟是自己的错,又没打算离婚,这日子要过,恐怕也就不能这样长期鏖战下去。一切都按郑阳娇安排的往下走,洗了澡,郑阳娇还给一人准备了一杯红葡萄酒,喝了酒,就跟着郑阳娇进了卧室。
卧室里粉红粉红的,西门锁有种新婚入洞房的感觉。并且新郎还有一种羞涩感。
虎妞吃得饱饱的,早就卧在了新床的中央。郑阳娇一把把它抓下来,推出了门外。
咯噔一声,好久没有关过的卧室门,又严丝合缝地关上了。
郑阳娇今天把那张床,便宜卖给了破锣。旺夫嫂开始咋都不同意,嫌床不干净。破锣说,这床要到家具城去买,少说也得万儿八千的,郑阳娇几乎是当破烂处理了,只要二百块,岂能不要。任旺夫嫂咋反对,破锣还是把床搬上楼了。结果一拾掇好,睡上去还真不一样,旺夫嫂胖乎乎的身子,躺上去闪了几下,满意地笑了。这天晚上,这个院子里,不仅西门锁家换了新床,破锣家也换了新床,西门锁跟郑阳娇恢复了家庭的某种秩序感,破锣跟旺夫嫂却是新婚一般地享受着新床的舒适受用。
旺夫嫂说:“你可千万别跟主东家的男人一样噢。”
破锣:“除了你,连母蚊子我都不许上这张床。”
“嘻嘻嘻,我现在就给你逮几个做妃子。”
“你逮你逮你逮你逮……”
“你看人家会享受不?这好的床,这好的日子,不知他们还都胡折腾啥呢?”
破锣说:“说他们做呢,集中精力。”
楼下罗天福和妻子还在打千层饼,楼上破锣家的运动,明显没有了昔日烂床板的吱吱呀呀声,但由于楼板不隔音,也不平整,物体与物体的接触,还是发出了有节奏的响声。罗天福和淑惠相互看着,会心一笑,故意把擀杖和饼都弄出了更大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