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主角(出书版)》作者:陈彦【完结】 > 《主角》作者:陈彦.txt

第 13 页

作者:陈彦 当前章节:15282 字 更新时间:2026-7-17 03:39

只见那个叫阎乡长的走上台,第一句话就是:“大家认得这是啥?”

底下喊叫:“腊肉。”

易青娥看了一下,底下大概有上千观众。

阎乡长又问:“腊肉是干啥的?”

底下回答:“吃的。”

回答完,全场又哄笑起来。

只见阎乡长摇摇头说:“不是吃的。这个腊肉可不是吃的。它是给灶司老爷吃的。给烟火吃的。给虫吃的。不是给人吃的。大家能猜猜这是多少块腊肉?”

底下有人乱喊一百块的,有喊一百五的。也有喊二百块的。还有喊二百五的。

只见阎乡长把头又摇了摇说:“都没猜准。这台上一共摆了三百一十七块腊肉。你们能猜猜,是从哪儿弄来的?”

有人喊叫:“乡上没收下的。”

有人喊:“割尾巴割的。”

阎乡长急忙纠正说:“可不敢乱说噢。乡上这几年可没乱割谁的尾巴,也没乱没收谁的东西了。这是我们借来的。能知道是借谁的吗?”

有人乱喊道:“地主老财的。”

还有喊叫黄世仁的。

又惹来一片笑声。

阎乡长就说:“这既不是地主老财的,也不是黄世仁的。这是离咱们乡政府,有十五里地的姚家湾村,姚长贵家里的腊肉。”

“啊!”大家一片议论声:姚家有这么多腊肉啊!

阎乡长说:“想不到吧。大家再猜猜,这腊肉最长有多少年的?”

底下又是一片乱猜声:三年,五年,八年,也有喊十年的。

阎乡长又摇摇头说:“你们还没猜对。这三百多块腊肉中,还有十四年的陈货。已经让虫吃得只剩下骨头架架了,但人还没舍得吃,也没舍得扔。就那样一直吊着。”

底下又是一片惋惜声。

后台也引起一阵议论声。

阎乡长继续说:“他们是肉多吃不完吗?不是的。是舍不得。姚长贵家六口人,平均两年杀一头猪。一头猪,能砍出五十几块肉来。你们能看见,肉块都砍得不大。加上猪头、猪蹄子,还有猪沟子、猪项圈,反正超不过六十吊。两年六十吊。十四年加起来,也就是四百二十多吊肉。这台上是三百一十七吊。他们大概吃掉了一百一十多吊。平均一月吃不下一吊肉……”

底下还有人喊叫:“那是好日子呀!”

阎乡长说:“是的,是好日子。可要是把这些肉,不这样朝坏地放,让它们像商品一样,流通起来,会是更好的日子……”

在台下一片议论声中,阎乡长又给大家算了算,那没有吃的三百一十七块腊肉的商品价值。易青娥的头,就被水纱勒得阵阵干呕起来。好多演员都喊叫坚持不住了。有人就问朱团长,会到底还得多久。朱团长问乡上拿事的,拿事的也不知道乡长会讲多长时间。这阵儿,账正算得细发。连底下观众都跟着算了起来。朱团长就说,让大家把头先抹了,等会快完了再包。

会整整开了一个多小时,要不是阎乡长会讲,观众早都闹腾起来了。他们在第二个点演出时,观众就把村上领导的场子给砸了。

那是一个很偏僻的村子。听说剧团演戏不要钱,村上一个年轻人,就煽惑商品观念教育活动带队的,还有朱团长,说无论如何,都要去他们那儿演一场《杨排风》。他说,戏太好了。他们村子自古以来,就没正经唱过戏。要是县剧团能去他们那儿唱一回戏,让他给剧团一人磕个头都行。朱团长问他是干啥的,他说他是村上拿事的。大家想着,那不是支书就是村委会主任了。朱团长问有多远,他说翻过一个梁就到了。小伙子怕领导们不同意,还专门凑到易青娥跟前,说她是主演,在团里说话一定很响,要她帮帮忙。易青娥知道乡下人想看戏的心情,但又不敢给领导建议。最后,是朱团长问她,到下一个演出点中间,加一场戏,吃得消不?易青娥急忙点了点头。朱团长就同意去了。小伙子连夜发动村上人,大大小小来了三十多个,最小的,还有十一二岁的娃娃,把戏箱肩扛背驮着回去了。

第二天一早,剧团人就朝梁上走。村上来了两个领路的娃,一问,一个十一岁,一个才九岁。易青娥觉得特别亲切,就一直紧跟着。翻过一座梁,她问还有多远,他们说快了。翻过一座梁,又问有多远,他们还是说快了。六十几号人,从早上九点出发,直爬到过了中午十二点,问娃,还是说快了。可朝前看,除了山梁,还是山梁,连一点烟火气都寻不见。大家又渴又饿,就发起了牢骚。也有那好开玩笑的,还把两个领路的娃,押到路边审问起来:“八格牙路,再哄人,死啦死啦的。”两个娃还是说不远了。大家直走到下午四点多,才见一个庄子在一片紫竹林后露出头来。娃才说,过了这个庄子就到了。

也的确是过了庄子就到了。可到了地方,几乎没有一个人再动弹得了。一打问,从乡政府爬到这架山垴上,整整三十里地。那位联系戏的年轻人,吓得连连赔着笑脸,说乡亲们的确是想看戏了,怪他把路途没说明白。演员队的几个人,端直冲他喊叫起来:“小伙子,你这是诈骗行为,知道不?”有人甚至连揍他的心都有。是朱团长急忙阻挡了。大家被安排到各家各户住下后,才知道,这个年轻人不仅骗了剧团人,而且也骗了村上的领导。其实,他既不是支书,也不是村主任。支书到区上参加商品观念学习教育培训班去了。只有村主任在家,可村主任跟他,根本就是“两张皮”的不粘。据说,村委会马上要改选了,这小伙子跃跃欲试的,有要“替而代之”的意思。所以老主任就更是见不得这个“没高没低”“没大没小”“没脸没皮”的“怪货色”了。年轻人没跟他商量,就偷偷让村里人去把戏接回来了。戏箱都摆在小学门口了,才去给他打招呼,自是碰了一鼻子灰。老主任说他太胆大,这大的事,就敢做了主。虽说戏不要钱,可一下来了六十多张嘴,并且还要住一晚上,还要搭戏台子,算是把天都戳下了窟窿。你个嘴上没毛的货,能成操起这大的事故来吗?两人大吵一架,然后村主任当众宣布,这事跟他半毛钱关系都没有。说谁要捏着鸡巴充六指子,让谁充去,反正他管不了。随后,他就关了门,上了锁,说是去后山亲戚家了。年轻人既然把事惹下了,也就继续朝前推着走了。好在,村里人都想看戏,也都支持他。所以无论给谁家安排人,都很顺利。把人安到谁家,谁家就管饭。虽然山顶人家,日子穷些,但也是尽着家底往出腾。有的还煮上了腊肉呢。易青娥住的这家,从广播里听过《杨排风》,也知道易青娥,就越发地高兴起来。最后甚至还杀了一只鸡,给她们几个炖了,吃得一个村子都飘起香味来。倒是朱团长他们几个老汉,住在一个家里,死气沉沉的。给他们煮了一锅红薯,一吃,就连忙吹了灯,让都麻利睡,说熬夜费油哩。

村里一共有七十多口人。外村还赶来了一些看戏的。第二天上午,就把《杨排风》演了。谁知在开演前,老村主任又突然折回来了。他是见全村人都服从了年轻人的安排,整整齐齐拿了板凳,坐在台下看起戏来,就又头不是头、脸不是脸地对那年轻人说:“既然把事都弄到这份上了,我这个村主任不出面,恐怕也说不过去。开演前,我恐怕得代表村上讲几句话,把人家剧团谢忱一下。不能说我们村大小没个规矩,谁都能出来拿了事。”年轻人就跟朱团长说,村主任回来了,要讲话谢忱大家呢。管音响的,给土台子中间支了个话筒。主任掸了掸身上的灰土,就上去了。他刚朝话筒跟前一站,只听话筒“嗞儿”的一声尖叫,吓得他趔开了好几步远,嘴里直嘟哝:“哎呀娘的个瘪葫芦子,吓我这一跳好的呀!”他没想到,这话都让扩音器给扩出去了,把底下人惹得大笑起来。他又朝话筒跟前凑了凑说:

剧团同志们好!(音响又嚣叫了一下)哎呀娘的瘪葫芦子,咋这爱叫唤的,吓老汉一跳。(底下笑,他也笑)昨天一早,我就知道剧团的同志要来,可我家老母猪病了,去后沟找兽医,回来给打了一针,猪才稳当些。中午说等同志们来呢,挨刀的婆娘,到后山去背洋芋种,回来的路上,把个胯子(大腿)扭了。我又去后沟里接她。说晚上回来看同志们呢,亲家又捎话,说要商量一下娃春上订婚的事。去亲家家里一折腾,就是大半夜。(音响又大叫了一声)哎呀娘娘,这玩意儿咋比狼叫唤都难听。(底下笑,他也跟着笑)刚说到哪儿了?噢,说到亲家了。这个亲家呀,你们都有亲家,亲家是天底下最难缠的亲戚了。尤其是亲家母,是不是?(底下又有人笑)我说连夜回来看剧团的同志们呢,亲家母缠着走不利么。球长了、毛短了的,就恨不得把我家的门扇都抬了去,才肯嫁女呢。不说这些了,还是说看同志们的事。我说好了,今日个一大早,回来看同志们呢,你猜咋着的?你猜猜,你都猜猜……(底下就有人撂上话来:“猜死呢,都等着看戏呢。”)猜不出来吧?路上遇见了“一只手”。“一只手”你们都知道是谁吧?就是邻村梁篾匠的儿子。不成器,到河沟炸鱼,把一只手炸掉的那个。你猜怎么着?娃也学商品观念呢。把他爷的老尿壶拾翻出来,偷偷拿到县上一看,说是清代的,卖了三百块。伢回来买了个录音匣子提着,一路走一路放唱,都做的怪叫声。他还弄了条能扫地的裤子绷在身上,裤脚就跟咱们树上绑的那个喇叭叉子一样,能多费好几尺布。(底下哄地又笑了)还戴了一副癞蛤蟆一样的黑镜子……(音响又是一声锐叫)娘娘爷,你们剧团用的这是个啥玩意儿,把老汉魂都快要吓出来了。县上为啥让戏来,让戏来就是要搞商品观念教育呢。商品,广播里说得清楚,凡有用的东西,都是商品。观念是个啥呢?我也没大听清楚,广播里也讲得黏糊拉索的。大概就是这么个意思:要学会把东西变成钱,并且要一个劲地变。一个劲地变就是观念了。但再变,恐怕也不能把你爷的老夜壶,都拿去变现了吧。你爷晚上在炕上咋尿呢?(大家哄笑,音响也嗵嗵地炸响了几声)娘娘,还是离这个东西远些好,快把我心脏挠搅出来了。总之啊,剧团同志们来了,戏来了,《杨排风》来了,这对我们当前的春耕春播,点洋芋、栽红苕,都是很大的促进。尤其是对商品观念教育活动,是促进得不得了的大促进!平常开个会,难缠死了,牛拽马不拽、公到婆不到的,今天总算是竹筒倒豆子——一下都到齐了。我就顺便开个会,把村里当前的春耕生产布置一下。下个月,上边就要来检查那个那个……商品观念的事,我先说我们的腊肉问题……(底下就喊叫:“不要说了!”“我们要看戏!”“把×嘴夹紧!”……最后,有人还把砖头都扔上来了。易青娥他们知道,剧团管音响的,也在不住地给他使坏。声音把耳膜都能震破)哎呀娘娘,你们剧团这玩意儿,咋比我们村部的喇叭叉子还瞎些,聋子都能被你们吓出病来。长话短说,反正有东西不卖,看来是不行了。没腊肉卖了,打几双草鞋卖卖,我就不信,把你们的人还能丢到黄河里去不成。(底下又喊:“我们要看戏,不看你!”“老脸难看死了!”“快滚下去,开戏!”)谁喊叫让我滚下去?谁来?谁来?让我滚,还轮不到你喊。真的是要变天了?还没变么。会还没开么。这戏,我要真的不让演,那“闹台”还就敲不起来呢。咋的,耐不住了?这豹子沟垴啊,还不定谁说了算呢。好了,不说了。现在我宣布——开戏!

戏演到一半的时候,突然下起雨来,有人就建议,是不是把戏“夭”一些。“夭戏”,在行当里,就是谁家要是招待不好了,或者遇见大风、雨雪天气了,拣不重要的地方,甩掉一些,把主骨架保留住,让观众基本能看懂就行。只要不是老戏迷,一般也是看不出来的。到豹子沟垴来,本来大家就累,一晚上又有没睡好、没吃好的。现在又下起雨来,自是有很多“夭戏”的理由了。可这一切,其实都掌握在司鼓与主角手中。易青娥她舅没有要“夭戏”的手势。易青娥看大雨下着,没一个退场的,就想到自己小时跑十几里路看戏的事:哪怕下着雨,下着雪,双脚冻得跟发面馍一样,仍是生怕戏短了,戏完了。唱戏的一走,天地就冷清下来了。她就坚持着,硬是浑浑全全地把整本戏撑下来了。舞台顶上的篷布,兜不住雨水,一股一股地朝台上泼洒着,把土台子冲得溜光溜光的。好几个演员都滑倒了。有的就把难度稍大些的动作,自然减掉了。可易青娥虽然几次滑倒,但始终坚持着导演最初的要求。底下观众就不住地给她鼓掌、喊好,直到她完成最后一个动作。豹子沟垴村虽然只有七十几口人,加上邻村的,也就一两百观众。可那天在雨地中,他们始终不变的坐姿,还有那响彻山坳的呐喊声,几乎影响了易青娥一生。她领悟到,唱戏是不能偷懒的。人可能在偷懒中获得一点快活,但却会丢掉更重要的东西,也会丢掉一生最美好的记忆。

那天,易青娥第一次获得观众给她披的被面子。那被面子,是老村主任准备给儿子娶媳妇用的,他竟然心甘情愿地拿出来披给了她。老村主任说:

“我一生没看过这好的戏,也没见过这样卖力的演员。我们要都像易青娥这样演戏、做事、实诚,豹子沟垴的日子,早都过到人前去了。可惜我们一直都在摆花架子,把好日子折腾完了。”

接他们去演出的那个年轻人,带着村里几十号人,一直到把剧团送到下一个点。他们一路逢人便说顺口溜:

看了《杨排风》,

没酒没肉也精神。

看了易青娥,

不吃不喝能上坡。

那天在路上,她舅跟她说了这样一席话:

“娃呀,唱戏就要这样,不能亏了自己的良心。为啥好多人唱不好戏,就是好投机取巧,看客下面。看着眼下是得了些便宜,可长远,就攒不下戏缘、戏德。没了戏缘、戏德,你唱给鬼听去。‘夭戏’是丧戏德的事。尤其是‘夭’了可怜人的戏,就更是丧大德了。”

这一路巡演下来,一共进行了两个多月,演了五十多场。走遍了宁州县的山山水水。风里雨里,泥里水里,再苦再累,易青娥都没“夭”过戏。也没降低过任何演出标准。她的演技,她的风采,她的艺德,她的美貌,就被一传十、十传百地,传得到处都是。几乎每到一处,都有人把她围得水泄不通。有的地方,还得派出所出面维持秩序。每演一场,也都有人给她披大红被面子。有的地方,一披就是好几床。在她最后回团的时候,竟然收获了七十多床。她给去的人,每人都分了一床。县上也是表彰,说剧团为商品观念教育活动立了功。书记、县长高兴,还给团上每人发了一身演出服呢。

紧接着,全区要进行会演。团上又布置了另一本大戏《白蛇传》。

主角白娘子,自然也是毫无悬念地分给易青娥了。

四十五

易青娥刚到剧团的时候,就听人说过白娘子的故事。后来,她舅也说过,唱秦腔,要是没唱过《白蛇传》《游西湖》,作为女角,就算不得唱过硬扎戏的人。因为这两出戏,都要求主角是文武全才。在排《打焦赞》时,苟存忠老师就说:“等你把这个折子戏拿下了,我就给你排《杨排风》本戏。等《杨排风》拿下了,就可以考虑《白蛇传》了。白娘子的戏很重,不仅要翻、要打、要唱,而且还要有很好的‘水袖’。表现白蛇的形体,‘水袖’是再好不过的功夫了。”果然,团上开始排白娘子了,她心里也想着这个角儿,最后也的确落在了她头上。

这大一本戏的主角,落在自己头上,在宁州剧团又是摇了铃的事。

易青娥知道,楚嘉禾也想这个角儿。自打听说要排这个戏,楚嘉禾她妈就来找过朱团长好几趟了。朱团长说,谁演啥,他做不了主,拿事的是导演。这个戏的导演还是古存孝、苟存忠、周存仁、裘存义四个老艺人。他们排戏的路数,跟其他导演不一样。他们是由古存孝先把大场面拉出来,然后,由苟存忠说女角戏,周存仁说武戏,裘存义捯饬各类杂角儿,也就是规整群场。听说楚嘉禾她妈还请四位老艺人去县上最好的食堂吃了饭,喝了酒呢。可最终四个老艺人还是决定:由易青娥担任白云仙A角,楚嘉禾担任B角。他们觉得,这大的戏,不敢冒险。楚嘉禾长得是出色,可浑身有些软,功夫连易青娥的一半都不到。而易青娥,他们心里是有底的。

朱团长希望这次戏,完全以新学员为主。扮许仙的男主角,也就定成封潇潇了。而扮青蛇的三号人物,分给了易青娥同宿舍的周玉枝和惠芳龄。她们一个A组,一个B组。两人开始在一起,话还很多,后来相互就没话了。两个都长得很漂亮,几年后有人说起宁州剧团的“四大美人”,其中第一个自然是易青娥了,第二个是楚嘉禾,而第三、第四,就说的是周玉枝和惠芳龄。还有“五朵金花”之说的,那里面加进了胡彩香。也有说是米兰的。

让易青娥感到不舒服的是,楚嘉禾不仅因为分在白云仙B组,老跟她打别扭,而且楚嘉禾还暗恋着封潇潇,这就更是让她们之间的关系搞得十分难处了。无论对词、排戏、练戏,只要她跟封潇潇稍有亲近,楚嘉禾不是扔了手头的剧本,就是扔了道具。有一次,干脆连自己喝水的罐头瓶子都摔了。先是周玉枝给她说:“青娥,你都没发现楚嘉禾对你的态度?”“没有哇,咋了?”她还问周玉枝。周玉枝说:“她是见不得你跟封潇潇演爱情戏,知道不?楚嘉禾一直爱着封潇潇,你不知道?”“我不知道哇!”易青娥真的是一点都不知道。自打从灶房回到学员班后,她才不断地听说,这个同学跟那个同学好了,那个同学跟这个同学谈恋爱了。还有的干脆说,谁谁在外面把“活儿”都做了。她也不知道是做了啥“活儿”,就问啥叫“做活儿”了。有人就笑她是真傻。

易青娥跟封潇潇接触不多,但对封潇潇印象不错。封潇潇长得好,是县城人的那种“洋范儿”,潇洒得很。他对乡下人,还从不居高临下。就在她烧火做饭的那些年,好多同学都瞧不起她了,但封潇潇始终没有这种感觉,无论到灶门口找火种,还是到厨房打开水、吃饭、洗碗,每每遇见她,都还要微笑一下,打个招呼的。不像别的同学,有时还给她甩脸子呢。尤其是她排《杨排风》,周存仁老师要抽八个最好的“番将”跟她打“出手”,第一个自愿来的就是封潇潇。这是连她都没想到的事。因为封潇潇在这班同学里,那就是“白马王子”。据说好多女生,都是想着法子要与他亲近的。没想到,他能主动来给自己“供下手”,并且始终是供得最认真的一个。见她被“把子”踢伤,还给她买药。尤其让她感动的是,那次楚嘉禾把一碗滚烫的热面泼在她身上时,他竟然挺身而出,坚决要楚嘉禾给她道歉。她脑子里,越来越深刻地种下了这个人。很多次,她在心里都是默默叫着他潇潇哥的。但绝对没有其他意思,这是她想都不敢想的事。自打那年在刑场,经见了被枪毙的流氓教干后,她就觉得男女之间,一切似乎都是不洁的。包括看见胡彩香在床上“背”她舅,尤其是廖耀辉对她做出那些龌龊事后,让她甚至有了一种决心:一辈子都是不能跟男人在一起的。

在《白蛇传》开排以后,古存孝老师就说:“青娥,你咋不开窍呢?跟许仙是演爱情戏,眼睛里得有东西。两对儿‘灯’一碰上,就要见火花花呢。存忠,你得好好抠娃的感情戏了。娃一到感情戏,就冒傻气么。你看这个瓜娃哟!你看你看,是不是傻了?”

把易青娥羞得,一个劲拿手背挡住嘴傻笑。

苟存忠老师就把她和封潇潇叫到一边,一个眼神一个眼神地细抠。别看苟老师老了,可一旦用起爱情的“灯”来,还是春情似火,里面燃烧得连封潇潇都有些不敢正视。苟老师就批评他们说:“你们封建思想都太严重,这是排戏,是工作。你白云仙就是到凡间找爱情来了,结果,看见了自己最满意的风流小生许仙,又不敢使出含情脉脉的眼神来,那还演什么戏?易青娥,老师老实给你说,别看演了个杨排风,你就觉得把戏演好了,那还差得远着呢。杨排风就是个烧火丫头,能打、能翻,可没有爱情戏,总是缺了好多戏味儿的。过去老戏里最好看的,还是‘公子落难后花园,小姐搭救得团圆’这些东西,让人百看不厌的。为啥?爱情么。人这个东西,就这一点最撩拨人了不是。傻子看见漂亮姑娘都知道撵一阵儿哩。看戏看啥,除了技巧、唱功,多数人那就是看这些玩意儿哩。咋看咋有意思不是。一辈子不会演这些戏,那你还算个演员?还能当主角吗?你们都好好体验去,人多的地方嫌不好意思了,就找没人的地方练。反正得练出来,得把那点戏味儿琢磨透。要不然,给观众看啥呢。”

易青娥羞涩得一直低头捂嘴笑着。她也不知道咋练,该到哪儿去练。倒是封潇潇有一天,突然对着她耳朵悄声说:“我家没人,到我家练,去不去?”她没说去,也没说不去,脸先羞红完了。封潇潇就说:“我爸和我妈到省城逛去了。家里只有我爷在,他耳朵聋,啥都听不见。”她想了想,说她有事,去不了。她是不喜欢和任何男人单独待在一起的。后来苟老师又批评,说爱情戏还是太差。古存孝导演甚至埋怨说,这戏恐怕要塌火在两个娃不解风情上了。他还开苟老师玩笑说:“你老苟演一辈子旦角,不是在后花园勾引公子,就是在绣楼上窝藏相公。为爱情翻墙跳窗,要死要活的。八百里秦川,谁不知道你苟存忠那一对‘骚灯’的厉害。咋就把俩娃调教不出来呢。看娃把白娘子都演成烧火丫头了,萝卜青菜给一锅烩了。我的瓜娃哟,你真是瓜实心了!”苟老师就冷收拾他俩,嫌下来不好好练。其实易青娥一直练着,不过练的是“水袖”“把子”这些技巧。即使练对手戏,也是一个人偷偷在没人的地方比画着。越比画,戏反倒越呆板。苟老师就喊叫说:“不行不行,这样绝对不行,越排越不对劲了。你们不是在演爱情戏,而是在演路人戏。就像两个过路的陌生人,相互打问路径呢。绝对不行的。”他还对易青娥说,“你不要再练‘水袖’‘把子’了。白娘子的做工比技巧重要,赶快练做工戏去。”

没办法,封潇潇又提说了一次,她就跟着去他家了。

封潇潇的家,在县城的西头,是一个独独的院子。院子里有七八间房,中间留出一个很大的天井来。所谓天井,就是院子正中的天空,是有一个四四方方的漏洞。从这个故意留出来的漏洞里,能看见蓝天白云。一院子房,也是靠这个天井来采光的。井下还有一口井,那是水井。水井旁边有一棵石榴树,正结着密密麻麻的红石榴。易青娥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好的院子,一进来,就有些喜欢。封潇潇家里果然只有他爷在,他爷的耳朵也果然背。潇潇领着易青娥回来,他爷问:

“谁?”

他大声对着他爷的耳朵说:“同学。”

“吃过了。”他爷回答。

他爷又问:“这谁?”

封潇潇懒得跟他爷正经说地:“你不认识。”

“谁的媳妇?你的?”

易青娥的脸,一下就红到了脖根。

封潇潇急忙说:“胡说呢,爷!”

他爷好像彻底听明白了似的:“哦,爷不说,爷给娃关门去。”

易青娥很是难为情地看着封潇潇,有点想离开的意思。封潇潇就去把他爷关上的大门,又打开了。并且跟他爷指东说西地捣鼓了半天,他爷才去后院子收拾菜地去了。他家还有一个后院子,院子里种着好多绿菜。

他们就在前院子练起了戏。没有了外人,这戏果然是放开了许多,眼睛也敢看了,动作也大方起来。

他们先练的是《游湖》:

许 仙:(点头施礼)哦,白小姐!

白云仙:(还礼)许相公,敢问你家住在哪里呀?

许 仙:(唱)世代居住钱塘县,

我的名字叫许仙。

白云仙:不知作何生理?

许 仙:(唱)幼年也曾读书卷,

改学生意因家寒。

清波门外药材店,

帮人经营忙不堪。

白云仙:(唱)家中二老可康健?

许 仙:(唱)父母双亡十余年。

白云仙:(故作感触地)噢!

(唱)可怜我高堂二老也把命断——(看许仙的反应)

〔许仙极其同情地看着白娘子。

白云仙:(接唱)只落得黄花女儿孤身寒。

许 仙:小姐,你家住哪里?

白云仙:(唱)祖居处州路遥远,

举目无亲好惨然。

许 仙:到此何事呀?

白云仙:(唱)千里投亲未相见,

游湖又逢雨连天。

许 仙:(感动地)噢嗬嗬!

(唱)无亲的人儿无人念,

你我同病实可怜。

〔白云仙、许仙二人互相同情地恋看着。青儿留心地观察白云仙和许仙的言语、眼神。船夫也边摇船边注意。船身一晃,两人情不自禁地牵了一下手,又急忙散开。

(合唱声起)

同船共渡非偶然,

千里姻缘一线牵。

西湖雨后风光鲜,

桃雨柳烟好春天。

游湖人儿细赏玩,

你看那月老祠堂在眼前。

〔合唱声中,二人以目传情,爱意连连。站在一旁的青儿、船夫见状,各自偷偷掩面而笑。

他们把这段戏,来了一遍又一遍,越走感觉越好。易青娥觉得,好像是把戏拿住了。苟老师一直讲,演员得把戏拿住,可千万别让戏把演员给拿住了。易青娥一直觉得,排戏、练戏、演戏,都是很累的事情,可今天,竟然一点也不觉得累。练着练着,都练到白娘子怀孕那折戏了:

〔许仙穿上一身新绸缎衣服,在药店内高高兴兴地忙碌着生意。

白云仙:(唱)见官人喜眉笑脸多欢畅,

勤劳苦累他不嫌忙。

(叫许仙)我说官人!

许 仙:(闻声起立)噢!(走出桌子)娘子!

白云仙:这丸药,我配制好了。

许 仙:娘子!我与你讲得明白,制好丸药,由我来取,怎么老不听话呢?

白云仙:官人,我不累!

许 仙:(怜惜地)娘子,你怎能不累呀,整天熬药膏、制丸药,又要给我缝衣绣袍,歇息太少,小心病了。

白云仙:噢,官人,我还没有问你,我给你缝的这件绸衫,穿上可合适?

许 仙:哦,我的娘子啊!

(唱)穿上新衣我心高兴,

遍体凉爽遍体轻。(高兴地抖着绸衫)

长短合适针工整,(感激地看着白云仙)

多谢你辛辛苦苦、一针一线、殷勤为我亲手缝,

亲手缝!(围绕着白云仙转动起来)

白云仙:只要官人说好,为妻我就心满意足了。

许 仙:好是好,可我有点不满意。

白云仙:官人,什么地方不合适,待为妻改来。

许 仙:不是的,你看这件绸衫做得太细致了,我嫌它……累坏了我的娘子啊!(从后边一下搂住白云仙的肩膀)

白云仙:我还以为……官人是嫌弃为妻的针工了呢。

许 仙:娘子,我的好娘子,许仙心疼都还来不及,哪来的嫌弃二字呀!

(转身又一把将娘子揽在怀里)

白云仙:(有些羞涩地)待为妻上楼去,炖好莲子羹,官人喝了,保养身体要紧。

许 仙:娘子,怎么做饭之事,也要娘子动手?

白云仙:我的好官人哪!

(唱)你我夫妻心相印,

多受劳累恩义深。

许 仙:(唱)但愿得你我夫妻天长地久,

不羡他富贵人家卿相王侯。

〔两人紧紧相拥,许仙久久痴望着怀抱里的白娘子。

这段戏,他们先后练了好几遍。开始,封潇潇双手搭在易青娥肩上的时候,好像也没啥感觉,后来,越练这感觉就越不一样了。易青娥觉得,首先是封潇潇眼里,放射出的是一种无限爱怜的光芒。这种光芒,是她易青娥七年来最需要的东西。尤其是在她最可怜、最无助的时候,多么需要这样一双眼睛哪!封潇潇给过,但不是今天这样热辣辣的,热得她浑身已经很不自在。院子里其实是很凉快的,但她不住地大汗淋漓。终于,在许仙将她紧紧抱入怀中的时候,她从戏里游离出去了。她首先闻到了封潇潇身上的汗味儿,是那样美妙的一种味道,从海魂衫的圆领口里飘出来,直接钻进她的咽喉,让她迅速窒息起来。她明确感受到,封潇潇是把她紧紧贴在胸前的。她甚至有了一种强有力的压迫感。从去年开始,她发现自己的乳房,突然一天比一天膨胀起来,几件衣服穿在身上,胸前的纽扣,扣起来还是有点困难了。她还正为这种突然隆起的难堪,寻找紧裹的办法呢。今天,封潇潇的胸腔,就紧紧贴在这个敏感部位了。这并不是导演所要求的紧密程度。导演要求的是“意到”,没有说身子非贴住不可。可她突然又觉得是那么愉悦,甚至希望他贴得更紧些。就在他们胸腔贴得更加紧密的那一瞬间,一股电流,突然从她的心海深处哗地冲向四周,整个身心迅速被击瘫痪、击麻木了。也就在那一刻,她立即清醒过来,一下推开封潇潇说:“今天就练到这里吧。”说完,就要逃离。也不知何时,封潇潇他爷突然冒了出来,慢腾腾地说:

“许仙和白娘子不能这样演,过去人跟现在人搂抱不一样。”

易青娥羞得立即抓起道具,就跑出封家院子了。

封潇潇追出来,说让她吃了饭再走。她连头也没回地朝前跑去。

以后封潇潇再叫,她都没有去过了。

不过,打那次练习后,易青娥像突然开窍了一样,她的表演,就得到古存孝和苟老师的认可。但跟楚嘉禾,却是越来越水火不相容了。

四十六

易青娥那天从封潇潇家跑出来,脸上烧得就跟红火炭一样,跑了好半天,摸着还是发烫。她突然觉得自己有一种罪恶感,真的不是在演戏、练戏了,而简直是在跟封潇潇一起耍流氓。她突然对封潇潇也有了一种不好的感觉。他明明是要故意抱住自己,她甚至都感到了他腹部即将贴近的力量。她一下就把他跟那个被枪毙的教干联系上了,还有她舅,还有廖耀辉……而自己,就是胡彩香,就是那些生活作风不好的女人。看来楚嘉禾对自己的那些恶毒眼神,都是对的,是合情合理的。因为自己确实出现了邪念,甚至觉得被封潇潇那样紧紧搂着、抱着,是很舒服、很愉快的一件事。她觉得自己不是个啥好人了。她不想做她舅,可好像她也快成她舅了。

那天回到宿舍,她就跟出门做贼了回来一样,半天说话都语无伦次。惠芳龄说,楚嘉禾今天都来找你好几次了,问你去了哪里,说封潇潇咋也不见人了。易青娥就更是觉得无地自容。

惠芳龄为跟周玉枝争青蛇一角儿,都有讨好巴结她的意思了。她们都希望她能多带着她们一起练练戏。那天,周玉枝刚好不在,惠芳龄就缠着易青娥把戏走了走。走着走着,惠芳龄就问易青娥:“都说封潇潇爱上你了,是真的吗?青娥,要爱上了,你就同意,知道不?我们这一班,就数潇潇家庭条件最好了。并且潇潇也长得帅气、潇洒。将来肯定是台柱子。你俩最般配了。你就别让她楚嘉禾了,这事不能让。你背后的好多坏话,都是她说的,你知道不?”易青娥说:“我跟封潇潇……没有的事。永远都不会有的。我永远也不会找对象。”惠芳龄一下给惹笑了,说:“青娥,你是真傻呀还是假傻?你咋能永远不找对象呢?”易青娥说:“我不爱找。真的,我不会找的。一辈子都不会的。”惠芳龄还把她傻看了半天。

自导演说易青娥的爱情戏开窍后,每每排到两人这些场面时,总有好多同学要来看。好像她跟封潇潇的戏里,是有无穷的秘密,能供大家观赏、消遣、破解似的,反倒弄得她不自在起来。要再下功夫练,这些戏明显还能进步,可易青娥不想再跟封潇潇单独练了。要练,每次也是叫“青蛇”一起练。或者叫周玉枝,或者叫惠芳龄。别人就传说,这两条“青蛇”,都是人家易青娥和封潇潇的“电灯泡”了。周玉枝不太想被别人说,就来得少些了。惠芳龄倒是大大咧咧的,“电灯泡”就“电灯泡”,只要能跟着两个主角走戏,别人咋说都行。这样反倒还让她的戏大大长进了。有一天,古存孝导演甚至宣布:把惠芳龄的“青蛇”,由B组晋升为A组。两个“青蛇”的矛盾,一下就完全白热化了。最难处的是易青娥。弄得她排练场待着不是,回宿舍待着也不是。有好多天,排练一结束,她就独自一人到县城外边的河沿上,寻找清静去了。

这里是易青娥过去常来的地方。那时做完饭,收拾完锅碗瓢盆,她能到这里呆坐几小时。看着河水流动。看着两排白杨树,哗哗地在风中翻抖着一边青翠、一边乳白的叶子。看着不同花色的鸟儿,在石头上、在树枝上跳来跳去。看着蝴蝶在草丛,在花叶间鼓动翅膀。看着长长的蜻蜓,在水上一个劲地试探起飞、降落。甚至看着成群结队的蚂蚁,在河堤上搬家、驮运。一切的一切,都让她觉得特别有意思。有时,一个细小毛虫的运动,也能让她看好半天。在毛虫攀越、翻身困难的时候,她甚至还能用小树枝,帮它们完成那些高难度动作。也只有在那时,她才能忘记自己所有的痛苦,变得跟这些花鸟虫草一样,无拘无束、无忧无虑起来。那时谁都会给她眼色看,而唯独这些鸟儿、蝴蝶、蜻蜓、蚂蚁、毛虫,无论见了谁,都是一样鸣叫,一样起舞,一样翻飞,一样运动的。她觉得,只有来到这里,她才是跟它们一样的生命。一旦离开这里,一切痛苦,就又扑面而来了。

可自打演了《杨排风》以后,这里她就来得少了。即使来,也再无法安静下来,用一双眼睛长时间跟踪一对蝴蝶的行动;看一只红蜻蜓一成几个小时永不疲倦的表演;也难面对一只细小虫子的慢慢蠕动。刚坐下,就会有人把自己认出来,这不是“杨排风”吗?这不是剧团的易青娥吗?她在这个县城的空间,突然变得比过去窄小了许多。那时,胡彩香老师即使把她领到这里,拔嗓子、练唱,过来过去的人,也是不太注意的。而现在,她刚发出一点声音,身边就会很快围上一堆人来。

她觉得,她是没有地方可去了。

突然有一天,她在剧团对面的一个巷子里,看见苟存忠老师拿着一个包袱,正急急火火朝一个破仓库里走,她就叫了一声苟老师。苟存忠怔了一下,问她今天咋没练戏。易青娥说,星期天想歇一下。苟老师就说,歇歇也好,消化消化,有时比一个劲地死练更管用。她想问苟老师到这里干啥,又没好问。苟老师也没有叫她进去的意思。她就准备离开。可苟老师把一只脚都踏进门槛了,又退出来喊叫她说:“娃,来,既然今天没事,你就来看看老师吹火吧。”易青娥一愣。她早就听说,苟老师是有一身好吹火技巧的。他把《游西湖》里的李慧娘,演红了几十个县呢。可有人要学,苟老师始终不正面回答。就连朱团长几次要他把吹火技巧传给几个武旦,说再不传,害怕失传了可惜呢。苟老师都没接他的话茬。没想到,苟老师是在偷偷练着。今天竟然让她进去看了。易青娥自是兴奋得了得。

这是一个老棺材铺。县城人死了,都是要到这里买棺材的。易青娥一走进去,看见几口棺材摆在那里,就有些害怕。苟老师说:“我娃不怕,就几口空棺材板板。”

这时,一个看门老头走了过来,说:“老苟,你个棺材瓤子,今天咋还带了人来?”

苟老师说:“你个死棺材瓤子,看我带谁来了?”

“杨排风!哎呀呀,易青娥!”老头有些高兴地惊叫起来。

原来,苟存忠老师在给剧团看大门的时候,就跟这个戏迷老头熟。过去剧团但凡演出,苟老师都是要给他送戏票的。尤其是《杨排风》,他几乎看得场场没落。所以,一见易青娥,就觉得特别亲切。

其实苟老师已经在这里练过大半年吹火了。地方特别宽展,棺材都摆在库房一角。过去做棺材的地方,现在都空着。看库老头说,县城现在很少有来买棺材的了。都嫌棺材铺的寿枋质量不好,尺寸也小。女的死了,倒是有来买的。男的,尤其个子大的,大都是自己买料、自己做了。现在人的手头都活泛了,有点闲钱,自是要讲究死后的睡法了。

就在苟老师收拾吹火那摊东西的时候,看库老汉突然问他:“哎,老苟,你不是不让人看你吹火吗?咋可让这娃来看了?”

苟老师支支吾吾地说:“哦,我没说不让这娃来看么。”

“我还不知道你们这行的,最要紧的那点‘绝活’,就是传最好的徒弟,都要留一手的。你说我说得对不对?”看库老汉神秘兮兮地问苟存忠。

苟老师说:“有是有这事,可也要看是啥徒弟哩。”说着,苟老师就将一个火把点着,然后,让看库老汉关了库房的灯。他把鸡蛋大一个纸包子,放进嘴里,对着火把一吹,那火舌,就从他嘴里喷了出来。火是一丈多长的火焰,能随着他的形体、口形而变化,时而绵长,时而短促,时而怒气冲天,时而繁星点点的。在这样一个摆着棺材的地方,这种鬼火的腾腾烈焰,以及时强时弱、时明时暗的变化莫测,很快就让易青娥感到毛骨悚然了。

在一片黑暗中,苟老师独自练了很久。直到十几个纸包子,都一个个塞进嘴里,全部吹完,他才让看库老汉把灯打开。

看库老汉一个劲说他今天吹得不错。苟老师就问易青娥:“你看出啥门道了没有?”易青娥摇摇头说:“没有。”苟老师说:“你先把白娘子演好。这吹火,我迟早是要教你的。我跟存孝都商量了,给你排完白娘子,就排李慧娘。你只要拿下这两本戏,一辈子走州过县,那都是吃香喝辣的事了。”

看库老汉说:“我说吧,师父要留一手吧。你看是不是?易青娥,你得追着这死老汉学呢。他跟我一样,都是棺材瓤子了,只看哪一天朝棺材里撇呢,你可不敢把机会错过了。这老棺材瓤子的吹火,的确好。我老汉也是看过一辈子戏的人了,要论吹火,那还要看老苟的。”

苟老师光笑,易青娥也用手背挡着嘴笑。

苟老师说:“放心,我不传谁,都不会不传青娥的。”

“这可是你老苟说的话,我可都给你记着哩。你要不给易青娥传吹火,死了都睡不上棺材板,只能喂野狗。”

苟老师还骂了看库老汉一句:“你个老挨球的货,死了给你睡六口棺材,四肢、脑壳、身子,全给你五马分尸了搁。”

四十七

北山地区的会演通知到了。

朱团长在全团会上还把通知念了一下。意思是,通过这次会演,要在全地区形成“尊重老艺人,发现新苗子”的好风气,从而把舞台艺术水平提高到一个新阶段。听说地区文化局的领导,是个内行。他认为,当前舞台艺术发展,必须重视两头:一是老艺人的传帮带作用;二是新苗子的破土发芽。因此,这次会演没有要求都搞原创剧目,而是突出了“传统继承、艺术传承”这八个字。通知要求,一个剧团演出两台剧目:一台由中老年演员示范演出。一台由新人传承演出。并且对新人还做了年龄限制,不能超过三十岁。学完文件,四个老艺人的眼泪,都汪汪地涌了出来。他们说,看来管事的是换成大内行了。你看看,抓得多准,多及时,多到位。这才叫抓住剧团活命的牛鼻子了。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