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正大在上车的一刹那间,还回过身,面对剧团大院,深深鞠了一躬。
送走黄正大,朱继儒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然后,他对身边的办公室主任说:
“安排开班子会,下午就开。业务上的事,再拖不得了。再拖,这个团就拖垮完了。”
四十一
朱继儒团长一上任,先开会决定了五件大事。后来有人把这叫“朱五条”。大家认为,这是宁州剧团真正“拨乱反正”的开始。
易青娥是在第二天早上开全团大会时,才听朱团长亲自讲了后来很有名的“朱五条”。
“朱五条”大概是这样的:
一、宁州剧团要赶紧朝业务上拧。外边剧团把老戏都演疯了,我们还才排了个很不成熟的《逼上梁山》。穿着老戏衣服,迈的是现代戏步子,不行了,得奋起直追。得全面抓基本功训练。抓新剧目排练。
二、立即制定业务发展规划。三年拿出十本大戏、五台折子戏来。要不然,宁州剧团就出不了门了。过去的好多戏,已没人看了,有的一演,底下就发笑,也演不成了。
三、年终的时候,全团要进行业务大比赛。先进的要戴大红花,要奖实物,要奖钱。落后的要批评,要罚工资。
四、眼下已经在排练的《杨排风》,要立即纳入全团工作安排。力争正月初一,让这本大戏保质保量地与观众见面。
五、把易青娥从炊事班,临时调到演员训练班工作。
朱团长在宣布这一条时,还特别强调了“临时”二字,但还是引起了全团长时间的热烈鼓掌。会后,几个老艺人还抱怨朱团长说,怎么还用了个“临时”?朱团长带点神秘地说:“策略,一种策略。你想想,人家黄主任才走,咱也不能端直给人家来个大反水吧?得讲点方式方法不是。”会后,朱团长找易青娥谈话,也是这样说的。说“临时”是个说辞,其实就是正式,就是永远。让她好好排戏就是了。说没人再能把她弄回炊事班了。
易青娥就算又回到了演员训练班。
那天,把她舅高兴的,非要请她到县上最好的一家餐馆,吃一顿好的去。
他们点了四个菜一个汤。她舅还要了一瓶酒。两人足足坐了有三个多小时。她流泪。她舅也流泪。最后舅喝多了,还是她搀回去的。
她舅说:“我娃总算熬穿头了,可舅……”
她舅那天哭得比老牛的嚎声还难听。
易青娥完全投入到《杨排风》的排练了。
过去排练地点,一直是在剧场旁边。现在就正正式式进入排练场了。所有配角、兵丁、龙套,也都是团上通过会议宣布的。谁再迟到早退,就要处罚,就要扣工资了。苟存忠老师说,过去排练,那叫“黑人黑户”。现在总算给“烧火丫头”混了个正式户口。排练进度是明显加快了。
当戏排到即将带乐队的时候,古存孝老师提出了一个很严峻的问题:“谁来敲《杨排风》?郝大锤?要让郝大锤敲,我古存孝宁愿拔一根毛,把自己吊死算了。他能敲戏?看他能把灶房发霉的面疙瘩‘敲细’不?他朱继儒,这回要不解决敲鼓问题,咱就给他把戏摆下。看他正月初一给鬼演去。”
苟存忠老师说:“老朱这个人不错,是抓业务的一把好手。‘朱五条’尤其英明正确。老朱重视咱,给咱搭下这么大的台子,咱们恐怕不能给老朱摆难看吧?”
“这叫摆难看?这叫为他好!他是团长,是宁州剧团的一把手,咱把啥戏排好了,还不都是给他脸上贴金哩。还不都是在贯彻落实‘朱五条’?这次必须解决好敲鼓的问题。这个问题解决不好,戏最后还是一锅粥。我古存孝再也丢不起这张老脸了。”古老师说着,还把自己那张皮肤明显松弛着的脸,拍得啪啪直响。
苟存忠老师就同意跟古存孝一起,去找朱团长了。他们自是先要歌颂一番“朱五条”。朱团长听得高兴了,还感慨说:“当时讲得还是有点急,其实五十条、六十条想法都有哇!”古存孝老师说:“不急,馍还得一口口吃呢。关键看吃法对不对。你朱团现在是吃法对了,就有的是好白馍,等着咱张口哩。”朱团长被夸兴奋了,“嗵”地蹾出一瓶十几年前攒下的西凤酒,还让老婆用芝麻油,滚了一盘烫嘴的花生米。几个吃着喝着谝着,甚至把剧团今后五年要排的戏,都齐齐捋码了一遍。可当古老师提出郝大锤敲不了《杨排风》,必须换得力人手时,朱团长又是“啪”的一下,把宽宽的额头狠狠拍了一巴掌说:“这可就麻烦了,麻烦了。团上现在就郝大锤一个敲戏的,你不让他敲,让谁敲?”
古存孝和苟存忠老师是心里有了人,才来找他的。但他们偏不先说出胡三元来。他们想,一来,重要人物使用,得领导亲自点。别人点出来,领导明明觉得好,有时也是会故意推三阻四的。二来,胡三元毕竟是刑满释放人员,能不能用,好不好使唤,他们也掂量不来。再说,胡三元毕竟不是一盏省油的灯,还不知中途又会生出啥幺蛾子来呢。他们不自己点人,只拿事说事,拿事赶事,拿事逼事,即使将来惹下啥乱子,跟他们关系也不大。古存孝是老江湖了,他一辈子跑过十几个戏班子,啥人没见过,啥事没经过。处理这号事,绝不能把自己的手夹住。
但朱团长始终没吐核儿。死坚持再没人了。他也承认,郝大锤的确不行。不行也得用,这就是宁州剧团的现实。人才断档,青黄不接,培养得有个过程。苟存忠老师急了,说等培养出一个好敲鼓的来,黄花菜都凉了。他端直点出了胡三元。古存孝老师还给他使了眼色,可已晚了,他已经把胡三元端上桌面子了。他说:“我们都认为,胡三元就是敲《杨排风》的最好人选。首先,技术过硬。听说在劳改场还敲着练着,减刑就为鼓敲得好。二来是易青娥她舅。他会用心敲,拿感情敲。唱戏这活儿,就看你投入的感情有多大,投入得越多越大,戏就越燃火、越放彩。咱放着现成的能人,为啥不用呢?”
朱团长美美倒吸了一口冷气说:“嗨,你看我,是不是老了,刚喝了点白酒,这牙就痛起来了。咝,咝,咝,咋还这痛的,里面都发火燎烧了。”
苟存忠老师说:“老朱,管你牙痛不牙痛,事情已经摆到这儿了,你得坐点子了。”
朱团长起身,给嘴里含了一口凉水。然后坐下说:“老古,老苟,你看咱都不是外人了,我也打开窗子给你们说说亮话。我知道胡三元是个能,鼓敲得没谈嫌的。可这家伙,你让我咋说呢。判了四年刑回来,劳改场和派出所都让给他安排点事做。你就给人家黄主任低个头么,可他不。人家老黄调走,他还弄一长挂炮,放得满院子乌烟瘴气的。弄得人家老黄还找了上边领导,专门给我打了招呼,说这个刑满释放人员很危险,绝对不能用。你看看,你看看。老黄为他走当天,我就开会决定的那五件事,已经很不高兴了,还捎话给我亮耳朵说:‘没看出,朱继儒这个人,平常老勾着个头,一副忠厚老实的样子。可实际上,完全不是这么回事嘛。我前脚离开,他后脚就踢我响沟子呢。什么‘朱五条’,一言以蔽之,那就是全盘否定黄正大,公开跟我对着干么!胡三元的外甥女,当时就是走后门进来的么,不处理能行?他连这个也能朝起翻?看来朱继儒这个人,表面和内心完全是两张皮,埋藏得很深很深哪!他让我不停地想起那些老电影里的老狐狸,往往就是门口那个最不起眼的戴着烂草帽扫大街的货。’你看看,你看看,把我说得多阴险。你说我眼下还能再用胡三元?不管咋说,我跟老黄也同僚为官一场。我就是今辈子,再不吃人家食品公司供应的平价猪肉、鸡蛋了,可县城就这沟子大一坨地方,猛格一天,要是再跟老黄碰上了,你让我朱继儒咋面对人家吗?理解!理解!理解!还是用郝大锤。先将就着用,不定还能把大锤培养出来呢。”
朱团长刚说完,古存孝老师就说:“谁要是能把郝大锤培养成一个好敲鼓的,我古存孝就敢吹牛:我能把团里养的那两头猪,一头培养着敲大锣,一头培养了吹喇叭。你信不信?”
这话把朱团长和苟存忠老师都惹笑了。
反正不管咋说,朱团长都没松口。
他们就出来了。
古存孝、苟存忠老师也都不是好说话的人。尤其是让郝大锤敲戏,他们的观点是:宁愿不再排破戏,也不受那窝囊气。他们几个在一起商量了一整,最后苟存忠老师出点子说:
“还是要用胡三元。但得让胡三元自己去给老朱下话。不信还缠不死他个朱继儒。”
她舅胡三元那一阵刚好没事。他想着黄正大走了,也该是让他回团敲鼓的时候了。他听易青娥说,古存孝他们几个,为这事都找过朱团长了。可等啊等,啥消息都没等来。装车、卸车、挑选鸡蛋挣的那几个零钱,一旦没了来路,立马就花得干干净净。后来,他又到药材公司门口,混着装卸过几车火藤根片。可那毕竟是有一下没一下的事,并且还有了“地头蛇”,挣两个小钱,还不够人家“抽头子”的。这几天,眼看连饭钱都成问题了。胡彩香要给他钱,他还嘴硬,说自己有。最后是拿了外甥女的钱,才一天一顿饭地朝下凑合。
苟存忠老师觉得裘存义跟她舅熟,就让裘存义去找他,煽惑他去死缠朱继儒,说:“说不定就让你回团敲鼓了呢。”她舅开始还不愿意,觉得这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事:宁州剧团要落实他的“朱五条”,想朝业务上拧,不请他胡三元回去把控“武场面”,能行?他心里还自我热煎了好长时间呢。后来听说,人家根本就没有请他回去的意思,他才咯噔一下,把心凉了下来。他觉得朱继儒也就是个爱好龙的叶公。龙真来了,还把他吓得声都不敢吱了。可在街上当临时搬运工的日子,实在不好混,加上他对朱继儒还是有些好感的,觉得去给老朱低个头,也没啥。他就空脚吊手地去了。
老朱倒是对他很热情,又是泡茶,又是点烟的。可一说起正事,就往一边胡扯:不是问劳改场有几个砖瓦窑,就是问那里边让不让抽烟喝酒,还问号子里上厕所咋办。房里蹲个粪桶,是不是臭得要命?胡三元一直把话朝业务上引,说他在里边享受特殊待遇,跟普通犯人不一样,负责组织监狱演出宣传队的事呢。他说他不光给犯人排戏,还给警察排呢,吃喝有时都是警嫂给特殊做的。连鼓板、鼓槌,一套响器,都是场领导亲自批准,他“带着”两个警察一起到省上乐器店购买的。连警察最后都混得跟自己的哥们儿兄弟一样,可以扳手腕、摔跤子了。可朱团长偏要问他:“那砖瓦窑的砖,都卖给谁了?”“一口窑一次能烧多少砖?”“烧砖时,是不是犯人都光着屁股跑出跑进的?”“不过都是男人也无所谓噢。”气得他嗵地起身走了。他回去跟裘存义说:“朱继儒取了‘副’字,一扶正,人就变了。变得高高在上、好打官腔了。原来那个朱继儒不见了。”苟存忠、古存孝、周存仁、裘存义几个老师,又集体给他做工作,让他继续去缠。说他们这边,会帮着唱“里应外合”这出戏的。
她舅就又去缠。
开始朱团长还沏茶、发烟。后来茶也懒得泡,烟也懒得散了。他一来,人家就起身说,县委通知他开会,立马得动身。这一理由说多了,她舅甚至还当面揭穿过:“你前几次哪里是去县委、政府开会了。我见你一出去,就朝河边溜。倒背个双手,顺着河沿,从东溜到西。估计我走了,就又车身回来了,当我不知道。你是怕见我胡三元哩。”整得朱团长嘴直张,还说不出话来。再后来,他来时,就见朱继儒又熬上了中药。宽阔的额头上,又搭上了他当副主任那些年特别爱搭的湿毛巾。嘴里还哼哼着,像是哪里很痛的样子。她舅知道,排练场那边,戏快要停摆下来了。说郝大锤只去跟了两三天排练,就把四个老艺人气得快上吊了。
眼看离春节不到一个月了,古存孝老师他们还真把排练给停下了。只私下让易青娥不要松劲。他们几个都说准备要回家过年了。朱团长被整得没办法,只好把几个老家伙叫到家里,脸上做着怪表情,一边喝着中药,一边说:
“你几个老东西,没一个好货,硬是把我朝死里坑呢。也不知胡三元都给你们吃了啥药,非要让他回来敲。离了张屠夫,还真要吃浑毛猪了,啊?让他回来也可以,但我也要给他立五条规矩:一、这是临时的。只让他回来敲《杨排风》,其余的戏,还是人家郝大锤敲。二、要严格要求自己。虽然不算团上的正式职工,但一切都要按团上的纪律制度办事。并且对他还要越发管严些。三、不许把劳改场里的事说得天花乱坠的。好像他在里边比外边人还活得受活。比警察都活得能行些。团上年轻人多,不敢把娃们带坏了,都觉得到那里边是享福去了。四、不要跟郝大锤发生任何冲突。遇事让着点。他那不饶人的臭脾气、臭毛病,都得好好改一改了。五、让他把屄嘴夹紧些。别再满院子骂人家黄正大了。我们搭过班子,不敢让人家说人走茶凉。说我尽翻人家的烧饼,抽人家的吊桥,跟人家对着干呢。这是个官德问题,懂不懂?你们都别给我下巴底下乱支砖头了。他能做到这五条,就让他来。做不到了,看哪里娃娃好耍,就让他到哪里跟娃娃耍去。记住,最关键的就两点:第一,这是临时的。要反复给他强调这一点。二是让他把屄嘴绝对要夹得紧紧的。不说话,没人把他胡三元当哑巴。反正是再别给我惹事了。”
朱继儒家里是大地主出身。他爷是当过宁州县长的。朱县长是希望他的孙子好好上学,将来也弄个一官半职,好续接香火,光耀门楣的。谁知他小小的就爱上了秦腔。能唱闺阁旦,能拉板胡,还能作曲。最后,是跟一个戏班子跑了。解放后,这个戏班子作为宁州剧团的班底,被公私合营了。他也就跟着合了进来。几十年了,大家还从来没见他骂过人,今天突然把屄字都说了好几遍。四个老艺人听着虽然也想笑,但也感到很严肃,很严重,很严正,甚至很震惊。他们很快就把新的、只针对他胡三元的“朱五条”,郑重其事地传达给了他。
第二天一早,她舅胡三元就夹着板鼓、牙子、鼓槌,回团敲戏了。
四十二
连易青娥都没想到,她舅还真让那四个老艺人给撺掇回来了。
她舅回团的那天早晨,《杨排风》剧组人刚到齐,古存孝导演就宣布:“经过朱团长批准,让胡三元回来,临时给《杨》剧敲鼓。只是临时的噢。大家欢迎!”
大家立马就用眼睛搜寻她舅在哪里。她舅就从排练场外,抿着龅牙进来了。
那天早上排练场的灯光特别亮。易青娥看见她舅那半边脸,更是显得乌黑乌黑的。她舅跟大家打了招呼,就坐到司鼓看戏的位置上了。没想到,戏刚开始一会儿,郝大锤就一脚踢开排练场门,端直朝胡三元坐的位置上冲去。所有人都停止了正进行的动作,静静看着这一出戏咋朝下唱呢。易青娥吓得,连手上的“烧火棍”都跌在地上了。
“哎,这是谁的裤带没扎紧,咋冒出这样个黑不溜秋的怪货色来。啊?是谁的?”
郝大锤话刚说完,就有人哈哈大笑起来。
易青娥生怕她舅那炸药脾气又爆了,跟郝大锤干仗呢。谁知她舅啥话都没说,只把正翻着的剧本合了合,脸上还掠过了一丝很平静的微笑。只是一笑,那两颗龅牙就越发突出了。
只见郝大锤有些急不可耐地吼叫开了:“哎,说你呢。胡三元,你个杀人犯么,咋还有脸回宁州剧团来讨饭吃呢?这都是你坐的地方,啊?要脸不?起来!”说着,他抬手就把她舅敲戏的剧本,一下胡噜到了地上。然后,把自己夹来的剧本,狠劲朝桌上一撇。他还用手势示意她舅,立马走人。
她舅一动没动地坐在那里,脸上还是带着那点微笑,不过显得尴尬了许多。
郝大锤就动手把她舅朝出掀了。她舅身子依然没动。可那椅子,到底还是被郝大锤掀翻了。她舅就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让易青娥特别不能理解的是,她舅今天竟然没有任何反抗的意思。即使坐在地上,爬起来,也是把屁股上的灰掸了掸,就又在旁边的长条椅上坐了下来。脸上还是带着那丝平和的笑意。所有人都有些惊奇,觉得这可不是胡三元的脾性啊。可胡三元今天就这样做了。全部过程,几乎找不到半点输理的地方。
古存孝导演终于发话了:“哎,大锤,你原来放过话的,说你要敲《杨排风》了,都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我还以为你真不敲了呢。这就是个烧火娃主演的戏,也没啥名头。更算不上团里的重点戏。朱团安排,说让胡三元来临时敲一下,不影响你的事么。你就让胡三元先敲着吧,你想敲了,那将来你还敲么。”
没等古存孝导演说完,郝大锤就扑到他面前,用指头叨着他的鼻子喊道:“都是你这几个妖魔鬼怪做的祸。自打把你们放出来,宁州剧团就不停地兴风作浪。连烧火做饭的都唱了主角,真是把唱戏的八辈子先人都亏尽了。”
古导演急忙说:“你看你看,是不是你瞧不上敲这戏?这就是个烧火娃的戏么,你何必要抢着敲呢?何况这戏也不咋好敲。你就让三元在前边划个样样,以后敲起来也方便不是?”
“方便你个头啊。凭啥让他胡三元来划样样?他个杀人犯,能划出什么好样样来?啥破戏,还不好敲,老子倒要敲敲试试。”说完,郝大锤拎起椅子,一屁股就坐下了。
排练场僵持在了那里。
也就在这时,有人把朱团长叫来了。
大家都盯着朱团长,看这戏咋收场哩。
只见朱团长站在大门口,给郝大锤招了招手:“大锤,大锤,你来一下!”
郝大锤端直问:“啥事?就在这儿说。咱不搞阴谋诡计。”
朱团长说:“你到我办公室来一下。”
“不去,有啥事这儿能说。”郝大锤还撑得很硬。
朱团长就慢慢走到他跟前,不知低声说了几句啥,郝大锤把剧本朝胳肢窝一夹,还把椅子踢得转了个向,就跟朱团长走了。
据说那天郝大锤再从朱团长房里出来,是拎着一个腊猪屁股的。都说这是朱团长好多年都没舍得吃的一个猪屁股。有太阳的时候,他老婆会拿出来晒一晒,看上去红彤彤的油亮。猪屁股足有十几斤重。郝大锤拎出来时,朱团长还撵出门说:“大锤,大锤,煮时要文火。火太大,就把一个好猪屁股煮糟蹋了。我和你师娘好多年都没舍得吃的。”大家分析:朱团长当时总不至于给郝大锤耳语说:“我给你一个腊猪屁股,你就别跟胡三元争了,好不?”再说,郝大锤当时那种欲上房揭瓦的怒气,一个腊猪屁股,恐怕也是难以平息的。这事就一直成了一个谜。有人还问朱团长,当时到底给郝大锤说了啥,郝大锤能那么乖乖地就跟着他走了。朱团长光笑,死不吱声。直到郝大锤死了,朱团长才把那天说的话吐露出来,把好多人都惹得笑出了眼泪。都说老朱是个阴谋家。朱团长说,领戏班子,天天都是麻缠事。做这些人的工作,那就是一半哄人,一半哄鬼哩。不哄,好多事当下就折不过弯么。这是后话。
自朱团长把郝大锤叫走后,郝大锤就再没进过《杨》剧排练场。她舅胡三元就像别到干滩上的鱼,突然被扔回到水里一样,跟忠、孝、仁、义四个老艺人,没明没黑地,硬是把《杨排风》“盘”成了“一条浑龙”。眼看着这条“龙”,就有形、有气、有神,点睛地飞腾了起来。
大年初一晚上,一经推出,立马引起了不比当年剧场大爆炸一样的轰动效果。
宁州剧团一下给火起来了。
尤其是易青娥,连自己都没想到,一个戏能有如此大的魔力。她几乎在一夜之间,就成宁州县的大名人了。
宁州人看过好戏,但没看过这样好的戏。都说演杨排风的易青娥不仅武功好,而且扮相也好,唱得也好,是剧团好多年都没出过的“人梢子”了。不几天,满县城就风传开了易青娥的各种故事。有的说,这娃一开始就是招来做饭的。做着做着,发现有演戏天才,就开始学戏了。有的干脆说,她是剧团下乡遇见的讨米娃,偎在灶门口死不走,就留下烧火。烧着烧着,娃又偷偷学开了戏。还有的传得更邪乎,说易青娥就是省城那个大名演李青娥的私生子。名人生下了黑娃娃,没法见人,就偷偷送到宁州来养着,后来就考了剧团。总之,传得五花八门,连剧团人都听傻眼了。不过这种谣言传播,对《杨排风》这出戏倒是大有好处。从正月初二开始,戏票就紧张起来。售票口的队一排几十米长。那时甲票一毛五,乙票一毛,楼票五分钱。见天爆满。最后弄得到处领导打招呼,熟人追着撵着要票,把朱团长难为得,额头不时拍得啪啪响。常常见他把自己的衣服口袋,全都翻卷过来说:“没有,没有,真的一张都没有了。”他开始是让办公室分票,结果分着分着,意见太大,连财政局领导要的都没分够,气得他就骂人说:“你这些混眼子,连财政局的都保证不了,还等着拨款哩,看人家能给你拨个萝卜坐上。”办公室的冷回话说:“光财政局一天就要五六十张呢。”朱团长说:“五六百张也得满足。你是想把嘴吊起来不活了是吧?”没办法,他就亲自参与分票,结果确实难分得要命,他只好装病躲起来了。那几天,满院子都是找戏票的人。朱团长也是每晚都开戏半小时了,才从哪里冒出来,还病病怏怏地说:“瞎了,瞎了,这回为戏票,让我朱继儒把一城的人都得罪完了。”
就在正月初六的时候,易青娥她娘胡秀英、她姐易来弟,还有五年前她回家时,她娘才给她生下的那个小弟弟,后来取名易存根的,一起都看她来了。
那天晚上,胡彩香老师都在给她化妆了,宋师突然把一串串人领进了化妆室。管化妆的还喊叫,让不要把观众领进来。宋师说,是易青娥她娘来了。立即,化妆室的人就都把头扭过来,看易青娥她娘是个啥样子。
易青娥正在聚精会神地默词呢,只听有人喊:“招弟,招弟!”已经好几年没人喊叫这个名字了,但声音又是那么熟悉。易青娥转身一看,竟然是自己的娘来了。娘身边跟着她姐。她姐脖子上,架着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娃。小男娃鼻涕吊多长,头上还戴着一顶火车头帽子,两个耳扇,胡乱朝起飘扬着。易青娥就知道,是小弟已经长大了。她急忙喊了一声:“娘!姐!”就突然哭得发不出声了。
所有人都有些不理解地看着这母女相会的一幕。胡彩香老师急忙说:“青娥,不敢哭,一哭妆就毁完了。毁了还得重化,已经来不及了。”可易青娥咋都忍不住,还是要哭。她抱着娘,拉着姐,哭得咋都丢不开手。
这时,她舅来了,说:“姐,你们咋这个时候来了。快,别在这儿惹娃哭了。我领你们先看戏。娃戏重得很,都要开演了,不敢在这儿打搅了。”说完,就把易青娥她娘、她姐、她弟都领走了。
这天晚上,易青娥尽量控制着情绪,并且把戏演得特别卖力。她想,今晚演戏是给娘看、给姐看、给小弟看的。自己十一岁出门,转眼已是六年多了。也该让家里人看看自己的出息了。
池子和楼座都是满的。易青娥她娘、她姐和她弟,是被朱团长特许,在十排的过路道上加了两个凳子。有人还提意见,说不该占了安全通道。收票的人就悄声说,这是易青娥她娘。那人立即就高看一眼,甚至还给缠在她娘怀里的男娃,抓了一把瓜子塞过去。
易青娥她娘和她姐,也看过几回戏的,并且还看过县剧团的戏。但由他们家招弟主演,并且演得观众一个劲地拍巴掌,把手拍红拍痛了还要拍,嗓子喊哑了还要喊的场面,的确让她们先是目瞪口呆,继而要心花怒放、手舞足蹈了。开始她们还真不敢拍,不敢喊呢。后来发现招弟简直是神了,把一根烧火棍,玩得比《大闹天宫》里孙猴子手上的金箍棒还溜。她们喊好的胆子就大起来了。她娘咋都觉得像一场梦,这能是她亲生的闺女?这还是那个小学都没念完,就让她叫回去放羊的招弟吗?她姐更是不敢相信,自己那么个傻乎乎、话不多的妹妹,竟然出脱成这样漂亮的一个天仙了。并且浑身溜的,一次能转好几十个圆圈,还脚不乱、头不昏地迅速站定。就在稳住神、定住身的一刹那间,还要拉起头上两根一米多长的鸟尾巴毛,克利麻嚓,做出一个让敌人心惊胆寒的动作来。尤其是到了最后,敌人蜂拥而上,把招弟团团围住时,招弟是神定气闲地把这群大胡子男人,引来逗去地玩于股掌之间。他们无论谁刺出枪来,招弟都能轻松应对:刺向头部的,招弟拿彩旗挑出去;刺向胸口的,招弟用转身搪开来;刺向背后的,妹妹用倒踢脚踢飞散;刺向双腿的,妹妹双腿双脚并用,让枪一把把又倒刺回出手方。真是把观众看呆了,把她和她娘也看傻了。连五岁的易存根都不停地问:这是二姐吗?这是我二姐吗?
这天晚上,当她娘、她姐、她弟走进灶门口时,又是一场号啕大哭。娘没想到,自己的女子在城里是住着灶门口的。娘说:“这些年,家里的确太穷,一个顾不住一个。想着你在城里参加工作了,总比家里人混得好些。可没想到,娃竟然是这样一个光景。就这,每年还要给家里寄五六十块钱回去,贴补家用呢。真是难为我招弟了。”她舅说:“娃的确懂事。头半年还没有工资,后来有了工资,一月也才十八块,就是个吃饭钱。前两年,娃每年过年,还要给我寄两条烟呢。”她舅说着,眼泪也下来了。不过她舅也说:“娃这下一切都好了,成了宁州团的台柱子了。谁都不敢再欺负了。以后还不知有啥好日子等着她呢。都不要哭了,难得见面一场,尽哭啥呢。”
大家就不哭了。她娘把给女儿拿来的吃喝,摆了一桌子。一家人吃了喝了,她舅让早些睡。可她舅走后,他们还是谝了大半夜。易青娥叹息说,要是爹这回也来了就好了。爹可是最爱看戏的。娘说:“你爹在家里又养起羊来了。”
易青娥急忙问:“又养羊了,几只?”
易存根抢着说:“三只。”
易青娥问:“咋还是养三只?”
娘说:“你爹上次见你回来,听说三只羊没了,看你满眼都是泪花花在转哩,他就一直嘟囔说,赶以后日子好些了,还是要把招弟喜欢的羊再养起来。他说,他一想起你上次回去问羊的事,到现在心里还难过呢。”
这天晚上,易青娥做梦又回九岩沟了。
沟里到处都是羊。
她还是那个放羊娃。
四十三
易青娥她娘们仨,是待到正月十三回去的。易青娥想留他们多玩几天,再看几场戏,娘说:“不敢玩了,家里还一大摊子事呢。再玩,回去你爹就要骂人了。”她姐在要走时,倒是留下后话说:“招弟,好好混,混好了,将来把姐和娘都接到县城来,也过几天好日子。”
易青娥点点头说:“放心,姐,我只要能过好,就一定接你们来。”
她弟玩得还不想回去,说要跟二姐在城里学“耍棍”、学“踢枪”、学唱戏哩。
姐说:“你还是好好回去经管易家的香火吧。爹和娘,眼巴巴把你招来、引来,就是为续易家香火的。我和你二姐,都是爹娘不待见的‘赔钱货’。”
她娘照她姐的屁股,美美拍了一巴掌说:“看你姐,就嫌我不该生了你弟,有事没事的,总要跟我说这些鬼话呢。”
易青娥笑着说:“姐也是跟你闹着玩的。”
娘他们走后,戏是越演越火了。尤其是县上开“三干会”的干部们看后,几乎在全县都炸了锅。都要求正月十五后,到他们那里演出。县上几个领导,也不停地大会小会表扬着剧团。关键是有一天,书记和县长还亲自到剧团调研来了。问剧团还有什么困难。朱团长就把书记、县长领到学员宿舍看了看。一个宿舍住几十号人。连书记、县长都没想到,剧团住宿这么困难。书记还主动问,演杨排风的那个女子住在哪里,我们看一看去。朱团长开始还不敢把领导朝灶门口引,害怕挨批评呢。可一想,觉得也许是好事,说不定还能解决一些大问题呢。他就把领导引到易青娥住的灶门口去了。书记看完,半天没说话。县长也不知说啥好。
书记问易青娥:“你一直就住这里?”
易青娥点点头。不过她急忙又补了一句说:“住这里挺好的,冬天还暖和。”
书记拍了拍易青娥的头说:“孩子,你给宁州争光了呀!我们不能让你住这样的地方啊!”随后,书记就跟县长和陪同来调研的干部说,“必须立即解决剧团的住房问题。尤其是像演杨排风这样的娃娃,啊,易青娥,一定要安排住好。安居才能乐业嘛!给这样的娃安排不好,那就是我和县长的失职啊!”随后,县上就做了一个重大决定:县医院整体搬迁新址后,留下的老房子,一次性给剧团划拨二十间,以解决剧团年轻职工的住宿问题。老县医院刚好紧挨着剧团院子。剧团只是把院墙向后移了移,就把又一个小院子包了进来。那几天,朱团长喜得嘴都合不拢了。本来他考虑,是要给易青娥单独分一间的,哪怕小一些。可最后想来想去,还是觉得不让娃搞这个特殊化。她毕竟年轻,才出道,啥都欠火一点好。尤其是不要惹人嫉妒。一遭嫉妒,娃反倒日子不好过了。再加上易青娥转眼也就十八岁了,舞台上一红火,盯的人就多。几个娃住在一起,也安全些。最后就跟其他学生一样,三人一间,不过把易青娥她们分在特别向阳的位置了。
这样,易青娥就算彻底搬出灶门口了。
在通盘考虑住房的时候,朱团长给胡三元在不起眼的地方,也考虑了一间不到八平方米的拐角房。过去是医院堆杂物的。为这事,郝大锤又美美在院子骂了几天。但骂归骂,朱团长到底还是让胡三元住进去了。只是没忘强调“临时”二字而已。
就在这个春节,胡彩香老师的爱人张光荣又回来探亲了。张光荣这次回来,没有再挨家发水果糖,而是改发酒心巧克力了。一家八颗。有那关系好的,也会再添两颗。胡彩香老师就给易青娥一回捧了二十几颗。张光荣还又添了一大把说:“再给娃拿些。我把娃的戏看六遍了。娃将来在宁州恐怕搁不住哇!”易青娥觉得张光荣这个人挺好的,待人很实诚。她甚至觉得自己的舅不好,老在人家不在的时候,跟胡老师黏扯不清。她觉得就连自己,也是欠了人家光荣叔一份人情债的。不过她也感觉到,自光荣叔回来,她舅跟胡老师之间就离得远了。有时在院子碰见了也不说话。可郝大锤还是要一个劲地挑唆。有一天晚上演完戏,易青娥在水池子洗衣服,就见喝得醉醺醺的郝大锤,跟光荣叔勾肩搭背地从外面回来了。郝大锤说:“你张光荣多好啊,走了,老婆有人经管。回来了,老婆又跟你钻进热被窝了。福分哪,前世修来的福分哪!哪像我郝大锤,到现在还是庙里的旗杆,光棍一杆。你也甭生气,老婆那是拔了萝卜窟窿在的事。只要你回来,这萝卜坑还是你的就成。他胡三元经管一整,还不是狗咬猪尿泡——空欢喜一场。你说是不是?啊大兄弟?哈哈哈……”这天晚上,光荣叔就又拿着那把一米多长的管钳,颠三倒四地去了她舅房里。她舅见人进来,端直推开后窗户跳了出去。光荣叔就把舅房里的东西,砸了个稀巴烂。砸完,连他自己也醉得爬不起来了。最后是胡老师来,把人硬背回去的。
她舅的事,本来就够让易青娥难堪的了。可就在她最红火的时候,不知谁,又把廖耀辉的事翻了出来,硬说廖耀辉糟践过她。虽然那时她还并不太懂得这件事的严重性。可她还是在心里骂着廖耀辉,也恨着舅了。
那是三月的时候,县上开“两会”,硬把她推选成了县政协常委。连朱继儒团长也才当了个政协委员,还靠的是他父亲当国民党县长的老底子。大会开幕时,易青娥是坐在主席台上的。而朱团长却坐在台下。易青娥真的是稀里糊涂被提名的,说她符合好几个条件。尤其是年龄,能把常委的平均年龄拉下来不少。直到开会,她都不知道政协是干啥的。发的文件,好多字她也不认得。但这事,在团里团外都传得很凶,说她搞不好下一届还要当副主席呢。易青娥也不知副主席是干啥的,反正就是觉得麻烦。不仅开会得坐很长时间,几天练不成功,而且还要发言。一叫发言,易青娥就不由自主地拿手背挡住嘴,光傻笑。委员们也就都笑了。说易委员不发言也行,那就唱一段,唱一段也算发言。她就站起来唱一段。这事也传得到处都是,说最后领导还点名批评了。批评有些组,在讨论时让委员唱戏,很不严肃。后来她就再没在会上唱了。不过私下里,大家还是一个劲地要她唱。有的还要她把杨排风的“棍花”,也近距离玩着让大家看一看。她去开会,还不得不拿着“烧火棍”。总的来说,她是不喜欢开会的。为这事,她还找过朱团长,问能不能不让她当啥子委员、常委了。朱团长还笑她说:“真是个瓜女子哟!这是政治待遇,不仅是给你个人的,也是给整个文艺界的。就因为你《杨排风》演得好,剧团十几年没出过这样扎实的好戏了,大家服气你,才把你推上来的。其他单位的人,为争一个委员,脑壳都快打破了。人家给了你常委,你还不当。我娃这脑壳呀,真正叫瓜实了心了。”朱团长说着,还溺爱地敲了她一个脑瓜嘣。
易青娥真的是不喜欢开会。她连剧团院子都不喜欢出去,更不爱跟人交流了。平常,除了演出,一有空,她就钻进练功场不出来。她觉得一个人独处,很自在,很舒服。跟她同分在一个宿舍的,一个是演闺阁旦行的周玉枝,一个是演小花旦行的惠芳龄。周玉枝比易青娥大两岁,惠芳龄跟易青娥同龄。过去易青娥在灶房时,跟她们接触都不多。即使后来调回学员班,易青娥还是不主动跟人说话的。自她红火起来后,除楚嘉禾明显表示出不屑外,其余同学还都是希望跟她接近的。可她也许是天生的自卑,总是见人笑笑,就再没多余话了。她们三人分到一个宿舍,有好几天,也都是周玉枝和惠芳龄在说话。她自把东西搬进宿舍后,还是把所有时间,都放在功场了。回房就是洗漱睡觉。有一天,周玉枝不在,易青娥练完功回房后,惠芳龄硬是没话找话地跟她聊了大半天。与其说聊,不如说是惠芳龄一个人在说。
惠芳龄嘴特别利索,也特别能说。她说:“青娥,你现在是宁州的大红人了,有些话,不知当说不当说?”易青娥也没说当说,也没说不当说,惠芳龄就说,“我们过去都小,不懂得好多事,都以为你舅不好,你也就不好了。都不敢跟你说话。有人在宿舍欺负你,也没人出来帮你。那时真的都太小,瓜得很瓜得很。现在想起来,真是可笑极了。你是我们这班学生里,吃苦最大、最多的一个。今天这样红火,也是应该的。不过,有些人也太坏了,总是在背后说三道四的。不仅说你舅的坏话,而且也说你呢。那话恶心的,我都不知咋给你说好了。”易青娥本来是不想听的,见惠芳龄把话说成这样,又想听了。就让她说。让她说了,惠芳龄反倒又要遮遮掩掩的。易青娥就拉开被子,准备睡觉了。可惠芳龄到底还是把话说出来了,就是廖耀辉跟她的事。不过这事已经不是本来的样子了,而是说成廖耀辉把她压在灶门口,已经咋了咋了的。并且说都咋了好几年了。说她舅回来为这事,还拿火钳打过廖耀辉,要不是宋师挡着,都差点出人命了。许多事情还都说得有鼻子有眼的。真真假假,虚虚实实,一下就把易青娥打蒙了。
后来,她舅见了她,也是说:“娃呀,人怕出名猪怕壮。你一红火,啥事就都来了。你要经当得起呢。”胡彩香老师也是这话,要她挺住,说谁爱说,就让说去。再后来,苟存忠老师也安慰她。古存孝老师也安慰她。连裘存义、周存仁老师也都安慰起她来。她就知道,这事已经被传得到处都是了。有一天,说郝大锤为打菜跟廖耀辉吵架,端直把最恶毒的话都说出来了:“你个老强奸犯,还没抓走?还没被拉出去毙了?你狗日在灶门口弄下的那些龌龊事,看纸里的火炭,还能包藏到几时?老狗日的!”
为这事,朱继儒团长还专门把易青娥叫去谈了一回话。说事情的经过,他都找宋师了解了。有些人是别有用心,要她不要理睬。易青娥又能怎么理睬呢?有一阵,她一看见廖耀辉就来气。廖耀辉远远地见到她,也朝一边躲哩。这样越躲,闲话就越多。气得易青娥只能用棉花塞着耳朵,一个人迟早都在功场拼命地劈叉、下腰、踢腿、扳朝天蹬。她的确爱练功。除了练功,也的确没有任何其他事情可以做。只有在舞台上、在功场里,把一切时间都消磨完了,然后,非常困乏地躺下来,她才觉得一天的事是干完了。
紧接着,剧团又被县上安排下乡巡演了。
四十四
县上这次要剧团下乡巡演,其实,是为了配合商品观念教育活动。
易青娥要不是当了县政协常委,咋也弄不懂,商品观念教育活动是个啥。开了几天会,脑子里整个灌的都是这几个字。听其他委员说,宁州是紧挨着关中平原的一个小县,只沾了八百里秦川的一点边边。而绝大部分都在秦岭山区,相对封闭落后。人是自耕、自种、自吃。所有东西,都不知拿出去交换,所以日子越过越穷。据说宁州过去也有茶道、盐道的。南方的商人,要到北方做生意,是要经过这个县的一条古道。顺着这条古道边上,过去有集市。后来通了汽车,古道才慢慢废了。集市也被一茬茬“割资本主义尾巴”,“割”得连尾巴骨都不见了。这次全县商品观念教育活动,用一个领导的话说,就是要让这些集市重新活起来,让大家都要学会做生意。剧团演戏,就是为了把人都召集拢,然后好开会。开会先是领导讲话,然后是会做生意的人现身说法,再然后才演戏。
第一场演出,易青娥把大头包了两次,戏还是开不了。开戏前,她舅胡三元先是领着武乐场面的几个人,敲了半天铜器。一敲,四面八方的人才都围到舞台前边来。据说,乡政府提前用喇叭喊了好几天,说剧团要来演戏,演杨家将,还是大本戏呢。要大家来看戏时,把家里能拿出来卖的东西都拿来。可喊归喊,来的人大多还是空脚吊手的。有人手上拿了自编的竹笼、笊篱、草鞋、锅刷子,还有些不好意思朝人前摆,一直吊拉在身后。更没人敢吆喝了。大家都朝土台子上死盯着,看剧团人敲鼓打锣。有人议论说:“人家剧团,那才叫敲鼓打锣呢,听那声响,都是有下数的。”还有人说:“你看那敲鼓的,半边脸虽然黑些,可手上、嘴上、脸上,还有沟子上,劲可都是浑的。哪像咱们这儿‘打闹台’,都是半夜听着鸡笼门响——胡(狐)敲哩。”
还有好多人都钻在后台,看演员化妆。乡上安排维护秩序的人,撵都撵不走。前边会议开始了,有人喊叫,都到前边去听会,就是没人去。最后,是几个人拿了长竹竿,见那不走的,就朝身上、头上乱磕,才慢慢把人赶到台前去了。
易青娥包的大头正难受呢,只听有人喊:“快看,快看台上。”
易青娥就从后台朝前台看了一眼。只见舞台上,树林一样,吊出一台黑腊肉来。这些东西,她都认得,过去自己家里也有过。可最多也就是几十块。乡下人过年杀头猪,是要管一年的。没办法存放,就只能吊在灶头上,任由烟熏火燎着。这样也可以保存很长时间不坏。有那日子过得好些的人家,还有保存好多年舍不得吃的。这些吊在舞台上的腊肉,明显有很多都是陈年货,已经被烟火熏成黑炭状了。只见主持人把话筒嗵嗵嗵一敲,喊叫说:“都不说话了。现在,开始开会。铜场乡商品观念教育活动现场会,现在开始。首先请阎乡长讲话。大家拍手欢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