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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简介

作者:陈彦 当前章节:14931 字 更新时间:2026-7-17 03:39

书名:《主角》

作者:陈彦

出版社:作家出版社

出版年:2022-04-01

页数:900

定价:95.00

装帧:平装

ISBN:9787521217384

编辑推荐:

一本动人心魄的命运之书

一曲勇猛精进的生命的深情赞歌

一段照亮吾土吾民文化精神的“大说”

一幅芸芸众生在世经验的恢弘画卷

一阕浩浩乎生命气象的人间大音

一部气势磅礴的现实主义鸿篇巨制

内容简介:

《主角》是一部动人心魄的命运之书。作者以扎实细腻的笔触,尽态极妍地叙述了秦腔名伶忆秦娥近半个世纪人生的兴衰际遇、起废沉浮,及其与秦腔及大历史的起起落落之间的复杂关联。其间各色人等于转型时代的命运遭际无不穷形尽相、跃然纸上,既发人深省,亦教人叹惋。丰富复杂的故事情节,鲜活生动的人物群像,方言口语的巧妙运用,体现出作者对生活的熟稔和叙事的精准与老到。在诗与戏、虚与实、事与情、喧扰与寂寞、欢乐与痛苦、尖锐与幽默、世俗与崇高的参差错落中,熔铸照亮吾土吾民文化精神和生命境界的“大说”。作者上承中国古典文学及思想流脉,于人世的大热闹之中,写出了千秋万岁的大静。而经由对一个人的遭遇的悉心书写,让更多人的命运涌现在他的笔下。忆秦娥五十余年的人生经历及其心灵史,也成为古典思想应世之道的现代可能的重要参照:即便内忧外患、身心俱疲,偶或有出尘之思,但对人世的责任担当仍使她不曾选择佛禅的意趣或道门的任性逍遥,而是在儒家式的奋进中觅得精神的终极依托。作者笔下的世界,不乏人世的苍凉及悲苦之音,却在其间升腾出永在的希望和精进的力量。小说遂成浩浩乎生命气象的人间大音。

作者简介:

陈彦,当代著名作家、剧作家。曾创作《迟开的玫瑰》《大树西迁》《西京故事》等戏剧作品数十部,三次获“曹禺戏剧文学奖”“文华编剧奖”,作品三度入选国家舞台艺术精品工程“十大精品剧目”。五次获全国“五个一工程”奖。创作长篇电视剧《大树小树》,获“飞天奖”。著有长篇小说《西京故事》《装台》《主角》《喜剧》。《装台》获2015“中国好书”、首届“吴承恩长篇小说奖”,入选新中国70年70部长篇小说典藏。《主角》获2018“中国好书”、第三届“施耐庵文学奖”和第十届茅盾文学奖。

上部

她叫忆秦娥。开始叫易招弟。是出名后,才被剧作家秦八娃改成忆秦娥的。

易招弟为了进县剧团,她舅给改了第一次名字,叫易青娥。

很多年后,忆秦娥还记得,改变她命运的时刻,是在一个太阳特别暴烈的下午。她正在家对面山坡上放羊,头上戴了一个用柳条编的帽圈子,柳叶都被太阳晒蔫干了。她娘突然扯破喉咙地喊叫,让她麻利回来,说她舅回来了。

她舅叫胡三元,在县剧团敲鼓。她娘老骂她舅,说是不成器的东西,到剧团学瞎了,作风有了问题。她也不知道啥叫个作风问题,反正娘老叨叨。

她随娘赶场子,到几十里地外,看过几回县剧团的戏,见她舅可神气了。他把几个大小不一样的鼓,摆在戏台子一侧。他的整个身子,刚好露出来,能跟演员一样,让观众看得清清楚楚。戏要开演前,他先端一大缸子茶出来。那缸子足能装一瓢水。他是不紧不慢地端着摇晃出来的。他朝靠背椅子上一坐,二郎腿一跷,还给腿面子上垫一块白白的布。他噗噗地吹开水上的浮沫,呷几口茶后,才从一个长布套里,掏出一对鼓槌来。说鼓槌,其实就像两根筷子:细细的,长长的。“筷子”头朝鼓皮上一压,眼看“筷子”都要折断了,可手一松,又立即反弹得溜直。几个敲锣、打铙的,看着“筷子”的飞舞,还有她舅嘴角的来回努动,下巴的上下含翘,眼神的左右点拨,就时急时缓、时轻时重地敲打起来。整个山沟,立马就热闹非凡了。四处八下的人,循着热闹,急急呼呼就凑到了台前。招弟是后来才知道,这叫“打闹台”。其实就是给观众打招呼:戏要开始了,都麻利来看!看的人越多,她舅手上的小鼓槌就抡得越欢实,敲得那个快呀,像是突然一阵暴雨,击打到了房瓦上。那鼓槌,看似是在一下下朝鼓皮上落,落着落着,就变成了两个喇叭筒子,好像纹丝不动了。可那鼓,却发出了皮将爆裂的一迭声脆响。以至戏开始了,还有好多人都只看她舅,而不操心场面上出来的演员。好几次,她都听舅吹牛说,附近这七八个县,还找不下他这敲鼓的好手艺。省城大剧院的戏,舅说也看过几出的,就敲鼓那几下,还没有值得他“朝眼窝里眨的”。不管舅吹啥牛,反正娘见了就是骂,说他一辈子就知道在女人窝里鬼混。三十岁的人了,还娶不下个正经媳妇。骚气倒是惹得几个县的人都能闻见。后来招弟去了县剧团,才知道她舅有多糟糕,把人丢得,让她几次都想跑了算了。这是后话。

她从坡上回来,她舅已经在吃她娘擀的鸡蛋臊子面了。她爹在一旁劝酒。舅说不喝了,再喝把大事就误了。

舅对娘说:“麻利把招弟收拾打扮一下,我赶晚上把娃领到公社住下,明天一早好坐班车上县。看你们把女子养成啥了,当牛使唤哩,才十一岁个娃娃么。这哪像个女儿家,简直就是个小花子,头蓬乱得跟鬼一样。”

要是放在过去,娘肯定要唠叨她舅大半天。可今天,任舅怎么说,娘连一句话都没回,就赶紧张罗着要给她洗澡、梳头。她舅还补了一句说:“一定要把头上的虱子、虮子篦尽,要不然进城人笑话呢。”她娘说:“知道知道。”娘就死劲地在她头上梳着篦着,眼看把好些头发都硬是从头皮上薅掉了,痛得她眼泪水都快出来了。娘还在不停地梳,不停地篦,她就把头躲来躲去的。娘照她后脑勺美美磕了几下说:“还磨蹭。你舅给你把天大的好事都寻下了,县剧团招演员,让你去哩。头上这白花花的虮子乱翻着,人家还让你上台唱戏?做梦吧你。”说着,又磕了她一下。

招弟也不知是高兴,还是茫然,头嗡的一下就木了。她可是连做梦都没想过,要到县剧团去唱戏的。这事,她舅过去喝酒时也提说过,说啥时要是剧团招人了,干脆让姊妹俩去一个,也好让家里减轻一些负担。她想,那咋都是她姐来弟的事。来弟比她漂亮,能干。她就是一个笨手笨脚的主儿。娘老说,招弟一辈子恐怕也就是放羊的命了。可没想到,这事竟然是要让她去了。

洗完头,娘给她扎辫子的时候,她问:

“这好的事,为啥不让姐去?”

娘说:“你姐毕竟大些,屋里好多事离不开。我跟你爹商量来商量去,你舅也同意,还是让你去。”

“我去,要是人家不要咋办?”她问。

娘说:“你舅在县剧团里,能得一根指头都能剥葱。谁敢不要。”

娘把她姐的两个花卡子从抽屉里翻出来,别在了她头上。这是姐去年挖火藤根,卖钱后买下的,平常都舍不得戴。

“姐不让戴,你就敢给我戴?”她说。

“看你说得皮薄的,你出这远的门,戴她两个花卡子,你姐还能不愿意。”

娘说完,咋看,又觉得她身上穿的衣裳不合适。不仅大,像浪浪圈一样,挂搭在身上,而且肩上、袖子上、屁股上,还都是补丁摞补丁的。就这,还是拿娘的旧衣裳改的。娘想了想,突然用斧子,把她姐来弟的箱子锁砸了。娘从那里翻出一件绿褂子来。那是来弟姐前年过年在供销社买的,只穿了两个新年,加上六月六晒霉,拿出来晒过两回,再没面过世的。不过两年过年,来弟姐都让她试穿过,也仅仅是试一下,就赶紧让她脱了。那褂子平常就一直锁在箱子里,钥匙连娘都是找不到的。

她咋都不敢穿,还是娘硬把绿褂子套在了她身上。褂子明显大了些,但她已经感到很派派、很美观、很满足了。

姐那天得亏不在,要是在,这衣服不定还穿不成呢。

出门时,舅看了看她说:“你看你们把娃打扮的,像个懒散婆娘一样。再没件合身衣服了?”

娘说:“真没有了。就身上这件,还是她姐的。”

舅无奈地叹了口气说:“唉,看看你们这日子。不说了,到城里我给娃买一件。走!”

刚走了几步,娘就放声大哭起来。

娘突然跑上去一把抱住她,咋都不让走。娘说娃太小,送去唱戏,太苦了。就是在家放羊,也总有个照应,这大老远的,去了县上,孤孤单单的,娃还没满十一岁呢。娘越想越舍不得。

舅就说:“放你一百二十个心,娃去了,比你们的日子受活。一踏进剧团门槛,就算是吃上公家饭了。你扳指头算算,咱九岩沟,出了几个吃公家饭的?”

算来算去,这么些年,沟里还真就出了舅一个吃公家饭的。

爹就劝娘,说还是放娃走,不定还有个好前程呢。

招弟就眼泪汪汪地跟着舅走了。

刚出村子,她舅说:“得把名字改一下,以后不要叫招弟了。来弟、招弟、引弟这些封建迷信思想,城里人笑话呢。就叫易青娥吧。省城有个名演员叫李青娥,你叫易青娥,不定哪天就成大名演了呢。”舅说完,还很是得意地笑了笑。

突然变成易青娥的易招弟没有笑。她觉得舅是在说天书呢。

易青娥舍不得娘,也舍不得那几只羊,它们还在坡上朝她咩咩叫着。

十几年后,易青娥又变成了忆秦娥。

在她的记忆深处,那天从山里走出来参加工作,除了姐的两个花卡子和一件绿褂子外,娘还硬着头皮,觍着脸,从邻居家借了一双白回力鞋,两只鞋的大拇指处都有点烂。不过人家很细心,竟然用白线补出了两朵菊花瓣。鞋才洗过,上过大白粉,特别的白。虽然大了几码,娘还给鞋里塞了苞谷叶子,但穿上好看极了。她一路走,还一路不停地朝脚上看着。惹得舅骂了她好几回,说眼睛老盯在脚背上,跟她娘一样,都是些山里没出息的货。

多少年后,剧作家秦八娃给秦腔名伶忆秦娥写文章时,是这样记述的:

那是1976年6月5日的黄昏时分,一代秦腔名伶忆秦娥,跟着她舅——一个著名的秦腔鼓师,从秦岭深处的九岩沟走了出来。

那天,离她十一岁生日,还差十九天。

忆秦娥是穿着乡亲们送的一双白回力鞋上路的……

易青娥跟着舅,在公社客房歇了一晚上。

公社好几个人跟她舅都熟,晚上来房里谝,还弄了半坛子甘蔗酒,就一碗腌萝卜,七七八八地干喝了半夜。易青娥睡在里间房,盖着被子,装睡着了,就听他们谝了些特别没名堂的话。有的易青娥能听懂,有的一点都听不懂。他们问她舅:剧团人,是不是都花得很?几年后,易青娥才知道“花”是啥意思。她舅说,都是胡说哩。有人说:“哎,都说剧团里的男女,干那事,可随便了。”舅说:“照你们这样说,好像剧团人的东西,都长在手心了,手一挨,麻达就来了。那是单位,跟你们这公社一样,要求严着哩。你胡朝女的身上挨,一胡挨,搞不好就开除球了。你们这公社好几任书记,不都招这祸了?”后来,喝着喝着,就开始审问她舅:“听说你胡三元,就是个花和尚啊!”都问他在剧团到底有几个相好的。舅死不承认,几个人就要扒舅的裤子。舅说:“有娃在呢,有娃在呢。”有人就把中间的格子门拉上了。她听见,几个人好像到底还是把舅的裤子扒了。舅好像也给人家承认,是有一个的。再后来的事,她就不知道了。

第二天一早,她跟舅就坐班车去了县城。车在路上还坏了几起,到县城已是杀黑时分。易青娥东张西望着,就被她舅领进了一个窄得只能骑自行车的土巷子。高一脚低一脚地走了好久,终于有一个门洞,大得有两人高,五六个人横排起来那么宽,歪歪斜斜地敞开着。

舅说:“到了。”

里面有个院子,院子中间有根木杆,上面挑着一个灯泡。灯泡上粘满了细小的蚊虫。还有一蓬一蓬的虫子,在跃跃欲试着,一次次朝灯泡上飞撞。

有人跟舅搭腔说:“三元回来了。”

舅只哼了一声,就领着她进了前边院子。

所谓前后院子,其实就是一排平房隔开的。

整个院子很大很大,是由几长溜房子合围起来的。

易青娥还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院子。

前院也是中间竖了根木杆,杆子上吊个灯泡。灯泡被一个烂洋瓷盘样的罩子扣着。无数的蚊虫也在拼命朝光亮处飞扑着。有的粘到灯泡上,有的就跌落在地下了。

地上是厚厚一层飞虫尸体。

前后院的灯杆下,都有一个水池子,有人在那里冲洗得哗啦啦一片响。

她舅刚走进前院,就有人招呼:“三元,你跑呢,今天咱们在院子里逮了一条菜花蛇,刚吃完,你就回来了。”

“吃死你。”她舅说着,就领她走进一个拐角房里去了。

舅的房不大,摆了一张床,还有一个条桌,一把老木椅,一个洗脸盆架子。房的正中间支着他的鼓。一个灯泡,把用报纸糊的墙和顶棚,照得昏黄昏黄的。

舅的床干干净净的。被子和枕头,都用白布苫着。易青娥累得刚想把屁股端上床,就被舅一下拉了下来,说:“屁股那么脏,也不打一下灰,就朝床上赖。”说着,舅把枕头旁边一个很讲究的刷子拿过来,在她身上、屁股上,细细扫了一遍。舅说:“剧团可都是讲究人,千万别把放羊娃那一套给人家带来了。脏得跟猪一样,咋跟人在一起排戏、唱戏呢?”

易青娥刚在床拐角坐下,就见一个女的闪了进来。易青娥一下认出来了,这不就是上次在公社看戏,那个演女赤脚医生的吗?她吓得急忙从床边溜了下来。

那女的倒是和善,先开口了:“这就是你姐的娃?”

舅噢了一声。

那女的突然扑哧笑了:“不会吧,这娃咋……”

不知她想说啥,舅急忙给她挤眼睛,她就把话咽回去了。

舅说:“这就是剧团的大名演,胡彩香。叫胡老师。你看过胡老师戏的。”

易青娥怯生生地点点头。

舅对胡彩香说:“这回就靠你了噢。下个礼拜就考试,你无论如何得把娃带一带。先把唱腔音阶教一下,再给娃把胳膊腿顺一顺,能看过去就行。”

胡彩香说:“哎,这回报名的可不少,据说是五选一呢。”

舅说:“哪怕十选一呢,剧团人的亲戚还能不照顾?”

胡彩香说:“你看你才回去两天,就啥都不知道了。今早才开的会,黄主任说了,这回要坚决杜绝走后门的风气,团内团外一个样。”

舅把牙一咬:“嚼他娘的牙帮骨。不收我姐的娃,你叫他试试。”

胡彩香急忙掩嘴说:“你悄声点。小心人家听见,又开你的会哩。”

“开他妈的个瘪葫芦子!”舅骂开了。

胡彩香急得直摇头:“你就是个挨了打,不记棍子的货!”

“记他妈的瘪葫芦子,记!”

“好了好了,我都不敢跟你多说话了,一搭腔,躁脾气就来了。明晚又演《向阳红》呢,你知道不?”

“给谁演?”

“说是上边来了领导,专门检查啥子赤脚医生工作的。”

“重要演出,那肯定是你上么。”

胡彩香把嘴一撇:“哼,看把你能的。我上,我给人家黄主任的老婆,还没织下背心呢。”

“啥事嘛?把人说得稀里糊涂的。”舅问。

“你不知道了吧。那骚货前一阵,在县水泥厂弄了十几双线手套,拆呀缠呀的,不是老在用钩针,钩一件菊花背心吗?你猜最近穿在谁身上了?”

“黄主任的老婆?”

“算你娃聪明!昨天晚上下了场雨,那女人就穿着出来纳凉了。你说这么热的天气,好不容易下点雨,都不怕捂出痱子来。嘿,人家就穿出来了,你有啥办法。哼,穿么,哪一天把那个米妖精,勾引到她老汉的床上,她就不穿了。”胡彩香说得既眉飞色舞,又有些酸不溜溜的。

舅说:“都定了,让米兰上?”

“人家今天把戏都练上了。”

“让她上么。明明不行,领导还要硬朝上促呢。看我明晚不把这戏,敲得烂包在舞台上才怪呢。”

胡彩香又撇撇嘴说:“吹,吹,可吹。小心明晚上给人家献媚,把糖都喂到人家嘴里了。”

“我给她献媚?呸!”

胡彩香说:“我就看你明晚能拉出一橛啥硬货来。”

“放心,那些给哈领导献媚的,我都有办法收拾。”舅把话题一转,说,“你可得把这娃的事当事。”

胡彩香说:“放心。你这窄的床,又是个女娃,睡着多不方便,就到我那儿睡几天吧。刚好,我也能给娃说说戏。”

舅说:“那就太麻烦你了。”

“看你那死样子,还说这客气话。”胡彩香说着,就把懵懵懂懂的易青娥拉到她房里去了。

胡彩香的宿舍跟她舅中间只隔了一个厨房。房子一样大,里面摆设也几乎差不多。不过胡彩香毕竟是女的,房里就多了许多梳子、发卡、雪花膏之类的东西。走进去,先是一股香味扑鼻而来,甚至有些刺人眼睛。胡彩香到院子里端了一盆凉水回来,又把暖瓶里的热水兑了兑,让易青娥洗了麻利睡。她就出去到院子里,跟水池子附近坐着的人谝闲传去了。易青娥听见,那些话里,有一句没一句的,都与那件菊花背心有关。

易青娥洗完后,就上床缩成一团,胆怯地睡在胡彩香的床拐角了。

外面有水声,有说话声,还有笛子声、胡琴声、唱戏声。再有夜蚊子的嗡嗡轰炸声。

易青娥突然有些害怕,把身子再往紧里缩了缩,几乎缩成了蚕蛹状。

在山里放羊,即使走得再远,她都没害怕过。但在这里,她害怕了。她觉得唱戏好像没有放羊那么简单。她想回去,却又不敢对舅讲。她用毛巾被把头捂起来,偷着唤了一声“娘”,眼泪就唰唰地下来了。

易青娥也不知昨晚是啥时睡着的,反正早上是被唱戏声吵醒的。在山里,一大早,几乎都是被鸟和家禽的叫声吵起来的。除了放牛娃的吆牛声,偶尔也会有人喊几声山歌,哪里还能听到这么好的唱戏声呢?并且不是一个人唱,而是好几十个人在唱。有的在院子里唱,有的就在自己房里唱。还有乐器声,也都是单打独吹。一切就像山里的大蜂巢,突然被人戳了一棍,或是被谁拿石头砸了个大窟窿,狂奔出来的蜂,能噪咏得一条沟里,几天都听不见人声水响。

易青娥看到的剧团清晨,竟然是这样一个蜂巢遭劫的所在,感到好新鲜的。她就急忙穿了起来。她看见胡彩香把房门大开着。胡老师的一条腿,蹬着门框的右下角,一条腿,却高高跷在门框的左上方。两条腿像是撕开了翅膀的鹰一样,绷成一字状,裆那一块儿,甚至让平行的“一”字,随着闪动的节奏,还一次次变成了反弓形。易青娥知道,这叫压腿。剧团人腿都很软,她随娘赶场子看戏时,就见他们随时随地、有事没事的,都能高高地端起一条腿来。脚尖随便就能够着鼻尖,并且一边够着,嘴里还一边在“咦咦啊啊”地喊嗓子。胡彩香也在喊,但声音好像压着。见她起来,才大声“咪咪咪嘛嘛嘛”了几下。

“来,洗把脸,我教你练练音阶、音准。”胡彩香指了指脸盆说。

易青娥见脸盆里的水早打好了,就轻手轻脚地洗了两把。她想上厕所,哼哼唧唧地问胡老师:“茅私……在哪儿?”

“茅私?”胡彩香一愣,“噢,我知道了,厕所,是吧?你舅原来也叫过茅私来着。以后别这样叫了,好土气的。”

胡彩香把厕所位置一指,易青娥就顺着墙角,朝那儿溜去。

出了门,她才看见,院子里到处都是人。有高高端着腿的,有靠着墙“倒竖阳桩”的。很快她就知道,那不叫“倒竖阳桩”,叫“拿大顶”。还有在院子里翻跟头的,玩棍的。她不敢看,只把眼睛杵在自己的脚背上。走到舅的门口,她听到里面的板鼓声,敲得就跟铁锅炒豆一样啪啪乱响。舅嘴里还念念有词的:“嘟儿——八、达、仓!仓才,仓才,仓儿令仓,一打打,才!”她朝舅看了一眼,见舅精力正集中着,把鼓敲得,自己两个腮帮子都胀多大。她就急忙低头走过去了。

叫厕所的茅私,大得吓人,光女的这边就七八个坑。蹲在里面的两个女人,嘴里还在哼着戏。她有些不好意思蹲,就溜出来在门口等了等。有出来的,却又有进去的。实在等不及,她只好硬着头皮又溜进去,在墙拐角低头蹲下了。

“哎,米兰,听说今晚《向阳红》,是你唱赤脚医生?”一个女的问。

米兰这名字,昨晚胡彩香老师和她舅好像提起过。她就扯长耳朵听了起来。

“唉,人家演得不要了,让咱掠掠西瓜皮哩。”

“胡说呢,你现在是黄主任的大红人了,还掠谁的西瓜皮呢。”

那个叫米兰的好像很生气,说:“谁嚼牙帮骨哩,我还是人家的大红人了,谁嚼的?”

另一个急忙说:“看你这热脸子,大红人还不好?我想当,可这黑板头,当不上么。”

那个叫米兰的,一下提起裤子说:“谁再嚼舌头,小心烂舌根子。”说着一冲就出去了。

另一个也不蹲了,一边撸裤子一边说:“哟哟,想朝台中间站,还怕挨砖头哩。看把你个碎×货能的些。”也出去了。

易青娥只感到阵阵害怕。村里人也相互斗,相互戳黑窝子哩,不是为葱蒜、鸡蛋,就是为地畔子,可不像这剧团里,好像都是为唱戏争哩。她正纠结着,就听隔壁男厕所里,传来几个说话的声音:

“你狗贼拿了半天大顶,还把裤裆顶得跟帐篷一样。”

“娶个媳妇,帐篷一下就塌了。”

“娶鬼哩。你没看咱这女同胞,都叫社会上的人号完了。咱们也只好干球敲破炕板了。”

“不用敲,有办法。”

“啥办法?”

“用铁丝把那家伙捆起来。”

一阵哈哈大笑声,就听一群人又从男厕所那边哄哄闹闹出去了。

易青娥觉得剧团人太怪了,都怪得让人接受不了。

回到胡彩香房里,胡老师就给她教起拔音阶来:

“1——,2——,3——,4——,5——,6——,7——。”

“都——,来——,米——,发——,索——,拉——,西——。”

胡老师要求她一个音一个音地朝上唱。

她嫌丑,不敢出声。

胡老师就说:“唱戏还怕丑,那就只好跑龙套了。唱戏先得胆子大,敢做动作敢发声。这叫自信心,懂不懂?”

她就试着把声音往大里唱。好在外面是一笼蜂的乱咏,大声唱也就唱了。

没想到,胡老师还有些惊讶:

“哎呀,哎呀,娃嗓子好着哩呀!有人教过吗?”

易青娥直摇头说:“没有。”

是真的没有。要说唱,那就是放羊时,在坡上乱喊过。跟前没人,着急,不喊能憋疯。就喊,就唱。有时甚至把嗓子都能唱哑了。可那不是唱戏,那就是山里人胡喊叫的歌子。放牛的、砍柴的、挖地的,谁都能喊几句。易青娥还生怕把人丢了,没想到,胡老师还大为吃惊,端直去把她舅叫来说:“娃嗓子好着哩!没想到,音域宽,还甜得很。就是音准有点问题,是没训练过。不像是天生的左左嗓子。要好好教,不定还能教出个台柱子来呢。”

舅就吹上了:“你以为呢,没这点条件,我还能把自家的外甥女胡乱朝剧团塞?你知道不,她爹过去就唱过皮影戏,还是远近闻名的好唱家呢。”

“是不是?”

“还能哄你。现在是不让唱了,要让唱,到县里来唱,把剧团有些烂唱家都能吓死。”

“吹,吹,可吹。”

易青娥过去倒是隐隐糊糊听村里人说过,她爹是能唱皮影戏的。她还问过,爹一口让她把嘴闭了。爹说胡说啥呢,那是“四旧”,爹啥时唱过了?再胡说,小心抽烂你的嘴。她也不知“四旧”是个啥,就再没敢问了。要不是舅今天提起,她把这事都快忘记了。

胡老师的肯定,倒是让她有了信心,这声音也就越唱越大了。

胡老师又给她教了些简单的动作,要她考试时大大方方的,说:“别蹴头缩脑的,就保准能过。还有你舅哩么。谅他谁也不敢得罪了你那个‘刺儿头’舅。”

易青娥就照胡老师教的,先当着胡老师练,下午舅去排练了,她又到舅房里练。排练厅在舅房的斜对面,易青娥听到那里整整响动了一下午。

晚上,舅说让她去看戏,并要她就坐在乐队的后边。舅说底下有大领导,不让闲人进观众池子乱窜的。

快开演前,她就随着舅到舞台一侧坐下了。

易青娥坐的地方特别靠后,加上个子矮,基本让乐队人挡完了。她只能看到演员的头部,再就是演员的上下场。这反倒让她觉得稀奇、新鲜。

啥叫演员,在这里看得最清楚:上场前还在拿棍相互戳着玩呢,一旦出场,立马就是干部、群众、医生、支书了。尤其是下场,在场上还立眉火眼、提气收腹的,刚一走进幕帘,立马猴下身子,就骂将起来:“贼他妈,台上热得两个蛋都快焐熟了。”

易青娥特别担心的是,今晚演出会出事。因为她听舅给胡老师保证过,一定要把戏敲烂在舞台上的。怎么敲烂,她不懂,但不是啥好事,是一定的。

她舅在正规舞台上敲戏,显得比在山村更威风。乐队二十几个人,都平摆着。只有他,是坐在一个高高在上的架子上。架子方方正正,比农村老八仙桌还大些,但矮些。舅把大小四个鼓围着身子摆着。他一手操牙板,一手操鼓尺。他手上、嘴上、眼睛上的所有动作,都跟乐队、演员有关。后来易青娥才知道,敲鼓的,在西洋大乐队里,那就是指挥,是卡拉扬,是小泽征尔。难怪她舅说啥话都那样冲,那样有底气。

戏刚开始一会儿,胡彩香老师就拿着一个喝水杯子来了。她不坐,是一直站在远远的地方,朝台上睄着的。尤其是米兰上场后,她会不停地寻找角度,从几个侧幕条处,朝台上张望。更多的时候,她把眼睛盯着舅。易青娥发现,舅自开戏后,就很少朝别的地方瞅了。他只盯着演员的动作,盯着拉板胡的,盯着敲锣打镲的,几乎没朝胡老师那里看过。但他肯定知道,胡老师就站在离他不远的地方。那眼光,是一直带刺盯着他的。

易青娥一直担着心,可偏偏直到戏结束,什么也没发生。在大幕合上的时候,拉板胡的还长叹了一口气说:“今晚这戏,是演得最浑全的。米兰进步了!”

只听身后“嗵”的一声响,一片像石头的布景,被胡老师踢了个底朝天。然后,她看都没看谁一眼,就气冲冲地走了。

奇怪的是,大家也都不看胡老师的背影,只看她舅。有的还相互撇着嘴,意思好像是叫看她舅的反应。

她也在看她舅。她舅已经累得没了一丝气力,完全瘫软在了椅子上。

大家就各自收拾乐器,三三两两地起身走了。

易青娥帮舅把擦脸毛巾扭了一把,毛巾就跟刚从洗脸盆里捞起来的一样,扭出好多水来。她递给舅,她舅连接毛巾的气力都没有了。她就帮着舅,把脸和脖子擦了一下。她看见,舅穿的背心和裤子都湿完了。舅把屁股一抬,椅子上的水,正顺着椅子腿朝下滴答着。演一晚上戏,她舅的屁股,连一下都没离开过椅子,神情一直是高度集中着。难怪她听舅抱怨说:敲鼓就不是人干的。

舞台上,领导一直在接见演员。说些啥,旁边也听不清。舅好像也不太关心那些事。他慢慢缓过劲来,就开始用小布袋装着鼓槌、牙板。甚至连那个大老碗一样的板鼓,也被他仔细地包了起来。易青娥要帮忙,舅还不让。

就在舅快收拾完东西的时候,几个人朝他走了过来。其中走在最中间的,是一个瘦瘦的、高高的人。他在冲舅笑。易青娥一眼看见,这人嘴里,是镶着一颗黄亮亮的金牙的。

那时候,谁嘴里能镶一颗金牙,可是太了不得的事了。他们老家,鹰嘴公社的书记娘子,嘴里就是有这样一颗金牙的。她见人老笑,一笑金牙就露出来了。金牙一露出来,就都知道她是书记娘子了。

走在镶了金牙人旁边的一个人,先开口说:“胡三元,黄主任专门来看你了!”

易青娥就算把黄主任对上号了。

黄主任说:“胡三元,领导都表扬了,说今晚戏好。大家都说你敲得好,节奏把握得准。我和朱副主任代表团上,要口头表扬你一次!”黄主任把朱副主任的“副”字咬得很重。

舅却啥反应都没有,还在用布套蒙着他的大鼓。

那个叫朱副主任的又说:“累坏了吧,赶快回去冲个澡,好好休息一下。”

舅也没反应,蒙完大鼓,他就提起东西走了。

易青娥远远地跟着。

只听黄主任有些不高兴地嘟哝:“看这毛病。”

那个叫朱副主任的急忙说:“累了,是太累了。唱戏这行,有时敲鼓的,是能活活累死在侧台的。”

后来易青娥才搞明白,那时剧团团长不叫团长,叫主任,说是革委会主任。

朱副主任自然就是副团长了。有人也把朱副主任叫“朱副”的。

易青娥跟舅刚回到房里,胡彩香老师就跟了进来。胡老师二话没说,照她舅脸上就是一耳光。

她舅竟然也没还手,就那样木呆呆地杵在那里,还像是犯了好大过错似的,有点不敢看胡老师。

胡老师恶狠狠地说:“你不是说要把那狐狸精的戏,敲烂在舞台上吗?怎么不见敲烂,反倒还朝浑全地箍哩。你是吃了人家什么药了?黄主任骚情呢,你是不是也想沾点荤腥?看那狐狸精的一对骚眼,还一个劲地给你放电哩。你那死鱼眼睛,也一个劲地给人家乱翻白呢。都不怕把眼珠子翻掉出来。哼,还哄我呢。你狗日胡三元,就是个最没良心的东西,团上批你白专道路,活该!咋不把你个哈枪毙了呢。”

任胡彩香怎么说,怎么骂,舅都不开口。骂得急了,舅才回了一句:“人家米兰的确下功夫了,戏也进步了。人家戏好,我咋下手?”

“呸!不是骚狐狸的戏好了,而是你的心肠变坏了。把我的便宜占了,又想吃新鲜豆腐了。胡三元,你狗日等着吧,等着再批判你这个黑板头的时候,我还偷偷给你做好吃的,让你钻到我怀里淌猫尿哩?我这回要不第一个站出来,揭露你这个大哈,我就不是我妈生下的。你就等着瞧吧!呸!”

胡彩香把门甩得“嗵”的一下,走了。

易青娥感觉,那顶棚都差点被震得塌了下来。

舅闷了好一阵,才对她说:“你睡,我出去走走。”

她舅刚要出门,那个叫米兰的主演掀门帘进来了。她手里还拿着一个冰棍,硬要塞给她舅。舅就把冰棍转手给了她。她那时还不知道冰棍是个什么东西。

米兰除冰棍外,还给舅拿了一条新毛巾,说:“三元,太感谢你了,给我敲得这么好,让我都不知说啥好了。这还是我在省艺校学习时买的一条好毛巾,送给你,擦擦汗。算是感谢你了!”

“不要不要。你戏进步了,我好好敲是应该的。”舅说着,就把毛巾朝米兰手上塞。

米兰已退出门外,把门拉上了。

舅拿着毛巾看了看,正要朝里边抽屉塞呢,却见胡彩香又一冲进来了。

那毛巾只塞进去一半,另一半还露着。

胡彩香:“咋,还真骚情上了。当着一院子的人,就敢送货上门了。”

舅还是没话。

倒是把易青娥吓得,急忙把冰棍压在了枕头下。

胡彩香一把抓过易青娥的手说:“走,到我那儿睡去。你舅是个大哈,可不关你的事。我既然昨晚让你睡了,今晚还过去睡。”说着,就拉着她的手朝门口走。都快出门了,胡老师却一眼扫见了那条毛巾,就立即站住了。

舅是想拿身子挡一挡的,谁知胡彩香冲上前,一把拉出毛巾,端直戳到了舅的脸上:“这是啥?这是啥?看你还能背着牛头不认赃?这赃物可是我和那狐狸精一起在省城学习时,在解放路买的。我给了你一条,把你的脏脸还擦不净是吧?还要再收一条,留着擦脏沟子,是吧?我叫你擦,我叫你擦……”说着,胡老师操起桌上的剪刀,克利麻嚓,就把一条新毛巾剪成了拖把条。

剪完,胡彩香又狠狠抓起易青娥的手说:“走!”就把她跟斗踉跄地拽出了门。

院子里的人,都用古怪的眼睛朝这边踅摸着。

易青娥被胡彩香拉进房里,胡彩香还在骂她舅,说她舅是个没良心的东西,帮米兰那个狐狸精,就是往她伤口上撒盐,就是给她心尖上攮刀。那时的易青娥是搞不懂这种仇恨的。后来她成了主角才知道,演员争角色,那是一件何等了得的事,有人为这个,恨不能剥了人的皮,喝了人的血。

胡彩香再骂,她都装作听不懂。她睡在那里,也不作声,只听胡彩香唉声叹气的,在床上翻滚了一晚上。

第二天一早,胡彩香还是在教她拔音阶,做动作。只是捎枪带棒的,可没少骂她舅胡三元。

练完唱,回到她舅房里,舅还在练着敲鼓那一套。舅问她:“咋样,胡彩香没欺负你吧?”她说没有。舅就说:“天底下都难找到这样的疯婆子。”舅说完,还练他的鼓板,好像世上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她看了一下床,突然蒙了,舅把被子、枕头全换洗了。舅边敲鼓边说:“你昨晚把冰棍塞在枕头下了,害得舅洗了半晚上。”

胡彩香这一天都没来。晚上,她又冲进房,把易青娥抓过去睡。但跟舅却没招嘴。

就这样,胡老师又气呼呼地把她训练了几天,就开始考试了。

那天人特别多,舅说有三百多人参加考试,加上家长,院子里里外外到处都拥满了人。

易青娥从窗户上偷偷朝外看,发现人家都比她长得好,穿得好。用胡彩香老师的话说,都长得“展脱”得很。演员要的就是“展脱”。好几个女孩子,都穿的是花格子的确良衬衣。还有几个干脆穿着花裙子。易青娥只是在电影上见过这种穿法,真是好看极了。听舅说,今年光县城就有好几十个人考试呢。说这是以往少见的现象,演戏还成红火事了。不过舅说不要怕,让她只管好好考就是了,剩下的事有他呢。

就在考生要集合的时候,胡彩香突然过来,一把把易青娥拽到她宿舍去了。进房二话没说,就让她把裙子换上。裙子是新的,好像刚买回来。胡老师还跑得满头大汗的。其实她身上穿的也是新衣裳,是她舅昨天才给她买的。舅故意买得大了些,说以后缩水、长个子了还能穿,却被胡彩香臭骂了一通:“看你那死烂舅,有眼无珠的货,给你买下这号怀娃婆娘的衣服,不是让你上台丢人现眼去吗?快脱了,让他拿去给那个骚狐狸精穿去。”说着,胡彩香就三下五除二地把她身上衣服全剥下来,换上了裙子。一下弄得她连手脚都不知朝哪儿放了。胡老师说:“你看看,你看看,人凭衣裳马靠鞍。这一打扮,不也像个样子了吗?靠你那个死舅,啊呸!吃屎去吧!”骂着骂着,把她自己都骂笑了。就这还不过瘾,她又补了一句,“你舅绝对不是个好子儿,你知道不。就是那个稻田里的稗子,你知道不。”

易青娥也被胡老师骂笑了。

胡彩香说:“把鞋也换了。看你那大‘摇婆子’鞋。也真是的,你舅个死啬皮,连鞋都舍不得给外甥女买一双。”

易青娥说:“舅要买的,我不要。”

易青娥穿的还是她娘给她借的那双回力鞋。这几天,她早早就把鞋洗白晒干了。她觉得那双鞋是最美的。可胡老师还是让她脱了,给她换上了新凉鞋。也是刚买回来的。胡老师说:“穿上这个才跟裙子般配哩。”

院子里有电声喇叭在不停地喊叫,要所有家长都退出去,说考试不许在现场打扰。接着,就喊考生抽号了。易青娥抽了个十三号。胡彩香就说:“你这娃咋抽得这背的,号太靠前不说,还不吉利。臭手爪子!”胡老师还打了一下她的手心。想让她重新抽,可管考试的都是上边来的,不让。也就只好听天由命了。

考场分两摊:一摊在舞台上,考形体。一摊在后院子,考声乐。

开考前,先都在剧场池子里集合。由黄主任主持,上边来人讲话。那人讲了好半天,嘴角都讲起两堆白唾沫了,还在讲。底下的娃娃们就嗡嗡开了。只见黄主任把话筒一拍,像炸雷一样“嗵嗵嗵”响了几声,池子才安静下来。那人继续讲着“不能走白专道路”,“不能养成资产阶级生活作风”啥的。反正易青娥一句也听不懂,就一直把心思放在了新衣服、新凉鞋上。那人终于讲完了,考试才宣布开始。易青娥的心,突然跳得比她舅的鼓点还要急起来。

前边考过的,和后边的还不能交流。考完形体,就直接从池子出去了。易青娥就那样懵懵懂懂在后台等着。那阵儿,舅也不见了,胡彩香也不见了,只有一个个她不认识的考生。县城的娃,明显比乡下来的张狂。等着考试呢,就能在后台打起来。而乡下来的,都吓得溜墙摸壁的,大气也不敢出。当她被“十三号”的喊叫声叫到侧台候场时,两条瘦腿抖得是咋都撑不住本来就削薄的身子骨了。她在想着舅的话,还有胡彩香老师的交代,都是要她大大方方、自自然然的。说上场就跟底下没人一样才好。她想,无非是考不上,考不上还回去放羊了事。从这几天看来,唱戏,好像也不是一件啥好事,为啥非要唱戏呢?这样一想,反倒轻松了许多。也不知咋的,她的腿也不抖了,心也不乱跳了,就瓜不唧唧地戳上了舞台。

到了前台,她才发现,她舅就坐在池子的后边。

前边坐了一长排人,每人面前都放着一沓纸,自是考官了。

她一眼看见,考官里还坐着米兰。她的心,不知咋的,就又嗡的一下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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