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步检查结果出来了:背部、腹部、大腿内外侧多处软组织损伤(大面积瘀斑青紫);肾损伤(腰痛、尿血);骶椎骨骨裂;轻度脑震荡。
很快插了尿管,打上了吊瓶。甲秀就让甲成去上课,自己和娘招呼爹。
下午时分,甲秀的同学来了好几个,都要轮换着招呼罗伯伯。交谈中,罗天福和淑惠才知道,甲秀在班上,谁的忙都帮,有好几个同学的亲戚来西京查体、看病,她都帮忙招呼并多次值夜班,所以,遇上她有事,大家就都来了。罗天福和淑惠听着心里暖融融的。同学们都走了,罗天福对甲秀说:“你这样活人,爹就放心了。”
过道毕竟不方便,甲秀又去找护士长交涉,希望能给爹弄个正式床位。下午的时候,护士长就来叫换床。
罗天福住进了一个大病房,里面有十二个病人,基本都是农村来的,或是农村进城务工人员。分两排,一边住六个,最小的是个孩子,只有六岁,竟然是尿结石,痛得满床打滚,直喊“我要死了,我要死了”的,听得人很是惊悚。甲秀还去哄了一会儿,能安宁一两分钟,然后就继续号叫着。医生已给碎过石了,就是尿不出来,护士让孩子必须下床蹦跳,可孩子痛得光骂人,双脚咋都不着地。奶奶哄着下地,他就用脚踹奶奶,气急了还骂奶奶“老不死的东西,老不死的东西,老不死的东西”,气得奶奶嘴脸乌青的,直说“他爹娘长年在外打工,没人管教,让我心疼坏了”,毫无办法。开始大家还都同情着孩子,后来劝不听,也就都反感起这个孩子来了。
这个病房的病人,多数都插着导尿管,下床活动时,一人手里提着个尿袋子。有一个昨天才住进来的小伙,倒是没插尿管,可尿不下,痛得浑身直冒汗。他在工地是开碎石机的,得的也是尿结石,说有指甲盖大一块。罗天福听见他一直在跟媳妇商量,是做新手术,还是用老碎石法,说老碎石法,就是用一个振动棒,压在身上,通过成千上万次的震动,把石头粉碎,让碎石从尿道尿出来,有三千多块就够了。但医生说,他这个石头太大,不保险,会有残留物,而且痛苦时间长。新方法叫什么“绿色通道”微创手术,就是把病人麻醉后,直接用仪器从尿道里把石头夹出来,手术百分之百可靠,并且无痛苦,做手术的大夫都是从美国留学回来的博士,但手术费得两万左右。夫妻俩商量来,商量去,定不下来。媳妇心疼丈夫,让用新方法做,丈夫咋都不同意,说是两万块,不是取一个没用的石头,而是剜他的肉呢。他宁愿多睡一个月两个月,也不愿意给医院掏两万,两万是他七个半月的工钱,他说他不信用两个月时间拼命喝水,拼命蹦跳,把剩下的结石渣尿不出来。两人叽叽咕咕说了半晚上,媳妇不停地用湿毛巾给他一遍一遍地擦着虚汗,痛得狠了,就扶着他上一趟厕所,几乎一个晚上折腾得就没停。
那个六岁的孩子,一直闹到十二点左右,护士看实在不行,就给打了一针安定之类的药,睡了。
甲秀让母亲回去休息了。自己从学校拿了个躺椅来,那是上次一个同学母亲住院时备下的,这次刚好借来用上。
罗天福让女儿早点睡,甲秀几乎每隔一小时就会醒来,给父亲用热毛巾敷敷肿胀的瘀血部位,掖掖被子,搓搓脚心。
罗天福活了五十多岁了,挨别人打,这还是第一次。真是有些斯文扫地的感觉。他想,要是在塔云山,他都几乎没脸见人了。落差太大了,几天前,在塔云山,他还是那种备受尊重的角色,几天后,竟然能被人当贼打了,他都不敢回想那一幕。他突然动摇了继续在西京打工的信心,他听说过各种打工者遭遇横祸的故事,他想,自己不偷、不抢、不贪、不占,万事谦恭、仁厚、礼让、吃亏为先,不信还能招惹祸患,没想到,还就真给招惹下了。他是有点怕这个你不惹他他仍要惹你的环境世事了。
罗天福也不知什么时候睡着的,早上是被那个孩子吵醒的。孩子醒来不仅哭,而且痛得拼命扔东西、砸东西,被子也被踢到了床下。奶奶和甲秀两个人哄都不听,满病房人都唉声叹气的,甲秀就把孩子抱着去过道顶头哄去了。
那个开碎石机的小伙子,也痛得在咬牙,在床上来回折腾,一时屁股撅到半空,一时又下到地上,扭着,拧着,甚至把头顶在地上流眼泪。媳妇终于下了狠心,说必须做,就用微创手术,人要紧,痛死了啥也没有了。小伙子还是不同意花两万做。媳妇就不跟他商量了,媳妇去跟医生定下了手术时间。
甲秀把孩子哄得安宁了一会儿,娘送早点来了,给爹熬的米汤,还用咸菜、土豆丝夹的烧饼。罗天福要甲秀去学校,说别耽误学习,甲秀说她还要去派出所打听一下情况,就走了。
那个小伙子当得知下午就要做手术时,先还埋怨了媳妇几声,后来实在痛得撑不住了,也就只好按要求做准备了。谁知在手术前的半小时,媳妇扶着他上了一趟厕所,只听厕所里“哎呀娘啊”地尖叫了一声,满屋人以为出了啥事,大家急忙敲厕所门,问咋了?有人还跑去喊护士了。
只听里面小伙子在喊:“出来了,尿出来了!”
门打开,小伙子兴奋得几乎是哭腔:“尿出来了,娘的,尿出来了!”
小伙子手心放着指甲盖大一块灰色的东西,挨个儿床铺让人看,像是获得了巨大的战利品。
有病人问:“这大一块,咋尿出来的?”
小伙子说:“就那样尿出来的。刚我痛得在床上翻了几个滚,试着有点想尿,去一尿,狗日差点没把人憋死,哗,就尿出来了。狗日的,我是把你老娘×了,害我痛了这几天。”
大家都笑了。
媳妇也在笑,但眼里闪着泪花。
这时,护士来了。小伙子又急忙把过程对护士叙述了一遍。
护士说:“算你走运,这种情况过去也发生过,但像你这么大的结石,自己排下来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可喜可贺啊!不过尿道肯定有划伤,注意休息,还得吃点消炎药。”
小伙子立马让媳妇下去买些吃的,病房每人有份。媳妇高兴地去了。
罗天福对小伙子说:“小伙子,你有个好贤惠的媳妇呀!”
小伙子说:“那没的说,不瞒你们说,我在外面挣钱再苦再累,一想到媳妇,就浑身是劲。”
有病人说:“老天爷让你省了两万,你恐怕也得给媳妇奖励一下吧。”
小伙子说:“那是自然。一出院,我就去给她买条项链,结婚她都没舍得让买,这下非买不可了。要是石头不自己尿出来,两万一会儿就打了水漂了。”
媳妇买回来两大塑料兜吃的、喝的,夫妻俩高高兴兴给大家散发了,死气沉沉的病房,让一颗自然尿下来的结石带来了几个小时的欢乐。
夫妻俩中午就办手续出院了。病房又恢复了平静。只是那个孩子又开始哭闹了,大家便都在一种无奈中忍耐着。直到第三天,孩子才出院。
住在罗天福右边床位上的一个病友,始终很少说话,好像是外伤,并且伤的是生殖器,医生和护士每天来检查上药时,陪床的那位妇人都是要牵起半边被子遮掩着的。几天了,那女人没跟他说过一句话,好像是有很深矛盾似的。有一天,罗天福无意中听到医生说:“你这跤跌得很怪,怎么能一丝不挂,跌到水渠里,又不是夏天游泳。”那男人啥都没解释。
又过了两天,那个一直不说话的女人终于爆发了。起因是那男人接了一个电话,女人问是谁?男人不说,女人要手机,男人不给,那女人就骂了一句:“你咋不摔死呢,还活着害人。”那男人抡起巴掌就给了女人一嘴掌。女人哇地大哭起来,就把男人的事全抖搂了出来。原来那男人是村支书,跟村里几个老公在外打工的留守女人有瓜葛。谁知正月十六,一个女人的老公说出门打工了,其实没走,一直就守在房后的红苕窖里。晚上,支书就跑到人家家里跟那女人过夜了,衣服脱完,刚摸黑爬到床上,女人说了一句:“你咋这冰的。”窗户里就跳进个人来,一扁担打在他背上,说时迟,那时快,他发现是人家老公,就一个箭步从窗户射出去了。他明明知道女人家后檐沟比较深,但还是手忙脚乱地一个趴扑跌了进去。要多背运就有多背运,后檐沟里竟然有一堆烂玻璃瓶子,生殖器就刚好戳在那上面,一下扎得血肉模糊,好多玻璃碴子,都是到了省城医院才弄出来的。她是那家男人撵到家里要人才知道的。她本来撵到西京来是跟不要脸的男人闹事来了,没想到伤得这么重,就忍了几天,越忍越气,没想到他还凶巴巴地犯起老毛病来,又抽了她一耳光,她就歇斯底里地爆发了。
那男人气呼呼地毫无办法,可能他也没想到女人会在这种场合把一切都抖出来。女人抖搂完,就拿着她的东西走了。那男人就一直窝在床上,跟谁都没再说一句话。护士们知道真相后,好像对他的态度都改变了,每次打针换药都少了温柔和耐心,痛得他老咧着嘴。罗天福也觉得这人不地道,就再没有主动跟他说话的意思。可能是那人自己也觉得没趣,过了两天,就自己强撑着下地,转到别的医院去了。
在甲秀的催促下,打人的事终于获得了医疗赔偿。甲秀先是催派出所,后来东方雨老人问她爹娘咋不见了,她就把遭打的事说了。东方雨又找到贺冬梅,贺冬梅帮她一起去派出所催,案子终于有了眉目。打人那家公司死咬住说打的是贼,派出所说打贼也违法,要去抓人,那几个人知道事情不妙,也许是公司透的风,就全跑了。后来,在贺冬梅的一再催促下,公司也倒是来了一位工会干部,给罗天福含含糊糊道了歉,不过首先声明,认为罗天福不应私自闯入人家的工地,工地门口是有“闲人莫入”警示牌的。还说是工地老丢东西,毛贼屡禁不止。最后说公司经营状况不好,资金链断了,楼盖不下去,拖欠工人工资都几个月了,答应借钱负担医疗费,但赔偿始终不吐口。贺冬梅坚决不同意,赔偿金由三万元,一直谈到五千元,对方才勉强答应兑现。贺冬梅又征求罗天福和甲秀的意见。罗天福说,自己也有责任,不该擅闯施工禁地,他说自己主要是想洗清贼的罪名,对于赔偿,他倒没有过多要求。事情就这样定下来了。
罗天福也难得有几天清闲,就让淑惠把他带的那几本书拿过来,静静地看了几天。《大学》《论语》《孟子》《中庸》有好多段他都能背,那还是在当民办老师的时候,学生们每早早读课,他安排的就是背“四书”选段,这些选段都是他选的,并且自己用蜡版刻印出来,给学生每人发一份。要求大家小学毕业时基本能够背下来。开始有人批评说,这样做,有悖教学大纲,时间长了,他教的孩子,古汉语底子明显好于其他学校,也就再没人说了。稍有闲暇,他就喜欢翻翻这些书,他觉得书里把做人的道理都说透了,自己始终也是按这些古训做的。几十年过来了,富也好,贫也好,都过得无波折,无大碍,并且受人尊重受人敬的,家风也广受乡里乡邻称道,儿女也都好学上进,步步走高,要说有啥过人的地方,那就是多比别人读了几本古书。可进城来这半年多,他也明显感到,有好多老东西,好像是不适用了。当他读到孔子困于陈国和蔡国之间,七天没有吃上一顿饭,而志向不改时,他感动了,而过去是没有这样感动过的,即使那天在大学听大师讲到这里,也只是觉得大师有些渲染,真的发自内心的读书感动,这还是第一次。
又过了几天,拔了导尿管,罗天福觉得能自由活动了,就闹着要出院。甲成说:“你刚好借机全面把身体查一下,再好好调养调养,费用又不要自己掏。”罗天福就躁了,说:“咱还能讹人家的钱?还能当无赖?”最后在算账时,他甚至把淑惠那天感冒要的一盒感冒药都择了出来,他说:“咱不能做那些让人下眼瞧的事。”这事,连那家公司来结账的人都有点傻眼。
二十八
在罗甲成看来,父亲挨打是倒霉透了,而在处理这件事上,更是窝囊得不能再提。他老觉得父亲就是把那几本书读坏了,与外界完全不搭界。就说被人打的事,咋能自己给自己还揽了一堆责任,让人家只赔五千块钱了事?结算医药费,还连母亲多要的一盒感冒药都择了出来。气得罗甲成都不想再理他了。父亲知道自己脾性躁,啥事也都瞒着自己。姐姐在父亲面前,基本是逆来顺受,父亲说啥就是啥,一桩打人的大事,就这样稀里糊涂处理过去了,他觉得用窝囊透顶还不足以形容这事的亏欠。
他不敢跟父亲多在一起待,几乎所有的事都能引起冲突。父亲对自己好像越来越看不惯,自己更是觉得父亲越来越不可理喻。他帮父亲把住院的那摊东西拿回家后,就赶快离开文庙村去学校了。
正月从塔云山一回来,朱豆豆、沈宁宁、孟续子也都没再提说年前吃饭的事,好像一切都不曾发生过一样。本来罗甲成还想了一些不辞而别的理由,以缓释有人执意询问的尴尬,既然无人问起,他也就尽量相安无事地与大家平和相处着。他仍延续着年前的做法,尽量少回宿舍,少和这些人打交道,把精力用在学习上,用在泡图书馆上。当然,泡图书馆也还有另一个目的,就是在那里能时常见到童薇薇。
童薇薇确实是去贵州过的年。他们一见面,就听她有说不完的贵州乡间的话题,并且充满了同情和焦虑。罗甲成一听到同情乡下人的话题就耳烧,就敏感,因而,又总是把话题往一边扯。罗甲成故意提到了康德,这个寒假,他倒是认真看了《康德传》,这是美国一个叫曼弗雷德·库恩的教授写的康德传记,说实话,很多哲学上的东西,他几乎闻所未闻,看着十分吃力,但他喜欢康德对他自己中学教育的评价,说那是“奴性”教育,康德说,他年轻时是被当作奴隶看待的。所谓“奴性”指的是这样一种人格:没有自己的独立意志,只凭主人意志是从。他觉得自己的教育跟康德年轻时差不多。童薇薇就开玩笑说,那你也就有成为康德的可能了。
罗甲成故意往深处探了几步,说:“尼采说,康德的道德哲学要求人从善良意志出发,遵循自我法则,最后造就的只能是像中国人那样循规蹈矩、唯命是从的奴才人格,你觉得说得对吗?”
童薇薇说:“我完全看不懂康德,一个假期,就是胡乱翻了翻,那么晦涩难懂,简直难以想象。我爸爸是研究康德的,他说要读懂康德,不仅需要知识,而且还需要阅历。他正在写一本关于康德与孔子的书。他说康德是一个极其讲究生命规范和原则的人,这一点很像我们的祖先孔子。”
罗甲成说:“我不喜欢孔子。”
“为什么?”
罗甲成说:“可能是因为我老爹太喜欢吧。”
童薇薇好奇地:“你老爹喜欢,你为什么就不喜欢呢?”
罗甲成被问住了,反正他觉得父亲是读那几本破书读坏了。童薇薇还想问点什么,他就把话搪塞开了,他不愿意把自己的家门向任何人敞开,尤其是童薇薇,对自己家里了解得越少越好,他觉得。
如果说这一学期他有什么调整,那就是集中更大的精力抓学习。他反复分析了自己的优势,除了学习,其余几乎乏善可陈,因此,必须把这一样发挥到极致。由于学习上的独领风骚,在新学期的班干部选举会上,童薇薇一提议,几乎没费啥周折,他就又顺利当选了学习委员。他能看出来,朱豆豆、沈宁宁、孟续子们好像有些不屑,朱豆豆甚至还提议了孟续子,说孟续子学习也很好,当学习委员也很合适,但似乎没有几个人响应,没办法,学习成绩摆在那里,一切也就只能是这样顺理成章了。
罗甲成本来想着自己认认真真读书,谁也不惹,谁也不撞,做一个有点尊严、有点骨气、有点血性、不被人鄙视的人,同时,他也始终对童薇薇抱有幻想。但他知道,这是一个马拉松长跑,千万不能在起跑时就下猛力,那是会夭折的。只有把自己的优长发挥到极致,最终赢得薇薇芳心,除此别无路径。他始终坚信,大学是学习的地方,最优秀的人,自然应该是学习最好的人,其余在这里都应该是等而下之的东西。这样想着,学习的劲头也就更大更足了。他知道自己吃的不如人,别人在食堂一顿总是吃两个菜、三个菜,甚至四个菜,朱豆豆、沈宁宁们,每礼拜最少还要出去吃几顿,而自己始终就是一碗面,要么就是两个馒头就咸菜,但他心里明显比过去平静了许多。穿的不如人,他就很少到人多的地方活动,进图书馆的人,似乎也都不太在意你身上是否是名牌。他见有的教授,一年四季还穿着在农村都已看不见的老布鞋。可树欲静而风不止,就在他觉得自己的心灵已进入比较安妥的位置时,他们宿舍发生了一件事情,朱豆豆把一万元丢了。
一万元对罗甲成来讲,几乎是个天文数字。朱豆豆虽然有些满不在乎的样子,但要求公安处破案的急切程度,显示出并没有丝毫放松的态势。本来这事与罗甲成是毫不相干的,可不知咋的,他就觉得所有的眼神都有些不对,最后连自己也不自信起来,就急着要表白,想洗清,越表白、越清洗,似乎也越黑、越模糊,罗甲成的生活就完全被这突如其来的盗窃案搞得一塌糊涂了。
据朱豆豆自己说,这次收假来,他一共带了两万块钱,交了几千块钱学杂费,买了几样学习用具,还跟同学出去吃了几次饭,身上还装了一千多块钱。有一万整的,并且是没乱号码的新钱,是亲戚过年给发的压岁钱,就放在箱子的一个拉链口袋中。箱子是密码锁,有时锁着,却没有把密码打乱,谁一摁都能开,这次丢钱就处于这种状况。公安处的人拍了照,也分头到这一层楼的各个宿舍都调查了解了一下,把清洁工也盘问再三,当然,重点自然是同宿舍的几个人。首先被叫去谈话的就是罗甲成。
罗甲成有点愤怒,凭什么第一个叫的是自己而不是沈宁宁、孟续子?他想发火,但忍住了。
谈话是在公安处的一个小会议室。一个年轻公安和一个中年公安坐在对面,很是有点审讯的架势。还有一个女的在记录。
年轻公安:“你叫罗甲成?”
罗甲成:“嗯。”
年轻公安:“你跟朱豆豆住同一个宿舍?”
罗甲成:“嗯。”
年轻公安:“你家是哪里的?”
罗甲成终于不耐烦了:“我家是哪里的跟丢钱有关系吗?”
年轻公安:“你这什么态度?我们是在办案,所有有关人员都有责任和义务配合。”
罗甲成也毫不示弱:“凭什么叫我来,我感觉像是审讯,我是有什么嫌疑吗?”
年轻公安:“在案没破以前,每个人都有嫌疑。”
罗甲成更生气了:“那为什么先叫我来?我比别人更值得怀疑吗?”
中年公安急忙解释说:“不不不,不是这个意思,我们会分头找更多的同学来谈话,总得有个先后嘛。”
罗甲成说:“这个解释不能说服我。我想告诉你们的是,我一天根本就不回宿舍,基本都在教室和图书馆,宿舍是每晚很晚才回去,并且回去都有人在。同宿舍的人可以证明,图书馆的人可以证明,教室的同学也可以证明。”
罗甲成几乎有些慷慨陈词,但从事公安工作的人,似乎不太能从这种激动中化除疑点,相反,过于想洗清自己的人,反倒使他们多了一层疑问。尽管后边的问讯并非剑拔弩张,但里面的火药味罗甲成还是能嗅出一二的。他们明明是在怀疑自己,只是因为没有证据,而话语中带了更多的循循善诱、敲山震虎和引蛇出洞的成分。不过罗甲成始终保持着一种镇定,确有一点“心中无冷病,胆大吃西瓜”的自信,他在告诫自己,绝不能让镇定和自信丢失,一旦丢失,可能会真的被他们绕进去。问讯大概进行了一个多小时,任年轻公安如何焦躁,中年公安如何狡黠,罗甲成都丝毫没有屈服地应对着。大概是确实感到暂时问不出什么有价值的东西了,两个警察才放他回去。
走出公安处的大门,他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但很快,这种感觉就消失了,他觉得这件事并没有完,这些人是绝对把自己作为重点怀疑对象了。就因为自己是乡下人,就因为自己比别人穷,竟然第一个就怀疑到自己头上,他们问讯时的表情,让他一回想起来,肺都能气炸了。他想告诉他们,他身上一共不到二百块钱,可又不能让他们知道,他们之所以怀疑自己,不正是因为罗甲成没钱吗?他甚至有些不相信朱豆豆,怎么就能把那么多现金,随便放在宿舍。这些钱,要是放在自己家里,一屋人都是要警惕再三,严加防范的。可人家就那么随便地撇着,出了事,还让穷人背上赖名誉,真是冤枉透顶了。他恨不得现在就搬离这个宿舍,可现在提出来,明显是不合时宜的。无论如何,都得硬着头皮撑着、顶着,不然,还真让人感觉是自己偷了钱。
再回到教室时,他感到有同学对自己已有异样的眼光。连童薇薇今天也有些特别,似乎只专心听课,埋头写作业,而少了与自己的交流。他到图书馆,也不见童薇薇来。看书也是越看越看不进去。他突然想,今天得早点回宿舍,看看他们的动静,是不是已把自己列入黑名单了。但就在他踏进宿舍的那一刻,又后悔了,这样是不是反倒让他们觉得自己有问题,因为有一段时间了,这个时候自己是从来不回宿舍的。
果然,几个人几乎是不约而同地相互看了看,那种眼神让罗甲成一下就意识到了自己的轻率和幼稚。但既然回来了,也只好硬着头皮坐到了电脑桌前。已经有很长时间了,他感觉这里不像是自己的宿舍了,啥时回来都别扭得慌,今天尤其如此。他刚明明听到他们正谈笑风生,可他一回来,马上就寂静无声了。这种寂静,让他甚至感到有些阴森恐怖。他咳嗽了一声,房里竟然有了回声。
他的手机突然在裤兜里震动起来,他不安地看了看几个人的反应,似乎都没感觉到。这是他这次来学校唯一添加的东西,钱是放寒假时,几个亲戚给的压岁钱,一共六百块,他给爹上交时,爹说,你自己留着吧,买个手机。爹知道自己想手机有很长时间了。他一来就去手机市场看了几回,始终拿不定主意,比来比去,最终还是决定买个二手货。新的值两千多块,二手能讲到四百左右。虽说二手,但壳子是新的,也就看不出来。他本来准备高调亮相一下,谁知还没顾上出手,就发生了朱豆豆失窃的事,他就再没敢往出拿。下午公安处叫去时,他还专门把手机夹在一本书里,没敢随身带。这阵刚进宿舍呢,却震动起来,他有些奇怪,手机号还没告诉任何人呀,他急忙进卫生间,打开一看,是垃圾信息,说有窃听装置,若需要,可拨打多少多少号码,他索性把手机关了。
他在卫生间时,明明听到他们又说又笑,并且笑得很诡秘,好像是跟自己有关。他还故意把耳朵贴在门缝听了听,又听不大清楚,他们是故意压着声音的。他有些气愤地故意忽地拉开厕所门,几个人又鸦雀无声了。
死一般的沉寂又开始了。
最终,还是孟续子先打破僵局。
孟续子说:“哎,你们说美国金融危机,真的有他们说的那么厉害,几乎需要全世界去救火吗?我咋觉得是个圈套,是富人给穷人下的套,咋看那眼泪都是鳄鱼的。啊,朱豆豆,你是富人,可以发表一下高见嘛。”
朱豆豆说:“还是管好你自己的事,吃的蒸馍就咸菜,操的是奥巴马的心,人家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孟续子说:“那倒也是,我操心的是这些想救市的国家,是不是把羊就白白送给狼了。宁兄,你是政治家,你说说。”
沈宁宁仍玩着他的电脑说:“看不懂。”
孟续子说:“沈兄,你就别老看那些总统的就职演说了,你要当了美国总统,第一件事就面临的是金融危机,你必须拿出应对的措施,让选民觉得把票投给你有点指望,而不是说些冠冕堂皇的陈词滥调。”
沈宁宁说:“我要当了美国总统,第一件事就是让您到美国去办孟子学院,让你们老孟的家学全球化、国际化,并且还文化产业化。”
沈宁宁的话,把朱豆豆、孟续子都逗乐了。
罗甲成一点也不觉得这话有啥可乐的,他是急于想知道他们对丢失一万元的看法。可偏偏谁也不提说此事。直到几个人从电脑前离开,都躺到床上,也始终说的是没边没影的国际时事政治,球星影星歌星,平常还爱说说班上或系里女孩的胸围、腰围、臀围什么的,今天却只字不谈身边的任何事情,好像是怕犯什么忌讳似的。
“哎,夫子,你怎么还读起庄子来了?这可是与你们老孟家水火不相容的人啊?”沈宁宁又说话了。
孟续子说:“批判,为批判庄子准备炮弹呢。你们翻翻这本书就知道了,这个老先生可是没少批判咱孟家的宗师孔老夫子。无论内篇、外篇、杂篇,都充斥着对孔老圣贤的教训。他还经常编派一些孔老先生的忏悔,让孔老先生把道家佩服得五体投地,把儒家贬损得一无是处,总而言之,笼而言之,统而言之,一言以蔽之,四个字:恶毒至极!”
孟续子的话把沈宁宁和朱豆豆又惹笑了。
孟续子正说着,突然又下到电脑桌前,给一个笔记本上抄起了什么。
沈宁宁问:“孟兄是不是又看到庄子的什么精彩寓言了,念念,让我们也奇文共欣赏嘛。”
孟续子说:“不是寓言,是几句话颇有意味,我念念噢,‘古之君人者,以得为在民,以失为在己;以正为在民,以枉为在己;故一形有失其形者,退而自责。’意思是说,古时候统治百姓的人,把社会清平归于百姓,把管理不善归于自己;把正确的做法归于百姓,把各种过错归于自己;所以只要有一个人其身形受到损害,便私下总是责备自己。听下边噢,‘今则不然,匿为物而愚不识,大为难而罪不敢,重为任而罚不胜,远其途而诛不至。民知力竭,则以伪继之,日出多伪,士民安取不伪。夫力不足则伪,知不足则欺,财不足则盗。盗窃之行,于谁责而可乎?’意思是讲啊,如今却不是这样了,故意隐匿事物的真相,却责备人们不了解内情;故意扩大办事的难度,却归罪于不克服困难;故意加重承受的负担,却处罚别人不能胜任;故意把路途安排得十分遥远,却谴责人们不能抵达。人民耗尽了智慧和力量,就用虚假来继续应付,天天出现那么多虚假的事情,百姓怎么会不弄虚作假?力量不够便作假,智巧不足就欺诈,财力不济便行盗。盗窃的行径,对谁责备才合理呢?也就是说,出现盗窃的事,应该由谁负责任呢?责任在谁乎?”
孟续子一弄起古文,便是一副口齿伶俐、眉飞色舞的样子,过去每次讲完,都会有人迎合,今天讲到得意处,却好像是都没听见一般。突然,他似乎明白了自己所犯的忌讳,急忙解释说:“这个庄子,专跟咱孟家过不去,抄下这些,以后都是要一一批驳的,是要狠狠批判的。”
罗甲成明白他们戛然而止的意思。他真想辩解点什么,可似乎又没有插话的时机。已经好久了,他几乎不再进入他们的话语系统,他觉得这是一个遗憾,他自己把自己打入了另册。今天,他倒是特别想沟通,但这个沟通平台似乎离他已经很遥远了,他又不愿意低三下四地主动去构建这个平台,因此,沉默与孤独,便成了他极不情愿又不得不如此的选择。他记得有一天他抄下了苏东坡这样一句诗,说“万人如海一身藏”,他突然深切感受到了在都市人海中的孤独与无助。在乡村,地缘和血缘,把一乡人都织成了一个大网,网中的人,即使有贫富悬殊,也没有太大的人格差别。在都市,几乎是天壤之别,是两条永远不能相交的平行线。这一夜他连一分钟都没睡着,可又不能翻来覆去的,让别人感到自己是有了什么精神压力。
早上起来,他发现自己的头发掉了一枕头。
二十九
罗天福在挨打以后,脑子曾经又闪出了那个念头,就是西京城待不成了,这不是他能待下去的地方。在塔云山,他一辈子都没有受过这种侮辱,每每都是别人打架,请他出面调解。只要他出面,也基本没有圆不了的场,和不了的事。没想到,如今自己竟然被人一顿乱踢乱揍,连生殖器都能被人踢出血来。可以说是羞愤交加,用塔云山的俗话说,真是把人生的臊子倒尽了。可在床上躺了七八天,身体渐渐恢复,事情也得到比较圆满的处理后,他又放弃了回去的念头。在城里毕竟能挣下钱,两个孩子的学业大计,绝对不能因自己的波折而折腰。他觉得这样回去,不说乡亲们怎么看,连儿子罗甲成都会小瞧自己三分的,尽管他也盼着自己回去。但必须撑着,必须做完西京梦,这是他精神深处尚无法撼动的志向和情结。
出院第二天,罗天福就把摊子撑了出去,当千层饼和烧饼一个个换成现金时,罗天福还在疼痛的腰身,就慢慢直了起来。
三耽误两耽误,几乎又是一切都从头开始。慢慢培养顾客,慢慢扩大影响。饭店的生意又回升到一天要一百个的水平了,并且甲秀又找了一家,答应一天先拿二十个试试。一试,生意也固定了下来,没几天就让增加到三十,有时甚至四十、五十个,罗天福觉得一切又都有了头绪。
这次出院后,东方雨老人似乎特别关注起罗天福来了,有机会就要跟罗天福拉几句家常。在罗天福看来,东方雨老人就像他读的古书里的圣贤,特别令人敬重,当然,一直也让人觉得特别神秘,最近交流多了,也觉得老人十分朴素和蔼可亲。老人很怪,甚至坐在他身边,仔细观察他打饼的动作,并一点点记录着各种用料的斤两。开始淑惠还有些担心,怕老人算出细账,把自己的一点利润全暴露了,小心工商税务部门将来算总账。罗天福笑笑说,这老汉哪像是那种小人,就是算总账也不怕,咱们这点蝇头小利惹不了乱子。
就在罗天福觉得生意刚有些起色时,“文明卫生活动月”又开始了,罗天福听说这是每年三月都要进行的活动。城市在这个月要进行彻头彻尾的文明卫生大检查,根治“脏乱差”。先是贺冬梅来文庙村动员,然后就是村上干部深入到旮旮旯旯指出问题所在,并提出具体整改措施和时间表。西门家院子就有多达五条在整改之列。首先是整个出租房年久失修,尽管去年腊月,西门锁还用涂料刷了一遍,但墙体裂缝、电线老化等问题没有得到很好解决。二是乱堆乱放,整个院子缺乏合理布局。有农民工甚至把三轮车都放到了大门口。三是卫生极差,异味刺鼻。那天来检查时,有两个四川修鞋的,刚巧把一堆臭鞋拿到阳光下暴晒,臭脚味与尿臊味加在一起,当下就让村领导把西门锁臭骂一顿。四是打牌的事。村支书批评说打得太大,动辄“一锅”一两万,已超出娱乐范围,有聚众赌博嫌疑。郑阳娇再三辩解,说只是带了点“小水”,支书说:“谁还不知道你那‘小水’是多大的‘水’,这是三月,你们眼得放亮些,平常我们也都是睁只眼闭只眼的,风头上,别给自己惹麻烦就行,我们也想和谐,不愿看到谁被关进笼笼里。”第五点是专门对罗天福讲的,打饼摊子不能支在大门口,一则影响交通,二则影响整洁,三则招惹蚊蝇,必须整改。
罗天福一接到通知,心里就凉完了,刚有点眉眼,又弄不成了。正不知咋好呢,旺夫嫂就来串门了。
旺夫嫂哈哈一笑说:“又吓着了吧?放心,不是你一个摊子出不去,整个文庙村的几百个摊子都是‘脏乱差’,都在整顿之列,谁也不敢让这成千上万人突然吃不上饭。注意,给人家村上领导一个脸就行了,头三天一定要按人家说的办,也显得人家说话有威信,第四天就可以观风向,先试探着摆出去,有人来了,立即拖回来。到大检查那天,提前村上会来放风的,那一天你们就美美睡个懒觉,检查一完,就万事大吉,该咋摆还咋摆,该咋放还咋放,这就是城中村的特色,你待一两年啥气眼就都摸着了。好好休息几天吧,等于是城里干部休公休假哩。”
这一说,罗天福和淑惠才放下心来。不过,旺夫嫂也不是白来说,她看罗家不打饼了,想把儿子寄到这里睡两个晚上,说破锣最近老失眠,想让他好好补补觉。晚上,她把儿子刚送下来,没说几句话,就急头巴脑地上楼去了,几分钟后,楼板就咯吱咯吱响了起来,虽然换了床,可那种声音好像比过去更沉重,更排山倒海般地不可抑制了。孩子竖起耳朵听了一阵,问楼上咋了?淑惠急忙打马虎说,可能是你爸你妈收拾房子哩吧。罗天福赶忙给孩子讲故事,很快就把孩子哄睡着了。楼上有节奏的声音也更响了。罗天福笑了。
罗天福:“这两个贼劲好大呀!”
淑惠说:“人家都年轻么。”
罗天福:“也都是三四十岁的人了。”
淑惠说:“你没听说,三十如狼,四十如虎哩。”
罗天福长叹一口气地:“唉,咱毕了!”
“你是压力太大、太累了。”淑惠说着,就心疼地给罗天福捶起腰来。
楼上安静了十几二十分钟后,又一轮战斗就再次打响了。
半夜的时候,罗天福醒来,楼板竟然还在咯吱咯吱响,淑惠也半醒半睡状态,罗天福就开玩笑说:“这下破锣的失眠恐怕就治好了。”
淑惠:“你轻声些,这会儿更深夜静的,小心人家听见。”
“我连身都没敢使劲儿翻哩。”
“娃来了,那么小的房,也憋上个把月了。”
“好,好好释放释放,今晚月亮也美得很,两个有劲就尽管使。”
淑惠就笑了,说:“你呀!吃酸葡萄了。”
“嘿嘿,咱快睡。”
罗天福实在被那种于夜阑时分突显出的越来越清晰的声音折磨得不行,就起身弄了两疙瘩卫生纸,把耳朵眼塞实了。
借整顿,郑阳娇几乎把治理农民工在院子乱尿的问题发挥到了极致。这几天,西门锁一个乡下亲戚去世,奔丧去了。牌摊子也暂时散了,郑阳娇有的是闲时间治理整顿。她先是真的安了电线,差一点把破锣的儿子打了。那孩子放学回来,尿憋不住,再差一米远,就尿到电线明火上了。在东方雨老人的严厉苛责下,郑阳娇才把插头拔了。为了杀一儆百,她甚至晚上亲自在房里窗缝中蹲守,那一晚,端直就抓了个现形。那个农民工,其实是个十六七岁的孩子,帮人刷油漆的,半夜睡得迷迷瞪瞪的,从二楼下来,冻得直打战,见四处没人,就懒得往后院厕所跑,掏出来刚尿到一半,郑阳娇就拿着手电跑了出来,她边跑边喊金锁,金锁睡得根本叫不醒,她见是一个瘦弱的孩子,胆子也就特别地大了起来,独自一人跑上前,飞起一脚,踢在孩子下腹部,“我叫你乱尿,我叫你乱尿!”孩子当下就窝在了地上。她像是抓到了什么要犯似的,立即大喊大叫起来,院里几百号人,都被惊醒了,她要求都站出来,开现场会。大家只好都披着衣服站了出来。她乱骂乱叫一通后,当场宣布,这个孩子必须立即走人,她这个院子绝对不能容忍这样不文明的人租住。尤其是在“文明月”里,发生这样的不文明事件,必须“严打”。这个孩子天亮时,果然就背着铺盖卷走了。罗天福看着可怜,还让淑惠给娃拿了几个前几天没卖完的千层饼。
果然也照旺夫嫂说的,第四天的时候,罗天福到村里到处走着看了一下,几乎家家都把摊子摆出来了。他就赶紧跑回家,催着淑惠也把摊子弄到了大门口。不过总是提心吊胆的,一见村上有管事的来,就推起火炉子跑,有一回,把淑惠一只手烫起了鸡蛋大个泡。好在始终也没人真抓,不过生意三折腾两折腾的,也就折腾得暂时红火不起来了。淑惠有些着急,星期五下午,甲秀来,她就唠唠叨叨说了一大堆。甲秀见母亲手上的泡还没消完,就帮着用烧红的针往破挑,挑着挑着,眼泪就下来了。
甲秀最近也联系了几个家教,可时间总是冲突,只能顾住一两家,并且大量时间都耽误在了路上。车越来越堵,连公交车都越来越慢,稍远的人家几乎不能去。给金锁做家教也指望不上,说好的时间,差不多没有遵守过,而且金锁花痴的毛病越来越严重,跟前没有人,她都不敢跟他久坐,每每弄得很难堪,几乎没法教。虽然郑阳娇也不停地催她来,可她心里明白,靠挣这个钱,实在是不靠谱,也没啥意思。在她感觉,真的不如拾垃圾。拾垃圾既不影响学习,也不用跑远路,仅校园内,只要勤快点,一月净收入都能达到一两千元。唯一让她纠结的就是弟弟。弟弟甲成已经多次警告自己,绝不能再拾垃圾,如果拾,他就要离开这个学校。弟弟太要强,太好面子,他说的事,也许真的就能干出来。可爹娘已经累成这样,经过这么艰苦的努力,也只能是如此,她觉得自己如果不能帮爹娘一把,心里就不得安宁。
晚上,她在帮着爹娘给饭店打千层饼时,两位老人稍探头出去听了一会儿戏,她去公用水池子摆了一下抹布,一锅饼就烙煳了,成本是两个晚上的全部利润。爹不停地埋怨自己,说以后打饼时再不听戏了,娘也觉得是犯了很大错误似的,唉声叹气半天说不出话。甲秀的眼泪就又在眼眶打起了转转。她背过身,把眼泪一擦,就回学校了。
这天晚上,她又开始了她的拾荒岁月。
三十
罗甲成被朱豆豆丢失的那一万元,整得吃不好,睡不好,白天上课神情恍惚,晚上休息整夜失眠。公安处查了好几天,也没个眉眼,反倒抖出很多新情况,这个丢了手机,那个丢了电脑,还有丢了几百元、几千元的,总之,好像学生公寓丢失东西已不是一次两次,大家觉得里面有惯偷。所有人都希望好好查查,得到一次彻底治理。
罗甲成更是希望通过彻查,水落石出,还自己一个清白。其实也从来没人说钱就是他偷了,但一切迹象都表明,有人怀疑他,并且不是一个两个。
就在朱豆豆丢钱的第三天晚上,高雅艺术进校园活动,迎来了根据昆曲移植改编的秦腔《十五贯》,罗甲成本来对传统戏曲没有什么兴趣,对父亲所喜欢的秦腔更是唯恐避之不及,但那天心情特别慌乱,学习、读书都进不去,他就去了剧场。这个故事他也是第一次知道,戏写的是一个叫娄阿鼠的窃贼,游手好闲,赌博为生,一天夜半在赌场输光输尽时,出门见肉铺老板尤葫芦醉卧在床,身下压着十五贯铜钱,遂起谋财害命之心,继而杀人越货,绝尘而去。随后,尤葫芦的养女苏戌娟和一陌路相逢的公子熊友兰,被昏官错判入狱,而真凶娄阿鼠却逍遥法外。再后来,又遇见善于调查研究的清官况钟,深入研判案情,甚至直接化装为算命先生,与狡黠的娄阿鼠几番周旋较量,最终让真凶归案,冤案也得到平反,天理昭彰,是一个典型的大团圆结局的戏剧故事。开始罗甲成还看得津津有味,后来就越看越不是滋味。原因都来自娄阿鼠这个角色,自案情发生后,娄阿鼠始终心怀鬼胎地四处打探,疑神疑鬼,惶惶不能终日,做出了一连串滑稽动作,让观众笑得前仰后合。可气的是,朱豆豆和孟续子就坐在罗甲成的前两排,孟续子甚至大声跟朱豆豆交流说:“哎,朱兄的一万元该不是阿鼠兄顺手牵羊了吧?”惹得身边几个人叽叽呵呵地笑了半天。有人笑时,还回头看了一下,罗甲成感到分明是在看自己,他的耳朵和脸颊就像导电一样,迅速发烫了。后面再一看到娄阿鼠的可笑表演,他就感到芒刺在背坐立不安了。那个小丑表演还特别卖力,技巧又异常高妙,几乎是一个动作一次掌声,后来几乎是一个眼神,一个细微的鼻子耸动,耳朵颤抖,都要惊起一次炸堂呼号。甲成的心脏都快要爆裂了。他恨这个演员,由于他的精彩表演,而使一个窃贼形象可能在这所学校,深入人心,久说不衰,继而会让人自然联系到朱豆豆的一万元事件。同时,他也突然同情起娄阿鼠来,一个社会底层游民,无权无势,无家无业,混迹底层赌场,本金血亏,一贫如洗,于饥寒交迫中,盗窃杀人,由此提心吊胆、猪狗不如地活着,最终还是被绳之以法,削头如泥。尤其是小丑演员的肆意夸张,把一个小人物的悲剧命运,竟然如此喜剧化地曝之于众。悲哉,痛哉,惜哉,哀哉!罗甲成终于在全剧未散,娄阿鼠未被收入牢中时,抽身退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