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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陈彦 当前章节:14955 字 更新时间:2026-7-1 17:45

这天晚上,他也没见到童薇薇。他最近特别想跟童薇薇聊聊,可童薇薇最近好像有点故意远离他,这让他的精神世界更是雪上加霜。他艰难地挺着,他感到自己完全是在一个人的世界中生存着。有点像《鲁滨孙漂流记》中的主人公鲁滨孙·克鲁索。鲁滨孙虽然孤独,但没有人际间的博弈厮杀,而自己正是在孤独无援中,还要经受人与人之间的挤压鄙视。他觉得真的没有诉说对象。无论姐姐,还是父亲,还是母亲,都无法去给他们诉说自己的心灵刺痛。他觉得他们正感觉良好地生活在龌龊之中,给他们诉说只能带来更大的伤痛。

他特别希望查清那一万元的去向,可就在公安处正破案的当口,朱豆豆突然要求别查了,不是他把钱找到了,而是他已完全不在意那点“小钱”,他的富爸爸,又很快给他的银行卡里打来了三万元。这事如此不了了之,让罗甲成几乎有些愤怒。他做了一件十分愚蠢的事,甚至专门跑到公安处,问那个中年公安,问他们为什么不查了,当时,那个年轻公安也在场。他问完,那两个人都怪怪地看着他。

中年公安问他:“你是有什么线索了吗?”

罗甲成:“没有。”

年轻公安更是满脸狐疑地:“那你来说这是什么意思?”

罗甲成没好气地:“因为你们曾经怀疑我。”

中年公安:“我们什么时候怀疑你了?”

罗甲成说:“你们……没怀疑为什么叫我来?”

年轻公安:“每个公民都有责任和义务配合我们依法办案。”

罗甲成:“问题是为什么只叫我?”

年轻公安:“我们叫别人需要请示您吗?”

年轻公安还故意用了个“您”。

罗甲成被呛得没话说了。

中年公安:“你叫罗什么来着?噢,对了,罗甲成。罗甲成同学,别太敏感,我们没有怀疑你。至于失窃人不让查的事,那是他个人意见。这是刑事案,我们该查还得查。你要有线索了,还欢迎你给我们提供。”

罗甲成从公安处出来后,立即就后悔了,这很是有些像那天看的那出《十五贯》的情节,作案后,娄阿鼠也曾几次到公众场合和衙门,打听动静,并十分心虚地说了些希望早日破案,让他的朋友尤葫芦能够含笑九泉之类的话。他觉得自己傻帽透了,在那些谁在他们眼中都可能是罪犯的公安眼中,自己的这番表白,无异于娄阿鼠们的浅薄表演,他一想到自己的形象,在这两个人心中,可能比那个穷困潦倒的娄阿鼠还滑稽可笑时,脊背上的冷汗就直往出冒。脊背幸好是有几层衣服遮掩着,要不然,兴许这阵儿,那两个公安正从窗口窥视着这个脊背的异常呢。

这天晚上,他又早早回到宿舍,他想,无论如何,要找个机会,将自己希望把案子一查到底的自信要求,明确发布给这几个他感到是全然不怀好意的同窗。

他回宿舍时,到门口故意放慢了脚步,想听听他们都在说啥。好像是沈宁宁正在念着什么文章,他就走进去了。

沈宁宁:“你看噢,这篇寓言把你们老孟家才砸了个美呢。呵呵。‘儒以诗礼发冢。大儒胪传曰:东方作矣,事之若何?小儒曰:未解裙襦,口中有珠……’算了,我还是直接念译文吧。意思是说,儒生表面读《诗》《书》,而暗地里却做着盗墓的勾当。大儒问:‘太阳快出来了,事情做得怎么样了?’小儒回答说:‘衣裙还没脱下,发现口中含有宝珠。’精彩的在这个地方噢,小儒马上想起了《诗》中的几句话,说:‘青青的麦苗,长在山坡上,生前不施舍,死了还含的什么珠子?’大儒立即说:‘揪住他的鬓发,按住他的胡须,再用锤子敲打他的下巴,慢慢分开他的两颊,注意,千万不要损坏了他口中的珠子。’”

几个人哈哈大笑起来。

孟续子:“沈兄这是一石两鸟呀,既砸了咱们儒家的牌子,也骂了朱兄这样的为富不仁者,你说你们都死了,嘴里还含的什么宝珠呢?”

又是一阵笑闹。那种和谐融洽,真的让罗甲成心生嫉妒。

他们议论的又是什么穷富与偷盗之类的话题。罗甲成现在一听到这些字眼,就有一种天然的反感和过敏。更令他感到可憎的是,他一回来,这种宽松活跃的嬉笑怒骂气氛,立即就滞涩凝重、敛声闭气了。这其中的意味,更是让他感到这些人心怀叵测。

他也打开了电脑,装作是回来查资料的。本来他是想介入他们的谈话,借机也好跟朱豆豆说说,让他别放弃查小偷的事,在他看来,查清这事本身,比朱豆豆丢钱丢物更重要。可半天找不到说话的契机,也就只好继续在网上胡乱浏览着。

还是孟续子憋不住先开口了。

“哎,罗兄,咋最近改变作息时间了?”

罗甲成说:“查个资料。”

孟续子说:“噢。我就说么,罗兄从来都是‘鬼子进村’式的活动规律么,怎么最近老提前回来。哎,您也悠着点,别学得太好,让我们同窗弟兄都显得寒碜。”

罗甲成也跟着谦虚了几句说:“哪里呀,你们英语口语都比我好,我还得向你们学哩。”

“罗兄客气了吧,谁不知你背的单词量,连本科毕业生也赶不上。”

罗甲成:“过奖过奖。”

孟续子的这几句话,罗甲成还是感到很受用的。

罗甲成也学着孟续子的口吻说:“哎,孟兄,你今天在哲学课上说的《海德格尔思想与中国天道的比较》,是哪个出版社出的,我咋在图书馆没找见?”他也是想无话找话说说。

孟续子:“人大出的,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

罗甲成:“噢。”

沈宁宁接上话了:“咋,甲成对传统文化也感兴趣了?”

罗甲成:“噢不,听续子讲得很精彩,想看看。”

孟续子:“我也只是看过其中一节,寒假回去见我爸在读,就随手翻了翻。罗兄要想看了,实在找不见,我就让我爸寄来。”

罗甲成:“哎不不不,需要了再说。”

朱豆豆始终没插话。终于,罗甲成忍不住了,把话直接引了进去。

罗甲成:“哎,豆豆,你那钱的事查得有眉目了吗?”

宿舍空气似乎一下凝重了起来。

孟续子从眼镜上方向朱豆豆和沈宁宁都看了看。沈宁宁也看了看朱豆豆。

朱豆豆似乎很平静地说:“没。”

罗甲成说:“听说你不让查了?我觉得不好,为什么不查?那么多钱,怎么能白丢了呢?再说,咱们住在同一宿舍,这样不明不白地结束了,让我们也都有些难为情不是?”

朱豆豆冷冷地说:“清者自清,浊者自浊,你有啥难为情的嘛。”

罗甲成觉得这话更是不好消受。他说:“问题是这事搅得清者不能清,浊者也不能浊,我觉得你不能这样不明不白地让不查了。”

朱豆豆有些不太愿意搭理地:“那是我的权利和自由。”

孟续子看势头不对,就急忙插话说:“哎,朱兄,不是我替甲成兄辩解噢。”

罗甲成:“怎么是替我辩解?”

“噢,我是说,这事朱兄确实大气,但这种大气也纵容包庇了犯罪者,更是有可能使罗兄这样的清流变浊,平添许多扰攘不是?”

朱豆豆不耐烦地:“关你们屁事。”

朱豆豆的不耐烦,弄得大家都很是尴尬无趣。

沉默了许久,罗甲成起身出门了,在走出宿舍门的一刹那间,他都想抽自己一个嘴巴,想得好好的一些欲洗清自己的话,怎么说成了这样,真是有越抹越黑的感觉。他对自己是越发地不满意了,他后悔不该去找公安,更不该回宿舍找朱豆豆他们澄清他认为必须澄清的真理。他觉得自己活得糟糕透了。

他在学校操场走着,他想起了童薇薇。他觉得所有人都不可能给自己说明事实真相,唯有童薇薇可能会如实告诉他,那一万元丢失后,大家所怀疑的对象到底是谁。不搞清这个,他的学业几乎难以为继了。他一看表,有点晚,明天,明天无论如何都要约童薇薇说一次话。

第二天早上上课时,他就给薇薇递了一个条子,说有事想找她聊聊。本来有手机了,发一个短信是最好的。可自己买手机的日子,刚好是朱豆豆丢钱的日子,因此,手机也就一直没敢拿出来用。早上下最后一堂课时,薇薇走到跟前问他现在能说不?罗甲成磨蹭了一会儿说,你能多给点时间吗?童薇薇就说今天不行,改在明天,问他行不?他说行。童薇薇说我约你,然后就离开了。

罗甲成就急切地盼望着第二天的到来。第二天早上罗甲成几次碰见童薇薇,她却并没提起此事,直到傍晚时分,她才主动过来说:“现在可以,你有时间吗?”罗甲成说有。两人就很自然地散着步走出了教室。开始说了些班务方面的事,后来是童薇薇问起,罗甲成才慢慢转入正题。

童薇薇:“到底有什么事,还这么神秘的?”

罗甲成说:“其实也没啥,就是最近一段时间,感到不愉快,想找你说说,你是班长么。”

“呵呵,咋了?说。”

罗甲成到底还是觉得难以启齿。

罗甲成绕着弯子说:“我看你最近也挺忙的,下课都很难见到。图书馆也不见去了。”

“噢,贵州来亲戚了,我爸让我多陪陪。”

“哦,难怪呢。”

“有什么事你说呀!”

罗甲成终于开口了:“你怎么看待朱豆豆丢钱的事?”

童薇薇一愣:“朱豆豆不是已经不让查了吗?”

“问题是凭什么不查?让人人自危,然后不了了之,这对很多人是不公平的。”

“清者自清,浊者自浊嘛。”

罗甲成一怔:“你怎么也是这话?”

“怎么,不对吗?”

“问题是这样处理,清者不能清,浊者未必浊啊!”

“你觉得怎么处理才好呢?”

“彻底查处,还所有人一个清白。”

“据说几年前,学校查出过一桩盗窃案,仅偷了八百块钱,那个被查出来的同学当晚自杀了。他是一个特困生。”

罗甲成半天没有说话。

童薇薇说:“朱豆豆死活不让再查,可能与他听说了这个案例有关。”

罗甲成说:“问题是一些人无端怀疑别人,这可是比真拿了人家的钱被查出来更难受的事呀!”

“出了事,有人胡乱猜测,总是难免的。我还是那句话,清者自清。活着太在意别人的看法,那是缺乏自信的表现。你怕人怀疑吗?”

没想到童薇薇会这样单刀直入地问这个问题。

罗甲成结结巴巴地:“我……我不怕。但……但无端遭人怀疑……也太可悲了。”

童薇薇更直接地:“你是觉得有人怀疑你吗?”

罗甲成被直击得不知说什么好了。

罗甲成:“不知道,也许吧。”

其实罗甲成也是希望她把这话说出来,也好让他试探出外界的水深水浅。

童薇薇哈哈一笑说:“你呀!就别自找烦恼了。在这个问题上,我真的只相信那四个字:清者自清。你要相信自己,也要相信别人。起码我还没有听到有人怀疑你罗甲成。即使有人怀疑,我童薇薇也绝不相信。”

罗甲成感动得有点想哭。他感到薇薇在说这句话时是真诚的。他突然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壅塞的内心,几乎是顿然间疏朗畅通了。他相信,这也应该是童薇薇对自己人品的基本估价,他觉得这是自己走进这所大学七个多月来,最重要的一次收获。童薇薇见他眉开眼笑了,就说晚上还要陪亲戚逛夜市,就走了。

罗甲成有些抑制不住内心的喜悦,就一人跑到湖边坐了下来。

春寒料峭,夜晚湖边尚无更多人来往,这种静谧,正好能让他静静地享受童薇薇刚才给他带来的那顿精神大餐。

突然,他又恍惚看见了那个在垃圾桶里翻捡着的身影,那么熟悉,那么刺眼,是她,就是她,他的头又嗡地炸了。

他几乎是毫不犹豫地拿出手机,拨出了买到手机后的第一个电话。

“爹,我希望你能立即来学校,看看你的宝贝女儿都在干什么。”

三十一

罗天福接到甲成电话时,正在家里为那两个饭店加工千层饼。

罗甲成凶巴巴的口气,好像是出了很大的事。他想问问到底咋了,罗甲成让他快点,并说了见面的地方,就把电话挂了。

他想给女儿打个电话,又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没打,急忙解了围裙,也没好给淑惠细说,怕她着急,就急急慌慌出了门。当他坐公交车到学校门口时,甲成已在那里等着。甲成见了他,是气得嘴脸乌青的样子,啥话也不说,恶狠狠地,就端直把他领到了湖边。

围绕湖边有几十个垃圾桶,除了甲秀,还有几个拾荒的中老年人。罗甲成直接把罗天福领到了罗甲秀面前。

此时罗甲秀脑袋正钻在垃圾桶里往外刨东西。

罗甲成几乎是飞起一脚,把这只垃圾桶踢翻在地,又把罗甲秀捡拾的半麻袋垃圾,呼呼啦啦一股脑儿倒在了罗天福面前。

罗天福傻眼了。

罗甲秀也傻眼了。

罗甲秀极难为情地叫了一声爹。

罗天福嘴里喃喃着:“娃你这是……”

罗甲成气呼呼地:“你还不明白,你女儿不是在这里上大学,而是在这里捡垃圾,把罗家人脸都丢尽了!我已经在这上不成学了,没脸上了,我羞不起这个先人了!”

罗甲成气得一边砸自己的脑袋,一边向黑夜深处跑去。

罗天福突然感到有些支撑不住身子地摇晃了一下,甲秀急忙扶住了爹爹。

“爹……我对不起你!”

罗甲秀哭了。

罗天福终于没能支撑住,两腿慢慢软在了草坪上。

罗甲秀也蹲了下来。

罗天福:“你……你这都是……咋回事呀?”

“爹,我给你丢脸了。”

罗天福半天说不出话来。

罗天福:“亏你……想得出呀!”

罗甲秀鼻子一酸,心底的所有苦难都涌动起来。她本来是不想告诉任何人的,可今晚,她突然想诉说,想给最亲最亲的亲人诉说一番。她已经几年都不会向人诉说困难、苦累、痛楚了,儿时偎依、背靠父母的那种无忧无虑感、自在感、幸福感,其实在她独自一人进县城上高中时就结束了。她告诉父亲,她拾垃圾,是从上高中开始的。第一次是在垃圾堆里拾了一双旅游鞋。那是她无意间走过垃圾堆时发现的,那双白鞋,除糊了些泥巴外,几乎完好无损。而自己脚上当时穿的一双旅游鞋,一只底子已经断成两截,鞋面接缝多处脱裂,她用针线纳过好几次,仍是破损不堪。她看到那双扔掉的鞋,不知比自己脚上穿的这双要好几倍,见四处无人,就偷偷捡了,拿到无人处一洗,穿上几乎跟新的一样。从此,她就特别留意起了垃圾桶和垃圾堆这些地方。其实这里扔掉的好东西太多了,几乎哪一件都比自己穿的用的强,无非就是清洗一下。在整个高中期间,她身上穿的戴的,包括学习用具,几乎都是捡来的。不过那时她也特别注意,有些太显眼的东西,她会出去找裁缝改一下再穿出来。因此,几乎没有人发现她的秘密。还有更不堪的事,就是吃别人的剩饭剩菜。那几年家里经济困难,爷爷得了食道癌,几乎把家底掏空了。她在学校就很少花钱,一月伙食标准,别的孩子最少都在三百元左右,而她每月饭票钱都控制在一百五十元上下,每星期吃一次炒肉片。当别的孩子问她为啥不吃肉时,她总是哄人说,不知咋的,一吃肉就恶心。就在那时,她看别人剩下了太多的饭菜,就悄悄刨到了自己碗里。这事同学中也有过议论,但她特别注意,也就没有掀起太大波澜。娘也发现过她穿的好多衣服都不是家里买的,并且料子和样子都很好,还怕她在城里出别的丑事,问过她几次,她每次都哄娘说,是同学和老师给的。就这样,她完成了高中学业,并且是以全县前三名的成绩,考进了国家“211”和“985”重点大学。进到这所大学,她开始是不准备再做这些事的,她想以更有尊严的方式活着,可不行,生活就是这样,几乎是不以任何个人意志为转移的严酷、吊诡、无奈。进大学不几天,她就发现自己的生活水平几乎跟整个校园形成了最大反差。而要进行这种同步跟进,一月最少需要两千元以上生活费。那时甲成也在县城上高中,甲成以最低的生活标准,每月家里也得拿五六百元。她每月即使再跟甲成要同等的数目,家里都是一个大窟窿,还别说要几千元了。第一次爹送她进大学时,一次给学校交了六千多元学杂费,她看见爹的手在颤抖。因为她知道这六千元爹娘是怎么用命换来的。在那一刻,她发现爹老了许多,两鬓几乎白完了,头顶稀疏,连头皮里都有进山采药时摔破的伤疤。而爹此时才五十多一点,在城里,五十多岁的男人,还朝气蓬勃得跟山里二三十岁的小伙子一样。她不忍心再问家里多要一分钱,也不想寒碜得不能融入同学群体。她的目光,便又移向了校园的破烂和垃圾。那里真的有太多的好东西,对于她来讲,几乎是无尽的宝藏。稍勤快一点,一月几乎就能挣一千多。捡来的衣服、鞋子、袜子、帽子、内衣、学习用具,几乎把自己武装得跟其他同学也没啥两样了。更重要的是,进大学第三个月,她就写信给爹娘,让不要给她再寄每月的五百块钱生活费了。她说自己勤工俭学,已经能网住自己的生活用度了。她觉得这是对爹娘的一次解放。她的这些做法,在校园引起了不小的震动,连校长都知道他的学生中,还有一个靠捡拾垃圾坚持学习的学生。尤其是当有的女同学,因为钱,进歌厅舞厅给人当三陪,然后“发达”起来,遭人诟病时,她就更是坚定了自己的做法,甚至完全不觉得这是一件耻辱的事。直到甲成来,一切才都变得又动荡不安起来。她真想顾及甲成的面子,可当看到爹娘那快被榨干的身子骨时,就一次次想伸出手帮一把。甲秀说,她觉得不是在帮爹娘,而是在帮自己,在帮自己那不得安宁的灵魂。

罗天福听得老泪纵横,羞愧不堪。他第一次这么细细地摸着女儿的手,即使是在他病中女儿给他按摩时,也没有发现,女儿的手竟然是这样的粗糙,原来是过多接触垃圾,并大量用洗涤用品清洗造成的。他突然觉得欠了女儿很多很多,在她无力承担责任时,过早地承担了责任,并且是以这种方式承担起来的。在他心中,女儿始终是一个懂事的孩子,几乎没有进行过什么特别教育,她娘有时还说几句重话,他几乎连重话都没说过,小小的,她就特别体贴爹娘,后来又特别呵护弟弟。上学也没费多少神,就一直走在前边。几乎满塔云山的人都说,罗天福养了个好闺女。没想到,孩子是承受了这大压力,忍受了这多屈辱,罗天福难过得有些不能自持,他久久地低着头,用双手狠狠地捶打着地面。

“爹,别这样,爹……”

“闺女呀,爹欠你的太多了。”

“爹,千万别说这样的话。是我们欠你的太多了。别人家撑不住,都早早让孩子出门打工挣钱了,而你和娘……硬是拿这把老骨头,把我们生生往起顶,往上扛……”

“扛了个什么名堂啊,到头来……让我白白净净的闺女……捡了垃圾……”

“爹,我给你丢人现眼了……”

“不,是爹给你们丢人现眼了。娃呀,你……你该没有……为捡垃圾,耽误学习吧?”

“没有,绝对没有,爹,这个我是懂的,捡垃圾也是为了学习。”

罗天福紧紧抓着女儿的手说:“好,好,只要没耽误学习就好。”

罗天福慢慢站了起来。

“爹……”

“啥都不要说了,从今天开始,你绝对不能再捡垃圾,你的任务就是学习,要是实在撑不下来,我回去卖一棵紫薇树,都要把你们的学业完成了。”

“爹……”

“记住,到此为止。”

罗天福咬咬牙,使劲儿拍了拍女儿的肩膀,准备走。

“爹,甲成说过,我再拾荒,他就会离开学校,只怕今天……”

“你不管了,我去找他。”

罗甲秀看见消失在暗夜中的父亲的背影,虽变得瘦弱、伛偻,却仍有一种钢铁般的坚强力量,她百感交集地坐在湖边许久,她在按父亲要求,调整着自己的人生步履。

罗天福在离开女儿后,泪水忍不住又汪涌了下来。他没想到自己现在变得如此脆弱,动辄就鼻子酸楚,双泪涌流。大半生了,怎么突然变成了这样,他急忙离开,也是害怕女儿看到他更多的泪水,让她心存怜悯,无法专心学习。他怎么都没想到,女儿是以这种方式在理解父母,心疼爹娘,并且已经好几年了。也怪自己太粗心,孩子在穿戴方面的变化,自己也是有察觉的,不过更多的是想着女儿会不会变坏,却没想到她在这方面吃了这大的亏欠。他突然感到肩上的担子更沉更重了。

他拨通了甲成刚才给他打来的那个手机电话,很久没人接。他站在学校大门口,又反复拨了几次。甲成终于接了,但没说话。

罗天福:“是甲成吗?咋不说话?你在宿舍吗?那我来看你。”

电话里终于有了声音:“我没在宿舍。”

罗天福:“你在哪?”

电话里罗甲成生冷硬倔地:“你别管。”

罗天福有些生气地:“你想咋?哎,我问你,你想咋?你到底在哪?”

罗天福加重了语气。

停了一会儿,电话里说:“我在街上。”

罗天福:“你在哪个街上?我在你学校门口,马上来见我。”

罗天福的语气有些强硬起来。

“我不想回学校。”罗甲成在电话里说。

“你必须回来。我在这儿死等你。”

罗天福说着把电话挂了。

过了有十几分钟,罗甲成回来了。

罗天福见他回来,也就缓和了语气。罗天福问看到哪儿坐坐,罗甲成极不情愿地把父亲领到学校大门里的一棵大梧桐树下,坐了下来。

“你姐的事我也是今晚才知道,不应该,也不合适。不过你姐这样做,都是为了这个家,也为了你呀!”罗天福说。

罗甲成极不情愿地把身子拧到了一边。

“你别不愿听,爹说的都是实话。要是没有你姐这几年下这样的苦,咱家的日子会过得更紧巴,你也不会有现在的条件。你姐没偷、没抢、没骗、没堕落,没有什么丢人不丢人的。”

罗甲成气得起身就走。

“你给我站住!”

罗天福有些暴怒了。罗甲成终于站了下来。

罗天福:“回来。”

罗甲成顿了顿,到底还是返回身,又坐在了大树下。

罗天福想说的话很多,但面对着罗甲成那副别扭的德性,又觉得所有的话都是软弱无力的。他就那样静静地坐着,跟儿子几乎有些背对背,他觉得也许这种沉默,更能表达他此时无言的心情。大概过了有七八分钟,他还是开口了。他说了这个家的不易,说了姐姐甲秀的不易,也说了罗甲成自己能奋斗到这一步的不易,要他珍惜,要他感恩,要他冷静,要他忍耐,总之,凡罗天福能想到的励志语言,也都深入浅出、和风细雨、润物无声地用上了。他几乎口干舌燥地讲了一个多小时,罗甲成一句话没说。不过,他看到罗甲成已明显没有开始那么扭七歪八的桀骜不驯了,似乎也听进去了一些。

罗天福最后说:“你姐我已说好了,再也不会去捡垃圾了。你也别跟她再计较。她毕竟是你姐,是心里把你看得比她还重的姐。都好好上你们的学,一切花销有爹娘呢。只要我和你娘还能动弹,无论如何,都要把你们管到大学毕业,爹也就这一个梦了,求你们也都能理解些,担待些,四年说熬很快也就熬过去了。回去休息吧,太晚了。”

罗甲成慢慢起身,在罗天福面前低头怔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向校园深处走去。

罗天福一直看着儿子消失在校园的树林中,才拖着疲惫的身子,向学校大门外走去。

街上人烟稀少,已是凌晨一点多了。当他回到文庙村时,淑惠还在焦急地等待着,不知是出了什么事。淑惠一边端水给罗天福泡脚一边问。罗天福连坐下洗脚的力气都没有了,一头倒在了床上,淑惠只好用热毛巾给他把肿胀的双脚敷了敷。罗天福把甲秀捡垃圾的事一五一十地给淑惠说了,淑惠难过地呜呜咽咽哭了起来:“都怪娘没用,才让闺女吃了这样的苦贱。要是放在别人家,有这样一个宝贝女儿,还不知要咋样地心疼呢……”

这一夜,西京城的月亮比任何一夜都亮,但也比任何一夜都清冷。罗天福和淑惠两人的脸,都被月亮照得白煞煞的寒气逼人。

三十二

西门锁一个远房舅舅去世了,本来也可以不去奔丧的,但他实在想出城去转转,就把事情说得很大,很严重,说这个舅舅在“文革”中,还保护过自己的爸爸,其实“文革”时,自己的爸爸用散弹鸟枪,把另一派一个头头的屁股打了几个眼儿,人家找他算账,吓得他出城到远房舅舅家躲了几天,仅此而已。人其实三天前就埋了,但他实在不想回家,就磨磨唧唧的,跟舅舅的几个孙子辈的年轻人,跑到山里打了两天猎。啥也没打着,还栽了一跤,一个狗吃屎,把一颗门牙还弄得松动起来。

从乡下亲戚那儿回来,还是咋都不愿回家去,就又到洗浴城待了一晚上。先是泡澡,后又叫小姐按摩,挑了几个,都很一般,他就嚷着服务生,要叫老板来。老板叫来了,他问有没有最好的,老板看他说话神气都很老到,自然明白意思,就叫来了被老顾客称作“西京花”的小姐,脸盘、身材确实长得出众,西门锁一看就上了心。他说要按一晚上,老板说得一千五,他也没还价,那个小姐这一夜就归他了。

在跟郑阳娇结婚以前,他是这些地方的常客,几乎什么花样都玩过。自从被郑阳娇捆住手脚后,这些地方来得就越来越少了,这几年,几乎是戒干戒净了。“西京花”小姐刚离得远,灯光也昏暗,看着还挺有点味道的,可一走近,发现厚厚的化妆油彩,并没有遮住满脸的雀斑,并且脖子干瘦,显然不是化妆出来的年龄,就有些失望。兴趣一失去,话也就少了,按小姐的程序,很快上了一回道,然后就自己睡了,她爱咋按咋按去。

他是第二天快十一点时才醒来,小姐睡得比他还死,借着灯光和窗缝的光线一看,他发现小姐起码是三十好几的人了,因口红被蹭乱,一个血糊淋荡的大嘴,微微咧开着,甚是吓人。一看手机,好几个未接电话,都是郑阳娇的。正看呢,电话又来了。

郑阳娇问:“咋回事,不接电话?”

西门锁:“在路上呢。”

“在路上?在车上吗?”

“嗯。”

“咋这静的?”

“哦,都睡了。”

“几点能到?”

“再得一会儿吧。”

郑阳娇迟疑了一会儿,还想问什么又没问,就挂了。

西门锁从洗浴城出来,打了个出租回到家,已是中午一点多了。郑阳娇疑神疑鬼地在他周身闻了又闻,觉得气味不对,就把虎妞调上来,虎妞直接扑到西门锁怀里,到处乱嗅一通,然后就汪汪汪地对着他乱咬起来。郑阳娇的脸,一下就变了。

“你这是从乡下才回来?”

西门锁也没好气地:“身上臭了,洗了个澡,咋了?”

“刚才回来洗的?”

“噢。”

郑阳娇半信半疑地把西门锁拿回来的几件臭衣服又翻了翻,看了看,然后就说起了最近“文明月”整顿的一些事。

西门锁走的这几天,郑阳娇一直在治理民工乱尿的事,她一直把这叫“严打”。先是把一个十六七岁的孩子“严打”走了,然后又把一个半夜拉肚子没来得及跑进厕所的四川钉鞋的,“整顿”出了院子。这两天,确实好多了,再没有任何人敢在厕所以外“以身试法”。郑阳娇最近连续用了些狠词,发现很管用。她也是急等着西门锁回来,要解决人家上边提出的另外几个整改问题。关于院子乱堆乱放的事,已经被她骂得没人敢了。现在主要是解决墙体裂缝和电线老化的问题。电线郑阳娇也弄回来了,是她一个同学管拆迁,扒下来一批半旧的电线,就没要钱,她让人已拉回来,堆在院子了。她的意思是连墙体裂缝带电线一起弄。

西门锁就找破锣帮他走电线,还弄了一个泥瓦工,拿水泥把裂缝抹了抹,再刷些涂料,也就算交差了。他知道年年都会提出许多问题,其实有些是永远也解决不了的。比如文庙村建了许多危房,年年让拆,其实谁也没拆,并且还年年在建。一建起来,立马就能租出去,立马就能见到钱,谁是傻了,不知道挖掘潜力,实现利益最大化?何况上边还天天在喊叫,说这一块儿要拆迁,瓜子也懂得,每增加一平方米房子,将来可能换来几倍的补偿价值。因此,整个文庙村的房子,盖得能申请吉尼斯世界纪录,都是你靠着我、我靠着你的连体,拼命向空中生长,整座楼很少有窗户,一年四季都是靠灯泡照明。当上海那两座楼向一边倒下去的新闻在电视里播出时,文庙村的人不无得意地相互调侃说,他们要是学了咱们的经验,也就不会在全国人民面前丢这么大的丑了。

西门锁知道,他家这院子,在文庙村已经算是治理得比较好的了,稍弄一弄,肯定能过了验收关。果不其然,“文明月”满后,一检查,他家第一批达标。一切就又都进入老套路,过起老日子了。

这期间,为罗天福打饼摊子的事,西门锁也还费了点周折。

那是他从乡下回来以后不几天的事,照说这一月,摊子都是不许乱摆乱放的。摆出去的,只要没人管,也就摆出去了。可罗天福的偏偏有人管,一个离他摊子不远的卖煎饼子的,见他生意红火,就告他,说是占道经营太严重,村上就出面干涉了,并且要罚款三百元。罗天福急得双脚直跳,想请他出面说话。他看这老汉是个好人,老婆也很善良,他们处人厚道,守规矩,不多事,还拉扯着两个大学生,不容易。再说,甲秀这孩子也不错,给自己那不成材的金锁做家教,受了不少作难。无论从哪个角度,他都不能推辞,就去找村上拿事的说了说,人家扳得很硬,说在“风头上”,不好轻易放过,再说,有人盯着哩。西门锁就问,罚了款能不能再摆?那人就说,起码好给别人交代了。西门锁二话没说,就代交了三百块罚金,回来既没给郑阳娇说,也没给罗天福说,就说事情摆平了,让你们明天继续摆。罗天福一连声地感谢,西门锁平生第一次感受到了悄然帮人给自己内心带来的巨大快乐。这天晚上,院子又有人唱秦腔,他竟然也凑到跟前听了起来,并且听得有滋有味的。要不是郑阳娇喊,他还真准备多听几段呢。

原来郑阳娇下午去开家长会,一下让老师整得现在才回来。金锁又滑到倒数第一去了,并且在班上还捣蛋得出奇,说是拍电影呢,竟然把摄像机放到地上,拍了一个女孩裙子里的紧身裤,那孩子家长不干,告到校长那里,连班主任的奖金都扣了。班主任今天“发飙”,唾沫星子溅得郑阳娇满脸都是,还不敢当面擦。更可气的是,班主任竟然当着那么多家长的面,要求她尽快让金锁转学,不然,全班都会坏大彩。这种带有煽动性的语言,明显让所有家长都对她怀上了敌意,一个开始坐在她跟前,与她热烈讨论了半天哪做头发做得最好的胖女人,竟然中途借故上厕所,一屁股塌在了离她很远的位置上。有家长甚至义愤填膺地发言说,学校也不能太讲和谐,该开除的学生就得开除,别一颗老鼠屎害一锅汤。郑阳娇觉得今天所受的侮辱,比平常任何家长会都让她难堪十倍,她恨不得钻到地缝里去。几个小时下来,别人都嫌冷,她的内衣竟然汗湿完了。一走出学校大门,她狠狠抽了金锁一耳光,自己却号啕大哭起来。那阵儿,连杀了金锁的心思都有。

郑阳娇对西门锁说着、哭着、骂着,又指桑骂槐地说了一通上梁不正下梁歪的话,要西门锁严加管教儿子,不然,你西门家就真要出西门庆那样的大丧门星了。说完哭完,气得饭也没吃,咕咕嘟嘟喝了半瓶红葡萄酒,就倒到床上睡去了。

西门锁最见不得的,就是她老把自己比作西门庆骂,现在又拿儿子说事,他就窝了不小的火。狗日金锁,也确实太不成器了,再不管教,也真会给他惹下天大的乱子。其实他早就想发一回火,可每次还不等他发出来,郑阳娇就又是袒护又是阻挡的,今天是她自己提出来的,事情也攒到这儿了,他就想好好动作一下,也好让狗日的有点收敛。

他给金锁拨了电话,金锁没接,他就又给发了短信。他觉得措辞是很严厉的。短信说:你狗日的必须马上回来。一个小时在(再)不回来,我找到啥地方就把你奏(揍)死在啥地方。

还算管用,一小时不到,金锁就蔫皮球一样地回来了。

西门锁早早就准备了皮带,害怕皮带上的铁扣伤了皮肉,他提前把铁扣取下来了。金锁一进门,他先问了一句为啥不接电话?金锁哼哼唧唧地说没听见,他扬起皮带就是一下,狠狠抽在了金锁的屁股上。

金锁一触即跳,几乎是脱口而出地骂起老子来:“你个赌头!嫖--客--!”

西门锁一下给气蒙了,又狠狠扬起皮带,照嘴抽了下去,金锁一闪,皮带抽飞了茶几上的一个玻璃杯,嘭地粉碎在了几米外的墙壁上。西门锁接着又抡起了皮带,谁知金锁又是一个金蝉脱壳,皮带竟然抽在了自己的大腿上,西门锁更是恼羞成怒了。金锁见老子今天是来真格的,就带着哭腔大喊大叫起来。虎妞在卧室跟郑阳娇睡着,卧室门是关着的,出不来,它就在里面一边用爪子刨门,一边汪汪地乱叫起来。金锁看阵势不对,想夺路而逃,西门锁一个箭步冲到门口,啪地甩上门,几乎是雷霆震怒般地命令道:“跪下!”金锁开始还想拧次一下,见西门锁脸都几乎气歪了,就有点好汉不吃眼前亏的意思,跪下了。西门锁照着脊背就狠狠抽了起来。金锁跟遭人宰杀一般,尖叫声一个院子的人都听见了。

先是罗天福来敲门劝说,后来罗天福的老婆又来敲门劝,西门锁始终没开门。西门锁越不开门,金锁越叫得厉害。西门锁抽他他叫,不抽他他也叫,气得西门锁就想到厨房提把菜刀,把那怄死人的脑袋剁了算了。后来实在叫得太凶了,郑阳娇就开门出来了。郑阳娇没出来,西门锁还抽打得轻些,郑阳娇一出来,西门锁反倒抽打得重了。金锁就嘭地倒在地上,发羊角风般地乱踢乱弹起来。郑阳娇一声“儿耶”扑在金锁身上,就一把鼻涕一把泪,连数落带心疼地,哭成了个泪人儿。

西门锁拿了烟和打火机,就开门出去了。

罗天福和他老婆还在门口等着,见西门锁出来,就想进去看看孩子。西门锁挡了。

罗天福说:“东家,孩子不敢这样打呀,越打越拧巴。”

西门锁:“你不知道,太气人了。”

淑惠:“孩子看着挺心疼的呀!”

西门锁说:“就是心疼过火招的祸。”

西门锁怒气仍未消退。

“东家要是不嫌弃了,改日我也帮你劝劝。”罗天福试探地说。

西门锁极其失望地说:“屡教不改,谁劝也没用。”

西门锁虽然不屑于罗天福所说的帮他劝劝金锁,但看着这对厚道人这么认真地守在门口,是真想进去帮点忙,还是有些感动。他说了声谢谢,就往大门口走去。都快出大门了,他又喊住了罗天福。

“哎老罗,你女儿咋这几天没来?”

罗天福说:“哦,最近有点忙。有事吗?”

西门锁:“还是想请她给金锁做做家教,这狗日的简直把我能怄死。”

罗天福说:“好的,我给甲秀说,一定让她抽时间来。”

西门锁就点燃烟向外走去。在打着打火机的那一刻,罗天福看他手还在发抖。

三十三

甲秀拾荒的事,自那天晚上被爹发现,她心里就始终有了沉重的阴影。这事她一直是不希望让爹知道的,她觉得那太伤爹的自尊,但愤怒的弟弟还是让爹知道了。虽然爹没有说出任何指责的话来,但他要求自己以后别再拾荒,语气是那么坚定,她就知道,这事在爹的心中是刻下了很深一道伤痕的。她觉得这事也真的对不起弟弟,他已经多次提出抗议,然而,自己还是没有践约,以致让弟弟心生绝望。她对父亲和弟弟都充满了人生的愧疚感。如果说自己的行为,给别人,尤其是给自己的亲人带来了伤害,无论有多少合理正当理由,也都不能再继续下去了,除非自己内心深处只有自己。这次她是真的下决心,要彻底告别拾荒岁月了。

她一直害怕弟弟因此真的离校出走,好在爹的话还是起了作用,第二天早上,她故意在弟弟上学的路上等了一会儿,见弟弟低着头进了教室,她才放心离开。

这几天她本来想回去一趟,但又始终没有勇气,她觉得自己好像是真的做了很丢人的事,对不起爹娘。她都不知道娘知道这事后,又该是怎样一副伤心落泪的模样,她有些不敢面对。

又过了几天的一个下午,爹打来了电话,是一种很轻松活跃的口气,好像一切都没发生过似的。先问她吃了没,又问学习紧张不,还问这几天见甲成没,她也就心安了许多。她说甲成在上学呢,今天中午还看见了。说了一会儿闲话,爹就问她有空没有,回来一趟,你娘想你了。晚上甲秀就回去了。

娘真的是很想甲秀了。女儿一回来,她的眼泪就止不住,汪地冲了出来。她使劲儿抱住甲秀,什么也没说,就是哭,不知哪来的那么多泪水,哭得甲秀的半边脸和半边头发都湿完了。甲秀品尝着娘咸咸的老泪,几年的辛酸、委屈,就都如阳光下的冰雪,悄无声息地融化净尽了。自始至终,娘没说一句话,她没说一句话,一直在低头打饼的爹,也没说一句话,只有抽泣声、打饼的擀杖声,在交相诉说着母女与父女之间的理解、痛惜与深切抚慰。

屋外有人在唱秦腔《探窑》,那悲壮苍凉的声腔,真是有些撕肝裂肺。

这一晚,娘一直没说话,哭够了,就上灶,给甲秀煎了一碗荷包蛋,端到甲秀面前,一直看着甲秀吃。甲秀尽量装出一副轻松的样子,可吃着吃着,娘还是又哽咽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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