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在闹得没办法,戏看来是演不成了。朱主任就让裘存义去给当地拿事的回话,也是希望那个拿事的能出面再将一军。一来,他也好再给郝大锤做工作,二来,让全团都形成一个阵势,不演《打焦赞》,人家就不给包场费了。事情闹大了,谅他郝大锤也不敢再朝过分地做。这钱,毕竟是大家的血汗钱。
事情最后果然按朱主任的思路走了。第二天吃过早饭,郝大锤就头不是头脸不是脸的,提着鼓槌,骂骂咧咧来了。勉强把戏看了一遍,又跟武场面搞磨了一通,就说“台上见”。临走临走了,他还给易青娥撂了几句话:“火烧得美美的么,咋想起要唱戏了呢?真是跟你那个烂杆舅一样,一辈子瞎折腾哩。都是不见棺材不掉泪是吧?”
易青娥得忍着,她知道郝大锤是恨她舅的。苟存忠老师还专门给她说了一声:“娃呀,唱戏就是这样,除非你红火得跟铁匠炉子里的铁水一样,流到哪里哪里着火,流到哪里哪里化汤,要不然,拉大幕的都给你找别扭哩。”
这天晚上,易青娥的妆,是胡彩香和米兰两个人给化的。苟存忠一直在旁边做着指导。第一次演《逼上梁山》里的“群众若干人”时,妆很简单,每晚都是大演员们流水线作业,一人给脸蛋上涂点红,再把眉眼一抹就成。一个妆大概用了不到十分钟。可这次演杨排风,胡老师给她整整化了两个小时。近看看,远看看,左看看,右看看,还是不满意。米兰老师又拿起眉笔,修补来修补去的。两个人就像绣花一样,直绣到苟存忠老师说:“哎呀,把娃都化成画儿了还化!”她们才喊叫其他人来看,问妆化得怎么样。她们同班女同学里,立即就有人尖叫起来:“呀,这是易青娥吗?”胡彩香很是得意地说:“这不是易青娥是谁。”大家就纷纷议论起来,说没想到,易青娥还这上妆的。平常看着干瘦干瘦的,就是个黑蛋子么,咋化出来还这漂亮的。易青娥照照镜子,几乎也认不得自己了,没想到演员能把妆化得这美丽的:柳叶眉,被拉得长长的;她的眼睛本来就大,再让老师一化,把眼神就更加突出出来了;尤其是嘴,米兰老师化完后,还给轻轻涂了点芝麻油,润泽、鲜亮得就跟早晨才开的太阳花一样红嫩。苟老师直喊:“行了,化到这个份上就行了。包头,立马给娃包大头。”
包大头,是旦角化妆最重要的部分。旦角当把脸化好后,才仅仅是完成了化妆的一部分。而更重要的,是把整个头发都要包起来。观众看到的,是做了特别装饰的假头发。包头用的是黑纱网,有一两丈长,拿水闷湿后,在头上可以捆扎好多圈的。米兰早早就把她演林冲娘子的黑纱网子拿了来。纱网不仅要捆扎住演员自己的头发,而且还要扎住十几个提前做好的鬓片,让整个头发密集、整齐、紧结、有形地好看起来。这十几个鬓片,也都是米兰平常用的。通过贴鬓片,改变演员的脸型,让长脸变得短些,让宽脸变得窄些,让瘦脸变得丰满些,让胖脸变得轻盈些。易青娥的脸,稍有点偏瘦。胡老师跟米老师研究来研究去,最后终于找到了最合适的贴鬓位置。一贴出来,娃的脸,立马就变成了十分饱满的瓜子形。苟存忠直喊叫说:“好好好,戏还要娃们扮哩。你看娃扮起来多心疼的。”然后,苟老师就要求胡老师她们,把娃头使劲朝紧地勒。先是用“提眉带”,把眉梢和眼角朝起提,提成“丹凤眼”。米兰说,还是松一点,要不然娃一会儿头就晕了。谁知苟存忠老师凶神恶煞一般冲上来,端直抢过“提眉带”说:
“胡说啥呢?你那林冲娘子演得扯的,就招了没把眉眼提起来的祸。我给你包的大头,你转过身,就偷偷把水纱和‘提眉带’都松了。眉眼吊拉下来,哪像个八十万禁军教头的夫人,就像个拉娃过场的宋代妇女。你还给娃也讨这巧呢。我告诉你们,唱旦,第一就要过好包大头的关。头包不好,眉眼提不起来,演文戏一扑塌,演武戏,几个动作脑袋就‘开花’了,你信不信?你们演惯了赤脚医生、铁姑娘队长啥的,绑两个羊尾巴刷刷就出去了,还不知旦角是咋唱哩。该好好学点东西了。你们学不学,我也管不了,可绝对不能让好好的娃,再跟着你们学偷懒,学讨巧。你看我咋提眉,你看我咋勒水纱……”
只听易青娥“哎哟”一声,苟存忠喊道:“咋了?咋了?痛了?不痛还能学成戏。”胡彩香说:“真的勒得太紧了。把娃勒晕了,一会儿咋演哩。”苟存忠还说:“演不成甭演。”并且还在往紧地勒。易青娥就说了声:“不要紧,苟老师,我能行。”但声音明显已经有些发飘了。当苟存忠觉得已经勒得万无一失时,才说:“上泡泡。”“泡泡”就是插在头上、鬓上的各种装饰品,行话叫“头面”,也有叫“头搭”的。有金钏、银珠子,有玛瑙、祖母绿,还有红花、绿叶的。听苟老师讲,过去大牌名演的一副“头面”,能值好几十万呢。现在都是用玻璃制成的,奇形怪状、五颜六色地闪闪发光。但戴在头上,立马就能使演员神采飞扬起来。虽然“烧火丫头”杨排风,头上那些金的、银的、玛瑙、翡翠戴得少些,可依然还是花枝烂熳,凤眼如炬的。易青娥直到很多年后上妆,感觉都再也打扮不出那次的俏丽模样了。
头是真的勒得太紧了,还没到上场的时候,易青娥就在后台吐了两次。胡彩香还给苟存忠求了一回情,看能不能把水纱放松点。苟存忠还是那句话:“你要想让娃一上场,大头就开花在舞台上了,那你就松么。这是演武戏啊!我们过去都是从这儿过来的,肠肚都能吐出来。可你不能松,一松,上台就完蛋,知道不?”
易青娥撑着,忍着。她觉得有今天的机会太不容易了。她必须撑下来,为苟老师、古老师、周老师、裘老师、胡老师、米老师、宋师、朱主任,还有在很远的地方坐监的舅撑下来。当然,更是为自己撑下来。她已是满十五、进十六岁的人了,娘说她在这个年龄,都被抽去修公路了。她觉得,自己好像还没有啥苦是不能吃的、啥罪是不能受的,虽然头是炸裂着痛,但比起这几年所受过的屈辱,又算得了什么呢?易青娥必须坚持。易青娥今晚绝对不能丢人。
《打焦赞》的“大开场”唢呐吹响了。
苟存忠老师在她身后又嘱咐了一句:“娃,稳稳的,就跟平常排练一样,不要觉得底下有人。也就你苟老师一个人在看戏哩。记住:稳扎稳打。你是我见到过的最好武旦!上!”
易青娥就手持“烧火棍”,一边出场,一边“嗖”的一下,将棍抛出老远。然后她一个高“吊毛儿”,再起一个“飞脚”,几乎是在空中,背身将“烧火棍”稳稳接住了。再然后,又是一个“大跳”接“卧鱼”;再起一个“五龙绞柱”加“三跌叉”;紧接“大绷子”“刀翻身”“棍缠头”;亮相。底下观众就一连声“好好好”地喊叫起来。
在出场以前,易青娥还觉得头痛欲裂。可一登场,尤其是唢呐一吹,铜器一响,观众一叫好,好像头颅都不存在了一样。剩下的,就是老师教的戏路,就是开打,就是亮相。除此以外,易青娥几乎啥都不知道了。与焦赞的第一个回合下来,苟存忠老师和胡彩香、米兰老师,早已等在下场口了。她一进幕条,苟老师一把将她抱住说:
“好!我娃绝了!好!比平常任何时候排练都好!稳住。尤其是脚下要稳住。武戏就看脚底哩。你脚底很稳当。再稳一些。心要放松,就跟耍一样,耍得越轻松越自在越好。我娃成了!绝对成了!”
胡老师给她喂了几口水。米兰老师给她擦着汗。她看见,古存孝老师正在武场面与郝大锤争着什么。苟老师就把她带向上场口了。苟老师说:“今晚铜器敲得乱的,就跟一头猪扔在了一堆碎玻璃上。但你得按戏路走。他能跟上了跟,跟不上了,你不要等。谁也没办法,得了癌症,啥方子都救不了的。”
易青娥再一次上场了。由于苟老师不断地给她树立信心,她就越演越轻松,越演越顽皮了。在跟焦赞对戏时,连累得气喘吁吁的周存仁老师,也给她耳语了一句:“好,娃没麻达!再朝轻松地走。”她就越演越自如,越演越来劲了。第一个回合,她特别紧张,还感觉不到武乐队乱搅戏。第二个回合轻松下来,就明显感到,郝大锤的鼓点是不停地在出错。如果照他的套路,戏几乎走不下去。她就按苟老师说的,完全照平常排练的路数朝下演。武场面乱,也就只好让他乱去了。事后有人说,得亏易青娥是新手,只死守着老师教的戏路。要是个老把式,今天反倒会把戏演烂包在舞台上。因为敲鼓佬敲得太离谱了。
戏终于演完了。当易青娥走完最后一定动作,被焦赞、孟良拉着到台前谢幕时,她感到浑身都在哗哗颤抖着。她听到了掌声,听到了叫好声,有些还是来自侧台的同学、老师。可她已经支撑不住了。她感觉头重脚轻,天旋地转得随时都要出溜下去了。刚进后台,果然就栽倒了。胡彩香和米兰一把将她抱住。苟存忠立即给她松了水纱、提眉带。宋师赶快把一碗水递到了她嘴边。她看见,廖耀辉也在一旁执着水壶。她听见,古存孝老师正在跟郝大锤吵架。
古老师说:“领教了!我古存孝这一辈子算是领教了!还有你这好敲鼓的。高,高家庄的高!实在是高!领教了!”
只听郝大锤一脚把大鼓都踢飞了出去:“领教你妈的个×,领教了。你个老贼,再批干,小心我把你的都给你打出来。滚!”
后来的事,易青娥就不知道了。因为她晕倒后,是几个老师把她抬到服装案子上去的。连她的服装,都是老师和同学一件件脱下来的。头饰,也是好多人帮着拆卸的。就连脸上的妆,也是胡老师用菜油,一点点擦下来的。她是被“包大头”给彻底包“死”过去了。在卸妆的时候,她还听苟老师讲:
“旦角最残酷的事,就是‘包大头’了。尤其是武旦,那就是给脑袋上刑罚呢。勒得缺血缺氧,你还得猛翻猛打。过不了这一关,你就别想朝台中间站。”
这天晚上,易青娥感受到了一个主角非凡的苦累,甚至是生命的极端绞痛。但也体验到了一个主角,被人围绕与重视的快慰。这么多人关注着自己,心疼着自己,那种感觉,她还从来没有体味过。她觉得,脑壳即使勒得再痛些,也是值得的。
并且,她第一次听到了领导的表扬。是朱主任说的:
“这娃出来了!我说了吧,只要是好锥子,放到啥布袋里,那尖尖都是要戳出来的!”
三十四
大家都觉得,易青娥这一下,是可以彻底从伙房挣脱出来了。当天晚上演完后,这一话题就成了全团的议论中心。都说,没想到人才从伙房给冒出来了。晚上吃夜宵时,当地领导请朱主任和几个老艺人去吃酒,还特别邀请了易青娥。
易青娥卸完妆,仍吐得一塌糊涂。头上勒出的印痕,胡彩香和米兰两个人揉了半天都没揉下去。米兰还对苟存忠开玩笑说:“你看你把娃的头,都勒成老苦瓜了。让娃将来咋找女婿呢。”苟存忠说:“你放心,咱娃还愁找女婿?你信不信,将来咱娃是王宝钏抛绣球,由咱选,随咱挑哩。”说得易青娥哭笑不得地捂起了脸。易青娥不想去坐席,当地领导还不行,说看了戏,村上、乡上的领导,尤其是书记娘子,都想看杨排风长的啥模样呢。犟不过,就让人家把她接走了。
后来易青娥听说,这天晚上团上吃饭时,大家都给灶房祝贺哩。宋师还专门熬了两只鸡,弄的黄瓜丝鸡汤面。大家吃得高兴,就开起宋师和廖耀辉的玩笑来。有人故意说:“伙房是咋抓新人培养的,团上一天抓到黑,咋就没培养出个易青娥来?易青娥竟然从灶门洞里冒出来了。给大家交流交流经验吧。”宋师只会咧着嘴笑,一句玩笑话都憋不出来。廖耀辉倒是能掰扯得很。他一边用饭盆挨个加着汤,一边说:“这都是宋师一手培养的。光祖这个人,思想觉悟高,天天给娃上课,要求娃进步哩。我就是人家光祖的帮手,平常敲敲边鼓啥的。俗话说,有苗不愁长。娥儿是一棵好苗苗,眼看就长成器了不是。”有人说:“你都咋培养的吗?得给团上领导过过方子哩。”廖耀辉说:“咋培养?红苕长大了就是大红苕,长小了就是小红苕呗。”惹得饭堂笑倒一片。
从乡下演出回来后,大家都等着团上放话,让易青娥回到学员班当演员呢。谁知半个月过去了,还是没动静。易青娥还几次碰到黄主任,黄主任就像没看见她一样,过去是啥态度,现在还是啥态度,好像啥事都没发生过一样。易青娥心里就有些凉,烧火也没心思,练功也没心思,整天都是恍恍惚惚的。
苟存忠和古存孝他们有些不服气,就又去找朱继儒副主任。谁知他又在家里熬起了药罐子。头上还是勒着帕子。见人还是病得哼哼唧唧的。拉话也是吞吞吐吐、吊眉搭眼的样子。古存孝就有些生气,说:“老朱,你看我来团上都一年多了,干了些啥,你心里也是明明白白的。就说《逼上梁山》没排出水平,宁州剧团就这瞎瞎底板,你叫我能上出啥好颜色来?这都不说了。那《打焦赞》总该是把全团都震了吧?几千老百姓把手都拍烂了,台子都快被喊叫翻了,反应够强烈了吧?你也都是亲眼看见的事,该不是我古存孝王婆卖瓜吧?老苟,老周,老裘,还有我古存孝,都是黄土埋起脖子的人了,还图个啥前程、啥名分?就是给我弄一朵磨盘大的红花,戴着又能咋?是能再娶一房啊,还是能当了主任、当了副主任?可易青娥还小,才十五六岁个娃呀!你团上能不能给个话,放个响屁,让娃到演员队里,正正经经唱个戏,看能成不能成?大家都做你朱继儒的指望呢,没想到,你也是庙堂里拔蜡——漆黑一团的。我几个老皮算是求你了,给易青娥赏一碗唱戏的饭吃行不行?难道你还要我几个给你跪下不成?”朱副主任急忙说:“言重了,言重了,你们言重了。易青娥是咋回事,我朱继儒是看得出来的。我跟你们心情是一样的。我还是那句老话,娃的锥子尖尖,已经从布袋里戳出来了,谁也捂不住了。”古存孝更加生气地说:“你朱继儒都说的是屁话。既然捂不住了,那你团上领导还捂着?”朱继儒就不紧不慢地说:“老古,你相信我说的话,地球是圆的,圆球是动弹的,动弹是有下数的。你都看看报纸,听听广播,弄啥事都要有个气候呢。快了,这娃的出头之日快了。你们甭急着解布袋口。布袋口好解,有时一阵风就自己刮开了。关键还是要看锥子尖不尖呢。尖了谁也没办法。不尖谁也没办法。你们要继续帮娃把尖尖朝锋利地磨呢。磨得越尖溜越好,知道不?你都听我的,绝对没错。”
谁拿这号领导也没办法。出了门,古存孝还骂了朱继儒一句:“这个老滑头,活该一辈子当副职,活该人家黄正大每次要把‘副’字咬得那么重。我就想拿起他的中药罐子,照那颗尖脑袋,狠狠拍给一下,一回把滑头的毛病治断根了算球。”
说是说,骂是骂,从朱继儒副主任那里出来,他们四个人又开了一次会。会上,还拿了一沓报纸,相互翻了翻,也没翻出啥名堂来。裘存义就说:“肯定是朱继儒的推托之词,这上边还能看出个啥气候来。天气预报倒是有,可从来就没准过。”最后他们决定:不管“地球咋动弹”,人家黄主任咋盘算,他们还是继续给易青娥打磨“锥子尖尖”。把《杨排风》整本戏排出来,不信把这些阎王小鬼震不翻。
易青娥还是那么听话。除了排戏、烧火,好像也没有别的事可干。她就又继续过起了排《打焦赞》时的那种生活。他们先给她排的是《打孟良》。这折戏,本来在《打焦赞》前边,因为没有《打焦赞》精彩,作为单独折子戏,也就很少有人抽出来排了。由于有了《打焦赞》的基础,《打孟良》排得十分顺利,几乎才一个多月时间,四个老师就觉得比较满意了。他们认为,该是给娃排大戏的时候了。接着,他们就开排《杨排风》了。因为易青娥在乡下舞台的精彩亮相,团上好多演员都看到了老艺人的教戏本事。尤其是那些还有点业务想法的人,就都想找机会,跟老艺人学点东西了。因此,《杨排风》想用人,抽调起来也就很方便。反正古存孝始终把握着一点:用其他人,都掌握在业余时间。不要给团上留把柄,说他们几个“牛鬼蛇神”,想拉杆子呢。
杨排风不仅有好多武戏,而且还有好多唱腔。这些唱,先由苟存忠老师教套路。苟老师毕竟是年龄大了些,唱得有戏味儿,但缺气力。尤其是男声学女声,总显得有点假,也少了胡彩香老师唱戏的那些技巧。胡老师是在省城进修过声乐的,懂得发声位置,讲究共鸣腔,唱戏好听。好在苟老师很开通,要易青娥还是跟着胡彩香学。让胡彩香把杨排风的唱腔,再做些细腻的处理。他说:“演员把戏唱得好听很关键。”但是,易青娥学得太像样板戏和唱歌的地方,苟老师又会朝回扳一扳,说:“戏还是要唱得像戏。秦腔必须姓秦。要不然,你就不是你了。”
就在《杨排风》排得正得劲的时候,米兰老师走了。
米兰老师走得很急,说是国庆节就要在省城举行婚礼,并且连工作关系都一回转走了。用廖耀辉的话说:“米兰是连根从宁州剜走了。团上又把一个主角子没了。”
米兰老师离开的头一天晚上,把易青娥叫到房里,除了自己随身要用的东西,几乎把剩下的,全都交给她了。好多年后,易青娥想起来,还觉得自己是发了一笔横财呢。不仅有被褥、澡盆、脸盆、脸盆架子,而且还有一个茶几,一个床头柜,一口木箱子。仅换洗衣服,就给她留了大半箱。还有一个坐在桌上的长城牌电风扇,虽然有时得狠狠拍一下才能转,但在那时,已经是太奢侈的家用电器了。易青娥吓得都不敢朝走搬,生怕是一种犯罪。米兰帮她把这些东西,都搬到灶门口后,抱着她说:
“娃,你太不容易了!你是跟着你舅带灾了。好在时间长了,一切都慢慢会过去的。你也乖,把苦吃了,我觉得是会熬出头的。不过,就是熬出头了,唱戏这行也是挺难的。有时啊,其实就是自己人跟自己人杠劲,自己跟自己过不去呢。你要有精神准备哩。现在看起来难,也许戏唱出名了,才更叫难呢。以后你也别把我叫老师了,就叫我米姐吧,我也就比你大十来岁。今后有用得着的地方,就给姐开口。姐找的女婿,除了年龄大点,其余一切都挺好的。我关照不上你了。你舅在县医院被公安局抓走的那天,扑通跪到我面前,当时差点把我都吓傻了,但我马上就懂得了你在你舅心中的分量。这几年,我也没照顾上你啥,以后,就更照顾不上了。你胡老师跟我一直为争角色,有些矛盾,但对你挺好的,你就跟着她吧!她是刀子嘴豆腐心,心肠真的不坏。她亏待不了你的。我想把房里的穿衣镜留给她。但我不想直接送去,还怕她不赏我的脸呢。你等我明早走后,给她搬过去吧。舞台姐妹一场,就算留个念想。”
说完,米老师还呜呜地哭了起来。
易青娥也哭了。
两人抱头痛哭了好久好久。
米兰老师最后送给她的东西,还有一本翻烂了的《新华字典》。米老师说:
“我们小小的进剧团,都没上多少学。可唱戏又是要有学问的。最起码,得认识剧本上的字,知道说的唱的都是啥意思吧。这本字典我本来是想带走的,已翻烂完了,好多页都是拿糨糊粘起来的。可想想,还是留给你吧,遇见生字就查,查了就记下,时间长了,也会学下不少东西的。”
她知道,米兰老师平常是爱学习、爱看书的。她常常坐在太阳地里,读着很厚很厚的书。有一本易青娥还记得名字,叫《安娜·卡列尼娜》。
胡老师还经常糟蹋米兰说:“嘁,斗大的字,不识一升,还猪鼻子插葱——装象呢。”
就在米兰走后不久,她舅胡三元就回来了。
三十五
易青娥是按米兰的要求,在米兰走后,才把穿衣镜给胡老师送过去的。镜子有一人高,框子也特别好看,是乳白色的,还有雕花。易青娥说:“米老师说了,她跟你在同一个宿舍,住了好些年。过去关系好得能割头换颈。后来,也不知咋的,就越来越生疏了。她说都是唱戏害的来。她现在彻底不唱戏了,希望还能把关系恢复到当学生、住大宿舍时一样。这个穿衣镜,是她攒了好几个月工资钱,才在省城买下的。她说那一年,你们两人都在省艺校学习,都看上了这面穿衣镜,既能化妆,还能对着镜子练表演。你们当时一人买了一个。她说可惜得很,你的那个,在回来的班车上,给震打了。说你当时还号啕大哭了一场呢。她运气好,把这面镜子浑浑全全抱回来了。这些年,见你也再没买下这大的镜子,就想把它送你,做个纪念。米老师还……还说了,你要是不要……就……就别勉强……”
“别说了,她……她啥时走的?”
“一早,五点多一点。跟谁都没打招呼,就悄悄走了。是我……送到大门外的。有小车……接走的。”
胡老师就突然抱住穿衣镜哭了起来:
“米兰,我们都是何苦呢!为唱戏,为争主角,把十几年的姐妹情分,就争成了这样……头不是头,脸不是脸的……走时,还连送一下的脸面都不给了……”
胡老师不仅要了穿衣镜,而且还挂在了房子的正中间位置。易青娥还到那里练过好多戏呢。
米兰走后,大家都说,黄主任比过去更蔫些了。他老婆到处说:“今后培养人,还是要注意思想表现呢。你看米兰,组织培养了一整,还不如个物资局的采购员灵,一勾扯,就叛逃了。辛辛苦苦给她排的几个戏,都摆下了。”有人就说,米兰是黄主任一手栽培的,思想还能有错?还有人转词说,黄主任和他老婆就是米兰的精神教父哩。连这样过硬的夫妻店,联手推起的大红人,精神都让资产阶级糖衣炮弹打垮了,看来黄主任那一套,也就不是万能的了。
据说米兰走后,黄主任的老婆也给胡彩香暗示过,嫌她老不到家里来,要她有空到家里坐坐。说黄主任最近正为选谁做新的培养对象头痛呢。胡老师对人说,他头爱痛只管痛去,我才不去踏他家的门槛呢。在胡老师看来,宁州剧团就是让他夫妻俩搅乱黄的。既不懂戏,还自以为是,就是武大郎开店。尤其是爱整人、害人,拉一帮的打一帮。自己就是不唱戏,也不去给这样的人磕头烧香。何况,走了米兰,还有谁能撑得起宁州的台柱子呢?
易青娥她舅胡三元,就是在这个当口回来的。
连易青娥也没想到,她舅会提前一年释放了。
前年,她就准备去劳改场看她舅的,结果她舅回信不让去。胡老师也一再阻挡,说几百里地呢,坐车得两天,你一个碎女娃娃咋去呢?可她一直打算着,是要去看她舅一次的。并且准备今年中秋节去。没想到,舅在中秋节的前三天就回来了。
她舅是被两个警察领回来的。警察端直把她舅领到了黄主任那里。说了些什么,都不知道。但胡三元让两个警察领回来的事,立即就在宁州剧团传开了。几乎所有人都从房子走了出来,看胡三元是不是又出啥事了。有人还问,戴铐子没有?看见的人说,没戴。说胡三元背了个背包,手里还拎着一个网兜,装着脸盆啥的。见了人,还挥手打招呼呢。就是那脸和脖子,还是茄子色没变。据说郝大锤一再问人看清楚了没有,胡三元没戴铐子,那扎没扎脚镣?先看见的人还是证实,胡三元是穿着一双黄胶鞋的。一身劳动布工作服,也洗得很干净,领子上还能看见扣得齐齐整整的白衬衣呢。
易青娥那天正在剧场里排《杨排风》,有人说她舅回来了,她当下扔了“烧火棍”,就从前院子跑到后院子了。她见站了一院子人,就尽量抑制住内心的冲动,远远站在一个高坎子上,看着黄主任的门口。那门是虚掩着的。她不知道她舅到底是怎么回来的,反正院子里说啥的都有。有的说,搞不好又要翻前边的爆炸案了。有的担心,胡三元是不是又犯下啥新的案子了。反正没人说她舅是提前释放的。易青娥看见,胡彩香老师也在人群中间站着,听这个说说,听那个讲讲,跟她一样,也是一脸的急切表情。
终于,她舅出来了,是一个人先从门里出来的。他出来后,黄主任的门就又关上了。易青娥一眼看见,她舅的双手和双脚上,啥都没戴,是自由自在的。并且他一手拎着个背包,另一只手,还拎着一个红绞丝的大网兜。她舅的脸,虽然还是特别难看,但比逮走时,已强了许多。那时是黑的,黑得跟锅底灰一样。但现在是乌的,乌青色。并且面积也小了些,只有半边仍黑得够呛。另半边,已经显现出一些自然肤色了。她舅出得门来,一院子人都在朝他张望,并且有人喊起了“胡三元”。他就给大家挥了挥手,点了点头,还勉强笑了一下。一笑,门牙就很白地龇了出来,他还急忙用嘴唇抿了抿。他在人群中寻找着什么。易青娥一下就能感到,是在找自己呢。很快,她舅就跟她的目光对上了。在对上目光的一刹那间,她舅停止了搜索。她能感到,舅是给她轻轻点了下头,就转过身,在门边蹲下了。
又过了好久,黄主任的门开了。她舅急忙站了起来。黄主任送那两个警察走出来了。那两个警察给她舅交代了几句什么,就自己走了。黄主任在前边送人,她舅是跟在后边的。再后来,那两个警察就出大门了。而她舅,就留在院子里,跟围上来的人说话了。易青娥急忙朝跟前凑着,但没有挤到人窝里去。只听有人问:
“你这是释放了?”
她舅说:“提前一年释放了。”
“那还不错。那两个警察来是干啥的?送你?”
她舅说:“弄不清。人家总得跟单位有个交接吧。”
再后来,有人就把易青娥拉到了前边,说让她舅好好看看外甥女。易青娥走到她舅面前,一声“舅”,喊得就快哭晕过去了。
她舅一把扶住易青娥说:“娃,不哭,不哭。舅回来了。舅这不回来了!”
她舅没哪里去,易青娥就把他领到了灶门口。一看外甥女住得这般光景,她舅再也忍不住,就像老牛一样号啕大哭起来。
她舅狠狠砸着自己的脑袋说:“都怪舅不成器,把亲亲的外甥女害成这样。十二岁就给人家烧火做饭了,还住在灶门口。你咋都不给舅写信说呢?”
“好着呢。舅,灶门口好着呢。又宽展,还一个人住,冬天也暖和。这里好着呢,舅!”
“可再好,毕竟是灶门口啊!在农村,只有讨米娃,才偎人家灶门口的……”她舅哭得更伤心了。
易青娥就不停地安慰着舅。说自己都开始排《杨排风》了。《打焦赞》的事,她都给舅写信说过的。
这天晚上,她舅跟她几乎说了一晚上的话。胡彩香中途还来送了一回吃的。胡彩香说,让易青娥去跟她搭脚,让胡三元一个人在这里睡。可胡三元说,四年没跟外甥女在一起了,他想跟她好好拉拉话。
他们几乎没眨眼皮地整整说了一夜。
这天晚上,剧团突然加强了巡逻。巡逻的位置,就在灶房的前前后后。并且有人的眼睛,是一直盯着灶门口那扇半开半掩的柴门的。
也就在这天晚上,郝大锤喝得酩酊大醉。并且用石头砸了灶房的窗玻璃,嘴里还一个劲地喊着:
“完了,完了,这个世界完了……”
三十六
易青娥最想知道的,就是她舅到底是咋出来的,并且还能提前一年出来。团上一直有人说,像胡三元这样的人,进到里边,只有加刑的份儿。他那性格,坐监也是要跟犯人干仗的,搞不好还能跟警察干起来呢。再说了,那爆破案,团上一直有人暗暗递状子,要求上边重审、重判呢。搞不好,哪一天还真能把案翻起来,补一颗“花生米”,也不是没有可能的。易青娥一直为这些说法,提心吊胆着。没想到,她舅还提前回来了。她不能不急着打问舅的究竟。
舅说:“娃呀,舅这回的确是董了大乱子,但也背了亏了。到了劳改场,才慢慢知道,像舅这样的案子,要是团上能出面说话,也是可以不坐监的。因为舅不是故意的。连半点故意的意思都没有。况且舅自家也是差点被炸死了。要是故意的,还能把自己朝死里弄?可当时团上领导没给我说好话,一直说我是故意的。说舅平常表现就不好,出那样的事,绝不是偶然的。可公安局始终找不到舅故意制造爆炸案的证据。是团上追住不放,死说胡三元就是故意破坏,最后才把舅抓走了的。进局子以后,舅还是遇见了好人。给舅办案的,是一个老公安,才从乡下解放回来的。他一口认定,这个案子不能定性为故意破坏,更不能定性成故意杀人。最后几上几下,才给舅判了个重大过失犯罪。舅认了,为啥认了?毕竟是把人炸死了。炸死的胡留根,还是舅的好朋友。我一直说,胡留根是宁州团最好的丑角。他十六岁,就把《红灯记》里的鸠山演活了;再演过《平原作战》里的龟田队长;后来又演《沙家浜》里的刁德一;还演过《智取威虎山》里的座山雕;扮过《杜鹃山》里的毒蛇胆;还有《红色娘子军》里的南霸天。那次把《洪湖赤卫队》里的彭霸天,也是演得没有人不奓大拇指的,结果让舅给炸死了。把一个多好的丑角给报销了哇!炸死他,舅一年多晚上都在做噩梦,睡不着觉哩。胡留根还老来托梦说:‘三元,你个挨枪的,咋装的药,把兄弟肠肚都炸出来了。你知道不,兄弟还没结过婚呢。人生的啥味道都没尝过,你就把兄弟日塌了……’你想想,舅心里是啥滋味?真是枪毙了都觉得活该呀!还有好几个受了重伤的,都跟着舅,带了一辈子灾……就是把舅再判个十年八年的,也毫不冤枉啊!”
易青娥问他:“那天全县开公判大会时,舅你提前知道消息吗?”
舅说:“当然知道了,提前好几天就知道了。所以那天游街示众,还有最后开公判大会,舅就要拼命抬头看哩。看看他黄正大,再看看那几个想治舅死罪的人,看他们都是啥表情。那天舅看见你了,好大的胆子,竟然钻到人家的警戒线里了,那是可以抓起来的。还好,我看那几个人,只是把你从人缝里塞出去就算了,没把一个娃娃当回事。不过你胆子也太大了点,那是啥地方,就敢朝进闯。”
易青娥说:“我……我就是想让舅你看上我一眼么。那天一大早,我就到县中队门口去等你了。你是第九辆车拉出来的。你的车在前边走,我在后边撵,可你一直没看见我。最后,不朝里边钻不行了,我才钻进去的。”
舅说:“你呀,比小时走夜路的胆子都大了。你八九岁时,从阳坡垴到阴坡垴背红苕,打着火把,一个人就走过夜路的。舅都知道。鬼不怕,最怕的是人。尤其是被煽惑起来的人群。那天游街示众的阵势,比走夜路到队上去分红苕,害怕多了吧?”
易青娥直点头。她又问:“那天判完刑,就拉走了吗?胡老师说不会留在县中队了。”
舅说:“判完刑,舅就被拉到地区劳改场了。地区劳改场,其实就是砖瓦窑,烧砖烧瓦的地方。舅做过砖坯、瓦坯,还进窑里送砖送瓦,码砖码瓦。烧好后,也进里面去拉过砖瓦。窑里最高温度能有七八十度,人进去,都是用水把麻袋闷湿,披在头上身上朝进跑的。等拉一架子车砖瓦出来,麻袋干得都能点着了。一个夏天我们都没穿过衣裳,就跟野人一样,腰上围一片烂布过活着。实在受不了,舅还自杀过一回。也的确是觉得活着没啥意思了。可后来,地区剧团一个敲鼓的,跟我认识,知道我在劳改场烧窑后,来看了我一回。这人能耐大,过去给劳改场的文艺演出活动帮过忙,跟场里的领导也认识,就把我的情况给人家介绍了。说舅是一个最好的鼓师,不敢说全国,在全省起码都是顶呱呱的。说如果让砖瓦把我的手指头砸坏了,太可惜。就在那一年多天气,我们队就有两个因烧伤、砸伤而截了肢的。他要他们照顾我一下,看能不能安排点轻松活儿,起码不要伤了两只手。说敲鼓的,一辈子就凭一双手吃饭哩。并且还说,胡三元是过失犯罪,将来出去还能敲鼓的。他还说,想定期来跟我切磋鼓艺呢。劳改场的领导,就把我的活儿越调越轻省。到后来,干脆调到卖砖瓦的地方,当库房看门去了。那个好兄弟,也果然常来跟舅学点手艺啥的。每次来,还给我带好多好吃好喝的。再后来,劳改场要参加全省劳改系统文艺会演,舅就有了用武之地。一台戏抓下来,不仅在全省获了奖,而且还让劳改场的领导,到处去介绍经验呢。再后来,舅就基本成劳改场专职业余文艺宣传队的人手了。这个节目弄完,又让弄下一个。不仅场里的干警爱排戏,犯人也喜欢排节目。舅在里边就成大红人了。弄着弄着,减了半年刑。后来,有一个节目,还参加了全国劳改系统会演,刑又减了半年。这样,舅只坐了四年就出来了。出来时,劳改场的领导还有些舍不得呢。说劳改场的一个文艺人才走了,这方面,以后还塌豁出一大块了呢。”
易青娥高兴得直给舅打糖水。舅都喝过三缸子了,她还在给舅的缸子里放白糖。
舅说:“娃呀,糖少放一点,给你留着。舅喝了也是白喝。你喝了好保护嗓子呢。”
易青娥说:“舅,我有。你喝你的。”
她舅一边品着甜蜜蜜的白糖水,一边说:“你都看见了,送我回来的那两个警察,一个是地区劳改场的,一个是咱这边派出所的。他们把我送回来,就是想给团上领导说一下,看能不能再给我一碗临时工的饭吃。他们说,好多刑满释放人员,因为回来受歧视,找不到工作,最后又犯法进去了。他们觉得我有技术,加上又是过失犯罪,还获得过两次减刑,看单位能不能给安排个事。说不要把人推向社会了。”
易青娥问:“黄主任答应了吗?”
她舅摇摇头说:“好像没有。但劳改场的人说,让我不要着急,再等一等。说单位安排个事,也不是那么容易的。兴许等等就有机会了。”
易青娥说:“舅只要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啥事都会好的。”
她舅就问她的情况。易青娥觉得,她心里的话,三天三夜给舅也说不完。她想拣紧要的说,可紧要的,也多得不知从哪儿开头。
易青娥就从那四个老艺人说起了。她说,四个人对她都好得很,都想把她教成器。她还给舅看了苟老师送给她的那条纯丝宽板带。她说:“开头,大家都看不起四个老艺人,不好好跟着学。自打我把《打焦赞》学成后,大家就都开始待见老艺人了。现在,老有人给他们做好吃的。送糖的、送点心的、送酒的,还有给织毛背心的呢。都想跟他们好好学一折戏。可老师们,还是要先给我把《杨排风》排出来。说有本正经大戏立在那儿,一院子人才真正知道马王爷是三只眼了。舅,你知道不,苟老师、周老师、裘老师,都给新来的古存孝老师介绍说,要是胡三元在就好了。说让胡三元敲《打焦赞》《杨排风》,一准就把戏敲得张起来了。都说舅你技术好,敲戏可有感觉、可有激情了。”舅就有些兴奋地说:“别的不敢吹,就敲戏这几下,别看舅让人家关了几年,现在敲,照样找不下能眨进我眼窝的对手。”舅说他在里边练得就没停过。
易青娥说:“真的?”舅说:“那还能有假。舅在地区劳改场,都是有名的‘胡敲打’。你知道‘胡敲打’是啥意思吗?就是见啥都能敲打起来。舅连别的犯人的光脊背上都敲打呢。他们趴在地上晒太阳,舅在他们的屁股上也敲哩。他们还特别喜欢舅敲来打去的,说敲打着跟按摩一样,舒服得很。有些人还换着让舅敲呢。舅一边敲,一边唱,大家就把舅的活儿都抢着干了。晚上回到宿舍,舅拿碗筷、洋瓷盆敲。一围一堆人。舅连敲戏,带说戏,带唱戏,带比画戏,‘狱霸’都高看舅一眼了。‘狱霸’你懂不懂?就是监狱里的霸王爷。警察对这些人,有时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因为他们也替警察在里边管事呢。但‘狱霸’从来没欺负过舅。最多就是让舅在他们躺下后,去给他敲打敲打身子骨。舅刚好把鼓艺也顺便练了。”易青娥就笑了,说舅干啥都能得很。舅又吹上了,说:“干啥都有窍门呢。不能硬敲,得拿窍打哩。”
易青娥故意把胡彩香和米兰老师的情况,朝后放了放。舅就有些忍不住,急着问了起来。易青娥先说米兰。说米兰已经走了,跟省上物资局的一个人结婚了。听说那人比米兰大了十二岁,但对米兰好得很。有人看见,一天晚上下大雨,那人送米兰回来,怕黑咕隆咚的稀泥巷子把米兰的鞋打湿、脚走崴了,硬是将她抱在怀里,呼哧呼哧送进来的。她还说,米兰对她一直很好,很照顾,走时,几乎把所有东西都给她了。她还让舅看了看电扇,她一直舍不得用,是拿一个塑料袋子包着的。她说:“舅,米兰老师一直感念着,你走时扑通给她下的那一跪。她觉得舅是太爱自己的外甥女了。那么一条硬汉子,竟然当众给一个女人跪下了,她说她就知道,该咋关照这个没人管的可怜娃了。走时,米兰老师还说,没关照好我,说等你舅回来了,替她说声对不起呢。其实米老师对我已经够好了。真的,她后来跟黄主任老婆关系不好,我老觉得跟我都有些关系呢。”舅就问:“米兰跟黄正大的老婆闹掰了?”易青娥说:“我也不知道,只听他们都说,黄主任的老婆,最后到处说米兰老师的坏话呢。说她演了几个戏,就忘本了,不念记组织培养了,尾巴翘到天上去了。不仅不听话,而且还沾染了一身的资产阶级坏思想,叛逃了。”
她舅停了一会儿,又问:“胡彩香跟米兰的关系后来咋样?”易青娥说:“时好时坏的。只要不排戏,咋都好。一排戏,一上角色,就不说话了,见了面,也跟仇人一样,相互躲哩。”舅叹了口气说:“唉,倒是何苦呢。这下米兰走了,你胡老师该称心如意了吧?”易青娥说:“哪里呀。那天米老师走后,胡老师还哭了呢。说都是姐妹一场,倒是何苦来。米老师把她从省城抱回来的大穿衣镜,还送给胡老师了呢。”
她舅就不说话了,光喝水。过了一会儿,舅又问胡老师对她咋样。易青娥的眼睛就红了,鼻子也酸了。她说:“要不是胡老师,我早就不在这儿待了。”有好多事,她都想给舅说,可说着说着,就说不下去了。舅就不让她说了。舅说:“胡彩香是个好人,就是×嘴不饶人。其余的,还真没啥谈嫌的。”
她舅看她一提胡彩香就哭,也不再提说胡彩香了。又问她在灶房的情况。问宋师和廖师对她咋样。舅说,他回来还带了点东西,赶明日,都要一一去感谢那些关心过她的人呢。易青娥把宋师对她的好,都一一说了,但在说到廖耀辉时,就又哭了起来。她舅问咋了。易青娥先死不说,就怕舅的大炮筒子脾气还没改,惹事呢。可她舅偏不依不饶的,要打破砂锅问到底。问得急了,她就把廖耀辉干的那些龌龊事,给舅说出来了。果不其然,她舅当下火冒三丈,连夜就要去“揭了廖耀辉的皮”,“卸了廖耀辉的腿”。她几次三番阻拦,才算把舅的火气压下来。
可第二天早晨,她舅到底没忍住,还是去打了廖耀辉。
本来这事根本没人知道的。宋师是为了她才把事情一把捂了的。没想到,她舅这个冲天炮,一下把事情炸烂包了,以致使她一生都饱受着这件事的腌臜、羞辱与煎熬。
三十七
易青娥和她舅几乎整整说了一夜。快天亮的时候,她让舅眯一会儿,她舅就把自己的被子摊开,在一个拐角卧下了。她也躺了一会儿,就起来烧火。那时都陆续有人起床了。昨晚临时加的巡逻哨,也撤回去睡了。易青娥把火烧着后,就去水池子刷牙洗脸。她舅就是在这个时候起身,从灶门口顺手操起那把一米多长的铁火钳,扭身进了灶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