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莎先是来了一个空白信息。
他回了个感叹号。
温莎就来信问:“最近好吗?”
他回答:“凑合。”
温莎:“过年在西京吗?”
他回:“还能到哪儿去。”
温莎:“不去外地逛逛?”
他答:“没心情。”
温莎:“心情咋了?”
他说:“也没咋。”
温莎:“噢。我去普吉岛啊。”
他问:“普吉岛是啥地方?”
温莎:“泰国呀,你连这都不知道,亏你还是大老板。”
他说:“我还真的不知道。很少去外地。”
温莎:“陪我出去逛逛吧,我很郁闷。”
他有点傻眼地停了一会儿,回答说:“我实在走不开,对不起!”
温莎的话就有点硬了:“你就只顾你自己。”
他回话说:“实在对不起。以后有机会再说。”
温莎:“哼!”
他就不想再发了,可过了一会儿,温莎的信息又来了。
温莎:“我最近身体不好,看病把钱花完了,能借我一点钱吗?”
西门锁的眼睛直了。但他不能不回。
西门锁:“需要多少?”
温莎:“一万吧,够普吉岛旅游一趟就行了,我想散散心。”
西门锁想了想,回答了两个字:“好吧。”
温莎问:“我咋拿?你能来一趟吗?”
西门锁问:“你在哪?”
温莎:“不行咱们还到那个宾馆见。”
西门锁觉得是无论如何都不能再见了。他就回信说:“对不起,管理太严,无法出门,请理解。能否给个银行卡号?”
温莎:“好吧。”
温莎发来了卡号。西门锁去给账上打了一万,然后怏怏地回来,就又想起了自己的发妻赵玉茹和女儿赵映雪。他突然决定,无论如何都要给她们母女弄点钱。要不然,整个良心都受到谴责了。看来看去,就是自己的发妻和女儿最应该得到自己的钱,可她们竟然分文不要,这使他过于难堪,也过于纠结。他必须在这个春节,把这笔钱送到她们手中。女儿映雪,明年高考,他必须尽一点父亲的责任。他这样一想,就又去银行办了一个卡,给卡上放了十万块钱。这都是他私下收旧账攒下的。他就拿着这个卡,去找赵玉茹了。他想,这次无论赵玉茹让不让他进门,他都要冲进去。他有一百个理由来看望她们。他几乎想好了所有应对复杂局面的话语,可当他鼓足勇气,真的走进那个幼儿园大门时,门房师傅告诉他,赵老师带着女儿去外地旅游了,过年不回来。
他又一次傻愣在幼儿园门口,久久地,不想离开。
手机铃响了,是郑阳娇的,她已从娘家回来,不见了西门锁,就跟疯了样地追问西门锁在哪里。西门锁说在街上。
“哪条街上?”
西门锁胡乱说了一条街。
郑阳娇:“我马上来。”
西门锁说:“我马上回来呀你来。”
西门锁说着,就狠狠地把手机挂了。任郑阳娇再打,都懒得接。他在往回走,但脚步放得很慢,郑阳娇越是催,他越是走得慢。他觉得自己的生活已糟糕透了。
二十四
除夕一早,罗天福就把甲成喊起来,说今天事多得很,咱们先把自家几对灯笼糊了,对联贴了,免得一会儿人都来画灯笼,自家都顾不上了。
塔云山过春节,家家都是要挂灯笼的。除夕挂上去,正月十六过后取下来。有的是当年用竹篾扎,当年用,当年烧。罗家从爷爷辈开始,就讲究用好灯笼,木头都是上好的木料,木匠也是上好的木匠。做的镂空雕花灯笼,很是讲究。每年用过,都要用红布包了,放到楼上干爽通风处吊着,以备来年再用。
罗甲成起来时,爹已经把灯笼从楼上取下来,红布都卸了,排了一溜,糨糊也打好了,就等着甲成糊纸了。一共四对,小学门口一对,奶奶门口两对,自家门口一对。小学那一对是爹在学校当民办教师时置下的,比一般家庭的都大一号。爹不当老师了,新来的老师是外乡人,寒假早早就走了,过年的灯笼就还是由他张罗着挂起,点亮。奶奶爱灯笼,那还是爷爷在的时候,就喜欢点两对灯。别人门口的灯,都是画着蝙蝠、“招财进宝”的铜钱、银锭子、仙桃之类的,蝙蝠代表着“福分飞来”,铜钱、银锭子既代表财,也代表禄,仙桃自然是代表寿了。福禄寿财都有了,来年的梦想也就点亮了。爷爷从来不给灯笼上画这些,他每年都是自己写,自己画,白白的灯笼纸上,画的是梅兰竹菊,写的是仁义礼智信、温良恭俭让。“文革”那些年不让写这个了,据说爷爷也给上面写过“为人民服务”之类的话,反正从来不写“对主生金”“财门大开”这些俗语。爷爷说,“想金银,混账人”,一个家族如果日夜都梦想着发财捞钱,那就是一个混账家族,迟早是要倒大霉的。爷爷去世后,这手艺自然就由爹继承了,爹也写得一手好字,画的梅兰竹菊,也是让塔云山人啧啧称奇的。爹有一年,也曾给灯笼上画过几个蝙蝠、仙桃和“招财进宝”的铜钱,奶奶就发话说,以后不要画这个,你老子在阴间不喜欢,他说过于祈福祈寿求财,是要坏门风的。人只能惜福惜寿惜财,不敢点亮灯笼求福求寿求财,那会招祸的。
甲成初中二年级时,罗天福就再不在灯笼上写写画画了,他说该把这一切都交给甲成去锻炼了。因此,几年下来,罗甲成也会画梅兰竹菊,会写仁义礼智信之类的好多古语了。别人看罗家门口挂着这样的灯笼,出了甲秀、甲成这样的文曲星,也就都不写福禄寿财之类的俗语了,也都请木匠打了好灯笼,来找甲成和他爹写耕读传家之类的古训,因此,每年除夕,罗天福和罗甲成就得给一沟的人写灯笼、画灯笼,有一年,直忙到天快黑,自家灯笼还在楼上没取下来。
连续几年在灯笼上的变化,塔云山的灯笼就在附近几个村子出名了。乡上文化站的刘站长,甚至还要把这推广到全乡、全县。家家都有一对好灯笼,这成了塔云山的新风尚。其实也有能写能画的,可都希望请罗家父子来写来画,也是为了图个吉利。在塔云山人看来,只有罗家是真的要大富大贵了。其余人再挣多少钱都不顶啥,富而不贵,贱命依旧。
今年由于动手早,当亲邻提着灯笼来求写画时,罗家的都已糊好、写好、画好,高高地挂在门头上了。今年来的灯笼特别多,有几家的灯笼都用的是香樟木做的。有的还把外村亲戚的灯笼都拿来了,说是明年家里有参加高考的,万请罗老师或甲成帮帮忙。当近百对灯笼写完画完时,罗天福和甲成几乎都困得直不起腰了。
罗甲成在写画的过程中,心里一直很复杂,山里人拼命追求的用读书改变命运的梦想,他和姐姐是两个尝试者,但他们怎么也想不到,尝试者是以什么样的心灵痛楚,在城市苦苦挣扎着的呀!他甚至在想,如果让自己再做一次选择,他会不会也选择蔫驴式的生活,或者是大奶式的生活。大奶也是他的一个初中同学,男的,那时爱赤膊过夏,两个胸肌特别发达,同学就给取了个外号叫“大奶”。大奶初中上完,就跟爹学了泥瓦工,到处给人盖房子,十八岁就娶了媳妇,今年才二十二岁,都已经是两个娃的爸了。他这几天去大奶家玩,觉得一家人无忧无虑的,日子过得很是富足滋润。
罗甲成正胡思乱想呢,爹又喊叫去上坟。他就又跟爹和姐姐一道去了后坡垴。
罗家的祖坟在鹰嘴岩下的平坝上,离院子有半里地,父亲年年修葺打理,整个坟园苍松翠柏环绕,绿树成荫,即使是严寒深冬,大地霜冻,坟园里的成百棵老树,仍是郁郁葱葱,霜杀不蔫,雪压不垮。罗天福每年清明,必领所有罗氏后辈,奠酒祭祀,扫墓挂清。大寒时节,必然给祖坟清除杂草,培添新土。春节时分,更是要带晚生烧纸上香,并禀告一岁的收成。甲成给坟头点上煤油灯,甲秀和爹爹开始烧纸。爹爹边烧纸边禀告说:
“不孝儿天福,给爹、给爷、给祖上禀告了,孙儿甲成,秉承你们的恩惠,刻苦用功,好学上进,考上国家重点大学,山乡一片赞扬。他与孙女甲秀一道,给你们争光长脸了。天福今年为你们孙儿学业,举家远离你们,大寒时节,只有天寿为你们守孝祭奠,培土御寒,天福不孝了!”
罗天福说着,就五体投地给祖坟一一磕起头来。
甲成想笑,但没敢笑出声。爹爹年年都要带他们来烧纸、磕头、禀告,过去确有一种神圣感,但今年,罗甲成突然觉得有些不怎么和谐。是与什么不和谐呢?罗甲成也说不上来,反正就是觉得有些严肃不起来。严肃不起来也得磕头,磕了头,放了鞭炮,三人回来,又给两棵老紫薇树磕头奠酒。
两棵老紫薇树就长在后檐沟的护坡上,一棵直径有两米多,四人合围抱不住。去年有城里来乡间搜买大树的主儿,是个行家,认定两棵树龄都在六七百年左右。当时人家要一棵给三十万买走。罗天福一口回绝,说这是祖业,一百万也不卖的。每年过年,两棵树都是要享受罗家香火,并要贴对联的。今年的对联,罗天福就是这样写的,上联:七百年根深叶茂风吹不动;下联:一千岁花密枝繁雨打犹红;横批是:恩泽永年。
罗甲成知道爹今年拟这副对联的用意。去年他就试着说过,不行了把老紫薇树卖一棵,惹得爹一顿臭骂,说再没啥卖了。他就再没敢提说这事。今年回来,他几次在老紫薇跟前转悠,觉得卖一棵,可能是罗家目前解决经济困境的最佳方法。可爹这副对联,似乎已给了他响亮回答。
面对老紫薇,爹仍跟在祖坟那一样,虔诚地磕头,虔诚地上香,虔诚地祭酒,就好像是面对着罗家两位健在的祖上。奶奶也出来给大树敬酒了,还是跟爹一样地磕头,一样地上香,一样地祭酒,磕头时甚至不准人搀扶,动作恭敬得犹如两棵老树的小孙女。
奶奶爬起来后说:“咱家祖祖辈辈还混得像个人,就靠两棵老树保佑着的。村里人都说,罗家出了两个文曲星,都是这两棵树在照应哩。现在连外村的娃,考试前,都要来摸摸这两棵树哩。老树活成精了,啥都知道,我年年夏天在树下乘凉,一睡着,老树就跟我说话哩。也怪,一醒来就忘了。今年有一回说的我还记得,老树说,你个碎女子,走路别疯疯癫癫的,小心你的碎脚丫子。我醒来,说回房去给茶壶续水哩,竟然就叫水把脚指头烫了这大两个泡,你说神不神?”
两棵树被奶奶说得神奇得就跟真人一样活着似的,连甲成也不得不表示出几分敬畏来。
除夕夜的团圆饭,是在奶奶家吃的。奶奶是个很开明的人,身体也硬朗,平常大家都各吃各、各住各的,逢年过节,她是一定要张罗着在一起过的,并且都要在她那儿过。今年除夕夜饭,一进腊月,她就在筹办,先是杀猪,接着又是做芝麻核桃糖,酿醪糟,打点心,炸
子,炸红苕圆子,杵糍粑的。反正塔云山传统的吃喝,她是置办得应有尽有。淑惠回来后,婆媳俩商商量量的,煮肉、杀鸡、煎鱼,做扣肉、蒸碗、包子,又在土吊罐里熬黄豆猪蹄汤,炖绿豆羊肚羹。等到年三十这天,天福的老姐、天寿的媳妇,都来上灶帮忙,晚上一大家子二十几口人,往两个八仙桌上一围,甲成到大门口放一挂鞭炮,团圆饭就其乐融融地开始了。
罗天福跟老姐家和天寿家都很和睦。两家的娃过去上学时,罗天福就跟招呼甲成、甲秀一样,虽然最后那两家孩子都没甲秀、甲成考得好,但也都上了大专、二本、三本学校,与其他家庭比起来,也都算是走在前边了。加之老母亲从中聚敛缝合,三家始终都没有闹过大的矛盾。罗天福虽然上边还有老姐,但始终在尽一个长子的责任,既能为其他两个家庭付出,大事小情的,也敢说敢管,老姐、姐夫、天寿、弟媳,也都服,也都听,用他们的话说,人家天福情长,把事都做到那儿了。
吃完团圆饭,淑惠和天寿媳妇、还有大姐她们一道,就拿了香表,去塔云山金顶菩萨庙烧香去了。金顶看着不远,其实要走到跟前也得一个多钟头。
大年初一早上,奶奶起来,先让每个人都去抱一捆柴火回来,是取红火兴旺的意思。淑惠、天寿媳妇她们敬香回来,刚好赶上抱柴火。罗甲成是奶奶揪着耳朵扯起来去抱柴的,在他看来,这是一件十分荒唐可笑的事。抱完柴火,奶奶又拿了一盆煮好的鸡食去管待鸡去了。按照祖传风俗,塔云山从初一到初十,每天都要主祭一种牲畜或一种食物的,人被夹杂在其中,分别是:一鸡,二犬,三猪,四羊,五牛,六马,七人,八谷,九豆,十麦。奶奶每天都会根据管待的对象,给准备最好的食物祭品。初一早上把鸡管待完后,还把几大家子聚到一起,吃了一顿肉饺子,然后才让分锅立灶,各吃各的。从初二开始,塔云山的“磨盘会”就开始了。“磨盘会”就是请春客,几乎家家都要轮一遍。一般都是一家一个主事的去。但今年,只要请罗家,几乎都要罗天福把甲秀、甲成带上。特别是那些有孩子上学的人家,觉得这是一次很好的现场教育机会。甲秀总推托,说是要在家陪奶奶和娘,甲成就跟爹一道,几乎走遍了几面山的人家。
罗甲成长这大,第一次享受到人生如此真切快意的尊重,虽然只是在小小的塔云山,但也足以唤起他某些自信和自强的意识。他知道,这一切都因为他考上了塔云山人过去想都不敢想的名牌大学。如果说在突然返回塔云山的头几天,他还有一种退坡思想,甚至觉得蔫驴、大奶那种活法也未必就不是一种好活法,自己也未必不可以去尝试,那么此时此刻,他自强不息、必须出人头地的意识,就再一次被唤醒了。他必须学下去,必须改变自己,让这种尊重,向更广阔的地方延伸。他突然觉得为了这种改变,一切都是可以忍受的,朱豆豆、沈宁宁、孟续子们的不屑,也必将在自己的改变中改变。他想到了童薇薇,想到童薇薇时他甚至有了一种别样的兴奋。在那所自己梦寐以求的大学里,还有一个对自己特别好的人,尽管不像是男女之间的爱,但这种可以转换成一切感情的特别好感,像塔云山家家户户都要点起的灯笼一样,点亮着自己充满了希望的心灵。
罗甲成本来想跟父亲再谈谈卖一棵紫薇树的事,他想把姐姐捡拾垃圾的事告诉父亲,让父亲去选择,但他到底没有开口,他觉得无论如何,还得持守住姐姐不让告诉父亲的底线。父亲的那副对联,还有奶奶关于树的那些近似神话的话语,也让他彻底打消了卖树的念头。
无论怎样,这个春节还是让他捡回了许多半年中眼看就要失去的东西,那些东西是信心,是勇气,也是曾经强烈活跃在他心中的希望和梦想。过了正月十五,当父亲又准备带着一家人重返西京时,他也悄悄收拾好了再次出发的行装。
二十五
一个年过得西门锁浑身困乏。那摊麻将从除夕之夜打起,几乎就没散过摊。日夜全部颠倒了,迟早都是昏昏沉沉的。手也臭,揭上手的炸弹,几回都让别人杠走了,郑阳娇骂他说,手是摸了尼姑的×了。后几天他也就没兴趣打了,也懒得看,就歪在电视机前,把一百多个频道,一按几个来回。实在没啥看了,就让金锁去租了十几个武打片,还有《金刚葫芦娃》之类的动画片,父子俩津津有味地看了几天。他觉得这也是个好办法,起码还能把金锁困在屋里,免得出去乱跑惹事。除夕之夜一家人是去郑阳娇家吃的饺子,回来几天也没开过灶,一直在附近一个餐馆订餐,电话一打,要啥很快就能送来,但时间长了,吃啥都是一个味儿。这天,郑阳娇又叫来一桌菜,有姜葱焗虾仁、铁板牛仔骨、剁椒深海鱼、蒜香羔羊排之类的,往桌上一摆,金锁就喊叫说,我一看就想吐。把整块的肉拿给虎妞吃,连虎妞也只是闻闻就扭头离开了。
正月十五过了,打牌的人慢慢少了,郑阳娇就说起了买车的事。他们家前几年也有一辆本田,西门锁老开着出去“招蜂引蝶”,郑阳娇一气之下就给卖了。现在看来,也确实不方便,出租车越来越难挡,郑阳娇每回一趟娘家,都要折腾好半天打不上车。再说金锁上学也比过去远了,不接送,出门就寻不见人了。文庙村几乎家家都有车了,并且有些家庭都是好几辆了。自己没有,郑阳娇也觉得说不过去。去年春天,郑阳娇专门去学过开车,驾照也拿上了。正准备买车的时候,就遇上了西门锁阴沟翻船的事,两人一闹腾,这事就搁下了。经过半年多的修复,郑阳娇也基本认了卯了,当然,迟早也少不了要指东说西、指桑骂槐、指狗骂猪一番,反正见不得人提哪家女人不正经的话,只要提起,哪怕是电视里的人物和情节,她也会把人家“贱人”“骚货”“野鸡”地乱骂一通。每每至此,西门锁都跟犯了大错的孩子一样,满脸通红恨不得把嘴脸往裤裆一夹,等着话题快点转开。不过最近郑阳娇也有些收敛,她发现,西门锁在她跟前变得越来越深沉了,有时一天都没有一句话,好像生怕哪句话撞上了她的“骚货”“野鸡”话题,自讨没趣,自取其辱。同时,她也发现,他好像是越来越不认她的卯了,这是一个很可怕的信号,俗话说,人最怕仰脸的婆娘低头的汉,男人一旦变得低头不语,深不可测,啥招不接,也就不好驾驭了。她也在调整自己,包括买辆车,也是想没事了拉他们父子出去兜兜风什么的,反正总不能一年四季都圈在屋里收房租、打麻将,日子是得调节调节了。
她说买车,西门锁也没说不买,也没说买。等她问得急了,就说买么。这样,一家人就在正月十六去了一趟车市。没想到车市人拥挤得比文庙村平常上下班时的人还多,尤其是品牌车,人就挤不到跟前去。郑阳娇一直想买辆原装进口宝马,好不容易挤进去,一问,提货得半年以后。到底交不交定金?她以商量的口气问西门锁,西门锁装作没听见,就没接她的茬。她就自己决定,从卡里给人家划走了十五万元。
从车市出来,郑阳娇说一家人到海鲜城吃顿海鲜,金锁却闹着要吃日本料理。日本料理那儿也是人满为患,他们足足排了一个小时的队才吃上。
吃了饭,一家人回到文庙村村口时,西门锁说自己还想转一会儿,让他们娘俩先回去。郑阳娇立马就起了疑心,说她也想再转一会儿,要么一路。西门锁脸一变,很是没好气地说:“什么意思?你是把我当犯人看了是不?”
郑阳娇急忙说:“好好好,你转你转,金锁,陪你爸转去。”
说着郑阳娇就走了。
金锁今天跟家人在一起,也憋了一天了,正愁没机会自由一会儿呢,就跟爸说:“都自由,都自由好不好?我回去保证不说。”
西门锁:“去去去。”
金锁都跑远了,又折回头说:“我妈一会儿肯定要打电话,我就说你跟我在一起打游戏,你可别自己露馅了。”
金锁消失在人流中了。
西门锁胡乱往前走了一会儿,就突然决定,再去看看赵玉茹她们母女回来没。
好不容易打上一辆车,跑了半个多小时,他甚至有种预感,觉得还是无缘见面的,谁知老门卫告诉他:“赵老师今天一早回来了,这会儿可能就在家。”
他感到一阵慌乱,那么想见,但真的能见时,脑子里还是一个见与不见的问题。离婚后,他已经几次来见赵玉茹了,赵都很冷淡,完全跟陌路人一样。他怕再吃闭门羹,在院子里很是徘徊了一阵。赵玉茹家灯是亮着的,他甚至还看见了女儿走动的身影,但他没有勇气走上五楼,去敲那间房门。有时觉得要见她们母女的愿望是那么迫切,信心是那么坚定,理由是那么充分,可当真的要见时,又觉得一步都迈不出去了。总之,他觉得自己亏欠她们母女的太多太多,有时简直就觉得自己不够一个男人,更别说父亲。他摸了摸一直藏在内衣口袋的那张有十万块钱的卡。
他到底还是走上去了,当坚定了今晚必须见时,几乎是快步冲上去的。他敲响了赵玉茹的门。
里面答话的是女儿映雪:“谁呀?”
西门锁又变得有些怯火地:“我。”
映雪:“你是谁呀?”
我是谁?西门锁不知如何回答。
西门锁说:“门开了就知道了。”
里面没有了声音。
好在这是老房子,门上没有窥视孔。西门锁心跳得嗵嗵嗵的,静静等待着里面的回应。
里面换成赵玉茹的声音了:“你谁呀?”
西门锁想了想,还是如实回答了:“西门锁。”
里面又没有了声音。
过了一会儿,赵玉茹在里面说:“你来干啥?走吧。”
“让我进来说句话吧!”
“说吧,能听见。”
“让我进来说吧!”
“对不起,不方便。”
“玉茹,我来看看女儿总是合情合理的吧。”
“那也得她同意。”
西门锁几乎是央求地:“映雪,你就开开门,让我看看你吧,大过年的,我也跑了好几趟了。”
只听里面有关另一道门的声音。
赵玉茹说:“她进房去了,不想见你,你快走吧!”
西门锁就再不知说什么好了。但他无论如何都不愿意就这样离开这里,今天咋都得见她们母女一面,他的想法很坚定。他也不说走,也不说不走,就这样坐在门口的台阶上,静静地等待着机会。
过了大概有半个多小时,女儿映雪把门开了一道缝,正向外窥视呢,他就强行挤进去了。
赵玉茹有些生气地:“看你有意思没意思。”
西门锁啥话也不说,把房子打量了打量,就自己坐下了。
映雪又回到自己房里去了。
赵玉茹忙着在缝一堆布娃娃,要开学了,可能是给孩子们准备的。
房间很小,是那种特别老式的旧房子,两室一厅,说是一厅,大概就够放台彩电,再能放两只沙发,一张供三四个人吃饭的圆桌。圆桌平常是收起来靠墙放着的。彩电还是老式鼓肚子的那种。房里十分简洁朴素,但样样收拾得井井有条,一尘不染。主人似乎特别好用纯白色,不仅门帘、窗帘、桌布、沙发扶手、靠背方巾、电视机罩是用白布做的,就连水瓶、口杯垫也是白色的。西门锁坐在沙发上,有一种很不自在的感觉,不仅觉得不请自来不自在,这种洁白无瑕,也使自己十分的不自在。
西门锁没话找话地说:“房有多大面积?”
赵玉茹冷冷地:“没算过。”
西门锁:“我看能有三四十平方。”
赵玉茹没有接话,还是在缝她的布娃娃。
西门锁说:“也不倒口水喝。”
赵玉茹起身给他倒了一杯水。
赵玉茹说:“对不起,没茶,我们都只喝白开水。”
西门锁忙说:“行行,能行。”
又没话了。
西门锁说:“映雪今年就要高考了。”
赵玉茹还是没有答话。
西门锁试探着问:“我能给你们母女买套大点的房吗?”
赵玉茹:“不用,这房足够住了。”
西门锁说:“玉茹,虽说我们离了婚,可映雪毕竟是我们共同的孩子,有事,也总得让我搭把手吧。”
赵玉茹说:“那你问她自己需要不,她需要我不挡。”
西门锁就起身去敲映雪的门,映雪到底没有开。
西门锁说:“你也给孩子说说吧,她还不是听你的。”
赵玉茹说:“孩子十八岁了,她有脑子,我现在从来不替她拿任何主意。”
过了一会儿,西门锁又说:“听说映雪学习很好。”
赵玉茹:“是的吧。”
“你辛苦了,拉扯她真不容易。孩子上学是很淘气费力的一件事。”
“我可从来没费过啥力,我天天只是让她多玩会儿,这是我说的最多的话。”
西门锁不知说什么好了。
他多想在这里多坐会儿,甚至永远坐下去,但赵玉茹始终是那种冷冰冰的神情。在他记忆中,她始终就是一个很内向的女人,温柔体贴,连一句过头的话都没对他说过。即使在他和郑阳娇的事出了以后,她只是用哭声告别一切,也没有对他有过什么超常的举动。平常话虽不多,但一切都考虑得十分详尽周到。那时他有些像现在的金锁一样,整天在外面瞎逛荡,她从幼儿园回来,把一切都收拾得不用他操任何心。那时父母也都健在,他们对玉茹也十分满意。他后来甚至想,自己就是让赵玉茹这个好女人纵容娇惯坏的。
一切都过去了,过去得竟然那么快,转眼离婚都十六七年了。曾经那么珠圆玉润的赵玉茹,眼袋也垂吊下来了,鱼尾纹已布满了眼角,他甚至看见了她双鬓闪动的白发。他心中掠过了一阵辛酸。
他终于鼓起勇气,掏出了那张准备了好久的银行卡。
他说:“玉茹,孩子要高考了,给她买点营养品吧。”
赵玉茹立马把脸变了:“这是什么意思?这算怎么回事?孩子根本就不认你,你留下这什么意思?”
西门锁急忙说:“就买点营养品的钱。”
赵玉茹说:“孩子粗茶淡饭的,营养已经足够了,快拿走吧!”
西门锁还要往茶几上放,赵玉茹郑重地说:“西门锁,你就给孩子留点做人的尊严吧!”
西门锁放卡的手,一下停在了空中。
赵玉茹再次下逐客令:“你走吧,孩子在学习呢,她需要安静。”
西门锁不知是怎么走出门的,当他还没摸清方向时,身后嘭的一声,那扇门就既坚决果断又冰冷无情地关上了。
二十六
元宵节一过,文庙村就沸腾起来了。一批又一批农民工,肩扛背驮着各种行李工具,摩肩接踵地走进文庙村来,寻找栖息之地了。
西门锁家院落,几乎在一个礼拜之内,就住满了人。多数是新来的。去年没有讨到工钱的那批人,早早就来了。据说去海南过年的老板也回来了,街道办的贺冬梅去找过他几次,他也把困难说了一大堆。并说他的钱,还都是政府部门和事业单位欠下的,都要等到今年预算下来了才能付款。贺冬梅不信,还真去调查了几个单位,确有其事,不过老板也在借机夸大其词。她硬催着给农民工一人付了一部分,并答应剩下的五月底以前结清。不过老板也有条件,要求他们必须继续干活,否则就难以保证。大家分析,这也是老板在耍手段,害怕今年招不下工,故意把人吊欠着。
那两个春节直接就没回去的农民工,把老板倒是堵在家里了,但由于他们感到自己身单力薄,犯了大忌,一人腰里别了把杀猪刀,有一个还专门亮出半截吓唬人呢,人家就端直报了警,除夕夜就被铐到派出所了。老板硬说有杀人动机,要求逮捕判刑。所长听了他们的陈述,干了一年,到头一分钱拿不上,还戴了手铐,倒是蛮同情的。所长也有乡下穷亲戚,懂得这些人的可怜,拘留了十五天,正月十六就放人了。
破锣和旺夫嫂也早早来了,不过这次来,把儿子也领来了。儿子十一岁,正上小学五年级。年前破锣就走了人情,一来,名倒是报上了,可交了借读费回来,郑阳娇骂人的话简直难听得要命。
罗天福和淑惠是正月十七来的,来时已是晚上七八点了,遇见郑阳娇正在发飙,几乎是对着满楼的人喊:“谁刚又尿到院子、拉到院子了?是不是今天那帮新来的,哎,你们都出来出来,那些新来的都出来!出来!知道不?”
虎妞也站在郑阳娇身边汪汪乱叫着。
就有一帮又一帮新来的农民工,从房里磨磨唧唧走出来,都表示自己没尿、没拉。
郑阳娇更火了。
郑阳娇骂道:“那莫非还是老娘我尿的我拉的不成?老娘告诉你们,到大城市生活,可比不得你们农村,哪里都能尿,哪里都能拉,城市随便尿随便拉,是要罚款的,知道不?到城里生活,就得遵守城里的规矩,老娘一拨拨地教,一拨拨地走,刚教会,又走了,刚打扫净,又来了,老娘烦,你们以为老娘想挣这几个钱,还不够闻屎臊尿臭的钱,老娘可给这院子四周安电线着的,把你那玩意儿打坏了,概不负责,知道不……”
郑阳娇一连声地说了十几分钟,才总算把话训完。见老罗来了,正在气头上,也没咋打招呼,就回房去了。
虎妞还不时回过头汪汪几下,才退回去。
旺夫嫂见淑惠姐回来了,就去串门子,淑惠问老板娘刚咋回事,旺夫嫂就说有人又尿到院子里了。新来的,可能没找见厕所,或是里面人多蹲不下,憋不住,就在外面拉了几堆,郑阳娇气得都快要杀人了。
罗天福就说,院子厕所也确实有点远,也太小,人多时根本就不够用。不过也觉得不讲卫生的坏习惯需要批评,需要教育。老板娘的方法,就是欠妥了些。
旺夫嫂跟淑惠又拉了些过年的家常。淑惠把从家里带来的炸面叶、炸红苕圆子和芝麻核桃糖,给旺夫嫂包了一些,旺夫嫂就高高兴兴回去了。
甲秀顺路到学校把东西一放,晚上又过来了,看爹娘还有什么要收拾。
娘就让甲秀把土特产给主东家也拿一些去。甲秀去了,金锁不在,西门锁躺在沙发上在看武打片。郑阳娇在给虎妞洗澡。甲秀把芝麻核桃糖和红苕圆子等放在了茶几上。郑阳娇又说了几句今年要把金锁抓紧些的话,甲秀就离开了。
第二天一早,罗天福就把摊子撑出去了。
看着人来人往,纷纷攘攘,真正停下来买饼、吃饼的并不多。那些老面孔少了,大多都是新来的,并且还在不断地往进拥。罗天福和淑惠就感叹着窄窄斜斜一个文庙村的巨大容量,好像再来多少都能塞进去似的,好多地方又到了只有侧起身才能勉强挤过去的地步了。
最红火的餐馆,还是那些面摊子,八块钱一碗,或油泼,或放点鸡蛋西红柿臊子,几瓣大蒜,加点辣子,很多农民工见天就是这样三顿面。罗天福年前就觉得除了打饼,也可以考虑兼顾卖面。可考虑来考虑去,还是觉得摊场有点大,恐怕目前还是只能打饼卖。昨天晚上甲秀又去那家饭店联系了,千层饼一天暂时先送五十个,说春节刚过,吃油性大的东西的人不多。今天摊子一支起来,发现买饼的人确实很少,罗天福就有些急了。他觉得这样死守着不行,恐怕得主动出击一下。淑惠说才开始,也许过几天就会好的。但罗天福坐不住,还是拿着几十个饼出去了。
罗天福听说好多卖蒸馍、包子的,都是主动送到一些工地去推销的。自己年前新发明的介乎千层饼和烧饼之间的油烧饼,既廉价,又适合农民工吃。干重体力活的人,食品没一点油性,吃着胃里挠得慌。烧饼拿油一焙,吃着脆,嚼着香,院子里的农民工都说好。
他连续在附近几个工地走了一下,好像都说餐早订过了。他又问明天后天行不行?人家不耐烦地说,送餐的都是工头的亲戚,你是工头他舅就行。原来里面都有门道,没亲戚根本送不进去。
他又试着走了几家,几乎都是刚踏进大门,就被轰出来了。虽然如此,他还是相信“心诚则灵”这个成语。他还没有死心,继续寻找着可能要油烧饼的工地。
终于,他又看见了一家建筑工地,门口挂着“文明工地”的牌子。围墙围得老高,整个围墙都弄成了文化墙,分成一格一格的,每一格都有图画,图画下面配着文字。他一看,全是传统历史经典和名人掌故。有孔子周游列国频遭挫折的故事,有颜回“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的故事。有“孟母三迁”的故事,有司马迁“忍辱著史”的故事,有“囊萤映雪”的故事,有程颢、程颐“少年立志”的故事,有宋濂“借书苦读”的故事……他是越看越对味,看着看着,就觉得这个工地,可能是一个能接受他罗天福油烧饼的地方。因为他的烧饼,正在为两个意欲奋起的读书青年筹措银钱,添柴加薪。这样想着,他的胆子就大了起来,他甚至比先前进任何工地都更理直气壮地走了进去。
这时,天色已经有些晚了,也许是门卫没看见,他就端直走到了工地的最深处。正在他觉得疑惑,怎么这大的工地,人这么少时,只听一声喊:“抓贼呀!”他就被几个看场子的,一下围在了一个钢筋摊子上。他不相信“抓贼”是在喊抓他,还没等他弄清是怎么回事,那几个人就扑上来,拳打脚踢地把他揍扁在了一堆沙灰上。他直喊打错了,那几个人还边揍边喊:“打的就是你,打的就是你!”混乱中,他甚至感觉到,有人还拿钢筋,在他背上闷了一棍。
后来,他就隐约听到人说,不敢再打了,小心烂到手里。然后就感觉被人抬着放到了一辆车上,再然后他就人事不知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醒来了。到处是一片漆黑。手一摸,全是稀泥一样的东西,好像是烂了的瓜果。整个大地发出难以忍受的恶臭味。这种恶臭被风吹着,好像能钻进人的骨髓。
他慢慢爬起来,向四周看了看,好像是一个垃圾场。远处,他看见有人在垃圾堆里刨揽着什么。从天上泛起的光晕看,他大概辨别清了城市的方向。他挣扎着往起站,站起来又软了下去,又挣扎了几下,才勉强站了起来。他想问问那个刨垃圾的人,好像是一个老头。可当他勉强走近时,老头又故意向别的方向走开了。他想起了手机。好在手机还在身上。平常都是不开机的,他急忙打开,连着就蹦进来十几条信息,是甲秀的。急着问他在哪儿?他正说打电话,甲秀的电话就进来了。
甲秀哭着问他:“爹,爹,你在哪儿?你咋回事?”
他听见电话里淑惠哇的一声哭了。
罗天福害怕说重了,一家人更着急,就强撑着说:“没事,爹走迷路了。”
甲秀:“你在哪里?你说个地名我和甲成马上来接你。”
罗天福不知怎么说好,只好说:“没事,现在看不清地方,等天亮了,我就回来了。”
甲秀急问:“你不在城里吗?城里到处都亮堂堂的呀。”
罗天福只好说:“是在城外,一个工地里,没事,天亮,天亮爹就回来了,让你娘别操心。”
电话里传来了罗甲成的声音:“爹,你到底在哪里嘛?把人能急死。我们差点都报警了。”
罗天福故意说得轻松地:“没事,娃,爹赶天亮一定会回来的。”
罗甲成说:“你说不清地方吗?试着找一找,看有单位、站牌什么的?”
罗天福说:“好,我试着找找。你们都别操心。我找找。”
罗天福就把电话挂了。
罗天福慢慢向垃圾场外面走去。偌大一个垃圾场,松泡泡、软绵绵的,有时一走垮一堆,走了好半天,才勉强走出来。
在垃圾场里,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往前走,一旦到了路上,站起来走了几步,就发现两腿已被打肿,小便处也被踢得尿不下来,背上更是火烧火燎的痛。他一瘸一瘸地往前走着,看着天上有光明的方向,他坚信那就是城市,那就是西京。
三天前,他还是乡村最受尊重的罗老师、罗支书,三天后,就成了西京城的贼,这让他精神上咋都转换不过来。进城打工,他知道是苦差事,他也没少听别人的辛酸故事,他是有充分精神准备的,但没想到会被不分青红皂白地打成这样,这让他觉得,无论对家人,对外人,面子上都有些无法交代。他在想,他是怎么被人当成贼的?他有些百思不得其解。
甲秀的电话又来了:“爹,找到路标没?”
罗天福说:“还没有。娃,你们都别操心,爹没事的。”
罗天福就这样一直往亮处走着,走着走着,就看到了一个远郊公共车的牌子。牌子旁,只有一个十分昏黄的路灯。他扶着路灯杆看了看,发车时间是早五点半,末班车是晚十一点,他看看表,才四点多,离头班车还有一个多钟头。他想给甲秀打电话,又想,打了反倒惹孩子们着急,要再弄个出租车来,更是要白花许多冤枉钱,不如死等着头班车来算了。他慢慢溜到地上,见四周没人,就干脆卧到水泥地板上,一点点查看起伤势来。腿上顺着裤管,有流下来的血迹。他又使劲儿捏了捏腿骨,感觉倒是没有伤着骨头似的。血是小便时流出来的,他突然担心会不会有内伤。反正当时有人狠命踢过他的下腹和肚子。背上有棍一样的隆起物,他知道那是钢筋抽的。他看见那几个人,也像是农民工的模样,怎么下手就那么狠。
也不知什么时候,他就躺在水泥地上睡着了。第一班车来的时候,他挣扎起来,扶着车门勉强爬上去,就被糊里糊涂地拉回了城市。
在车上,有好心人见他伤成这样,就细细告诉他,从哪儿下车,倒哪趟车能去文庙村。甲秀电话又来了,他就让甲秀到文庙村口公交车站那儿等。
倒了三次车,当他从文庙村口下车时,甲秀、甲成、淑惠都早在那儿等着了。见他成了这样,三人的眼泪都唰地下来了。罗天福让别声张,就跟一家人一道,到了附近一家医院。罗天福把经过说了一下,甲成就气呼呼地要去算账。
罗天福摆摆手说:“这样去不是人家的对手,万万使不得。”
甲秀说:“这个权得维,但得讲方法。”
办好住院手续后,罗甲秀就到当地派出所报案了。
二十七
床位很紧张,病房暂时住不进去,罗天福是在过道加了一张床。一躺下来,罗天福就感到伤势是有些严重。
需要检查和化验的项目很多,要全部检查完,得四千多块钱。罗甲成傻眼了,拿着一沓化验单不知该怎么办。
罗天福就问罗甲成:“得多钱?”
罗甲成说:“光化验,就得四千多。”
罗天福当下就要撑着下床。
淑惠急忙摁着说:“你干啥呀?”
罗天福说:“不看了。”
甲成也急忙把爹往床上。
罗甲成说:“你先别急爹,总会有办法的。成这样了,不看还能行。”
罗天福也真的有撑不起来的感觉,就又躺下了。
罗甲成这会儿才觉得只有等姐姐回来拿主意了。他虽然对姐姐有很多意见,但只要一面对事情,又觉得只有姐姐有主见,并且总是能以柔克刚,把啥事都能往前推。罗天福和淑惠这阵儿,也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女儿身上了。
过了一个多小时,甲秀就回来了。甲秀还带来了几个警察。警察给罗天福拍了照,又问了一些情况,做了笔录,还让罗天福按了手印,就走了。与此同时,甲秀拿着化验单,去找了主治大夫,讲明了情况,说暂时没钱,能不能先拣重要的检查。主治大夫就又挑拣了一下,说这几项必须马上检查。甲秀一算,也得两千左右。爹娘拿的钱,全都交了学费,刚交住院费时,人家要五千,其实只押了一千五,说好今天交清,连检查费都不够,还别说看病了。她就在过道打了个电话,没过多长时间,她的同学就送钱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