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天福终于把话岔开了。
罗天福:“甲秀哇,金锁他爸前几天把金锁狠狠打了一顿。”
甲秀问:“咋了?”
罗天福说:“还不是为淘气,为学习赶不上去。听说又考了个倒数第一。”
甲秀:“那娃不知咋了,啥都开窍,就是学习不开窍。”
罗天福说:“这号娃一旦开窍,也不得了。他爸还想你继续给做家教呢。”
甲秀说:“金锁就不学么,我害怕揽到手上,把人家耽误了,负不起责任呢。”
“那你说咋办?”罗天福和甲秀正说着呢,西门锁和郑阳娇就进门了。
“哎哟,甲秀回来了,我都有快半个月没见你了。”郑阳娇的热情,让一屋人都有些不好接受。
罗天福说:“娃最近学习忙一些。”
郑阳娇说:“你看你们家,多拽的,两个娃都上了国家名牌大学,你说咱家缺啥呢,可就是出不了个大学生么。他爸才上了个高中,就歇菜了,你看金锁这挣挣巴巴的样子,唉,把人能气死。”
西门锁怕郑阳娇再说出让人硌硬的话来,就急忙插话说:“甲秀呀,我和你姨今天是专门登门来请你的。”
郑阳娇:“也算是三顾茅庐了,有三次了吧?”
罗天福:“看她姨,说哪里话,甲秀是怕辅导不好,把娃耽搁了。”
郑阳娇急忙说:“我看甲秀行,金锁还就吃甲秀这一壶呢。不瞒你们说,我中途也换过几个人,都让金锁给气走了,还就是甲秀大气,金锁也喜欢,我和他爸都是这看法,要想降住金锁,还就非甲秀莫属呢。”
西门锁也说了些诚恳邀请的话,甲秀也不好推辞,就答应下来了。
说实话,甲秀是真的不想再染这事,一来金锁确实没有一点想学习的意思;二来基础也的确太差,上学他家一路花钱,他几乎连一个初中毕业生的水平都达不到。好在家里的要求也不高,不在家长会上挨挨批就行。上一次还期望不做倒数前三名,这一次标准降得更低了,郑阳娇说能不做倒数第一名,就算西门家烧了高香了。甲秀最不想染这事的主要原因还是金锁那花痴的毛病,她怕惹出事来,反倒给家里添麻烦。
西门锁和郑阳娇走了后,她又跟爹合计了半天。罗天福说,人家既然这样信任,还是再搭把手吧,罗天福说他也帮着把娃往回扳一扳,实在扳不回来了,咱把力尽到了,也好给人家有个交代。这事就这样说定了。
原来,金锁让西门锁美美抽了一顿后,身上好多皮带印痕,几天都没和西门锁说话。郑阳娇看打得有些狠,怕他想不开,就使劲地哄。越哄金锁越不去学校了,急得郑阳娇牙龈都上火了。她又是领出去吃日本料理,又是吃西餐、吃海鲜的,还给买了一副价值一千多元的进口墨镜,才算慢慢把他平复下来。金锁虽然去了学校,老师不待见,同学也跟他保持了距离,心里越来越凉,也就越来越懒得学。混够时间了,下课铃一响,总是第一个冲出校门,到处胡逛荡一圈,很晚了才回家。郑阳娇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看实在扳不回来,才又同意了西门锁的意见,还是请甲秀再帮帮忙。她也发现金锁吃甲秀的药,可又担心金锁和甲秀在一起时间长了,生出其他事来,金锁的眼神,她是有所察觉、有所怀疑的。中途换过几个人,也是基于这方面的考虑。反正来来回回的,最后还是出面请了甲秀。
金锁听说又让甲秀辅导,啥话没说,下午放学就早早回来了。不过他要求要到甲秀那儿学习,他是不想见西门锁。郑阳娇就同意了。郑阳娇还给罗天福家搬去了一张能活动的圆桌,学习时放开,不学时可以收起来。
星期天那天,甲秀便又恢复了给金锁的辅导。罗天福也特意停下了手中的活,想跟娃好好谈一谈。
“吃个千层饼吧,娃,刚出锅的,酥得很。”金锁一进门,罗天福就递给他一个饼。
金锁:“不吃不吃不吃。我刚吃的汉堡,一次吃了俩,差点没吐了。”
罗天福:“噢,今天都上了几门啥课呀?”
金锁:“不知道不知道。”
罗天福:“你上的啥课你不知道?”
“我就没听,老恐龙那样子,一见我都烦死了。”金锁说。
“老恐龙是谁呀?”罗天福问。
金锁笑了:“连恐龙都不知道,网络语言,恐龙就是最丑的女人,我们班主任就是一个老恐龙。”
罗天福很严肃地说:“嗯,这可不好,老师可不能这样乱叫的。”
金锁:“哼,就是老恐龙,还是非洲恐龙。”
罗天福一听到孩子这样对待老师,突然就对他有点失去信心。
甲秀急忙也阻止他说:“金锁,你以后再这样说老师,我可就坚决不给你辅导了。”
金锁还嘟哝地:“就是恐龙,又丑又凶的恐龙。”
罗天福说:“娃呀,你这样谁还给你教知识呀?”
金锁:“你不知道,老恐龙就只喜欢班上前几名,给她挣分挣奖金呢,后边的她都骂。叫她恐龙的人多着呢。”
罗天福:“那你也想法朝前赶呀!”
金锁说:“说鬼话呢,班上四十多人,都当前三名呀?我不下地狱谁下地狱。”
这句话把甲秀给惹笑了:“呵呵,没想到你还知道这句名言呀!”
“这是咱们后三名的口头禅。”金锁说。
罗天福:“孩子,不管咋,你还是得好好学习呀,不说将来怎么样,起码也别辜负了你爸妈的一片心么。”
金锁鼻子一哼说:“绝对比他强。”
罗天福:“比谁强呀?”
金锁:“还有谁,西门锁呗。听说也是倒数一二名,还说我呢,凭啥?”
罗天福、淑惠和甲秀都被惹得哈哈大笑起来。罗天福也当了十几年的教师,面对这样的学生,还真不知怎么下手好了。
罗天福又开始打饼了。甲秀就耐心地给金锁辅导起来。
辅导了大概有十几分钟,金锁又抛锚了。
金锁:“哎,我这回要拍个好电影。”
甲秀:“现在不说拍电影的事。”
“真的,我这回是真的要拍呀,名字都起好了,叫《老恐龙》。”
“你再乱说,我就真的不给你辅导了。”
“我非拍不可。”
“即使要拍,你也得先学文化呀!”
“导演要啥文化,网上说了,导演都没文化。”
“那是一种批评的方式,不是人家导演就真的没文化。”
“就是的,都这样说,能弄下钱,有钱了能钓来好演员,就能拍电影。”
“快别瞎说了,赶紧学习吧。”
罗甲秀觉得跟金锁沟通、辅导,真是比登天还难。勉强把课上完,见金锁又有些盯着她发瓷,就急忙将金锁打发走,又帮爹娘打起饼来。
甲秀哀叹了一声:“我真不想给这娃辅导。”
罗天福说:“这号娃是有点少见,不好往回扳。还是尽尽心吧,人家既然已托付咱了么,兴许哪一窍开了,还是个金不换呢。”
甲秀从爹娘身边离开,心里又有些沉重,在离开的时候,娘硬给她塞了二百块钱,她不要,爹也劝说,你娘给你你就拿着。她怕娘再伤心,就把钱拿上了。可这钱拿得让她心里实在不是滋味。爹娘挣几个钱真是太难太难了。她看见爹一边擀饼,一边一直在捶腰。娘的两只手和胳膊,有好多处都被烙饼的鏊子烫成了永久的疤痕。她想,自己即使不能再拾垃圾了,也得想其他办法挣钱,反正不能这样一点一点从爹娘口袋往出掏。她翻出了过去记下的几个家教电话,一一联系了一下,有三家希望她能去。她就认真把路线走了一遍,把时间很好地划分了一下,然后又开始了东奔西跑的家教生活。
三十四
甲秀做家教最远的一家,在北郊快到草滩的一个地方,中途需倒三次车,要是顺利,路上得五十分钟到一个小时。主东是一个矿山老板,两口子都在矿区,孩子交给了姥姥、姥爷。甲秀第一次见面时,姥姥都急哭了,怕把孩子带不好,影响了高考,没办法给女儿女婿交代。甲秀一接触,孩子学习确实一般,心思全在游戏上。经常放学泡游戏厅,为找他,姥姥、姥爷都报过警。第二家在城市的西南角,从第一家过去,也是要倒两次车,得四十多分钟。这是一个干部家庭,男的是政府部门的一个处长,据说手上权不小,整天都在外面应酬,几乎每天回来都是醉醺醺的,多数时候得有人搀扶着往回送,送的人也比他清醒不到哪儿去,因此,楼下停车场,就成了他们拍着腔子定事的地方。老婆基本都在麻将摊子上,因而,孩子的学习,就从小学时的上游,溜到初中时的中游,直到现在的下游。第三家是市中心的一个文艺家庭,父亲是演奏家,母亲是表演艺术家,孩子从小就学拉小提琴,据说已考过十级,有名牌大学已承诺,只要能上一本线,就作为特长生无条件招录。但甲秀估计,按现在的成绩,孩子最多能考个三本。甲秀建议孩子考虑报艺术类更有把握。
这三家甲秀开始放在星期六一天,早上九点半赶到北郊,上两小时课,到十一点半,有时两位老人会留她吃一顿便饭。连续吃两次,甲秀会客气一下,自己出来,在不远的一个饮食摊子上吃一碗面皮,也就三块钱。然后往第二家赶,到第二家时,有时下午一点刚过,有时不到一点,如果孩子要午休,保姆就会让她在客厅等一会儿。有时孩子不睡,她就直接给上课。两小时结束,她会赶到爹娘的打饼摊子上帮一会儿忙,因为这时刚好是快吃下午饭的时候,要饼的特别多。晚上,赶到市中心,给拉小提琴的孩子再上两小时课,一天就占得满满当当的了。有时三家的时间也会有调整,甲秀总是很合理地加以安排,哪怕给自己带来不便,甚至多掏不少交通费,也总是按人家的要求来,因此,三家一直对她都很满意。星期天早上,她会帮爹娘打一早上饼,换着让爹娘多睡一会儿。然后下午就给金锁辅导。每两小时五十块,金锁他妈最近要求给金锁“恶补”,有时就要上四小时。这样,每个星期六、星期天,她能挣二百到二百五十块钱,一月下来,刨过坐车、路上吃饭和手机费,基本能赚到八九百块钱。她的伙食费和零花钱就再不用爹娘补给了。
本来一切都顺顺的,甲秀星期一到星期五,安心在学校上课。星期六、星期天出来做家教,并且给爹娘也能帮上一点忙,可金锁越来越不按路数出牌,简直是胡搅蛮缠起来,很快就把一切都搅乱了。
他先是要换成星期六上课,甲秀好不容易把那三家调过来,他又要星期天上。罗天福觉得咋都不要把房东得罪了,甲秀就又调回了星期天。可金锁偏又要星期六、星期天两天都上,搅来搅去的,那几家就没有了耐心,其中两家都说,暂时停一停。她把精力全集中到金锁这儿了,他又不好好上。其实,他是另外的心思在作怪,甲秀早就有预感,又不好说,事情就越来越麻烦了。
金锁说他爱上甲秀了,并且不是说着玩的。甲秀把这事告诉了爹。罗天福观察了一下,发现也确实有问题。甲秀不知该咋办,罗天福觉得只能冷处理。
甲秀问:“你说怎么冷处理,爹?”
罗天福说:“你就说学校有事,最近没办法辅导了。你去给你郑阳娇姨也说一下,不要说人家娃咋了,就说咱们有事。这儿你暂时别来了。”
甲秀说:“那今天呢?说好的还有两堂课呢。”
罗天福:“今天咱上完,下个礼拜先停一停。”
罗天福说完,出去买面买油去了,甲秀一边和娘在摊子上支应着,一边等金锁回来上课。
昨天是周末,金锁有个同学过生日,也是他班上名列倒数第三的伙计,说要去开Party,整整在外面折腾了一夜,又是哭又是笑又是闹又是唱的,直到中午才回来。回来时手里还抱着个啤酒瓶子,早喝得烂醉如泥了,却闹着要甲秀补课。
甲秀看他神志不清,要他先回去休息一会儿再上课,他咋都不行,硬缠着甲秀要立马上。外面人太多,甲秀看金锁纠缠得不行,就把金锁往回搀,本来是想搀回到他自己的家里去,谁知金锁咋都不行,几个踉跄,竟然扑进了罗家租房里。淑惠远远地在大门外看见了,急得就往回赶。等她赶回房时,金锁已跪在地上了。
金锁紧紧抱住甲秀的腿,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姐,我……爱你,真的,我爱你。我痛苦得很……我都不想活了,你说我活着有啥意思……你要不爱我,我……我就去死啊……”
甲秀被整得毫无办法,搀也不是,推也不是,哄也不是,骂也不是,她从来没有经历过这种事,一时慌了手脚,见娘来,竟然也哭了起来。
淑惠急忙俯下身去拉金锁,金锁又一把抱住甲秀娘的腿:“阿姨,把你女儿给我吧,我爱她,我要娶她……”
这下弄得淑惠也没了主意,哄了几句,金锁竟然越发地泼赖起来。淑惠就想去喊他爸妈,看来跟东家这个面皮不撕烂是不行了。
淑惠起身刚走出房,竟然遇见罗甲成回来了。罗甲成平常星期六是从来不回来的,今天就这么凑巧,咋就想回家来看看。淑惠一见甲成,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似的说:“你快进去招呼你姐,我去叫他妈去。”
罗甲成进房的时候,金锁更是混闹得肆无忌惮了。
“罗甲秀,你……你必须爱我,你不爱我……我……我马上死给你看……”
金锁说着,就用头撞墙,一边还死死抱着甲秀一条腿不放。
甲秀吓得尖叫起来。
在罗甲成眼中,这一家人,就没有一个好货,他之所以不想来,虽然也有跟父亲越来越对立的成分在,但最主要的还是见不得这一家人。没想到,这个小流氓,竟然无耻到这种程度,本来窝在肚子里的那股邪火,就嘭然上蹿,顿时烈焰欲爆了。
金锁还不知大祸临头,仍在苦苦求爱:“甲秀姐,爱我吧,你家穷,我家有钱……跟了我……好日子……就来了……”
罗甲成飞起一脚,踢在金锁高高撅起的屁股上。
甲秀和金锁都惊住了。
甲秀一看弟弟火冒三丈的样子,就急忙制止他:“甲成……”
还不等甲秀喊完,罗甲成第二脚又飞了过去,此时显得十分笨拙的金锁,被踢了一个骨碌猫儿前翻。
翻起来,金锁还不清醒地说:“别……别踢我,我……我们都快成一……一家人了……”
“谁跟你是一家人,你这个小流氓。”罗甲成又飞起了第三脚。
甲秀看甲成完全是失去理智的样子,就一把抱住弟弟,苦苦哀求着,让他别再动手。
这时的罗甲成,任怎么规劝也没用,他一下抖离甲秀的双臂,端直拿起挑行李的竹扁担,朝金锁身上狠狠闷了一扁担。
甲秀扑上去,护住金锁。
金锁还在说:“打……打死我也要……要甲秀姐……”
罗甲成不知哪来的那么大力气,竟然一把掀开姐姐,又一扁担落在了金锁的背上。
金锁还在央求:“你打……小舅子……打我也要……你姐……”
罗甲成就连着狠狠给了他几扁担。
甲秀再次扑上去,罗甲成一下把甲秀推出老远。就在他继续狠揍金锁的时候,郑阳娇出现在了门口。
“天哪!”
郑阳娇一下扑过去,护住了金锁。这时,甲秀和吓出一身冷汗的娘,使出浑身力气,终于困住了甲成。
空气似乎都凝结了。片刻后,郑阳娇先是号啕大哭,继而便大喊大闹起来。
西门锁来了。见儿子鼻子和嘴上,到处都磕碰的是血,又见罗甲成手里还恶狠狠地操着扁担,就一下愤怒起来。自己的儿子,自己怎么讨厌、怎么教育、怎么打骂,那都是自家的事,现在竟然被别人打成这样,心里就很不是滋味。
郑阳娇直喊:“快,西门锁,儿子没气了,快送医院。”
西门锁就没顾上收拾罗甲成,连忙抱起酒气熏天的儿子,向门外跑去。
郑阳娇出门时凶巴巴地指着罗甲成说:“你狗日的就等着进局子吧。”
罗甲成毫不示弱地:“等着就等着。”
淑惠急忙捂住了甲成的嘴。
三十五
罗天福肩扛着两袋面,一手还提着一桶油回来时,甲秀赶去医院帮忙了,淑惠一边在菩萨像前烧香祷告,一边在唠叨罗甲成:“你也是的,迟不回来,早不回来,偏偏今天回来,一回来就惹下这大的乱子,看咋收场呀!求菩萨保佑,保佑我们逃过这一劫……”
淑惠见罗天福回来,就气得没话了,不知咋给罗天福说好。
罗天福满脸满胳膊抹得到处都是白面,问咋了。
淑惠说,咋了,甲成惹大乱子了。她就把刚才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给罗天福说了一遍。
罗甲成只恶狠狠地插了一句:“狗日的太坏了。”
罗天福:“你悄着。什么东西?你凭啥打人?你是疯了是不?”
罗甲成:“狗日的一直都是一副狗眼看人低的德行。”
罗天福:“你一行凶打人,人家就能把你高看了是不?”
罗甲成:“狗日的……”
罗天福:“什么狗日的狗日的,你开口一个狗日的,闭口一个狗日的,还像不像一个大学生?你看你这副德性!”
罗天福气得手直发抖,不知如何是好地在房里打了几个转圈,说:“我得去医院看看。”
正要出门,甲秀急急火火回来了。
罗天福和淑惠就急忙问咋样?
甲秀说:“金锁她妈叫咱家……立马拿一万块钱过去,住院,做检查。”
淑惠像遭遇了晴空霹雳一样,一下软瘫在了菩萨像下。
罗甲成:“不拿!啥东西!”
罗天福:“你就嘴硬!把人家打了,凭啥不拿钱?给人家拿!”
淑惠:“可……哪来的一万块呀!”
罗天福说:“把人家给我赔的那五千块拿出来,还有最近这两个月卖的钱,都拿出来。”
淑惠说:“那也不够呀!”
“爹,我身上还有几百块。”甲秀说着就把钱包拿了出来。
罗甲成:“你们也太懦弱了,是他先欺负人,我们凭啥还给他拿钱?”
罗天福气得拿指头直捣他:“你要不动手,能惹出这大的事来?我是掏钱给你买教训呢。”
罗甲成既委屈又恼恨得几乎快要哭出来了。
罗天福急得也是没路了,说:“把那些零分分钱也拿出来,凑一凑,实在不够,我去借。”
淑惠和甲秀就把一个装分分钱的升子拿出来。升子口大底小,在城里早都不见了。十升为一斗。一升能装五斤粮食。农村也早都不用这种东西了,这是罗家祖上传下来的,里外都用黑漆漆过的,扔了可惜,罗天福就给钉了个盖子,上面开一小口,专门用于攒分分钱的。这升子里的钱都攒七八年了,从没舍得打开用过。今天实在挺不过去了,罗天福才用剪刀别开盖子,把大半升硬币倒了出来。其实里面既有分分钱,也有一元的硬币,去年进城时,他们专门拿来,把卖饼收下的硬币,也都攒在里面了。几个人动手一数,将近八百块,这样凑下来,离一万还差近两千块。甲秀说她去借,罗天福说他先去试试。
罗天福去找东方雨老人开的口。
东方雨老人正在老槐树下看书。罗天福把情况说了一下。
东方雨老人就问:“打得严重吗?”
罗天福说:“我还不清楚,刚不在。听老伴和闺女说,挺严重的。”
老人二话没说,就借给了两千块。不过,老人也留下了一句话:“你要看看医院拍的片子。”
罗天福点点头:“哎!”
罗天福都走远了,东方雨老人又叫住说:“有啥缠不直的事,给我说。”
罗天福又感激地点了点头。
罗天福把钱拿回去,甲秀咋都不让他去。甲秀是怕郑阳娇态度不好,让爹在人多处丢面子。罗天福却坚持要去,不仅他要去,而且坚持甲成也得去,他说,咱输理了,去是为了争取人家的宽大谅解。
罗甲成开始咋都不去,一副宁死不屈的神气。而罗天福在这件事上,又全然摆出了一副不容商量的态度,最后,罗甲成胳膊拧不过大腿也只好跟着去了,但一路上都是别别扭扭的。快进医院大门时,罗天福专门叮咛了一次:“别那副神气,咱是给人家赔礼道歉来的。”罗甲成也只好忍气吞声地跟着爹和姐姐一起走进了急诊室。
罗家父子走进急诊室时,金锁刚检查完,根据初步诊断,筋骨和内脏都没有任何损伤。就是皮下有瘀血,屁股、大腿被踢处有水肿。脑部CT也做了,没有任何问题,因为罗甲成就没敢在脑袋上下手。郑阳娇见罗家父子走进急诊室,就又抱着金锁哭起来。
罗天福一进门,见急诊室里病病歪歪还躺了几个重病号,就感到金锁可能伤得不轻。他先对金锁和他父母来了个九十度鞠躬。
“对不起!”
罗天福又让甲成也给鞠躬,甲成无奈,也鞠了一下。
西门锁见检查结果没有重伤,大夫刚也说,这个打人者,倒也不是那种心狠手辣之徒,踢的打的都不是要害部位。因而,罗天福一鞠躬,西门锁心里就没有了太多责难的意思。郑阳娇却是不依不饶,不仅不接受道歉,而且要罗家父子立马走开,说病人不能再接受刺激。
金锁歪着头把罗甲成恶狠狠剜了一眼,又把甲秀看了一眼,就把头拧到一边去了。这阵儿,酒明显是醒了。
罗天福不管郑阳娇啥态度,还是凑到跟前摸了摸孩子的胳膊,金锁痛得“哎哟”了一声。郑阳娇就用手把罗天福的手掀开了。
“甭动,娃都快痛死了。”
罗天福只好收手站在一旁。
这时,甲秀走到了床前。
甲秀:“阿姨,检查结果出来没?咋样?”
郑阳娇全然已忘了甲秀对金锁的好处,没好气地说:“浑身都是伤,内脏还有问题呢。你们一家人就等着进局子吧!”
罗天福急忙说:“她姨,有事好商量么。”
郑阳娇见罗天福话软,故意指使西门锁说:“快去报案吧!这事没啥商量的,歹徒必须绳之以法。”
西门锁原地站着没动。
郑阳娇:“你咋还不去。”
罗天福就有些慌神了。他也不知金锁到底被打成什么样子了,鼻子嘴唇明显是有些肿,郑阳娇说内脏都有问题,他就害怕把事闹大了,甲成上学的事就彻底耽误了,那可是一辈子都弥补不回来的损失。他想,哪怕砸锅卖铁,也得给甲成顾个体面,让他把大学读完。
罗天福一把拉住西门锁的手说:“东家,有事咱商量着来。能私下解决,咱就私下商量着解决吧!”
郑阳娇看罗天福服软成这样,更是变本加厉地吓唬道:“不行,这就不是私下解决的事。必须把打人凶手铐进局子,从大学开除了,受害者才能得到安慰。”
罗天福还想央求,甲成一下冒出来说:“爹,别说了,我去投案。”
罗甲成说着就要往外冲。罗天福一把把罗甲成拦住了。
罗天福:“你逞什么能。”
郑阳娇:“哟,惹出这大的事你还是这态度?就凭你这态度我也决不轻饶。走,我陪你投案去。”
罗天福说:“她姨,好说好商量,好说好商量。娃不懂事,还求你多多原谅,多多包涵。”
罗甲成看父亲那可怜相,气得就想发作。甲秀死死抓着他汗津津的手不松。
西门锁看郑阳娇有些太过分了,并且刚才医生说话时,一个病房的人都是听见的,医生明明说无大碍,休息几天就好了,郑阳娇偏偏这样瞎说,他觉得自己良心有些过意不去。他见好多病人和陪护也都在用异样的眼光看着自己和郑阳娇,就有些不自在起来,他说:“好了,你们先回去吧,等检查完了再说。”
郑阳娇一下接过话去:“你能就这样让他们回去?”
西门锁说:“都耗在这儿也没用,需要了我再叫你们。”
郑阳娇:“不行,这医疗费都谁掏呢?”
罗天福急忙拿出一万块钱:“她姨,一万块钱,我拿来了。”
西门锁看见罗天福在递钱时,手抖得几乎要把钱掉在地上了。
郑阳娇还不等罗天福把钱递到位,就一把抓过去说:“赶快回去再准备,这点钱只够检查,花钱的事还在后头呢。”
罗天福的手僵在了那里。
西门锁急忙说:“你们先回去吧,最后以诊断结果为准。”
其实西门锁是给罗家说宽心话呢,可罗家又并不知检查的真实情况,罗天福比来时心情更加沉重地走出了急诊室。在往出走的那一刻,他看见病房里所有人都极其怪异地看着他们父子三人,那眼神既像是审视罪犯,也像是同情街旁的乞讨者,他的双腿差点软瘫在急诊室的门口,是甲秀搀扶了一下,他才一脚深一脚浅地走出来。
一出门,罗甲成就嘟哝:“还不如去自首。”
罗天福就想脱下鞋,狠狠掌罗甲成几下嘴。惹下这么大的乱子,还不吸取教训,还是这样生冷硬倔、桀骜不驯的样子,罗天福就觉得十分失望,想说几句,看医院门口跟车站一样,人挨人,人挤人,连个说话的地方都找不见,罗甲成也没有任何能听进他说话的意思,他就让他走了,眼不见心不烦。
甲秀陪着他,要他别着急,说甲成打金锁,她看见的,不会伤得太重的,她说她回头会去了解结果的。
罗天福说:“重不重,反正是把人打了,人家要真闹到学校,岂不给甲成把一辈子的污点都搁下了。”
罗天福最担心的,还是怕把儿子的前途耽搁了。
甲秀陪着爹一直走回去,爹一路讲不出话来,手在抖,胳膊在抖,甚至双腿都在抖。甲秀一再安慰,爹还是只摇头,不说话。
他们进房时,见娘跪在菩萨像前,正祷告菩萨,让千万要保佑金锁,不敢有大伤。还要保佑甲成,不敢有大难。见他们回来,没见甲成,娘一下就急了问:“甲成呢?”
甲秀说回学校去了。娘咋都不信,甲秀就拨了电话,让娘跟甲成说了几句话,娘才放心甲成是没有出事。
罗天福身体有些支不住筒子地躺在了床上。
娘又问金锁的伤势,甲秀就轻描淡写地说了几句,又宽慰了娘半天,娘的心才慢慢安顿下来。
甲秀给爹沏了一杯热茶,扶起爹的头,硬让爹喝了几口。爹就让她还是去医院看看。罗天福说:“反正咱是把理输了,人家给啥脸子,娃呀,你就替爹娘受着吧。最终能息事宁人,把你弟保着不受吃亏为上。”
甲秀就又去了医院。
甲秀走后,罗天福跟淑惠说,他准备回塔云山一趟。淑惠问回去干啥?他说,这回把乱子惹大了,恐怕也只有把老紫薇树卖一棵才能渡过这一关了。淑惠说:“你想通了,那娘那一关能过吗?”罗天福说,回去商量么。
罗天福跟淑惠商量好后,就起身去车站。在走出房门的那一刻,他看见东方雨老人正在给打吊瓶的千年唐槐喷药。他慢慢走到了老人跟前。
“老人家,又给树打吊针呢?”
东方雨:“哦,今年雨水不足,又刮黄风,树有些不旺,还有几股枝子也生腻虫了。检查结果出来了吗?”
罗天福说:“还没有。”
东方雨又叮咛:“一定要看诊断结果,不要听他们说。”
罗天福:“噢,谢谢老人家!”
罗天福走了。就在他快出院门的时候,他又回头看了看唐槐,看了看背着喷桶喷药的东方雨老人,突然觉得自己有些可耻,怎么就能想着要回去卖老树。可不卖老树,眼下这一劫,又怎么能渡过去呢?他恨儿子不懂事,也恨自己太无能,竟然混到要靠卖祖宗老树过活的程度。他低下了头,那是他人生的第一次精神屈服,尤其是面对已八十多岁的守树老人,他感到了自己的卑微和低贱,他再没敢多看一眼唐槐和东方雨,就溜出来,恍恍惚惚去了车站。
罗天福回塔云山去了,回去卖树去了。
三十六
罗天福坐长途客车回到县城时,天已经黑了。县城有好几个专门贩卖老树的公司,为他家那两棵老紫薇树,去缠过他好多次,都给他留过地址、电话,他进县城时,也见过那几个公司的苗圃,都是一边育着新苗,一边栽着大树。这些大树全是他们从乡下搜来的,转手卖到山外,就要长好几倍的价钱。这几年“大树进城”运动,让这些公司都发了财了。
罗天福连夜找了其中三家,是为了问问价钱。人家找到门上缠你时,似乎啥价都好商量,等你上门求人家时,那价就压得说不成了。比来比去,最高的就只给二十万块钱。可罗天福知道,这些树卖到西京,一棵至少能卖到四五十万。罗天福把他知道的行情给人家讲了,人家就说,那你自己去卖呀。
罗天福知道,自己卖,首先办不下林业部门的证件,搞不好路上就让罚没了。另外,无论哪个单位买树,都要求保栽保活,六百多年的老树,要保证移栽成功,那是需要技术的。再说,那么大的树,根深数丈,怎么挖、怎么剪裁根须才能不伤元气,都有很深的门道,还不说怎么从山里运下来,反正没有经验、人脉、设备、技术,是万万不能贸然行事的。可商量了一整,这个价钱又与他的心理价位距离太大,他就没有再跟人家谈。晚上,他在车站候车室的一个长条椅上躺着,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这里他很熟悉,过去进县城看望甲秀、甲成,没少在这里睡过,在这睡一晚上,至少能省十几块钱住店钱。其实甲秀、甲成到现在也不知道,他每次进城给他们送东西,晚上是在这里过的夜。为了两个孩子上学,哪怕能从自己嘴里抠下一分钱来,他也是绝不会放弃机会的。今晚躺在这里,似乎与过去任何一回都不一样,他从来没有感到过,自己像是回来做贼的。过去别人来买树,他几乎都是一口回绝,几百年的老树怎么能卖呢,在罗家,那是跟自己活着的先人一样,是自己的爷,是老爷,是老老老爷,一个孙子、重重孙子辈的,怎能把爷、把老爷、把老老老爷卖了呢?那是能商量的事吗?今天,他竟然为卖爷,讨价还价了半个晚上,他的心纠结得一阵一阵地慌乱不堪。
候车室里还有几个睡椅子的,昏暗的灯光下,一个个目光呆滞,除了一口气,似乎再没有别的地方是活着的。罗天福身无分文,只在手提包里,给娘带了一斤桃酥饼,也不怕失窃,想着想着,就眯瞪了。
梦中,他遇见了树爷。
树爷头发胡须全白,穿着老戏里的衣裳,也是灰白色的,他手拄一根紫薇树根做的拐杖,盘根错节,上面还雕刻着紫薇花。树爷是一副乐呵呵的神情,树爷见罗天福时,罗天福正举着斧子,要砍树爷的腿。树爷就像逗小孙儿玩似的乐了。
树爷问:“娃娃呀,你砍我腿做什么呀?”
罗天福不好意思地说:“爷腿太长,不好挪动。”
树爷乐呵呵地又问:“娃娃要把爷挪到哪里去呀?”
罗天福嘿嘿一笑说:“城里,让爷进城享福呀!”
树爷说:“噢,那娃娃给爷说说,到城里都能享什么福,值得把爷腿砍了去换?”
罗天福耳朵有些发烧地说:“爷不知道,城里可好了,可文明了,你去城里,人家肯定把你放在最要紧的地方,一天看望你的人不断,还都抢着跟你照相,你有病了,营养不良了,还有人给你打吊针,生命比在这里金贵多了。”
树爷捋捋胡子说:“我六七百岁的人了,一辈子在这里清静惯了,不喜欢热闹,也不想图啥子金贵,能自自然然地活着就好呀娃娃。”
罗天福继续劝着爷爷说:“爷,城里咋都比乡下好,你还是去吧!”
树爷说:“你看你这娃,我记得前几年,有外面的娃娃来,想把爷的一些好伙计卸胳膊卸腿地移走,你是挡过的呀,现在怎么突然要把爷也弄进城去呢?爷听说,爷的好多伙计,进城都死得硬翘翘的了。你说爷要是年轻些,折腾一下,兴许还能受得,爷这大一把年纪了,还要卸胳膊卸腿的,进城去天天在人前露丑,娃娃是让爷去享福呢,还是让爷去寻死呢?你就饶了爷吧!”
树爷说着,还亲昵地摸了摸罗天福的头。
罗天福见树爷执意不肯,就有些急了,说:“爷,城里真的很好,现在人都往城里拥呢。你在山里活了一辈子,也该出去见见世面了。”
树爷哈哈一笑,说:“爷在这里活着,一天有一百多种鸟、虫、禽、兽,给爷唱歌跳舞,它们长得啥样,年纪多大,哪个是哪个的儿子、孙子、重重孙子,爷都烂熟于心。爷年纪大些,一条沟里成百种花、树、藤、草,都给爷献祥纳瑞,爷也给它们播撒精华,那是怎样一种快乐的生活呀,爷为啥要去城里病病怏怏地靠打吊针活命呢?你说城里大,还有爷现在的天地大?天是爷的,地是爷的,月亮是爷的,太阳是爷的,风是爷的,雨是爷的,一切飞虫走兽、藤萝花树,都是爷的老伙计的子孙后代,爷为啥要离它们而去呢?爷亲眼看见一片片山,秃了,绿了,绿了,又秃了。爷跟这里的一草一木都有了割不断的感情,娃咋能把爷的腿一砍,就把缺胳膊少腿的爷,移到城里去了呢?爷一走,住在爷身上的蝉、蚂蚁、蟋蟀、蝈蝈、蛾子、螳螂、蚊子、跳蚤、豆娘、灶马、蜘蛛、蚂蚱、壁虎、蜈蚣、蜜蜂、黄蜂、胡蜂、牛虻、花蝴蝶、臭大姐、纺织娘、吊死鬼、洋辣子、屎壳郎、象鼻虫、独角仙、萤火虫、金龟子,到哪儿落户?还有每天在爷头上盘桓的那么多家燕、麻雀、黄雀、黄鹂、百灵、喜鹊、画眉、乌鸦、秃鹰、杜鹃、斑鸠、山鸡、啄木鸟、布谷鸟、太阳鸟、猫头鹰,也能带到城里去?你让爷到城里,是连根拔了,整日偎在爷脚下的蟾蜍、蚯蚓、田鼠、草蛇、野兔,也能随爷的泥腿,黏糊到城里去落脚?最关键的是,娃把爷弄走了,那你奶咋办?”
罗天福无话了。
树爷接着说:“我跟你奶做了六七百年的伴了,你把爷移走,你奶恐怕就活不了了。你奶一辈子没离开过我,在她一百零几岁的时候,那年干旱,你奶差点渴死了。到二百零几岁的时候,又差点让雷劈死了。到三百多岁的时候,有个叫李自成的人,在外面把事弄败了,领着残兵败将到这儿来养伤,一天在她身上拴驴、拴马不说,一个满脸大胡子的娃娃,不知哪来的那么大气,一鬼头刀砍下去,把你奶半边身子都砍没了。在你奶五百多岁的时候,又遇见山洪暴发,你奶又差点让滑坡山体把她滑到沟底去了。反正你奶一辈子多灾多难,没我经管,恐怕早都不在世上了。娃咋能把爷一人弄进城,让你奶一个人孤孤单单撂在这儿呢?你先去问你奶答应不答应吧……”
罗天福听树爷越来越啰唆,就把自己的难处给树爷说了一下。树爷半天没话。过了很久,树爷终于开口了,说:“要是这样了,爷就去给你奶做工作,爷去!”
树爷说这句话时既是快乐大度的,也是苍凉悲壮的。
树爷来到灿烂的阳光下,解开裹腿,撸起裤管,把两条苍劲有力的大腿,伸到一块巨石上,笑呵呵地让孙儿用斧子砍。
罗天福双手颤抖着,怎么也砍不下去。树爷笑得更是慈眉善目,微微颔首,示意孙儿大胆地往下砍。罗天福终于闭上眼睛,扬起斧头,使劲儿砍了下去……
罗天福“啊”的一声醒来了。他坐起来看了看,是车站候车室。那几个睡在长条椅上的人还在酣睡。他突然发现,自己提包里的桃酥饼不见了,看看四周,他发现一个要饭的,正在一个角落吃着东西,他走近一看,是桃酥饼。要饭的见他前来,吓得赶紧往一边躲,他就走开了。
他在想刚才那个梦,是老紫薇有灵性,知道不肖子孙想卖它,而来托梦显灵的吗?娘讲过好多关于老紫薇的故事,在娘的心中,两棵老紫薇就是家里的两口人。本来早上他还想再去跟几个卖树的公司谈谈价钱,后一想,这事还没跟娘商量,恐怕把人带去挖树不合适,他就先坐车回了塔云山。
一进沟,他是顺着小路走的,不知咋的,今天他特别不愿遇见任何人。越不想遇见,在紫竹林,还是遇见了大奶一家。大奶领着媳妇和两个娃,到乡上赶集,一人脖子上骑着一个,小儿子竟然尿了大奶一脖项,大奶正在一边擦尿,一边乐呵呵地咬儿子的碎牛牛,见罗天福回来,大奶就好奇地问罗老师回来干啥,罗天福支支吾吾地说,回来看看甲成他奶,就急忙擦肩过去了。大奶跟甲成同年同月生的,早早出来当泥瓦匠,已是能顾住一大家子吃饭的人了。而甲成,还正在爬坡,要出来,至少还得三四年。尽管受了这大的作难,但罗天福直到现在也没有后悔,他觉得自己的一切奋斗,都是有价值的。无论怎样,塔云山都不能世世代代只出大奶这样的人。在翻过九尺泉的时候,他又遇见了蔫驴他娘。蔫驴他娘是去邻村喝喜酒的。蔫驴也是甲成要好的同学,这几年在外面挖矿,据说挣了几个钱,蔫驴他娘就再不打豆腐卖了。每逢赶集,都是喊叫去采购啥,日子比一沟人都过得宽展。见罗天福,蔫驴他娘也是有点奇怪,才出去多久咋又回来了,罗天福又是支吾了几句,就赶忙走开了。
终于见到自家院子了,首先进入视线的,就是那两棵紫薇树两团蘑菇云般的绿蓊蓊的树梢。
一见紫薇树,罗天福脸先红了,是一副十分愧疚的样子。
两棵紫薇树,长在罗家一溜五开间房子的后檐沟,树离房有十几米远,是生长在一个逼陡的斜坡上,树兜子跟房屋的瓦檐相齐,脸盆粗的几条大根,顺着坡面向四边延伸开去,如苍龙一般,把房后的护坡捆扎得结结实实。
这两棵树,太像庄子寓言里所说的那些“无用”树,长在后檐沟少人处,又生得奇形怪状,无法进入木匠的绳墨框范,也就反而能六七百年免遭刀锯之害了。但它一串一串的红花,每年却能从五月开到十月,阳光下,鲜艳得能映红整个院落。从房前远远的地方看过去,犹如两簇盛大的炉火,在偌大的风箱鼓动中,喷薄出向天的腾腾烈焰。罗天福看见,今年的树梢仍是发旺得青翠欲滴,再过两个多月,这花就要燃放得让整个院落暖意涌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