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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陈彦 当前章节:15455 字 更新时间:2026-7-17 03:39

廖耀辉当时正在准备早上吃臊子面的茄子丁、洋芋丁和豆腐丁。按双刀的节奏,嘴里正哼着“小寡妇上坟”呢,没防顾着,身后是进来了歹人。只听易青娥她舅大喝一声:“狗日廖耀辉,你个臭流氓,今天死期就算到了!”说时迟,那时快,她舅扑上去,对着廖耀辉的脊背、大腿、交裆,狠命就是几火钳。廖耀辉当下就吓得钻进案板底下了。她舅还拿火钳朝里死劲戳着。廖耀辉在案板底下直喊告饶说:“三元,三元,你误会了,你是误会了。我廖耀辉可真是啥事都没干哪!我敢对天发毒誓,我要干坏事了,天打五雷轰,死后喂王八。你误会了……”她舅哪由分说,继续拿火钳朝里捅着。只听廖耀辉死猪一般大喊大叫起来:“光祖,光祖,杀人了,胡三元杀人了啊!”宋师就跑来了。易青娥听见喊叫,也从水池子那边跑了过来。宋师一把抢过她舅手上的火钳,见有人来,就把灶房门紧紧关上了。

宋师单刀直入地说:“胡三元,你看你是要你外甥女的名誉,还是要廖耀辉的老命。要是要廖耀辉的老命了,今早上,你就把他戳死在这案板底下算了。老廖胡起翘,戳死也是活该。你要是想要外甥女的名誉了,就得把这泡臭粪吞了、咽了。你外甥女可是刚起步,都看好着呢。苟存忠还有裘伙管他们说,搞不好,这娃将来还能成大名呢。你这一闹,娃一辈子就说不清白了。这叫粪不臭挑起来臭。其实廖耀辉也没把娃咋,我都是知道的事。你要听我劝了,就赶快撒手。对你也好。你才出来,再这样折腾一下,真格是不想活了是吧?”紧接着,易青娥就把她舅朝门外拉了。门一打开,易青娥才发现,灶房门外已经站着好几个人了。他们都把耳朵贴着门,是在细听着里边动静的。

宋师为这事,还演了半天戏。他把廖耀辉从案板底下拉出来,故意大声对外喊着:“你跟胡三元就爱开玩笑。都这大一把年龄了,还跟人家说些有油没盐的话。你管人家四年近女色了没,你管人家憋死没憋死。人家才出来,还不习惯你这样说话,以为是笑话人家呢。不拿火钳把你戳几下咋的?这下玩得好吧,还学狗哩,钻了案板了,看你丢人不丢人。玩笑也开得太没边没沿了。出来,快出来,人都走了。麻利剁你的豆腐臊子。”廖耀辉才从案板底下钻出来。他看着门口几个瞧热闹的人,脸上青一块白一块地干笑着。由于火钳又打又戳的,下手太重,廖耀辉再剁臊子时,两条腿就撑不住了,是紧紧靠在案板上剁完的。等没人了,宋师才说:“活该!去,躺一会儿去。剩下的活儿我来做。”廖耀辉才扶墙摸壁地回去,躺了好几天。

易青娥把她舅拉回灶门口后,就对她舅大发了一回脾气:“你咋是这样的人呢,舅。我不说,你偏要问。我跟你都说明白了,没有啥事的,你还偏要去打人家。这下好吧,弄得那么多人都知道了,还反倒有了事了。你说你……刚一出来,咋就又惹下这大的祸嘛!”

她舅说:“娃呀,这狗日的是欺负你呀!他多大年龄,你才多大呀?我杀了他的心思都有,何况只是戳了他几火钳。他应该去挨炮子儿,去吃‘花生米儿’!舅不在,一个做饭的都敢欺负我娃了!昨晚一听,舅咋都睡不着,就想拿菜刀把老狗日的片了算了。舅也不想活这个人了,窝囊啊!”

“舅,你千万别这样,我好着哩,真的好着呢。你这一闹,反倒不好了。我求你了,舅,别闹了好不好?你这一回来,啥都好了。你安安生生的好不好?安安生生的,我们就都好了,好不好哇?”易青娥在央求她舅了。

她舅慢慢咽下一口气说:“好好,我听娃的。咱安安生生的,都好!”

她舅拿长铁火钳打廖耀辉的事,到底还是传开了,说啥的都有。但宋师一直对外讲:胡三元和廖耀辉是开玩笑呢。他说廖耀辉平常就爱开骚乎乎的玩笑,爱讲脏不兮兮的段子,还爱骚手。无论进灶房打开水的,还是要一两根葱的、抓几瓣蒜的,他都爱乘机把人家屁股捏一把。或者把哪个小伙子的交裆,拿擀杖磕一下,说让把“棒槌”别紧些。遇见女的,眼睛也是爱在人家胸口上、屁股上乱扫。大了、小了的,高了、低了的,肉紧、肉松了的,反正没个正形,一辈子是玩惯了。胡三元昨天回来,今早到灶房看他,他就说人家怪话。两人说着说着就闹腾起来了。胡三元手里拿着火钳,是帮外甥女烧火的,顺手把廖师吓了一下,廖师就钻了案板了。真的是闹着玩呢,啥事都没有的。

为这事,黄主任还派人问过廖耀辉。廖耀辉也说闹着玩的。他说过去他跟胡三元玩惯了,一直都是没高没低、没轻没重的。黄主任听到的反映,却完全是另一回事。说胡三元是真动手了,把廖耀辉美美捶了几火钳。而且,在廖耀辉躲进案板底下后,还不依不饶地狠命戳了十几下。这哪像是闹着玩呢?无论怎样,一个前科犯,一回来就操起一米多长的铁器,也算是一件凶器吧,乱打乱戳,毕竟是一件大事情。为了单位的安全,也不能让他留宿在院子里了。很快,黄主任就让人给胡三元谈话,让他必须住到外边去。胡三元还问,公安上不是跟黄主任说了,要适当给他安排点工作吗?谈话人说,就是安排工作,也有个过程,但现在,必须住出去,这是单位的规定。她舅没办法,就住出去了。

她舅原来那间房,其实空了好几年,谁都不愿意进去住。虽然她舅没死,但她舅炸死了人,自己又坐了监,大家就把这房叫凶宅了,觉得住着不吉利。后来古存孝来,团上就安排他和刘四团住进去了。她舅的东西,属于公家的桌凳、床板,都过户在古存孝名下了。其余的,是由易青娥捆起来,码在灶门口的一个拐角了。她舅在外边找了半间房,临时住下来,她就帮她舅把东西一回都搬过去了。

她舅把房收拾好后,第一件事,就是把板鼓支在了屋中间,先是噼里啪啦一阵好敲。把易青娥都惹笑了,说:“舅,你啥时都忘不了敲鼓。”

她舅说:“娃呀,舅还剩下啥了,不就是这双还没被人剁了的手吗?要是这双敲鼓的手再剁了,舅就不活了。”

她舅没有任何生活来源了。

易青娥把她的生活费,还给舅匀了一点。胡彩香老师也有接济。可毕竟工资都低,那点钱,是填不饱舅的肚子的。舅就在食品公司找了一份装卸车的工作。食品公司经理过去爱看戏,也见过她舅,那时老上街宣传时,是敲着一个威风八面的大鼓的。加上爆炸案,在县城闹得沸沸扬扬,胡三元这个名字,就几乎家喻户晓了。他报上姓名,说自己有立功表现,两次减刑,已释放回家,眼下想先找口饭吃。经理就让他每天来装车卸车了。

食品公司装卸车,主要是生猪和鸡蛋。公司从乡下把生猪、鸡蛋收回来,卸了车,再按要求,把斤两基本接近的猪装在一辆车上,朝省城送。鸡蛋路上会摇打不少。卸下来,精心挑拣后,再装车,也是押运到省城交任务的。她舅与人合伙着,见天能装卸好几车。有时没车装了,就挑鸡蛋。鸡蛋是一个个拿起来,对着一个固定的手电筒来回照。烂了的,变质了的,都能被手电筒照得一清二楚。坏鸡蛋在公司大灶吃不完时,还会对外卖一点,并且很便宜。她舅就时常买一些拿回家,炒了让她来吃,有时也让把胡彩香叫上。反正小日子还过得蛮滋润的。

易青娥这边的《杨排风》,也排得越来越紧张。尤其是到了最后的“大开打”,周存仁老师安排的武打场面特别复杂,其中最高潮处,是杨排风跟西夏八个番将的打斗。杨排风扎着大靠,穿着靴子,操着战刀,面对八位勇士的长枪来袭,左拦右挡,前奔后突着。任何一支枪杀来,杨排风都能用战刀,或者背上的四面靠旗,以及双腿、双脚,把枪挑向一边,或是反向踢回敌阵。这种场面,周老师叫“打出手”。就是每杆枪都需从演员手中抛出去,有的扎向杨排风的头颅,有的刺向杨排风的前胸后背,有的戳向杨排风的双腿双脚。而扎向头颅的,杨排风就要拿四杆靠旗,改变飞枪方向,让铁矛杆杆落空;刺向前胸后背的,是要靠杨排风手中的战刀,把飞枪引向其他敌群,借刀杀人;戳向双腿双脚的,杨排风会用各种腿功技巧,玩着轻松的枪花,然后,再把它们准确无误地踢回到出枪人手中。这些动作,连贯性极强。整体打起来,就像杨排风被敌阵层层包围,大军压境,但她又会武艺超群得有惊无险。最后,她终于将“虎狼之师”全线击溃,从而完成一个烧火丫头的英雄神话。

周老师反复讲,“打出手”,是武戏中的最大亮点,也是最难配合的舞台动作。不仅需要主角杨排风有高超的技巧,而且八个“喂枪”的,也都需要有跟杨排风一样的技术水平:功底扎实,手脚利索,反应敏锐,协调性强。任何一个环节的失误,任何一杆枪的出差,甚至干脆飞走、落地,都会造成整套动作的失败,从而让观众倒掌连连。一般“打出手”场面,就是安排主角和四个番兵或番将开打。但这次用的是八个番将,为的就是制造更多的惊险、难度,让观众真正过一把武戏瘾。

八个番将都是从学员班里挑选的。领头的,就是大家都特别看好、觉得将来能挑男主角大梁的封潇潇。封潇潇这年已经十八岁了,长得眉清目秀、脸方鼻挺的。个头一米七八,也是跟女角配戏的最好高度。他身材紧结挺拔得就像电视里的那些运动员。他早已是这班女生心目中的白马王子了,可易青娥,却觉得自己跟人家的距离是太遥远了。这次她排《杨排风》,封潇潇竟然主动要求来学“打出手”,让她都感到很意外。虽然他们开始是一班同学,可现在,自己毕竟还是一个烧火做饭的。封潇潇能主动要求来给她“打下手”,怎能不让她暗自激动、兴奋呢?

可就在他们练“打出手”不久,楚嘉禾就公开跟她叫起板来了。

易青娥其实啥都不知道。封潇潇来给她“喂出手”好几天了,她依然没敢正眼看过他,即使看,也是偷偷睃一下,就赶紧把目光移开了。封潇潇是学员班的班长。他的腿功、“架子功”和“把子功”,也是男生里练得最好的。并且在“倒仓”后,他的嗓子第一个出来,这也就命定了男主角的地位。连周存仁老师都说,潇潇是天生的生角坯子。还说这个团有指望了,旦角有易青娥,生角有封潇潇,台面就算撑起来了。别人练“出手”,时间长了,还有些不耐烦。可封潇潇走一遍又一遍,始终按周老师的要求来。易青娥老觉得自己笨,一个动作反复做好多遍,枪仍然掉,靠旗仍把枪头调转不过来。有时还让旗子把枪杆死死缠住,咋都挑不出去。每到这个时候,封潇潇都会主动上前,帮易青娥把枪从旗子里弄出来。易青娥能闻见,封潇潇身上是有一股很好闻的男子汉气息的。有一次,她还故意深呼吸了一下,当然,她是不希望封潇潇感觉到的。还有几次,易青娥用小腿和脚背踢“出手”,腿脚都肿得挨不得任何东西了,但她还在顽强地踢着。一天,周存仁老师还故意把她的练功裤拉起来,让八个“喂出手”的男同学看,看易青娥是咋吃苦的。周老师说,不要以为易青娥有一身好功夫,就是天生的能打会翻。不是的,她是吃了你们所有人都吃不了的苦,才硬拼出来的。几个男同学几乎同时“呀”了一声,弄得易青娥很难堪地急忙将裤子拽下来,把肿胀的瘀斑盖上了。自练“打出手”后,连易青娥自己也是不敢看自己浑身伤疤的,从头到脚,几乎是遍体鳞伤。其中好几个重点接触枪的部位,都瘀积着一块块乌斑,有的都溃烂化脓了。晚上回到灶门口,关上门,她会慢慢脱下练功服,一点点用棉花沾着血水脓包。她偷偷买了碘酒和紫药水,把浑身都快抹成紫色了。但她却没有停歇过一天,也没有把伤痛告诉过任何人。她觉得,告诉任何人都是没有用处的。自从她进灶房烧火做饭以后,就养成了一种性格,无论哪儿的伤、哪儿的痛,都不会告诉人的。告诉了,无非是证明你比别人活得更窝囊、更失败而已。一切都是需要自己去慢慢忍耐消化的。痛苦告诉别人,只能延长痛苦,增添痛苦,而对痛苦的减少,是毫无益用的。这些年,易青娥把这一切看得太清楚了。就连她舅回来,她也是没有把身上的伤痛展示给他看的。所以,当别人问她的某些痛苦时,她总是笑,用手背挡着嘴笑。别人还以为她傻,是不懂得痛苦的。可当有一天,封潇潇突然给她拿了一些云南白药,还有包扎伤口的纱布时,她是想用笑的方式回绝,却没笑出来。她手背把嘴都羞涩地挡住了,眼睛里却旋转起了泪水。幸亏她控制及时,才没让泪水流淌出来。

那天,封潇潇比她来得还早,好像是故意提前来等她的。他把药和纱布用一张牛皮纸包着,说是刚从药店买的。他给她说:“不能常用紫药水,紫药水对伤口愈合不好。最好是用碘酒把伤口擦一擦,然后,给伤口上倒点白药面,再用纱布包着,这样能好得快些。”易青娥就是在这时,表示不要,想很轻松地笑一笑,可没笑出来的。因而,用手背挡嘴的动作,也就显得多余了。封潇潇坚持说:“别客气,都是同学。我也给别人拿过药的。我家在县城,很方便。”一句“都是同学”,让易青娥很多年后,都记着这四个令她十分感动的字。自她进灶房后,是没有人把她当同学的。她的同学,似乎也应该是个烧火做饭的。也就在那一刻,她差点泪崩了。但很快,别的同学都来了,话题就扯向了一边。后来,练完“出手”,封潇潇就跟几个男同学走了。她不得不把封潇潇买的药拿回去。这天晚上,她按封潇潇说的,先清洗了伤口,再倒上药粉,又包上了纱布。所有要害伤口,都有一种清凉的感觉。那滋味,真是好极了。

易青娥没想到的是,“班花”楚嘉禾,是喜欢着封潇潇的。封潇潇来帮易青娥“打出手”,本来楚嘉禾就不高兴。可不高兴归不高兴,因为她喜欢封潇潇,也是没有挑明的。训练班明确规定,不许谈恋爱,谁违反是可以开除的。因而,所有相互有点意思的人,就都在心里藏着、眼里搁着、眉毛里掖着了。别人能感觉到,说谁跟谁眼神不对了,眉飞色舞了,但又说不出来,因为没有人敢公开在一起。即使想跟谁在一起,也是要找一个“电灯泡”,戳在中间的。都知道楚嘉禾喜欢封潇潇。说别的女生要再喜欢潇潇,都是要背过她,才敢拿眼睛放一下电的。要不然,楚嘉禾吃起醋来,是会拿脚把好好的宿舍门踢走扇了的。

封潇潇到剧场前边练“出手”,楚嘉禾也是去看过几次的。她倒不是去看“出手”,看易青娥,而是去看封潇潇哩。那里“电灯泡”多,自是不怕人说。可楚嘉禾眼睛毒,几次看下来,发现封潇潇对易青娥的感觉不对,醋意就来了。她本来是瞧不起易青娥的。即使在乡下舞台上演了《打焦赞》,让她心里不舒服了一阵,可回头想想,易青娥还是个烧火做饭的。团上又不让她专门唱戏。可没想到,封潇潇看这个“碎货”,竟然还黏黏糊糊的,她就有些不高兴了。那天,她是生气走了的。因为她看不下去了,封潇潇竟然还痛惜易青娥的脚背,说:“既然青娥脚背肿着,今天就不要拿脚背踢枪了。已经有脓了,再踢破会很麻烦的。”她听完扭身就走了。走时还故意踢了一下易青娥放在地上的道具包袱。

在以后的几天里,这事果然还让易青娥遭受了一次当众羞辱。

那天灶房吃旗花面,的确做得有点稀。面里说是有肉丁丁,但好多人都说,他碗里拿放大镜也没找见一星半点。煮的绿豆也都炸了腰,沉了底,有的碗里有点,有的干脆连绿豆皮都没见。有人就吵吵说,该给伙房这些家伙,好好算算伙食账了。在廖耀辉“掌做”的那段时间,为了表现出自己比宋师厉害、能干,伙食的确得到了很大改善。但这种改善,是以提高成本为代价的。好多东西,都是他临时在街面上赊下的。他想着,等自己大厨地位巩固了,再慢慢提高伙食收费标准不迟。谁知没干多长时间,自己就被迫退位了。外面欠下一屁股烂账,都得宋师去了结。宋师算来算去,咋都补不齐窟窿,就只好跟裘伙管商量,要提高伙食收费标准了。过去好多年一成不变的一月八块钱,一下涨到十二块,马上就跟谁抓了一把盐,扔到了滚油锅里一般,噼里啪啦,整个院子先后有半个多月,都咋呼得没消停过。几乎哪一顿饭都有人要提意见,不是嫌油少了,就是嫌肉瘦了,看不见膘。都认为加收的钱,是让灶房这几个耗子贪污了。有那二球货,能端直把一碗找不见肥肉片子的饭,嘭地扣到案板上。

那天吃旗花面,开始是廖耀辉打饭。打着打着,被人骂得不行,说他瓢上长了眼睛,有的有肉,有的没肉,掌勺有失公道。他就主动让位,换宋师上了。谁知宋师打了一会儿,也是有点慌乱,竟然把一瓢滚烫的旗花面,倒在了自己拿碗的虎口上,当下就红肿起来。裘伙管又不在,廖耀辉被人骂得回房去歇下了。灶房只有易青娥在收拾锅灶。宋师就让她来替一会儿。过去她也打过饭,那都是在没意见的时候。让她打的也都简单,不存在瘦了肥了、干了稀了的。有时就是纯粹的稀饭,或者是洋芋南瓜汤,都好打。可今天这旗花面,为肥肉丁丁、为绿豆,已经吵得不可开交了。易青娥也知道,大家不完全是冲着这一顿饭来的,还是嫌伙食费交多了。既然要在鸡蛋里面寻脆骨,那这顿饭也就很难打了。可宋师的确是烫得捏不住碗了,但凡能打,他也是不会让她上的。易青娥一拿起瓢,就感觉手在发抖。她尽量想着公道、公道、公道,可要让每一瓢上,都能一模一样地漂着相同的肥肉丁丁,的确是太难太难的事。打着打着,仍是有了意见,她是硬撑着朝下打的。可就在给楚嘉禾打饭时,到底还是出了事。

楚嘉禾倒是没有刻意要肥肉丁丁,而是要绿豆。她要易青娥把瓢伸进锅底,给她舀些绿豆上来。易青娥也照她说的做了,可舀起来的绿豆并不多,她就要求易青娥把瓢再伸到锅底去撸一下。易青娥看排队人多,没有按她说的去做。本来就讨厌着易青娥的她,借着大家都反感“伙房耗子”的集体情绪,把一碗滚烫的面,就端直给易青娥泼了回去。好在她没敢直接朝易青娥脸上泼,是泼在了易青娥的胸口上。那天,易青娥还是穿的练功服,烫面从胸口上又溅到了她的脖子上、脸上和手上。痛得她当下就扔了瓢,急忙把浑身的烫面朝下抖着。那一瞬间,猴猴在窗口的所有人,几乎把愤怒的目光都射向了楚嘉禾。有一个大演员说:“娃你咋能这样干呢?你不知道这面有多烫吗?”有人立即冲进灶房,帮着易青娥,扒拉起了黏糊在身上的烫面片。

也就在这时,封潇潇挺身而出地站到了前边。他说:“楚嘉禾,你想干啥?还想走是吧?进去给人家道歉。”

楚嘉禾没想到,封潇潇会用这样一种神气给她说话。并且明显是向着易青娥的。她就很是不以为然地说:“咋了,我就把面泼给她了,咋了?”

“你不对,咋了?你这是欺负人,咋了?”

没想到,又有几个男生站了出来。

楚嘉禾说:“哟哟,还都把一个做饭的心疼上了。想心疼了快进去,不定那‘碎货’,还能给你们碗里多打点肉丁丁呢。”

这时,易青娥清清楚楚地听到,封潇潇是突然把碗筷扔在了地上,大声喊道:“楚嘉禾,你今天不给易青娥道歉,就别想走!”

“我就不道歉,咋了?谁跟谁道歉呢,哼!”

楚嘉禾好像是要走。易青娥听见,封潇潇和几个男生,硬是把楚嘉禾逼进了灶房。楚嘉禾双手紧紧抓着灶房门,死不朝里走,并号啕大哭起来。紧接着,郝大锤就进来了。他一边咋呼着咋了咋了,都想咋,一边就把楚嘉禾保护走了。

这件事,学生们并没有完,他们还找到训练班的万主任,要求必须让楚嘉禾给易青娥当面道歉。裘伙管和宋师也出面,要求万主任让楚嘉禾给易青娥道歉。结果楚嘉禾她妈为这事,还专门来找了一趟黄主任和他老婆。说楚嘉禾回家后,一直哭闹着不学戏了。要学也行,但坚决不给那个烧火做饭的叫个什么青娥的道歉。楚嘉禾她妈也希望团上能给她娃留点面子,说要不然,嘉禾死活都不来了,她还没办法。楚嘉禾已是团上的重点培养对象,黄主任不止一次地公开讲过,说这娃条件好,将来必定是要朝台中间站的。黄主任的老婆也在米兰走后,经常叫楚嘉禾去家里拉话,吃偏碗饭呢。万主任被夹在中间,不知如何是好,就讨黄主任的示下。最后,黄主任终于发话了,说:“年轻人么,好激动,做点自己控制不住自己的事,也是正常的。当面道歉就不必了吧。让楚嘉禾给班上交份检讨,你们几个老师看看就行了。这娃将来是要做主角的,还得给娃留些面子。不是说,年轻人犯错误,上帝都是应该原谅的嘛!”

事情就这样不了了之了。

但也就在这事发生不久,宁州剧团又发生了一件大得不得了的事情:

黄主任,黄正大突然被调走了。

三十八

黄正大是被平调到县食品公司当经理去了,还是正股级。

县食品公司的主要任务,是长年给地区公司和省公司调生猪、调鸡蛋。那时,省城人吃猪肉、鸡蛋,都是从基层一条条、一颗颗调上去的。黄正大一到任,胡三元在那儿立马就没车可装卸,也没有鸡蛋可挑选、可倒腾了。尤其是价钱很便宜的破鸡蛋、臭鸡蛋,更是立马就吃不成了。

黄正大被调走的事,易青娥最先是听苟存忠老师说的。苟老师虽然教戏,可也还是看着大门的。大门越来越烂,谁出出进进的也管不住,可看门人毕竟是得有一个的。好多事,人们都爱坐在门房里说。黄正大的工作调动,也是从这里传开的。最早吐露信息的是朱继儒副主任。那天朱副主任突然提个菜篮篮要出门,苟存忠老师就缠住他,说看啥时能把《杨排风》的排练,纳入到团上的议事日程呢。朱继儒就神秘兮兮地说:

“快了!”

苟存忠不相信地说:“你老说快了快了,可到头来,还是慢得跟老母牛拽犁一样,啥时是个头吗?”

朱继儒就说:“这回真的快了。多则一礼拜,少则三两天。”

“这么快的。咋个快法吗?”苟存忠急着问。

朱继儒朝四下看了看,悄声对着他的耳朵说:“黄主任调走了。你先不要对外声张,组织一宣布,你自然就知道了。可别说我说的。”说完,朱副主任就提着菜篮篮走了。朱继儒可是从来不买菜的。苟存忠发现,老朱这天起得特别早,是出去割了七八两猪沟子肉回来,准备包饺子的。

苟存忠立即就把这消息告诉了古存孝。古存孝直拍大腿说:“咱中午也弄一顿饺子咥一下。”

苟存忠说:“我去给老裘说,让大灶上包。”

古存孝说:“这阵儿了,大灶上还能来及包饺子?咱自己弄。放到周存仁那儿整。那儿没闲杂人。四团儿,给咱割肉去,拣肥瘦相间的,割个一斤。再买些韭菜回来。”

“割就割个一斤二三两,让易青娥也来吃。娃这回可能真是要熬穿头了。”

苟存忠从古存孝那里出来,又去敲开了通往剧场的小便门。他悄悄对着周存仁的耳朵说:“中午到你这儿包饺子吃,四团儿都割肉去了。黄正大调走了。”

“你说啥?”周存仁好像没听清楚似的。

“黄正大调走了。”苟存忠又重复了一遍。

这下周存仁听明白了,他说:“好,我这儿还有酒呢。”就把便门关上了。

苟存忠没闲下,又去给裘存义说。他一边走,一边还哼哼起了《三滴血》里小旦的戏:

未开言来珠泪落,

叫声相公小哥哥。

……

你不救我谁救我,

你若走脱我奈何。

常言说救人出水火,

胜似焚香念弥陀……

苟存忠把消息给裘存义吐露完,又车身去了灶门口。他觉得最应该知道这个好消息的,就是易青娥了。

苟老师推门进到灶门口,只见易青娥正在用碘酒白药,涂抹着她踢“枪”的伤口。苟老师倒吸了一口冷气:“啧啧啧,娃呀,你把腿都踢成这样了,咋也不给老师喊叫一声呢?”

易青娥咧开嘴,那表情是痛,也是想张开一副对老师到来的欢迎笑脸,一下弄得苟老师还特别难过起来。苟存忠平常对她说话,总是不留余地的硬邦,要么埋怨她,功夫还没下到位;要么就批评,说她甘吃人下苦的勇气和毅力还不足。可今天,苟老师突然吸吸溜溜地哭了起来,说:“在这个世界上,能吃下我娃这般苦的人,已经没有了。不过,这苦也没白吃,我娃总算熬到头了。我娃这浑身的伤痛,就算伤得痛得都值了。”

易青娥还让苟老师哭得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苟老师就把黄正大调走的事,有点神秘地告诉了她。

易青娥虽然那时还不满十七岁,但已经知道这个消息对她意味着什么了。她本来打算要立即去告诉她舅的,可烧火做饭的时间到了。加上苟老师说中午把饭做好后,要她不要在大灶上吃,说他们在前边周老师那里包肉饺子,都会等着她的。

这天中午,大灶上还是吃捞面。易青娥把火烧得特别旺,鸡蛋臊子炒得香,水烧得快,面也熟得快,宋师一个劲地从墙洞里发话过来表扬她。她的心情就跟火舌一样,呼呼呼地在满锅底大笑着。她也听到外面有人在议论这事了,但她没有走出灶门口。这些年了,她已习惯把所有喜怒哀乐,都藏在心底,是连一丝都不能让人从脸上看见的。

大灶吃完饭,她在收拾锅灶时,宋师也给她说了,说好像黄主任要调走了。她傻傻地听着,也没表示惊讶,也没表示高兴,不过把案板清洗得比过去任何一次都要干净许多。宋师说,这下你可能就要专门唱戏去了。廖耀辉也在一旁笑眯眯的。可易青娥始终没有正眼看他一下。

收拾完锅灶,她去了前边周存仁老师那里。几个老艺人正在大声划拳喝酒。一口不大的锅,已烧得热气腾腾了。见易青娥来,古存孝老师说:“今天无论如何,要让娃也喝一盅庆功酒。来,大家把酒盅都端起来,跟娃一起喝。”易青娥硬是被几个老师强着喝了一盅。一喝下去,她立马就咳嗽起来。苟老师说:“对了对了,让我娃喝一盅,意思一下就对了。娃这嗓子,都要帮忙保护哩。以后呀,可就要派上大用场了。”

这天中午,四个老艺人都喝醉了。最后是她帮着把一切收拾干净的。

收拾完东西,她就急着去找她舅。她要立即把这个特大的好消息告诉他。

她舅的房,是租在体育场旁边的一个烂仓库里。仓库很大,他是住在后边的。说是租住,其实也是帮人家看库哩。仓库里也没啥正经东西,都是些半截砖、旧木料、废铁丝、牛毛毡啥的。平常也没人到后边来。易青娥每次来看她舅,都还有点害怕。尤其是晚上,点个灯,远远地看着,就像是一点鬼火在晃动。

她舅也没啥东西,平常门也是懒得闩、懒得锁的。易青娥来,要是她舅不在,自己就推门进去了。今天由于兴奋,就更是一掌就把门推开了。

推开门她才发现,舅的床上今天是多了个人的。并且长发飘飘地跪在那里,光着身子,把她舅紧紧背着。她舅也是一丝不挂地趴在这个人背上,呼哧呼哧地,正来回运动着。背人的人,还抱着枕头,在下面大声喊叫着。易青娥开始有些傻眼,她还真的不明白这是在干啥。猛然间,她想起了廖耀辉拼命要朝她身上爬的动作。但又不像,这是从后边压着,从后面搂着的。可从他俩见人推门进来,吓得扑通一下,就塌下了两个弓背似的吃着力的身架看,她还是明白怎么回事了。也就在那一瞬间,她看清了屁股撅得老高,又突然倒塌下去的那张被长发遮掩得时隐时现的脸,是胡彩香的。她顿时乱了阵脚地从房里退了出来。

她听见舅在里边喊:“娃,你……你咋这时候来了,平常这时候……不是出不来吗?你等一下,舅就出来了。”

她没有回头地朝前跑着。当她舅撵出来时,她还是没有停下脚步。她觉得,舅这个人,真是丧眼透顶了。

可她舅还在后边追着。一边追,一边喊:“娃,你知不知道,黄正大调走了?你胡老师刚来给我说的消息。这消息可是太好了。就像是把舅跟你共同的‘四人帮’给打倒了,你懂不懂?你别走,娃,你胡老师还买了一只烧鸡,买了卤猪蹄,买了葡萄酒,专门等着你晚上来呢。”

易青娥还是头也不回地走了。

三十九

易青娥自看见她舅与胡彩香这一幕后,心里就特别不舒服,她甚至想吐。回到灶门口,她就紧紧闩起门,谁也不想见了。这天晚上,她也没去排练。好几个人来叫她,她也没开门。直到快半夜的时候,她才被胡彩香三番五次地把门敲开。

她本来是不想见胡彩香的。可又觉得对不起胡彩香,人家毕竟对自己一直是有恩的。这几年她舅不在,一切都是靠人家帮着的,并且不是一般的帮。在好多关键时候,一院子人都不敢说话,有的甚至还在说反话、坏话,唯有胡彩香,是敢在任何时候,都公开站出来帮她的人。她不能不给胡彩香开门。

胡彩香进来,脸上竟然没有丝毫的羞耻感。她朝她床边一坐,把她也拉到一旁坐下说:

“青娥,今天我和你舅的事,你都看见了。也没啥好给你隐瞒的。我跟你舅,就是好,都好好多年了。团上没有不知道的。你光荣叔也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可没办法,他一年就只能回来那么一次。我说离婚,他又不愿意。你舅一直对我好,从我十几岁学戏起,就一直帮着我。但凡我演的戏,他都敲得特别卖力,特别好。那种默契,时间长了,不可能不产生感情。我无论嗓子、身架、扮相,在宁州团挑大梁,大家都是公认的。可就因为跟你舅有了这层关系,黄主任来后不久,就让我靠边站了。你舅就仗着他技术过硬,在团上敲戏贡献大,眼中就常常没有领导。不仅没有,有时还要想方设法地去捉弄这些人。尤其是人多广众场合,他总是要给这些外行领导出尽洋相,摆尽难看,所以,没有几个领导待见他的。不仅领导不待见,好多群众也不待见他。因为他眼中就是技术,就是本事,就是‘活儿’,其他啥也不认。你舅的戏的确敲得好,没有人内心不服的,他只要诚心跟谁配合,就像拿长柄如意挠痒一样,哪里都能挠得到到的,挠得舒舒服服的。唱戏这行,有穿主角的,但绝大多数都是当配角、跑龙套的。人前叫得响,技术硬邦的,毕竟是少数。这样,他就把多数人都得罪下了。为啥他一出事,总是有那么多人要落井下石呢?包括对你的欺负,都是这个原因。其实你舅是个可怜人。一辈子尽吃了亏,并且是吃了大亏,可挨了棍子,从来也不记打。总是要搞出更多越格的事,让别人哭笑不得,也让自己路断桥塌。戏里常说,江山易改,禀性难移。你舅这禀性,就特别难移。我这个人,也是个爱认死理的人,喜欢你舅,就死跟着。你舅从崖上跳下去了,我也就跟着飞下去,快粉身碎骨了。黄正大看我把你舅贴得紧,你舅笑话他啥,我也跟着嘻嘻哈哈,大嘴乱谝,就把人家彻底得罪了。他和他老婆,一手扶持起米兰来,就是为了打压我的。我承认,米兰平常比我长得漂亮、标致,但化了妆,却未必有我好看。她身架也有点凉,有时连铜器、音乐节奏都逮不住。尤其是嗓子,跟我就没法比。可有啥办法,人家黄主任有权有势,非要朝起促红,黑的不也能抹成乌红色嘛。我不后悔,真的,一点都不后悔。唱不唱主角无所谓。与其那样谨小慎微地去看他黄正大的脸,去揣摩黄正大老婆的心思,去给她织毛衣,我还不如自由自在地去跑龙套,唱合唱,想哭就哭,想笑就笑,想骂就骂呢。米兰不是也走了吗?黄正大到处说我生活作风有问题,思想觉悟低,不能成为尖子培养对象。硬树起个米兰来,这不,米兰也在一夜之间,跟一个有钱的二婚男人睡了,走了?那生活作风就比我好了?思想觉悟就比我高了?见他的鬼去吧!我跟胡三元就是好,咋了,坐了监回来,我还跟他好,跟他睡,咋了?我要跟张光荣离,他不离么,有啥办法?不过你舅也不是个啥好东西,这些年真的把我害苦了。狗日的就是个丧门星,简直把我弄得人不是人,鬼不是鬼的,可有啥办法?你看他被火药烧成那个鬼样子,从监狱放回来,我不待见,又有谁待见这号活鬼呢?今天的事,你都看见了。你还小,本来这事不该看的,可看了,也没啥。人么,只要东西都全乎着,一辈子总是要看、要干的,话丑理端。你舅怕你生气,让我来给你说说清楚,我想也没啥好说的。你舅,还有我胡彩香,就这么两个烂人,你看值得叫舅、叫胡老师了,就继续叫,要是不值得叫了,不叫拉倒完事。我们对你,该咋还咋,该干啥还干啥。你舅今天还跟我商量着,要我好好给你把唱腔再弄一弄,说唱戏唱戏,好角儿就凭的一口好唱呢。不仅要有好嗓子,更要有好味道呢。武戏固然重要,可从长远看,还是唱念做打全才、文武不挡的好。我都满口答应了,说要给你安排个课程表,长期朝下教呢。没想到,让你把这事撞见了,也不知你还瞧不瞧得起我这个老师。你是你舅的外甥女,我也一直是把你当亲外甥女看待的。认不认,反正就这回事了。我也不给你多说了,学唱的事,我把课程表都弄好了,你就自己看着办吧。”

胡彩香说完,从身上掏出了一张自己用圆珠笔打的课程表,放在了床上。

她都准备起身走了,又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一块红布来,说:“给,这是你舅给你从庙上求的一块‘老爷红’。说是你今天看了不该看的东西,怕你背时走霉运呢,让你别在裤腰上,辟邪哩。”

说完,胡彩香就走了。

这天晚上,易青娥一会儿看看课程表,一会儿看看“老爷红”,一夜都没睡着。

第二天早上,按胡彩香课程表上的要求,五点就有一节课。易青娥都爬起来几次了,却又躺下了。

但最后,她到底还是去了。

四十

黄主任调走的事,很快就在院子里完全传开了。

都在掐算着他啥时候走呢。

郝大锤那几个,一天朝他家里跑好几趟,一会儿拿些纸箱子,一会儿拿些绳子,说是在家里帮忙捆扎东西。

都传说,以后团上领导就不叫主任,改叫团长了。团长书记都由朱继儒一肩挑了。可朱继儒这几天反倒不见露面了。他把门窗迟早都关得严严实实的,别人叫都叫不开。

终于,黄主任是起身要走了。

那天一早,就有人朝出抬纸箱子。接着,又朝出抬木箱子、抬半截柜、抬大立柜。最贵重的东西,就是一台缝纫机。还有一辆半新旧的自行车,是他老婆上班骑的。易青娥想着,黄主任家里,咋都应该是有台黑白电视机的,可没有。他家的整个东西拉出去,也就装了半卡车。有人在装车时,还扒拉着纸箱子看了看,箱子里捆的,基本都是他平常学习的那些书。再就是锅碗瓢盆。还有一些生活日用品。他老婆细发,连几箱子旧报纸都让捆走了。

就在黄主任和老婆最后从房里出来,跟朱继儒几个一一告别时,易青娥她舅胡三元突然出现了。他是用一根长竹竿,卷了一挂很长很长的鞭炮出现的。黄正大在前边走,他就在后边点燃鞭炮放了起来。本来院子里人很少,好多人都故意回避着,不想跟黄正大两口子再照面的。可鞭炮一响,大家就都出来了。朱继儒还阻止了一下,但鞭炮引信特别快,响声很连贯,是钢邦利落脆的。尤其是在院子里,每一响,都要再产生无尽的回声,那响动就大了。效果是特别的强烈。有人看见,黄正大的脸立马就涨成了猪肝色。他老婆竟然忍不住,呜呜地哭着跑出了院子。当他们都出了大门后,她舅还举着竹竿,跑到门口又放了好半天。

他身后,就响起了比鞭炮更热烈的掌声。

有人竟然还欢呼了起来。

这一天,据说团里好多人都包了饺子,喝了酒。

当然,这晚郝大锤他们也喝了酒。喝完酒,整整骂了半夜。不是骂黄正大,而是骂胡三元。他们认为社会对刑满释放人员管教不严。

易青娥也说了她舅,嫌不该来院里给人家放“起身炮”。总觉得这事不好。

胡彩香也骂,说他就爱出风头。人家都想放,没敢放。就你能不够,花一堆钱,买炮放了,还让朱团长批评了,何苦呢?不过胡彩香又说,放了也就放了,送送瘟神也是应该的。

据说黄正大走时,跟团上几个送他的人,还特别感慨地说,不管怎么样,他是经受住考验了。在他来上任时,有领导找他谈话说:“老黄哇,你知道组织上为啥要派你去剧团当领导吗?”黄正大摇摇头说不知道。领导说:“考虑到你平常生活作风过硬,在几个女同志多的单位,都没惹出过风言风语来。剧团这地方,不好搞,主要是生活作风问题大。你的三个前任,都被这事搞下去了。所以,在派谁去的问题上,一直很慎重。考虑来考虑去,还是觉得你合适。”

易青娥后来也听说,在黄正大以前,的确是来过三任领导的。两个是“文革”“工宣队”进驻剧团的。一个是上级“革委会”派来的。第一个叫“工宣队长”。进来一个月,就因对一个女主演“图谋不轨”,被人家男人发现了。说那男人一铁锨朝他背上拍去,好在他跑得快,只拍上了脚后跟,愣是铲下一块皮来。不过他跑出去后,就再没敢回来。第二个“队长”待了半年多,又对一个漂亮女主演动了心思。人家嫌他常年不洗澡,脖子上的黑垢痂,一搓一卷的,坐在哪里,哪里就发出一股恶臭。自是咋都不情愿了。他就天天找人家谈心,谈思想,还帮忙分析角色。其实他对文艺狗屁不通,分析角色,也只留下一堆过了好多年大家一提起来还要喷饭的笑话。最后,还是因迫不及待,要“强人硬下手”,被“心明眼亮的革命群众”,在关键时刻,“一举擒获”了。第三任,完全是被剧团人黑了的。那一任来前,是咬破手指头,写了血书的。他保证一定会吸取前两任的沉痛教训,连跟女演员话都少说,甚或不说。即使说,声音也很大,要让站在很远的人,都能听见的。如果哪个女演员要到房里来了,他就立马把门窗大开着,哪怕大冬天,也不例外。团上几个好事的就说,还真格来了“李玉和”了。一个演“大丑”的,就设计了一出戏,让演“摇旦”的去“诱敌深入”。“摇旦”这行,在老戏里,多是媒婆。在新戏里,就是演各种反面角色的女性。团上这个唱“摇旦”的,还颇有几分姿色,个头高高的,屁股翘翘的,腰是杨柳腰,脸上还有颗美人痣。她平常把戏里的做人风格,不免要带些到生活中来。女特务演得多,嘴里老叼根香烟,自是显得妖冶风骚了。她完全是主动出击,一有空,就拿着剧本,到领导那里汇报女特务的角色体验去了。领导一开口说话,她还用双手托着下巴,故意做无知少女状,等着领导醍醐灌顶呢。终于,领导再见她来,说话声音也小了,门窗也半掩住了。有一天,领导再也持守不住,说要到她房里去看看。她就像演女特务一样,嗲声嗲气地对上司扑闪着长睫毛说:“晚上一点,月上柳梢后,窗户给你留着。”这领导,就如此这般地栽在了“女特务”手上:当他一只脚刚跨进后窗户时,另一只脚,就被人用老鼠夹子死死给夹住了。

黄正大的庆幸,不是没有道理的。据说,“大丑”与“女特务”们,也没少给他设计过类似的狗血剧情,但黄正大始终没有进入角色。因此,在他离开那天,要无限感慨地说,他是经受住了美色考验的。在这一点上,大家还真是无话可说。就在易青娥她舅胡三元放了“起身炮”,把他炸出大门后,据说黄正大还说:“好着呢。我不跟他胡三元计较。他毕竟是一个刑满释放犯。接受改造,是他一生的任务嘛!老朱啊,你任重道远哪!我总算平安离开了!我接受任命时,生怕这一关是过不去的。都说英雄难过美人关,尤其是剧团的美人关更难过。这是美人窝子呀!当时还想不来这一关有多难哩,我就让你嫂子帮忙盯着,看着,监督着。今天总算是把坎儿迈过来了。三任都没逃过的关口,我黄正大总算逃过了。说明人的意志还是管用的。也只有在今天离开时,我才敢说这句硬邦话:我胜利了!即使是逃亡,我黄正大也是胜利大逃亡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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