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不等罗天福说什么,老人拿着饼,放下钱就走了。
罗天福心中穿过一阵暖流,同时也泛起一阵酸楚。自己年过半百,从没被人施舍过,今天是破了例了。好在是东方雨老人,一个在他看来,是有着与自己父母一样年龄和德望的老人,接受起来也还算是说得过去。
中午,他借故说出去走走,到一个小百货店,给淑惠看了一件袄子,要一百八十块,最后杀价杀到七十。还给淑惠买了一双里面带毛的黑帆布鞋。他一再问,这个穿着不土气吧?店主说,人家村支书他妈都穿呢,他才下狠心买了拿回来,鞋最后砍到五十五。淑惠见一次给自己花了一百多块,心里不踏实,就美美数落了他一阵,嫌挣的没有出的多,嫌他大手大脚,还一再让他退了。罗天福也把她数落了一阵说:“也该穿点好的了,顾娃,也得顾顾自家。”
说着说着,他们就想起了甲成的袄子。上学前,淑惠专门给做了三面新的袄子,里面的棉花,还是罗天福专门到县上称的,绝对的一等品。可那个样式,甲成肯定是穿不出来了。城里好像已经没人穿那种土气的东西了。他们觉得这是个事,不能把娃面子丢了,更不能把娃冻着。下午人少的时候,他们俩赶紧去更大的百货店,给甲成买了一件价值三百八十块钱的袄子,原价标的六百八,光砍价砍了快一个小时,走了又回来,回来了又走,折腾了好几趟,最后看实在是没缠头了,才下的狠心。货拿在手上,又反复咨询售货员,问大学生穿着合适不。售货员说这袄子没搞活动时卖上千块呢,断码了,才降的价,搞促销活动,又打了五折,学生穿,绝对够时尚的。淑惠又反复检查了所有的接头、缝子、领口、袖口、纽扣、拉链,最后还拿到亮处,透着光,仔细看了看里面的丝绵是否匀称、没假。不放心,中途又换了两件,比了又比,觉得完全称心了,才咬咬牙买下的。
罗天福给甲秀打了个电话,让她给甲成说,看他晚上能不能来一趟,周末么,一起吃个饭。甲秀答应说行,淑惠又赶紧去割了一斤肉,买了些韭黄,回来就包起了饺子。
天快黑时,甲秀先来了,罗天福问甲成咋没来,甲秀说他开完班会就来。
甲秀看今天天气变化了,给爹娘一人买了一条围巾,也给甲成买了一条。罗天福就问,哪来这么多钱?甲秀说,做家教攒下的。罗天福和淑惠都说,让她攒着,别乱花了,围脖这东西是可有可无的。甲秀说,西京冷,风利,爹和娘都有颈椎病,受风了就容易犯。
过一会儿,甲成就来了。果不其然,甲成宁愿单穿着夹克,也没有套上那件手工缝的三面新的袄子。罗天福分明看见他冻得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儿子的心思他还是摸得比较透的。
罗甲成硬撑着,说自己一点都不冷,可一进房,就把手伸到了炉子里。后来干脆把屁股也贴到了炉子上。甲秀在下饺子,母亲就把新买的袄子拿了出来,让甲成试试。甲成开始说不要,母亲硬给套在身上,一看,挺合身,也挺洋气的,好像有不少学生都穿着这种样式和颜色,他也就欣然接受了。
一家人很难聚在一起吃顿饭,今天外面奇冷,屋里有打饼的炉子,暖融融的,热腾腾的饺子再一端上来,气氛就格外润泽温馨。淑惠问了问学校食堂的饭菜,罗天福问了问学习情况,都说得轻松而又融洽,关起门,一家人好像都觉得是回到了塔云山的老房子里。但这种气氛很快就被金锁打破了。
金锁是抱着半纸箱子旧鞋破门而入的,纸箱子上落满了灰尘。
金锁说:“哎,我家鞋都是好好的,买了新的旧的就没人穿了,我挑了几双里面带毛的,现在正好穿。”
金锁说着就一双一双往出拿。先给甲秀递一双,又给甲秀娘拿一双,再给罗天福塞一双,最后,拿了一双递给了罗甲成,罗甲成一掌将鞋打出老远,连带着把金锁摔了个趔趄。
罗天福急忙制止:“甲成!”
完全是出于一片好心的金锁被弄蒙了,气得昏头昏脑地喊了一句:“你脑子是进水了吧?我看是进鼻了。”
罗甲成:“滚!”
金锁被吓得一弹,嘟嘟哝哝出去了:“脑子让蜂蜇了。”
罗甲成迅速拿起那箱旧鞋,一股脑儿扔了出去。
罗天福和淑惠拦都没拦住。
罗天福说:“你这是干啥?”
罗甲成:“太欺负人了。”
娘说:“我看那孩子也是好心。”
罗甲成:“还好心,狗日骨子里就把我们没当人。碎碎的个货,就眉高眼低的,想给咱施舍呢。”
罗天福说:“你也不能看人家谁都跟咱过不去么。”
罗甲成嘭地把碗一放,起身就准备往出走。
娘说:“甲成,你爹跟你说话呢,你还能把碗板得嘭一下,给谁发邪呢?”
罗甲成压抑地说:“对不起,爹,我走了。”
甲秀:“甲成……”
罗甲成还是冲出了房子。他是真的不喜欢走进这个院子,他特别见不得房东家这个蠢驴儿子的傻B样儿。什么玩意儿,十六七岁的人了,在他看来,智商还不及他上小学时的程度,不知道张狂啥?仗着有几个臭钱,好像也高人一头,大人一膀子似的,他就想给那碎
竖个中指。今天幸亏没见郑阳娇,他更见不得那个女人那一脸凶巴巴的横肉。他想,他要是再待下去,准会弄点什么事出来的。
甲秀跑了很远才撵上甲成,她把新买的袄子给弟弟穿上了。她想劝弟弟回去,跟爹娘多在一起坐会儿,没劝住,只好任他去了。
甲秀回来,见爹娘一碗饺子没吃完,都放下了,劝他们再吃,都没人再动筷子。
甲秀说:“爹,娘,都别生气了,喝口饺子汤吧!”
罗天福说:“我是担心甲成这犟脾气呀!今天我看得好好的,金锁这娃,绝不是欺负人来着,你不要,也不是这样个不要法呀!”
外面的秦腔自乐班又开始了。那么冷的,还是有人想吼几句。
今天的开场戏是《三娘教子》。
罗天福那么大的戏瘾,今晚却没有一点想去听的意思。甲秀为了给爹消气,就硬拿着板凳,让娘也劝着,才把爹送出去。出门时,甲秀还专门给爹娘围上了新围脖。
二十
快放寒假时,西京城下了一场大雪,积存有半尺厚,据老西京说,这么大的雪,几十年都没见过了。
离春节也只有二十几天了,学校期末考试也基本进行完了,学生们就渐渐轻松活跃起来。订火车票、订机票、订长途客车票的,啥时出发,在哪里过年,几乎见面都问的是这事。
罗甲成还是依然故我地进教室,进图书馆,好像这一切都对他没啥影响。回家不回家,是爹说了算,车票啥的有姐姐张罗,自己跟着走就是了。期末考试他又获了个大满贯,门门全优,有人甚至讽刺说:这傻B是要逼咱们跳楼了。
泡图书馆的人也越来越少了,许多特别熟悉的面孔都不见了。连童薇薇这几天也不来了,他觉得有点奇怪。薇薇父母都在学校,过春节也不存在大迁徙的问题,怎么会不来呢?他特别在意薇薇的细小举动,哪怕是一点在别人看来微不足道的变化,都让他要想几十个为什么。他没有任何勇气去主动向童薇薇发起什么进攻,他能做的,就是适应薇薇的一切需要,尽量做得让薇薇对自己能持续产生好感就行了。再往下的事,他也就不敢想得太多太深了。在骨子的最深处,他甚至还有那么点信心,但他知道,这需要时间,需要时间来充分证明,罗甲成是不比任何一个所谓的“高富帅”逊色的。反正班上已经有几对初恋的苗子,孟续子把他们称为“第一批探险家”。那些“高富帅”“白富美”们,似乎都在被纠缠着,朱豆豆、沈宁宁甚至已在“多重啮合的困境中游走”(孟续子语),但童薇薇似乎有“只可远观,而不可近狎焉”的庄严肃穆,以致至今还不曾有“探险家”敢贸然闯入。他知道,之所以还没人说他和童薇薇怎么样,那是因为所有人都觉得这是不可能的,虽然还没人公开把他打入“矮穷矬”的行列,但把他和童薇薇直接从感情角度联系起来,似乎还没有这种可能。他也曾怀疑过朱豆豆、沈宁宁、孟续子们对他在这方面的嫉妒,但时间长了,他也发现,这不能不说是自己的某种臆断。
童薇薇最近到底在干什么呢?再不来图书馆了?他仔细回忆了自己最近的所有言行,好像没有什么冒犯她的地方呀。他觉得他在童薇薇的问题上,越来越提心吊胆了。正在他感到郁闷的时候,童薇薇又来了。
童薇薇穿了一件大红色羽绒服,围了一条雪白的围巾,头上还戴了一顶手织的粉色贝雷帽,两个脸蛋冻得红扑扑地跑了进来。一进门,就直奔罗甲成跟前,喊叫着:“快,甲成,给我暖暖手,我刚堆雪人,手快冻掉了。”
童薇薇说着,就把一双冰手塞进了罗甲成的手心。罗甲成犹如遭电击一般,既冷又兴奋地、由松及紧地,并且是越来越紧地握住了童薇薇的手。他多么希望童薇薇有一种别样的反应啊,可她好像就是手冷,就是需要取暖,除此再无任何思想情感夹杂,这让他有点失望和沮丧。他也很快调整了心理,尽量变得跟薇薇一样,心净如雪起来。他第一次这样近距离地接触童薇薇,并且是双手紧紧地握在一起,但也就在这一刻他发现,童薇薇也许对自己根本没有啥,因为从她的面庞,到紧紧握住的软绵得跟缎面一样的小手,都没有释放出丝毫他所希望的那种感觉。面对她那双一眼就能探到底的纯净眸子,他甚至有了一种肃然起敬感,那握着的手,就慢慢失去了钳子一般的想夹碎的蛮力。
手握了足有一分多钟,罗甲成正说给她好好揉搓一下,活活血,童薇薇已经抽出去了。她借了一本康德的《纯粹理性批判》,说是寒假准备好好啃一啃,这是她爸爸推荐的书,说是寒假他可以辅导阅读。
罗甲成想问她最近几天怎么没来图书馆,但到底没有开口。最后还是薇薇自己说出来了。她说她和父母春节可能要到贵州去,这几天跟妈妈去准备了一些东西。
罗甲成好奇地问:“你们老家不在贵州吧?”
童薇薇想了想说:“有亲戚在那儿。”
罗甲成就再没好多问。
童薇薇借了书就走了。他又坐了一会儿,就觉得图书馆今天是特别的冷清。他也去问管理员,还有《纯粹理性批判》没有,管理员说借完了,他就借了一本《康德传》。无论怎样,他得跟童薇薇保证有相同的话语系统。
他也早早离开了图书馆。
学校的雪景真的很美,到处都见学生在堆雪人,打雪仗。他也顺着最长的那条梧桐大道,咯吱咯吱地踏着积雪,漫无目的地向前走着。突然,孟续子趔趔趄趄地跑过来说:“快回宿舍吧,朱豆豆到处找你呢。”
朱豆豆找我干什么?罗甲成好奇地想。
孟续子说:“朱豆豆他爸来了,说一定要请同宿舍的人吃顿饭。”
罗甲成说:“我不去,我还有事呢。”
孟续子说:“看,这就是罗兄你的不是了。”
孟续子爱把所有同学都称兄,即使比自己小的,也是这样尊称一番,很古雅。
孟续子说:“人家他爸一直在宿舍等着,说今天咱宿舍一个都不能少。人家本来是准备把全班一鞭子吆的,后来说人不齐才算了的。罗兄你要不到,朱豆豆的面子可就搁不住了。搞不好他爸还以为他儿子跟你有啥大不了的过节。咱们一直都很好不是吗?你和朱豆豆为袜子发生的那点小事,你老兄恐怕也早都忘了吧?你看,人家专门让老弟来当信使,这个面子给不给,你瞧着办噢。”
罗甲成是真不想去,他见过朱豆豆他爸,他特别不喜欢他爸那种神气,说啥都爱带一句“钱不是问题”。加之自跟朱豆豆闹过那场后,他们几乎很少说话。朱豆豆倒是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可他不能忘记朱豆豆对自己的那种伤害。孟续子又反复开导,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说着说着,居然被积雪滑倒,跌了个狗吃屎,被罗甲成一拐一拐搀起来后,罗甲成到底还是答应去了。
朱豆豆他爸选的的确是西京城最豪华的酒店,罗甲成一进大厅就差点儿滑倒,再往里走,几乎不敢迈腿。地板是玻璃的,玻璃底下是一池清水,清水上漂着洁白的莲花,莲花里养着五彩缤纷的海鱼。罗甲成总有一种怕把玻璃踩碎的感觉,步子迈得特别慢,越控制越不稳,一不小心,又差点滑倒,是孟续子扶了一把,才没当场丢人。但他明明看见,朱豆豆和沈宁宁在暗中窃笑。他突然想起了《红楼梦》里初进大观园的刘姥姥和那个瓜不唧唧的板儿,自己此刻就是那种可笑极了的形象。
朱豆豆爸爸也确实点了一桌特别好的菜,一人一份佛跳墙,他爸还专门解释说,一份就六百六。一人还有一个汤盅,里面漂着一根冬虫夏草,一盅就三百八。吓得罗甲成直咂舌头。喝的茅台也是近两千块钱一瓶的。这种盛情也确实让罗甲成有些感激。加之一开始碰杯,朱豆豆就算没有赔情地给自己赔情了。
朱豆豆也学着孟续子的口吻说:“罗兄,小弟有不周到的地方,还请多原谅,我先干了,一切都在酒里了。”
朱豆豆说着,就一饮而尽了。他也跟着喝下了那一满杯。开始气氛很融洽,大家似乎忘记了半年来的所有不快,一人都跟罗甲成碰了一杯,好像自己反倒成了今夜主角似的。席间充满了杯酒释前嫌的大丈夫豪情。可当喝到第二瓶时,朱豆豆他爸的一些酒话,就把罗甲成刺激得面红耳赤了。
朱豆豆他爸说:“豆豆,钱不是问题,你只要学习好,爸这一切还不都是给你攒下的。爸没念啥书,可有财运,别人开不下去的煤矿,爸当烂摊子收拾过来,就一发不可收拾了。钱不是问题。”
沈宁宁看豆豆他爸喝得有些多,就想制止,可他爸又给自己满满倒了一茶杯,咕咕嘟嘟,几口就喝下去了。
在罗甲成看来,这个父亲,钱虽然不成问题,但素质远在自己父亲之下。他心头突然掠过了一丝优越的感觉。不过,这酒店也确实热得让罗甲成有些出不来气。别人早已脱了外套,穿着薄薄的毛衣,朱豆豆甚至只穿了件长袖T恤。可罗甲成怎么都脱不下外套来,因为里面姐姐织的毛衣,两个胳肢窝都穿出了拳头大的洞。他没想到酒店温度会这么高。
朱豆豆他爸说:“钱不是问题。豆豆,你不能光顾自己,心里得有同学着。钱不是问题。”说着,他那双猩红的眼睛就直勾勾盯上了罗甲成,那眼神里分明有一种同情和怜悯。
他爸说话已经有些前言不搭后语了:“甲成,是叫甲成吧。叔都听说了,你和你姐都考上了这所名牌大学,好,好哇,这才叫有出息。他朱豆豆能考上这大学,算什么本事,钱不是问题,我给他请最好的老师,上最好的中学,在学校跟前买的房,请的最好的厨师,他狗日考不上,能对住谁?可你,你们姐弟俩,听说你姐,连垃圾都捡,还吃过别人剩下的馒头,你爹娘打饼,给你们挣学费,我听了,当时眼泪就……就下来了……”
孟续子、沈宁宁和朱豆豆几次阻拦都没拦住。他爸甚至越说越来劲:“怕啥?叔过去也可怜过,没当老板,给别人挖煤时,也吃过别人的剩饭,也捡过别人扔下的垃圾。叔苦过……苦过哇……”说着,甚至牛一样号啕大哭起来。
罗甲成这时已恨不得有个地缝能钻进去。他已听不清朱豆豆他爸在说啥,在哭啥,他满脑子只想着,都不知这帮人背后已经把自己说成啥了。他想站起身来,可身子不听使唤,咋都站不起来。也觉得这时站起来走,那是更煞风景、更丢面子的事。他只觉得浑身跟在热水里浸泡着一样,所有内衣都湿漉漉地缠裹着还在冒汗的躯体。
朱豆豆他爸还在连哭带诉地说:“钱不是问题,叔现在钱不是问题。不就是臭钱吗?纸,沾满了各种病菌的纸,你以为是啥好东西?叔平常不带钱,都是秘书拿着,我要带,就放在鞋底,过去穷时,放在鞋底是怕人偷,现在放到鞋底是嫌臭。真的很臭,不信你们看看,叔现在脚底就垫着这臭东西。”
说着朱豆豆他爸就脱了鞋。
朱豆豆也觉得有些丢人,赶忙给他爸又穿上了。
他爸又盯住罗甲成说了起来:“娃,钱不是问题。你和你姐的学习费用,叔可以全包了……钱不是问题……”
罗甲成终于站起来了,他极力克制住愤怒情绪:“谢谢!”然后快步走了出去。
外面不知什么时候又飘起了鹅毛大雪,罗甲成也辨不清东南西北地就走进了雪地。他的第一感觉是,好像一块烧红的铁板,被突然扔进了冰冷的水里,那是一种挣脱了烈火烹炙的生命转机。他好像听见后面孟续子在喊叫罗兄罗兄的,但大雪已把所有人都掩盖在天地浑然一体的茫茫白色中了。他真希望世界永远就是这个样子,谁也看不清谁,谁也不知别人是怎样生活着的。他的泪水从心底一点点流淌出来,任由它恣肆着、淫浸着,很快,冰雪就要把它冻成冰凌了。他似乎感到,这两道冰凌已经从眼眶,一直连接到内心最深处了。
二十一
一场连续几天的大雪,把年关陡然拉近了。文庙村的几万农民工,几乎是在几天中,就走掉了一多半。剩下的,都是等着讨工钱的。一群又一群农民工,都聚集在院子的各个角落,商量着讨薪的对策。西门家院子里的几百口人,也还剩下四十几个,罗天福听见他们一直在商量怎么能堵住老板,经过反复侦查,发现老板好像一直躲在一个洗浴城。那个洗浴城非常豪华,进去一次一人得一百六。他们咬咬牙,准备集体认了,然后凑了六百多块,派四个精壮劳力,以洗澡的名义打进去,然后把老板弄住,其他人在门口接应。接应人提前不能露面,等里面发出信号后,再靠近洗浴城,以免过早暴露,打草惊蛇。有人问拿不拿刀,经过反复商议,认为还是不拿的好,不拿刀不输理,拿了刀就说不清了。必须文明讨薪。方案商量了又商量,然后在晚上,集体行动去了。罗天福见他们走时,有一种慷慨悲壮感。
生意是一日比一日清淡,饭店那边也把一日一百五十个千层饼,减到五十个了,说都在忙年,吃的人明显少多了。罗天福跟淑惠商量着,就这两天也准备收拾摊子,回去过年了。本来说一家人一道走,可甲秀突然来说,甲成提前回去了。罗天福也不知这个犟牛瘟是咋回事,说走那天还下着大雪呢,就连夜离开了学校。
这几天罗天福心里一直打着来回,开年到底还来不来?他跟淑惠用几个晚上把细账算了一下,来西京城五个多月,吃、喝、房租、水电都刨过,能净赚九千多块钱。明年上半学期两个娃的生活费用大体有了着落。罗天福觉得还是来划算。可甲秀觉得爹娘太辛苦,还是不想让他们再来了。商量不到一块儿,罗天福就决定,先办年货,算走算看吧。
说是办年货,其实就是合计着回去咋给邻里乡党亲戚们买礼品的事。不管咋说,是到西京城做事来了,加之两个娃上大学,人家也都没少破费。三合计四合计的,就得一两千块花,淑惠有些心疼,到底花不花?想来想去,罗天福觉得还是得花,再紧巴也不能连个人情世故都不要了。两人在附近百货店和各种小摊摊,整整转了两天,货比三家,最后基本都办齐了。大包包小蛋蛋地提回来一分,就剩六家啥都没准备了,两人一夜都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咋想都觉得不合适,虽然那六家平常走动少了些,可人家对他这一家人,也从来都没有过二心,只有一家为地畔子闹过点小矛盾,那也都是过去的事了,人家也认错了,罗天福就尤其强调,得给人家备一份。第二天,他俩就又去弄了六份礼,回来掂着看着,才算是称了心。
这时,文庙村民工讨薪的事,也突然闹得升级了。
那天西门家院子一群讨薪的,下了那么大功夫,白花了六百多块,四个人进去,刚跟正按摩的老板照了一面,老板就被洗浴城的保安保护走了,虽然大门口有人堵着,却不知洗浴城有暗道,老板竟然从暗道溜进地下室跑了。他们本想找保安的事,但看那阵势,恐怕不是人家的对手,就自认倒霉地出来了。本来就没钱,还贴了本,一群人就有些躁动不安了。玩命地干了一年,天天哄着说今年还有奖金,临了正常谈好的工钱都拿不上。说是金融危机,你危机了我并没有少流一滴汗哪!再说,你有钱在洗浴城赌博、按摩、泡小姐,就没钱给下苦人开血汗钱?!大家越说越想越来气,有人一脚踢到一辆停在路边的宝马上了,宝马的自动报警器就哇哇哇地乱叫唤起来。老板也开的是原装进口宝马,所以有人这阵儿一见这车就来气。
本来就窝着一肚子火,回到院子,又遇上郑阳娇催房费、水电费,一群人更是心焦火燎地不知如何是好。承头的就跟郑阳娇讲情况,郑阳娇咋都不听,说他们骗她,一个月一个月地往后推,这下推到年根儿下了,还不兑现还想咋?郑阳娇放了狠话说:“不交钱谁也别想回去过年。”罗天福看见,一群二三十岁的郎当小伙子,被工钱、房钱困得霜打了似的,顺墙根畏畏缩缩蹲了一长溜。罗天福想着,幸好自己还没被人拖欠钱。饭店是一星期结一次账,甲秀都搞得利利朗朗的。平常也有赊了饼,再不提起的,那多半也是忘了,他从不觉得那是故意赖账。这些小伙子出门打拼一年,一分钱拿不回去,内心的挠搅他是清楚的。因为他知道那些家庭还有多少人在巴望着出门人带回的希望。他觉得自己也没有别的能耐帮他们,就和淑惠熬了一锅稀饭,烙了一锅烧饼,也算是让大家暖和暖和身子。
这事当天晚上就有了转机,据说是东方雨老人给上边打了电话,晚上八点多,贺冬梅就带着社区的人来了,一家一家了解情况。第二天,区上、市上,都有人来,还有很多媒体。整个文庙村的欠薪情况都上了报纸、电视。电视台甚至有记者跟着讨薪人,直接曝光了几个欠薪老板的不良形象。政府还就此专门发了通告,硬性规定了几条拖欠农民工工资的处罚条例。有些老板立马想法解决了问题,有些仍是“生不见人,死不见尸”。西门家那一群民工,就始终没有等回老板的信息。据说一家人跑到三亚过年去了。最后是贺冬梅代表政府,一再表态,说年后一定帮大家讨回来,并临时给大家一人救助了一千元路费,让大家先回去过年。郑阳娇为房费的事喊叫得不行,非要让大家从那一千块钱里拿些出来交房租,不然不让走。贺冬梅又劝了劝,说他们都会回来拿工钱的,拿了工钱,一定补上房租就是了,这事她可以担保。最后是西门锁出来说话了,郑阳娇才让那群无奈的人悻悻然走了。
人都快走完了,罗天福还没拿定主意,开年到底还来不来?要不来,就得彻底打包,要再来,回去就简单了。甲秀也放假了,她还是主张让爹娘开年不要再来了。仅半年光景,她已经觉得爹娘要这样长期耗下去,身体是吃不消的。淑惠也担心罗天福的身体,其实罗天福最担心并犹豫的,还是淑惠的身体。甲秀两头扯拉着,恐怕也耽误学习。正拿不定主意的时候,破锣和旺夫嫂又回来了。一进腊月,他俩就去外地贩米贩菜了。从湖北把大米拉回来,又从农科城杨凌把蔬菜、干鲜果运出去,来回几倒腾,浑浑地赚了一个整数。旺夫嫂说,看罗大哥和淑惠姐人好,实诚,明年一定把他们也带上。当淑惠说,明年来不来还没拿定主意时,旺夫嫂几乎是把罗天福一顿臭训:“这还用掂量?你们真格是让山里的洋芋糊汤把眼睛给糊实了,还不赶紧出来挣钱,还圈在那深山老林准备成仙哪?在城里就是捡垃圾都比乡下划算,你还打这来回,真是榆木脑袋,瓜实了。”
罗天福被旺夫嫂数落一顿,来回摸了摸自己的头,倒是觉得蛮舒心的。这番话让他瞬间下了决心。家有千口,主事一人,罗天福把大腿一拍,这事也就定了。耗在塔云山,一年也挣不下九千块。何况,他们的生意基本固定了下来,并且有越来越好的趋势。再说,那么大张旗鼓地进城来了,半年就灰溜溜地回去,也不是他罗天福的脾性。甲秀看爹坚定了,也就没再坚持,在她看来,爹娘愉快高兴,比什么都重要。
淑惠问换地方不,罗天福觉得还是不换的好。也许是住惯了,觉得一切都很顺手。尤其是老顾客都在这一片,放弃了,再经营起来不太容易。至于郑阳娇这个人,院子几百号人几乎都不咋喜欢,但他却并不特别反感。人么,谁没个脾性毛病,咱不惹她,蜂还能自己跑到家里来蜇人?
事情定下了,罗天福就准备把明年上半年的租金,提前给郑阳娇交了。他听郑阳娇喊叫几回了,说开年租金要涨,年前交,还可以商量。罗天福想,年前交年后交,总是一交,交了钱,打饼的家具放在这儿也就气强了。罗天福就让甲秀去交钱。甲秀交钱时,郑阳娇没少说热情体己的话,好像给了甲秀好大面子似的。
郑阳娇说:“看在你的分上,就收个原价吧,别人可是绝对弄不成的噢。哎,明年给咱金锁再好好努一把力,要求不高,不落倒数前三名就成。”
郑阳娇说是给甲秀优惠了,其实甲秀知道,年前交费的,都是这个价。郑阳娇还一再叮咛,让不要给任何人讲,讲了她不好做人。其实满院子人,除了不再会有人给她郑阳娇讲外,其余的,相互早都通过气了。
一切都办妥帖了,一家人就准备回塔云山了。回塔云山的这天早晨,西京城在化雪,满城人都在铲除积雪,清扫垃圾。他们乘坐的长途客车里面人满为患,外面脏乱不堪,连人带车,一路晃晃悠悠离开了西京城。
二十二
罗甲成那天晚上从酒店出来,茫然在雪地里走了很长时间,他不想再见任何人,他尤其恨姐姐甲秀,他觉得甲秀把自己的人丢完了,几乎没办法再在这个学校读书了。他赶在朱豆豆、沈宁宁和孟续子回来之前,回到宿舍,取了东西,给辅导员写了张请假条,说大雪封山,需提前离校,就直接去车站了。
车站虽然冷,但挤满了候车人。他在一个角落站着,希望弄到一张票,但票贩子手中的票,几乎都要高出票价的一半。他在等待着,听旁边人议论说,有些车要开时,票贩子怕把多余票烂在手上,也会把价降下来的。他就等着,反正到明早还有的是时间。终于,他在候车室找到了一个长条椅的缝隙,勉强能塞进去半边屁股,就把另半边屁股闪在空中了进去。着着,有人撑不住,就放弃了座位,罗甲成才算正式坐进去。数百人拥着的车站,谁也不认识谁,空气虽然差点,但这种平等感,让罗甲成很是自在。也不知啥时,就迷迷糊糊睡着了。
突然,他的肩膀被谁狠狠拍了一下,醒来一看,是初中时的同桌蔫驴,大名叫郭存粮。他家一共弟兄三个,名字都起得很怪,他大哥叫郭存金,外号黑驴,二哥叫郭存银,外号叫叫驴,他被大家叫了个蔫驴。蔫驴一直念不进书,初中念完,就跟黑驴、叫驴一起出去挖煤了。罗甲成上高中时,蔫驴的大哥郭存金就在一次煤矿事故中,把命搭上了。矿主逃了,最后是政府把人找回来,勒令给郭家赔了二十万。叫驴从此说啥也不再去煤矿了,就在塔云山折腾起养殖来,一时养荷兰鼠,一时养果子狸,用他的话说,赚的没有赔的多。蔫驴也远离了煤矿一段时间,但又没有来钱路,转来转去,还是觉得挖煤合算,挖得好,一月能净落三千多块,最后还是又回到私人煤矿挖煤去了。今天也是回塔云山过年呢,没想到,竟然遇上了老同学罗甲成。
蔫驴又是高兴又是羡慕地拉着罗甲成的双手说:“你可给咱同学撑面子了,把人活大了,你这才叫活人呢。我们一班,甚至塔云山几条沟里的人,就算你和你姐把人活成了。”
罗甲成也不知说什么好,就被蔫驴拉到候车室旁的一个小饭馆,要了一盘花生米、一盘鸡爪子,还要了两个卤猪脚,又买了一瓶十几块钱的白酒,两人就喝了起来。蔫驴过去可从来没有这么多的话,在班上即使被人踹一脚,吭都不吭一声。欺负得狠了,也是他哥黑驴或叫驴来把人教训一番,自己从来都没反抗过。今晚话特别多,说他把甲成佩服得五体投地,最后酒喝多了,甚至要跟甲成提前“攀贵”,说自己将来有了儿子,必须认甲成做干爹,还说自己这一生可能就这样蔫干了,娃大了,罗甲成发达了,可不能不认这个穷同学。
罗甲成在西京城一个破旧不堪的长途客车站旁,找到了一种叫尊严的东西,虽然这种尊严与他半年前来西京追梦时所期盼的那种尊严有很大的距离,但毕竟还是看到了自己在别人心目中存活的价值。蔫驴劝,他也就喝,两人你来我往的,就都喝高了。直到烂醉如泥,又相互搀扶着,在街道上东倒西歪地胡转了一通。等酒醒时,天也亮了。两人从候车室的后墙根爬起来时,浑身都冻硬了,相互揉了揉、搓了搓才站起来。一看,行李没了,想起是不是在酒馆里,去找,结果老板说绝对拿走了,说他俩当时喝醉了,落下行李,老板还专门把他们叫回来,把行李挎在他们脖子上和肩上拿走的。罗甲成也隐隐糊糊记起有这事,也就不好再怨谁。好在甲成包里只有几件普通生活用品,还有那件用不上的新袄子。蔫驴虽说有些东西,但人老出门,也就混得精了,钱在内裤里藏着,他把裆那一块拍得响地说:“正经东西都在呢,要不在,那就连蛋都被人一起挖走了,呵呵。”蔫驴跑到厕所掏了些出来,又在候车室旁的小超市里,给爹娘和亲戚买了几样礼品。然后又给甲成和自己买了两张高价票,两人就一路说着谝着回了塔云山。
塔云山的山水虽然也被大雪覆盖着,但当罗甲成走进村子时,好像所有的人和物,都为他眉开眼笑了。先是几条熟悉的狗,几乎是忽地一下,就扑到了他的身上,他家的大黄,端直把舌头伸出来,一下又一下地舔着他的脸。他们一家走后,大黄是奶奶照看着的,半年光景 ,大黄是明显瘦了一圈。很快,村里人知道甲成回来了,就都出门来打招呼。那些有孩子的人家,就直唤着娃们的名字,要他们麻利出来见甲成哥,说是塔云山的榜样回来了,有的干脆把他叫文曲星。娃们就跟见啥大人物似的,一圈一圈围住了甲成。甲成走到哪里,他们就跟到哪里,嗷嗷地吆喝着,跟着走一趟,好像就沾了灵气并光荣了许多似的。蔫驴有点酸不叽叽地说:“你狗日的简直活得跟天神下凡差不多了。”蔫驴是跟着甲成一块儿进村的,人们只是顺便问声回来了,就再没人搭理。他虽然跟着甲成,却被娃们的包围圈,一点点挤到外面去了。甲成这阵儿觉得特别后悔,回来应该给兜里装点糖果什么的,面对这样一片热情,自己是少了点思想准备。
奶奶没想到孙子会突然站到她身边,想着他们一家人是该回来了,但没想到会这么快。甲成拥抱了一下奶奶,奶奶就用两只手一个劲儿搓着他冻红的脸蛋和耳朵,那动作还像小时候那样柔和,他觉得在奶奶面前,他始终就没长大过。奶奶问他爹娘和他姐咋没回来?罗甲成支吾着说,这几天就回来了。奶奶立马给打了八个荷包鸡蛋,让甲成美滋滋地吃了一顿。在甲成记忆中,他是从一个荷包蛋吃起的,那时才上小学一年级,考了一百分,奶奶的奖赏就是一个葱花荷包蛋。后来随着年龄增长,荷包蛋也在增加。直加到八个,多了实在吃不动了,才固定下来。罗甲成觉得,即使是朱豆豆他爸弄的佛跳墙和冬虫夏草汤,也远没有奶奶的葱花荷包蛋美味可口。接下来的日子,是东家请了西家请,光亲戚都吃不过来。家家都已不把他当孩子看,而是当希望,当荣耀,当楷模,甚至当英雄看,罗甲成受伤的心灵,似乎很快得到了修复。他在故乡找回了自己。
罗天福和淑惠、甲秀过几天也回来了,村里又是一阵骚动。家家都出来打招呼,甚至连七八十岁的老人,也让孩子们搀着、扶着,要出来见天福一面,跟天福拉拉手。罗天福和淑惠也考虑得十分周到,几乎是家家有礼,人人有份,就连跟上来的孩子,也都有糖果、气球、冰糖葫芦啥的。无论是罗老师,还是罗支书,还是天福,还是老罗,都让这个村子,平添了一份喜悦、温馨和亲情。
罗天福未进门,就带着淑惠、甲秀先到上房见母亲了。
罗天福也突然有了点孩子似的腼腆:“娘,我回来了。”
淑惠和甲秀也紧接着给婆婆、奶奶打了招呼。甲秀孩子似的偎到了奶奶怀里。
罗天福问候着:“娘,身体还好吧?”
老人高兴地说:“好着哩,好着哩。你老姐,你弟,你弟媳,还有孙子们,都孝顺得很,我身体也硬朗着哩,一顿还吃一老碗,呵呵呵。”
老人朗然的笑声,感染着一家人,罗天福鼻子有点酸酸的。
罗天福在半年前准备出门打饼时,其实心里最放不下的就是老娘。老娘已是七十多岁的人了,父亲去世早,老娘说是单另过着,但他在家时,基本都是他和淑惠招呼着的。老娘是个特别明事理的人,知道天福家有两个孩子上大学,日子特别紧巴,听说天福有出门打工挣钱的想法,就一直劝着让他们走。罗天福开始咋都下不了决心,后来老姐和弟弟也都说让他放心走,娘有他们招呼,罗天福又做了详细安排,才动身走的。出去半年,罗天福给娘打过几回电话,娘每次都是乐呵呵的,一切都很好的样子,让他安心在外挣钱,总说抓娃要紧,他也就一直没回来。其实他心里知道,老娘没有这个儿子在身边,是要掉多少福分哪!日子是一点一滴的日子,幸福也都在那一点一滴里面,老娘在一点一滴里失去了大儿子的关爱,那种幸福,又是怎样一种不完整的幸福呀!
晚上,他和淑惠招呼给娘洗了脚,他又给娘剪了手指甲、脚指甲,让娘试了新买的衣裳,然后,就偎在娘的脚头,听娘拉家常。娘从她的那片菜地说起,下半年先是收了上百斤辣子,吃了有十几斤,给大姐和天寿弟他们吃了一些,其余的都晒成干辣角子了,都给天福他们留着哩。还说春上天福帮忙栽的那些茄子、西红柿、四季豆,收成都不错,吃不完的,还做了西红柿酱,等着他们回来品尝呢。娘还养了一头猪,腊月初八就杀了,给大姐和天寿他们一家一个前腿带蹄髈,都是二十多斤。两个后腿留着等他们回来过年吃。娘还养了一群鸡,说下半年下了有一百多斤鸡蛋,她没舍得吃,都卖了,现在土鸡蛋贵得很,她说她也给两个娃攒了几百块学费……罗天福听着听着,就偷偷地抹开了眼泪。娘和他一直拉话拉到早上鸡叫,娘又起身给热炕洞里簇了一炉火,母子俩才躺下睡了。
早上,不知哪家嗵嗵嗵放了几声火药铳子,惊醒了罗天福。罗天福一看,娘早起身在灶上忙着煮肉了。
罗甲成昨夜一直在同学家聊天、打牌、找感觉。早上回来时,爹和娘也没问他提前离开学校的事,好像一切都很正常一样。罗天福也是看着再有三天就是年三十了,不想再提不愉快的事,只是让甲成这几天多给奶奶和大姑、天寿叔家帮帮忙,别尽贪玩了,也就再没提说其他事。
整个塔云山的人几乎都回来了,村子立马有了生机。加之孩子们早早就忍不住开始放鞭炮了,年节的气氛就更加浓烈了起来。村里人都问,罗老师今年还给大家写对联吗?过去年年都是罗天福写的,从没人买印的对联,大家都说,印的对联没有罗老师的字写得活泛、好看。罗天福便在中午时分,把摊子摆出去了。有人问,罗老师今年写对联还不收钱吗?现在外村写对联都收钱呢。罗天福说:“我这字,谁能看上,还给搭根烟哩。”罗天福果然给写字的八仙桌上是放着几盒烟的。一村人就跟他过去当村支书时一样,有事没事,都凑到他跟前来了。
很快,大红对联就摆满了院里院外、房前屋后,塔云山红红火火的大年好像就正式开始了。
二十三
西门锁家院子基本走空了,只剩下三个民工没回去,一个是媳妇被人贩子拐跑了,回去没法给老丈人家交账的。还有两个是要不下工资,准备春节期间,到老板家堵人的。
西门锁准备把院子好好清理打扫一下,再把所有内外墙粉刷一遍,好多农民工连被褥碗筷都带走了,说是明年还来住,没有交房租,他知道那都是空话。为了开春能租个好价钱,每年春节时,都给院子美个容,也算是惯例了。那三个农民工住着也是没事,他就跟他们商量好价钱,让他们里里外外地粉刷打扫起来。在查看其中一个房间时,他发现,那间住过八位农民工的大房子,墙壁上题着这样一首歪七扭八的打油诗:
狗日老板西门锁,
偷鸡摸狗胡日戳。
房租贵得坑死爹,
断电掐水赛阎罗。
最恨郑阳娇包租婆,
满腹坏水比夫多,
话比屎臭脸难看,
等着迟早要招祸。
过去虽然也见过这样一些骂他和郑阳娇的歪句子,厕所里甚至还画着他乱搞的漫画,但竟公然用红色笔写到住过的房里,这还是第一次,很是有点武松打虎后,题名“打虎者武松”的味道。他先用水擦了擦,才让那三个农民工进去刷涂料。
郑阳娇先是为狗美美忙了两天,那天一清早,她就去宠物美容会所排队,直等到中午十一点,才把虎妞交到美容师手上。前后用了七个多小时,里里外外,给虎妞整了个改头换面,焕然一新。先是修剪毛发,然后剪指甲,刮脸,在剪指甲的时候,还差点把虎妞弄了个大出血。因为狗指甲中间有血管,稍不留神,就会酿成大祸。谁知那个美容师在工作过程中,竟然敢接电话,一剪刀剪下去,差点没弄出事来。郑阳娇当时就提出严重抗议,直到美容院负责人换了美容师,并赔理道歉,亲自操刀打理,才算平息了一场风波。剪完洗完后,又给虎妞染发、烫发。直把虎妞的头顶烫成“大爆炸”,把耳朵、尾巴、四蹄,全都染成金黄色,她才把狗从美容会所抱出来。第二天,又专门去宠物超市,给狗买了个新窝,还买了个两平方米的狗房。又给狗买了两身衣服、两套皮靴(一红一白),再给狗买了一身蜘蛛侠衫和一套蝙蝠侠衫,想来想去,觉得虎妞毕竟是个女孩儿家,就又给买了一套羊毛裙。然后,还给虎妞买了香波、沐浴乳、香水,再买了一些美国进口狗粮和德国进口狗钙片,还买了一根磨牙棒,才算把狗过年的事办理完。
第三天,她又把西门锁和金锁一起弄到大商场,一人买了一身衣服,包括皮鞋、裤头、袜子,上下里外一人一身新。西门锁说,现在过年谁还穿新的。金锁干脆来了句:“坎头子才穿新衣服过年呢。”不管咋说,郑阳娇还是都买下了。她自然也少不了要给自己买几套。自西门锁与那贱人东窗事发后,她就特别注意收拾打扮,钱也是花得比过去大方了许多。当然,再大方也只是对自己而言,就连给自己爸妈买件羊毛衫,也都是要硬挤到搞活动的商场,买那些比平常便宜一半的积压货。
一切都置办齐了,郑阳娇还去银行换了些新钱,准备给娃们压岁用。
西门锁招呼着收拾了院子,郑阳娇回娘家辞年去了,留着金锁和虎妞跟西门锁在一起。金锁是个尖尻子,五分钟都坐不住,一听见外面有动静就想往外跑,这几天到处都是鞭炮声,金锁也就自然在外面胡逛荡的时候多。虎妞确实被收拾好看了,虽然绝对的聪明美丽,但西门锁发现这家伙事事向着郑阳娇,也就有些不待见。他无聊地逗虎妞玩了几个“金鸡独立”“鲤鱼打挺”“饿虎扑食”的动作后,温莎来了个信息,他就有所防范地把它踢到一边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