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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陈彦 当前章节:15074 字 更新时间:2026-7-1 17:45

最近的生意还不错,村里的客户基本固定下来了。为了拉住更多的客源,他们还开发了普通烧饼,这个比千层饼明显卖得多,能天天吃千层饼的人还是少数。但这样一来就忙了许多,从早上出摊,到晚上收摊,基本都没空闲时间。加之饭店那边又增加了生意,一天由一百个增加到一百五十个,弄得他两口一天到晚,就只能休息四五个小时。

都快十一点了,甲秀又过来了。明天星期六,她是来帮忙的。

甲秀拿出一个手机交给爹说:“爹,我给你买了个手机。”

罗天福说:“要这干啥?”

“联系着方便么。”甲秀说。

“贵得很吧?”

“便宜,二手货,才二百块钱。”

娘说:“那也是个大钱哪!”

甲秀说:“万一有个事,我怕你们联系不上我。我原来是给甲成买的,他不要,你们先用着吧,我回头再给他买。”

罗天福说:“他要要了,就把这个拿去,再别花冤枉钱了。”

甲秀说:“你就用吧爹。”

甲秀给罗天福教起了使用方法。娘已经把房子收拾得差不多了。甲秀帮着烧了洗脚水,又用盆盛了,端到爹娘跟前,帮着脱了袜子,她发现,爹娘的脚都有些肿,一压一个坑。她心疼地给他们一点点搓着洗着,爹娘就算起了今天的细账。刨过成本,能净落七十多块,两人很是满足地笑了。

爹洗完脚,刚上床,甲秀说帮忙捏几下背,还不到一分钟,就响起了鼾声,跟炸雷似的,把娘都惹笑了。甲秀说,爹是太累了。甲秀跟娘搭脚睡,把娘的脚揽在怀里,使劲儿用手搓娘的涌泉穴。她从网上看到,说常搓涌泉穴,能养生、保健、防五十多种疾病。其中腰腿酸软无力、失眠多梦、神经衰弱、头晕、头痛、耳鸣、大便秘结这些毛病,娘都是有的。俗话说:若要老人安,涌泉常温暖。甲秀搓着搓着,娘也睡着了。但甲秀咋都睡不着,她觉得这样没明没黑地干,爹娘迟早是要累垮的。这个家,该忧心的事是越来越多了,爹娘的身体,甲成的执拗,但她又毫无办法。想着想着,也不知是什么时候睡着的,早上醒来,发现爹已在揉面,娘给菩萨烧的香都快燃掉一半了。娘在炒芝麻、核桃仁。她一看时间,是凌晨四点一刻。

甲秀说:“起这么早呀?”

娘说:“再迟,那一百五十个千层饼就打不出来了。”

甲秀帮爹揉起面来。一边揉,爹就聊起了甲成。

爹问:“甲成咋样?学习能跟上吗?”

甲秀说:“甲成学习绝对没问题,要不然咋会让他当学习委员呢。”

爹说:“唉,甲成迟早要敲打呢。过去我还能敲打上,现在就有些够不着了。他学习就这么忙吗?一两个星期都不回来一次。”

甲秀打圆场说:“他们新生,学习任务自然重些。”

爹说:“你要常敲打着,看着他进了大学门,我还是有些不放心,太犟,好认死理。”

甲秀本来想说点什么,欲言又止。她不想再让爹操过多的心,就说:“放心吧,我会的。”

第一锅千层饼很快下到锅里了,房里立即香气四溢。甲秀深深呼吸了一下,说:“嗯,香。”

娘说:“你爹还在搞科研呢,这几天又给里面放上了杏仁和腰果,弄得料快比面多了,烤熟拿起来,轻轻一抖就一包糟,太酥,太脆,真快成‘落口消’了。”

爹说:“这个好吃。”

甲秀问:“算过成本吗?”

爹说:“这回算好了,赚头不大,但绝对赔不了。创牌子还是第一位的。做生意就要讲个牌子、信誉哩。为啥人家过去开个小摊摊,一开人老几辈子,几十年、几百年的不倒灶,就是牌子、信誉在起作用呢。现在你只见人三天两头地放炮开业,三天两头又关门换主儿,都是太猴急了,总想一口吃个大胖子,这使不得。我们是准备在这至少干四年哩,咱得把根基扎牢了,有了信誉呀,你娘这个财迷才好点票子哩。这个比求财神管用。”

娘乐了,说:“你爹就能糟践我。快,锅煳了,快翻。”

甲秀抢着把十几个饼齐齐翻了个遍,一不小心,果然就翻烂了两个。真的是太酥了。

爹还不住地说好好好,就要这样酥酥的好,翻饼是要有技术哩。爹一边翻着,还一边给娘讲起了庄子的寓言《庖丁解牛》,爹说,关键在于了解牛的结构,然后才能游刃有余,这翻饼跟庖丁解牛是一样的活儿,关键在于对饼子结构习性的烂熟于心。三人一边打着翻着,罗天福又讲起了庄子的另一个寓言故事。罗天福说,孔子有一回到楚国去,经过一个树林,看见一个驼背老汉在用竹竿粘蝉。

娘喊:“锅又煳了。粘的那蝉有啥用,能吃?能喝?”

爹说:“你这就是典型的小人谋食。人还有精神生活哩嘛。光知道吃,光知道喝。”

甲秀听爹娘抬杠,就忍不住笑了。她最喜欢爹娘这种不急不恼、不温不火,你说榔头、我偏说墙头的顶牛抬杠了。千般生活意味和情趣便油然而生。

爹一边小心翼翼地翻着饼子,一边继续讲着庄子的驼背老人粘蝉。他说,老汉粘蝉就跟拿手在地上拾柴火那样方便。

娘又说话了:“不知拾那么多有啥用。”

爹说:“这不是庄子要研究的问题。庄子要研究的是道,你懂不懂,道,淑惠同志?”

娘:“是倒水,还是倒茶?”

爹直摆手说:“我不对牛弹琴了。我只给甲秀讲。”

甲秀急忙迎合地:“你讲,爹。”

罗天福抿了一口茶说:“孔子问,老先生的手真灵巧呀,这里面有什么门道吗?老人回答说,当然有门道了。我在竹竿上先放两个弹丸,经过五六个月的练习,就不会掉下来。那么粘蝉失手的次数就会很少了。如果练到垒上三个弹丸不掉时,那么粘蝉失误的概率也就是十分之一了。如果再继续练习垒放五个弹丸也不掉下来时,那么粘蝉就跟在地上拾粪一样简单了。老人说,我每次粘蝉时,身体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就像竖着一根木桩。我伸出竹竿立着,就像一根干枯的树枝,无论天底下怎么热闹,我心中只有蝉,身体和心都纹丝不动,哪能扑不到蝉呢?”

娘又插话了:“你的意思是让我们都驼了背去做枯树桩子?”

罗天福说:“老孺子不可教也。这个寓言是告诉你,用心专一,精神集中,技术老到,饼就翻不烂。”

娘说:“快翻,锅又香了。”

三个人一齐下手,给一锅饼又翻了个身。

罗天福一边擀千层饼一边很郑重地说:“哎,甲秀,爹有一个愿望,啥时你们学校有水平特别高的老师讲国学了,能不能让爹也去听一回。爹讲了几十年国文,不知跟人家的水平差多远哩。爹特别想听听高水平的讲课,也算是爹的一个梦想吧。”

淑惠报复地:“恐怕也是对牛弹琴哩。”

甲秀笑着说:“一定,爹。”

这时,院子陆陆续续有人起来了。旺夫嫂先拿着一个痰盂下来倒尿了。

旺夫嫂用鼻子使劲儿嗅了嗅,喊道:“淑惠姐,你家今早打的饼好香呀,给我拿两个。俺老汉就爱吃你家的饼。”

淑惠:“来了。”

淑惠用包装纸包出两个热腾腾的千层饼来,交给旺夫嫂。旺夫嫂一手提着痰盂,一手拿着还烫手的千层饼,就跑着上楼了,边跑边回头说:“一会儿我就拿钱下来。”

淑惠说:“哎呀,看说得皮薄的,邻里邻居的,吃两个饼还要的啥钱呢。”

东方雨老人也早早起来了,在打太极拳。打完拳,也来买了两个千层饼。罗天福感念着老人家对自己的好,那天给唐槐灌水泥,没叫别人,三天挣了五百块,咋说都不收钱,但老人家总是说一不二,每次买饼从不拖欠一分钱。

天已经粉粉亮了,甲秀起身把给饭店打的一百五十个饼送走了。

一群又一群即将出门干活的人,都在院子水龙头下抢着洗起脸来。

这时,郑阳娇也起来了,这可是少有的稀奇事。郑阳娇出去买了两袋豆浆,回来又要了两个千层饼,说西门锁一早就喊叫饿了。说这话时,明显有一种人逢喜事的兴奋。

郑阳娇刚准备进门呢,突然嗅出了一阵尿臊味,就对着满院子人喊了起来:“哎,昨晚谁又在这儿乱尿了。我可给你们说,我今天就给这儿安一根电线,谁要再掏出来乱尿,把你那玩意儿打坏了,概不负责。”说完回房嘭地关上了门。

大家相互看着笑了笑。有人就开玩笑说:“你小心你那玩意儿,本来就小,电一打,回去老婆还以为是粘了个蚕蛹。”

大家笑着出工了。

罗天福和淑惠也把摊子移到了大门口。

十六

罗甲成终于在宿舍与同学爆发了一次比较尖锐的冲突。

都是些鸡毛蒜皮的事,可最后差点大打出手。

先是为一双臭袜子的事,罗甲成晚上跑完步回来,把有点潮湿的袜子放在窗台上晾着,朱豆豆直接捂着鼻子用卫生纸掐着袜子角,扔到窗台外的阳台拐角去了,说是臭得熏人,并警告罗甲成,以后臭袜子不能朝这儿放,这是风口,得考虑宿舍的空气质量问题。后来他们不知咋的,又探讨起了这个城市的PM25监测问题,孟续子甚至说,只要有罗甲成的袜子在,这个城市的PM25监测就休想达标。罗甲成先还是笑笑地忍着,袜子被扔了,自己又捡回来洗了,晾在了那里。开PM25监测的玩笑,他也没恼,还是笑了笑。可后来为抽水马桶没冲的事,朱豆豆几乎恼羞成怒了,这时,冲突终于爆发了。

罗甲成确实小便后忘了拉下水,这事同宿舍人已警告过他几次,他也在努力改变着,可今晚到底还是忘了。其余人在家里早已养成习惯,可他,是到这里才用上抽水马桶的,开始甚至大便后都不知怎么处理,现在容易忘记的,一般是小便以后。今晚实在是因为那双袜子的缘故,竟然忘了这道工序,让朱豆豆抓了个正着。朱豆豆也太不给人面子,端直把他从上铺拽下来,甚至揪住领口,把他弄到抽水马桶前,恶狠狠地像是要开现场批斗会。他觉得自己错了,开始也还是忍着,不想发作,可朱豆豆越发地来劲了,竟然说他是还未开化的野人,还说跟他住一个宿舍,算是倒八辈子血霉了,一下激起了他的怒火,本来被人拉着拽着的滋味就不好受,还揪着领口,他恼羞成怒地使劲儿用手一扳,把朱豆豆扔出了老远。

朱豆豆:“你想咋,你想咋,莫非还想打人?”朱豆豆说着就往前冲。

罗甲成毫不示弱地扬起了愤怒的拳头。

沈宁宁和孟续子急忙上前阻挡。

沈宁宁说:“手下留情,手下留情!”

孟续子把罗甲成扬起的拳头硬扳了下来。

孟续子说:“有话好说,弟兄们,有话好说。”

罗甲成分明感到他们的感情是有倾向性的。

这时,朱豆豆已拨起了电话,他是在叫辅导员来处理问题的。很快,辅导员来了,朱豆豆就竹筒倒豆子似的把罗甲成数落了个没完。

朱豆豆说:“我们不是嫌弃他咋的,老师您说,这能不能一块儿住?脚臭不说了,袜子总该常洗常换吧?鞋臭得把人能熏死。经常不拉马桶下水,您说怎么住?最可气的是,动不动就吹口哨,那个刺耳,那个难听,那种啸叫,那种超分贝,是可忍孰不可忍!老师,求您把我调到别的宿舍吧,我求求您了,要不然我会抑郁的。”

辅导员让大家都坐下来,平心静气地说说。罗甲成自始至终一言未发。沈宁宁和孟续子虽然不似朱豆豆那么尖刻,但也话里藏话,句句掷地有声,核心意思是,罗甲成必须改变乡里人的生活习惯。尤其是不要人为地制造对抗摩擦,比如那种“啸叫声”,那几乎是万恶之源,令人十分生厌。孟续子不知在哪里读的野史,甚至举例说,春秋战国时,有一场战争就为诸侯会盟时,有人大不敬地放了一个屁,两国就大打出手了。他还特别强调了一句,声音是不敢胡乱制造的。

辅导员最后让罗甲成说说,罗甲成到底没有开口。他说什么,说什么也无用,在他看来,那就是歧视,从走进这个宿舍就没有停止过的歧视。他穿着最低档的皮鞋,一双仅三十五块钱,才买下穿一个小时,里面就汗湿完了,完全不透气,臭气从那个时候就开始了,除非把它扔了。可朱豆豆、沈宁宁都穿着上千块钱一双的进口皮鞋,孟续子也是几百块钱一双的,这事能给谁说去?抽水马桶的事,他真是在努力改变,他甚至还写了一个字条贴在床头,当然,不是直接去说,而是用了古希腊阿波罗神庙的那句箴言:“认识你自己。”他是真的想改变这个习惯,可今天还是忘了。也都因为那双袜子,朱豆豆也太欺负人了,竟然端直就把袜子扔到阳台拐角放垃圾的地方了。总之,一切都来自差别,这是他们始终有摩擦和今天直接发生冲突的根本原因。他不愿说出这种让他感到矮人一等的差别,他只想通过自己的默默改变,让这种差别尽快缩小,甚至彻底消失。他等待着辅导员的发落。可辅导员并不像他想象的那么尖锐。甚至辅导员最后还批评了朱豆豆,说他扔了同学的袜子是错误的行为。还说他揪着人家的领口,从上铺拉到卫生间,是粗暴的行为,主观上是为了集体卫生,客观上造成了比宿舍卫生更可怕的人际关系危机,应负主要责任。她还特别强调,大学生活,除了学好知识外,更重要的是要学会处理好人与人之间的适当关系。关于调房问题,辅导员断然拒绝了,她说,人都在矛盾中生活,一有矛盾,就逃避,不想法化解,这个大学就是再扩大十倍,也满足不了大家的居住愿望。当然,她也批评了罗甲成,要他注意卫生习惯,尽量多跟同学们交流沟通,要融入大学的现代生活。算是各打五十大板吧。朱豆豆气得呼呼的,辅导员走了,还在嘟哝说:“缺乏基本的是非判断。”沈宁宁和孟续子劝了劝,就各自玩电脑了。

罗甲成从宿舍走了出来。

他独自一人走上了操场的塑胶跑道。这时,很多宿舍已经熄灯了,跑道上也空无一人,他就一人静静地走着,走了一圈又一圈,他在回味着开学以来的大学生活。由开始的踌躇满志,到渐渐地“认识自己”,心灵不断受到刺激震动,直到今天第一次与同学公开发生冲突。他感到自己有些身心疲惫了。虽然辅导员是直接偏向着自己的,但那里面分明包含着同情弱者的成分,现在想来,这恰恰是他最不能接受的东西,但一切就这样扑面而来了。过去在山里,在县城中学,他一直感到自己是强者,在县中,即使是县长的孩子,也都敬着他三分,因为他总是在前三名徘徊,而县长的公子,却是在二十几名转悠。在这里,他虽然仍是班上的最高分,可好像衡量标准已经完全多元化,他反倒有一种“傻B”的感觉。他甚至变得越来越敏感。学生们有很多时髦的网络语言,比如把又丑又差劲的男生叫“青蛙”,把相同的女生称作“恐龙”。开始他不知道是咋回事,后来有人把关于“青蛙”和“恐龙”所谓的“对诗”发在了他的QQ里。

某女吟曰:

昨夜操场漫步

见一“青蛙”摆酷

呕吐 呕吐

只有拿头撞树

某男吟曰:

昨夜操场摆酷

见一“恐龙”撞树

恐怖恐怖

可怜了那棵树

他开始也觉得好笑,可后来发现,同学们所指的“青蛙”“恐龙”,多是比较贫困、土气、营养不良的学生,他就再也笑不起来了。每每有人说起,他还会面红耳热一番,生怕是在比喻自己。有人称某女为“恐龙”,他还生怕是在说他姐姐。尽管姐姐和自己都是“一表人才”,这是家乡人对自己和姐姐的普遍评价,自己也还是有这个自信的。但在这里,一切审美判断都超乎寻常,他就有些犯糊涂了。当别人再把“青蛙”“恐龙”当笑话说,有的甚至敢拿来自嘲时,他就感到很是不安了。最近网上又传出了男女新的审美标准,好男儿是“高富帅”,差男儿是“矮穷矬”;好女人是“白富美”,差女人是“土肥圆”。意思很明确,好男人是那些高大、富贵、帅气者,差男人是矮小、贫穷者,那个“矬”字,既可当猥琐、短粗、蠢笨讲,也可以当挫败、挫伤、挫折讲,虽然自己也是一米七五的个头,既不算矮,也不算矬,可自己贫穷,一下便跟这个被时代所嘲弄的男人群体所锁定了。他也想到了姐姐,姐姐虽然算不上白皙、富贵、美丽,但也绝不在肥胖、浑圆之列,可一个土气的“土”字,也就把她钉在“土肥圆”的丑陋柱石上了。每每想到这一切,他就感到一种挠心与无助。很多时候,他甚至觉得只有童薇薇对自己还可以,在童薇薇眼里,他甚至没有看到过任何关于等级、贫困、弱势群体这些斜视的杂质,在那双纯净的眼睛里,他看到的是人生的希望,看到的是自己的人格与尊严。一想到童薇薇,他甚至立即能抛却一切不愉快,并快速升腾起一股奋斗与改变的激情。他想,只有改变,通过学习改变一切让他无奈和憎恶的东西,除此别无选择。他在这时,还绝对相信着知识改变命运的至理名言。

他快速向前跑去。他觉得自己有朱豆豆们没有的东西,那就是学习的恒心、毅力和智慧。学习必须永远领先。人生也许暂时输在了起跑线上,但他还有追回来的时间和勇气。他加快了脚步。

在空寂的操场上,昏黄的灯光下,罗甲成奔跑着,一圈又一圈……

十七

自郑阳娇换床那天起,西门锁感觉整个生活又进入了老一套,那些打牌的又慢慢来了。不过女的来得少了,郑阳娇迟早跟防贼一样,觉得不舒服,好像谁都会看上她的男人,真格是世上男人死完了。男人们还反倒觉得西门大哥可爱了,只要郑阳娇不在,就会跟西门锁开玩笑,有人干脆就叫他西门大官人,这个姓在过去是不怎么受人尊敬的,不过好像现在不同了,报纸上说,有几个地方还正争着西门庆的故里呢,看来西门大官人在这个时代已不是什么不受人待见的角色了,不过西门锁听着总还是嫌别扭,每每有人不怀好意地喊起西门大官人来,他总是伸出个中指,“贼贼贼”地一顿乱骂。

那事以后,温莎也给他发过几回信息,有一回差点让郑阳娇逮着,他是蹲在厕所回的信息,正回呢,郑阳娇却装着找东西进来了一趟,他当时反应快,一下将手机别进了裤头里,算是躲过一劫。总之,一切都恢复了正常秩序。就是最近突然上边来找麻烦的多了些,先是警察来了几趟,还是为戏楼丢失那对金眼珠的事,好像有了什么新线索,重点怀疑起他们这儿曾住过的几个农民工,那几个人都走了,说是去了广州,具体哪儿谁也不知道。但办案人问得很细,拼命让他回忆他们的长相和生活细节,他和郑阳娇还真的没注意过,院子迟早住几百号人,除了收房租,收水电费,几乎很少与这些人打交道,长相都是模模糊糊地记了个大概,生活细节几乎无从谈起,但公安上就是死缠着不放,让他们都有些烦了。随着公安上又一轮大调查、大取证,关于那对金眼珠的传说,便又生发出好多新的情节来。这个城市丢失的可能有远比这对金眼珠贵重的东西,但由于一些文化人的瞎吵吵,好像这对眼珠就是啥大得不得了的事,一个有数百年文化积淀的秦腔老祖宗的眼珠子被人挖了,这还了得。其实这对眼珠子,西门锁是再熟悉不过的。在他小的时候,几乎天天爬上戏楼去玩,攀上戏神的肩膀,给戏神眼睛塞石子,糊泥巴,那也是家常便饭。那眼珠子他们也抠着玩过,他记忆中好像是连着的,要能抠下来,他们早抠下来了,还能等到现在让贼惦记。可那眼珠子还就是被人挖了,留下两个黑咕隆咚的大洞,一下搅得文庙村几个月都没安宁过。

在公安机关找眼珠子的同时,街道办也忙活着天天来调查农民工子女上学的有关问题。有个副主任叫贺冬梅,原来就是这个村的支书,后来当了街道办的副主任。郑阳娇特别不爱这个女人,贺冬梅当支书时,总是与她家过不去,收拾过她家赌博,还为她冬天用凉水泼湿农民工被褥的事,逼着她给农民工道过歉。她至今还觉得委屈,那个农民工欠她半年房租,咋都要不回来,泼水也是万不得已的事。可贺冬梅偏偏就当众出了她的丑。贺冬梅调到街道办,郑阳娇还放过炮,以示送瘟神。她想街道办离村里远了,这下啥事也管不着了,没想到,这个贺冬梅最近还三天两头地往文庙村跑,并且把重点就放到她家院子了,这让她和西门锁都很是闹心。不过郑阳娇专门打听过,街道办有三个副主任,贺冬梅就排名第三,没啥权。在贺冬梅第一次来的时候,郑阳娇就适时地把她的这份不屑传递给了贺冬梅。不过贺冬梅好像很不在意似的,见了谁都很客气,俨然一副亲民的样子,这让郑阳娇觉得十分可笑。

贺冬梅在这个院子,跟东方雨老人接触最多,据说,这次引起上边重视的就是东方雨老人的一封信。这封信里详细讲了农民工子女上学难的问题。这个院子的几百个农民工,带来了几十个孩子,有半数上不了学,有的就又被领回去了。破锣的儿子,就是在这儿混了一年多,没地方要,才送回老家去的。郑阳娇特别不喜欢东方雨老人,但又不敢表现出来,老汉在院子里威信很高,看树,护树,既不拖欠房租,也不拖欠水费,还真不好对人家发作。但老汉就像一双眼睛,似乎无处不在地盯着自己。农民工们下工了,就爱聚集到他的身边,听他拉板胡,自娱自乐唱秦腔。老汉八十多岁了,来龙去脉都不是太清楚,好像也没有晚辈,郑阳娇和西门锁试着问过几次,老汉都用话岔开了。这几天贺冬梅来,倒是跟老汉打得火热,郑阳娇一知道贺冬梅原来是东方雨一封信引来的,就对这个老汉又来了气。

公安上来搅一阵,贺冬梅又来搅一阵,金锁学习成了班上倒数第一,学校又来搅一阵,西门锁和郑阳娇的头真的给大了。其他事都好应付,唯独金锁的事,咋都应付不过去,老师不停地叫去开会,有时一坐就是大半天。人越多,老师越想方设法刮你的鼻子伤你的脸。郑阳娇去了几回,实在撑不住了,就怂恿西门锁去,西门锁也实在觉得脸没哪放了,就再一次跟郑阳娇商量着,还是得请甲秀来加紧辅导。要不然,班主任说了,以后班上的最后一名,家长来开会时,就直接把人领走算了。

甲秀自上个月再没给金锁辅导了。一来金锁贪玩,好几次约好的上课时间,他都回不来。他回来了,甲秀又没在,阴差阳错的,就干脆算了。其实更重要的是,金锁有一段时间太黏糊,甲秀故意疏远了他。郑阳娇也觉得金锁看甲秀眼神怪怪的,也有不再想让甲秀辅导的意思,这样,三凑六合的,就彻底耽误了下来。没想到,仅一个多月时间,就从倒数第三名,又溜到倒数第一名了。西门锁和郑阳娇都觉得丢不起人,就又来托罗天福叫甲秀了。

星期五晚上,甲秀刚好又过来帮忙打饼,罗天福就把郑阳娇来找的事说了。甲秀有些为难地:“又辅导啊!”

罗天福和淑惠也知道甲秀不想辅导的原因,但也都劝她说,还是去帮帮吧,东家都来几回了。甲秀只好又去了。

郑阳娇比任何时间都更亲热地把甲秀一把拉到沙发上,又是削苹果又是冲咖啡的。连虎妞都比平日温顺了许多,见主人殷勤,也前后癫狂着,直接就上到甲秀的肩膀上,舔起了甲秀的脸,弄得甲秀极难受地把狗硬压在了沙发上。

西门锁不停地给金锁打电话,催他快回来。金锁直到快十点多,才挎着个摄像机从外面回来。他见甲秀,说不清的有一种心虚,甲秀尽量装作一切正常的样子。说实话,给金锁辅导,作用真的是值得怀疑的,因为金锁根本就没有任何学习的心思,讲什么也白搭。讲着讲着,老毛病又犯了,两个眼睛盯着甲秀直犯傻,气得甲秀直想合起书本走人。还没学一会儿,他又翻拾起了他的摄像机,说最近又在拍电影,是反映城市流浪狗的,精彩得很,说着就要甲秀过来看镜头。这时西门锁进来,一把没收了摄像机,并照尻子踢了金锁一脚,金锁大喊一声:“坚决反对家庭暴力!”气得西门锁又是一脚:“反对你妈的×!”甲秀也很严肃地说了他几句,他才勉强学了一小时。

甲秀从西门家走出来时,院子里的秦腔自乐班已经散摊了。唯有自己的爹娘,还在地打着饼。已是深秋了,饭店要的饼,晚上打,早上送也可以,爹娘也就改在晚上加班了。甲秀帮爹揉起面来。爹问辅导得咋样,甲秀如实说了。爹说,娃可能还没开窍呢。又问甲成最近的情况,甲秀觉得甲成最近学习很用功,多数时间都泡在教室和图书馆,罗天福连声说:“好,好,好,只要在用功,就有希望。”

罗天福揉面的双手更有劲了。

十八

罗甲成最近确实在发奋图强,很少回宿舍,图书馆几乎占下了固定位置,连管理员都很快认识他了,每每见他来,都很是欣赏地打声招呼。他突然发现这个地方很好,既学了知识,又避免了与同学的冲突,有点世外桃源的感觉。自那次辅导员调解后,宿舍的气氛从本质上并没改变多少,大家该干啥还干啥,不过,罗甲成确实有惹不起躲得起的回避退让,晚上只回去睡个觉,磕碰也就自然少了。

图书馆能吸引住他的另一个原因,是童薇薇也爱在这里读书查资料。他俩开始还在不同的桌子学习,后来就自然坐到了一起。不知咋的,童薇薇对他们宿舍发生的事,几乎全都知道。她没有发表过多评论,但有一次,童薇薇突然对他说,其实换一个角度,也许就会觉得那几个同学也是很可爱的。罗甲成愣了一下,但童薇薇没有把这个话题继续下去。无论怎样,反正童薇薇对自己一直很好。越来越多的迹象表明,童薇薇对自己是有好感的。自己总是显得很孤独,无论干什么,都不愿跟别人在一起,不是讨厌谁,而是骨子里害怕别人厌弃自己。譬如在图书馆学习,是童薇薇主动坐到自己一个桌上的;又譬如在食堂吃饭,是童薇薇经常穿过好多饭桌,径直来到自己桌上,跟自己一起吃的;还譬如那天全班出去参加课外活动,他上车就坐到最后一排,旁边位子始终空着,童薇薇上来,用目光一扫,端直就走到最后,坐在了自己身旁;再譬如那天上体育课,全班学游泳,自己真不想下水,典型的“旱鸭子”,塔云山最大的水塘,水就齐腰深,自己的蹚水本事还不如那一群水牛。但童薇薇硬是包着教会了自己,并且不像别的同学那样,一边教着一边嘲笑着别人“笨猪”“蠢驴”“呆熊”“旱鸭子”的。童薇薇特别注意,不出任何风头,让自己悄无声息地进入了会游泳的行列。凡此种种,不一而足,反正一切都在证明着童薇薇对自己的那些好。他感到很满足,每每至此,他就觉得阳光灿烂,万里无云。他觉得自己活在希望里,也就渐渐淡忘了在宿舍的那些不快。他的学习成绩更是独领风骚,几乎门门课的老师都在表扬。童教授甚至把他的作业拿出来,让全系的学生传看。他感受到了诸多嫉妒的目光,朱豆豆、沈宁宁、孟续子的眼中都有,这是让自己最得意的光束,因为他信奉,宁让人憎恨,不让人同情。

一场秋雨竟然连续下了十几天,连学校操场边的花坛都下塌陷了。这一天,天刚露出一点笑脸,学校的大礼堂,就迎来了一场特别热门的学术报告。报告人是一个在海内外具有很高学术地位的国学大师。礼堂内外都挤满了人。罗甲成早早占了二排的好位置,童薇薇就坐在他旁边。甲成咋都想不到,在大礼堂二十五排以后的过道上,爹爹罗天福也坐在那里,那是一个另外增加的折叠马扎,是甲秀给他准备的,甲秀就陪坐在爹爹身旁。

甲秀说:“看见没,爹,那不是甲成,在第二排中间位置。”

罗天福探起身向前看了看,太远,视线有些模糊。

甲秀又指了指,罗天福终于看见了。

罗天福高兴地说:“狗东西还弄了那么好个位子。”

甲秀问:“要不要见见?”

罗天福说:“一会儿结束再说吧。”

罗天福安心坐了下来。这一段下连阴雨,生意特别不好,饼是打打停停,收几个零钱,真正是只能顾住嘴。淑惠急得牙都上火了。可甲秀说,学校请来了顶尖级的国学大师,罗天福还是两腿一拍,端直来听课了。他没有惊动甲成,只是远远地望着儿子,看到他一副认真求学的样子,心里就觉得特别高兴踏实。甲成不像女儿甲秀在爹娘跟前那样贴肉,平常也很少到他们住的地方去,他能理解,甲成是见不得西门锁一家人的那种神气。偶尔回去几次,也是吃了饭就走,尽量不与西门家人照面。另外,男孩子毕竟野些,只要他在好好学就行,家里也不指望他帮啥忙的。他也很少到学校来,他隐隐感到,甲成不像甲秀,太好面子,好像不喜欢让更多人见到自己,他也就不来给娃扫这个面子了。

能置身这个辉煌的殿堂,罗天福感到十分激动,他甚至双手都在不住地颤抖。他教了十几年书,就盼着把一拨一拨的孩子,最终送到这样的地方来。可塔云山人老几辈,含辛茹苦,到头来,能送进这样名校的,只有他罗天福的一儿一女。其余的,最后能上个中专、大专,或是二本、三本的,就算烧了高香了。他们的前途命运,不是他这个小学教师所能决定的,虽然他对他们每个人都寄予了“鱼化龙”“蛹化蝶”的殷殷期望。甲秀和甲成最终的“蟾宫折桂”“金榜题名”“寒门出魁星”“鲤鱼跳龙门”,不能不带给他巨大的自豪和骄傲。是两个孩子呀,这个大学能有几个家庭,是能先后送两个孩子进来的?有这样一对儿女,罗天福还算贫寒吗?他脑子里一直闪现着我有两个孩子在这里风光着的念头,他有点想流泪,但忍住了,他忍住的是一个成功父亲的喜泪。

学术报告开始了。

在一阵掌声中,国学大师登台了,今天竟然惊动了“一把手”校长,是校长亲自主持报告会。校长介绍了大师的基本情况,许多头衔和荣誉,都是罗天福不曾听说过的。大师先谦虚了几句,先是反对称他为大师,说他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大学中文教师,俗称“教书匠”,大师的帽子太大,也太正经,给他戴着有点“沐猴而冠”的味道。大家哄地笑了。罗天福也笑了。没想到,这么大的教授也称自己为“教书匠”,还自嘲为猕猴,一下打破了神秘感。不过,此“教书匠”和他这个彼“教书匠”可就不是一回事了。此“教书匠”是头顶金色穹盖,足踏红色地毯,手扶紫木讲坛,面对“龙门”学子;而彼“教书匠”,却是头顶石板茅房,脚踏土坑泥坯,手扶三腿课桌,面对痴愚蒙童。他坚持教学十几年的教室,是由生产队的牛棚改建的,房里搭满了屋撑,下雨时,讲台上甚至是用一块油布遮着展开教案和课本的。有时雨实在太大,就由甲秀和甲成用棍顶着雨布讲,地上积水有时能有半尺深,都是学生走了,他和淑惠、甲秀、甲成才一桶一桶往出舀。直到前几年建希望小学,才把牛棚拆了,而这时公办老师来了,他也离开了学校。

大师今天讲的是“传统儒学在当下的尴尬复元”,大师还一再解释说,是第一次开始那个“元”,元旦、元日、元月、元典的“元”,不是原来那个“原”。在罗天福的记忆中,这两个字的意思好像差不多,可大师一再强调,那肯定就有人家的意思在里面。大师讲到了孔子、孟子、朱熹、王阳明,甚至还有清朝的戴震,也涉及了老子、庄子,甚至佛家的六祖慧能。这些名字罗天福都是知道的,所以有一种特别的亲切感。大师在讲孔子周游列国时,好像自己跟着跑过一样,连孔子的表情、哀叹,都栩栩如生地表现了出来。尤其说孔子被围困在陈国、蔡国之间,那没能生火做饭的七天七夜时,大师的感情完全沉醉到当时的氛围中,他说弟子们都饿得前胸贴住后背了,孔老夫子还用手指敲打着枯木,吟唱着神农氏时代的歌谣,尽管自己也饿得手无缚鸡之力,连敲击枯木的节奏都不准了,但那种精神上的悠然淡定,仍然鼓励着弟子们继续游说的勇气。大师说到这里,话锋一转:今人还有这种信念和勇气吗?教授评不上就罢课了,更别说七天七夜没人给饭吃,还能继续传道解惑、为人师表。大家又是一阵热烈的掌声。

大师在讲孟子时,重点说的是孟子的知识分子骨气。孟子最强大的力量,就是他的“我善养吾浩然之气”。大师说,这个“浩然之气”在我看来,其实就是做人的尊严和人格的平等。有人说孟老夫子是个好辩的人,你说一句,他能说一百句,并且说得逻辑缜密,水泼不进。不管你是君王、诸侯,达官、富豪,在他那里,统统都是需要反复教诲的庸才蠢子。他多次批评时局,教训那些自以为是、刚愎自用的当权者,以致在他死后一千多年,明太祖朱元璋还把他的话视为反动,下圣旨要把孟子的牌位从孔庙撤走,并最终删除了其中对帝王大不敬的所有章句,形成了明代一个独特的《孟子》“阉割本”。司马迁说,孟子也曾周游列国,不得志后,退而“作孟子七篇”。孟子的不得志,不是没人识货,没人用,而是太讲原则,所以“终不得志”。在齐国时,他担任过一段时间的客卿,但发现齐王根本没有虚心求教于他的意思,便连俸禄都没领就走了。今天的知识分子能做到这些吗?只要给钱,给位子,给一顶“二尺五”的高帽子,又有几个是能持守住价值标准和原则的呢?说我们始终建立不起自己的价值观,知识分子都是这样一个唯利是图的群体,何况他人?皮之不存,毛将焉附乎?

掌声愈来愈热烈。罗天福听得出了一身冷汗,原来大学讲堂是这样敢见思想锋芒的地方,他屏住呼吸,听得更加入神了。

大师还谈到了朱熹的《近思录》,谈到了王阳明的《传习录》,还谈到了德国一个哲学家康德,还有一个什么海德格尔,这些都是罗天福不曾听说过的名字,甲秀低声给他解释了半天。学术报告进行了两个半小时,大师不仅把传统儒学梳理了一遍,还讲到了新儒学的发展与创新,最后集中讲到了西方世界和东方世界目前所面临的诸多经济社会问题,并慨然断言,东方的传统儒学,将会给危机四伏的当今世界,带来意想不到的“峰回路转”与“柳暗花明”。罗天福听着不住地点头,虽然他对世界并不了解,但他始终觉得“仁义礼智信”和“温良恭俭让”那一套,活到啥时候都是管用的、靠得住的。

最后是自由提问阶段,没想到甲成竟然几次举手,终于成功,他提了这样一个问题:“我有一个老师,始终信奉‘仁义礼智信’和‘温良恭俭让’那一套,但他活得比谁都穷困潦倒。您说危机四伏的当今世界,真的能从东方传统儒学中寻找到‘柳暗花明’的路径吗?我很怀疑。”

罗天福一下瞪直了双眼,这不明明是在说自己吗?甲秀也听出了甲成话中那位老师之所指。

大师不紧不慢地回答说:“这正是我今天演讲题目中‘尴尬’二字已经回答过的问题。如果我们现在谈论传统儒学,已经不觉得尴尬,那我就没有必要到处奔走游说了。‘仁义礼智信’和‘温良恭俭让’自身并不产生穷困潦倒。换句话说,穷困潦倒不是东方儒教文化圈的社会专利和必然衍生品。西方社会也正在一浪高过一浪的经济危机中,泛滥起一股又一股穷困潦倒者的控诉强音。而儒家文化的‘中庸’‘温良’‘谦让’,包括道家文化的‘守弱’‘处下’‘不争’,恰恰是这个过度强调竞争,从而离心离德、恐怖盛行、战火四起的社会的不二润滑剂。我们呼唤社会关系的缓和,呼唤人际、国际竞争的适度,唯有儒家文化最完整、最全面、最深刻、最前卫地阐明了这一点。当然,我说过,现在是一个十分尴尬的认识过程,要想完全走出这种尴尬,整个人类社会可能还将在无序竞争中,付出更加惨重的代价。”

后面的提问,也大多涉及对传统文化的将信将疑。罗天福慢慢站了起来。他觉得自己今天真正是享受到了一席精神盛宴。但同时,罗甲成的最后提问,也让他看到了自己在儿子心目中的可怜形象。自己就真的穷困潦倒了吗?这是他此前不曾有过的感受。在他看来,自己是塔云山精神上最富有、生活上努一把力也能过得去的有福之人,怎么在儿子心目中就潦倒了呢?他突然感到了自己与儿子之间的距离。难怪儿子很少去他们打饼的地方,除了不想见东家那几个人以外,难道没有不想见自己的成分?他有些泄气地走出了大礼堂。

甲秀拿着马扎在后面跟着。甲秀问:“爹,见甲成吗?”

罗天福说:“不见了,我得回去了。”

父女俩走着,罗天福一句话再没说。

甲秀一直把爹送出学校大门外,爹招招手走了。甲秀看见爹的身子是越来越弯曲了。

十九

一场连阴雨后,天虽然晴了,可白花花的早霜,一下就把西京带进了冬天。罗天福和淑惠一早起来,在风口上站了一会儿,脸就跟刀削一样的痛。也许是冷了,生意又清淡不少,打一锅饼卖半天,站着不动,浑身就越发冷了。罗天福戴了火车头帽子,穿了棉袄、棉窝窝,还套了耳套,他耳朵最怕冻,一冻就长冻疮。淑惠也包了头巾,穿了棉袄、棉窝窝,看上去就有点另类。城里人好像早不穿这个了,连进城务工的人也早没有了这种打扮,可他们两口子只带了这身冬装来,要换又得钱,也只好将就了。罗天福见有人老看他们,就故意减少抬头,揉面、擀面,反正面是越揉越擀越筋道,动着也暖和。淑惠就围着锅台翻饼,尽量不往别处看。

突然传来一阵发笑声,是郑阳娇出来买豆浆呢。郑阳娇看着他俩团团转地细细打量着。

郑阳娇笑得有点岔气地:“你俩是张艺谋雇来拍电影的吧,咋这身打扮。”

罗天福呵呵笑着说:“图暖和哩。”

“哈哈哈,好,也许还是个推销手段呢。大商场门口都有怪收拾瞎打扮的推销员,有的还弄成马戏小丑的模样呢。就这样好,就这样挺好,还是一道风景。哈哈哈。”郑阳娇说着笑呵呵地走远了。

淑惠和罗天福尴尬地相互望着。

罗天福说:“管她说啥,咱一把年纪了,还怕啥?暖和,甭冻出病来就成。”

一会儿,金锁出来去上学,见他们这模样,“哇”一声,激动地就从包里拿出摄像机,从各个角度拍了半天,说是比电影上的服装都真实。毕竟是东家的孩子,也不好说啥,要拍就让他拍去。

金锁走了,罗天福说:“你今天去买件城里人穿的袄子吧,免得人笑话。我无所谓。”

淑惠半天没说话。

罗天福知道,今早这事,是伤了淑惠的自尊。在塔云山,他们一家人虽然不是穿得最好的,吃得最好的,可迟早干干净净、利利朗朗的,从来还没遭人笑话过。没想到城里和乡下有了这么大的差距,突然换季,把人就换得转不过向了。

一会儿,东方雨老人又来买饼了。他提了很大一个塑料袋,交给罗天福说:“这是我过去穿过的袄子和大头鞋,那时胖一些,现在瘦了,放着也是放着,能穿了也免得糟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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