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边有了文件,四个老艺人也气强了许多。为《白蛇传》让谁司鼓的事,朱团长一直主张,还是把郝大锤用一次,再试试。说郝大锤自己也在努力练鼓艺着呢。可古存孝他们几个一直不松口,坚持要用易青娥她舅胡三元。为这事,朱团长跟他们之间,都闹得有些不愉快了。这下有了文件,上边要求这么高,加上又特别器重老艺人,要老艺人发挥作用呢。古存孝他们就更是不依不饶地要用胡三元了。
其实,胡三元已经在偷偷设计着《白蛇传》的打击乐谱了。但朱团长始终没有明确表态。郝大锤也在跃跃欲试,并且放话说,朱继儒都给他说了,胡三元就敲一个《杨排风》,其余戏都是他敲。这话朱团长到底说没说,谁也无法考证。不过四个老艺人还是给朱团长下了最后通牒:如果不让胡三元敲《白蛇传》,不仅《白》剧不排了,文件上要求的那台中老年演员示范演出剧目,他们也“交旗”了。说看谁能行,就让谁搞去。最后,朱团长到底还是给他们妥协了:胡三元不仅敲《白蛇传》,而且还要敲那台示范演出的折子戏。郝大锤一下又在院子闹了个天翻地覆。
郝大锤这次不是到排练场闹,而是专跟他朱继儒闹。他端直把被子扛到朱继儒家里,朝房中间一躺。朱继儒吃啥,他吃啥。朱继儒喝啥,他喝啥。半个月下来,把朱继儒都快搞疯了。郝大锤的意思是:你朱继儒既然要把我的饭碗剥夺了,那我这一辈子,也就只能躺在你家吃,躺在你家喝了。朱团长没办法,又去跟古存孝他们商量,看能不能让郝大锤敲两个折子戏。古存孝说:“老朱,我看你当团长,就不如人家黄正大。黄正大当头儿时,谁敢这样闹?闹了就给他‘下火’、开批斗会,拧螺丝。你现在快成清政府了,软得跟一摊稀泥一样。要放在我,端直给派出所打电话,把人弄走得了。”朱团长拍着脑袋说:“唉唉唉,不是那个时候了。你让我硬给这些人下手,还下不去呢。唉唉唉!”“下不去了,那你就只好干受着。我这儿排戏,反正得用最硬邦的人。”
朱团长也不知用的什么办法,最后还是把郝大锤哄走了。据说,郝大锤离开时,还把朱团长的一块老怀表拿去,时常挂在胸前,说是继儒老哥送的。从此后,郝大锤几乎天天喝酒,并且一喝就醉,动不动就在院子里发起酒疯来。有人刻薄地说:朱继儒已经把郝大锤养成郝大爷了。
那一段时间,宁州剧团里可以说处处都在练,都在排,都在唱。中老年示范演出的折子戏,本来是有胡彩香一折《藏舟》的。照说,她还不到中年,可团里除学员班为青年组外,其余的一律都划到中老年组去了。《藏舟》分配得早,以前还是米兰的A角,她的B角呢。自米兰走后,她也没了上进心,反倒把戏撂下了。这次一安排,易青娥本来想着,胡老师是该好好露一手了。可没想到,胡老师说,她怀孕了,都五个多月了。
胡彩香怀孕的事,在剧团自是又热闹了一阵。几乎每个人都在掐算,看她男人张光荣是啥时走的。算来算去,觉得张光荣只是“打了个擦边球”。张光荣是三月底返回单位的,而胡彩香在八月份说,她已怀孕五个月了。有人见了易青娥她舅,甚至直接开玩笑说:“行啊,胡哥!”谁都知道这“行”字的意思。她舅也不制止。说他行,好像他还真就行了。有时还见他,要故意把一只眼睛眨一下,一锅水就越发地搅浑了。易青娥觉得可丢人了,就到胡老师那里套话,看肚子里的孩子,到底是咋回事。也怕将来光荣叔回来,惹出更大的麻烦。胡老师就破口大骂起她舅来:“你舅真是个老不要脸的东西,我就想把那张黑脸皮揭下来,看他还脸厚不脸厚。张光荣是三月底才走的,我怀孕刚好五个月,时间严丝合缝的,他偏要一把揽着。他是作死呢。”易青娥听胡老师这样一说,心才放下来。她是真的太害怕舅又出事了。
在以后的排练中,苟存忠老师就经常把易青娥叫到棺材铺里,去吃“偏碗饭”。那里也安静。看库老汉有时还连饭都给他们备下了。苟老师之所以要叫她到这里来,首先是可以放开练“水袖”。“水袖”,就是缝在衣服袖口的长白绸,一般只一米左右长,演员挥出去,折回来,能收放自如最好。长袖不仅善舞,而且也能帮助角色外化喜怒哀乐。比如羞涩时,就可“以袖遮面”;恼恨时,也可“拂袖而去”。《白蛇传》里白蛇的水袖,就另是一讲了:它不仅用来辅助情感表演,更用来代替蛇姿、蛇形、蛇行。因此,这袖子就比其他人物的水袖,要长出许多来。有那功夫好的,还能舞起丈二、丈六、丈八的长袖来。苟老师的确也是留着几招的。过去老艺人都是如此,不到死,是不会把“绝活”传授完的。因为要参加全区比赛,加上苟老师也的确看上了易青娥这个徒弟,所以他就把水袖功,是要毫不保留地传给她了。苟老师说:
“啥叫‘水袖’,顾名思义,就是像在水上漂的袖子。一些演员耍起水袖来,就跟染坊摔布、洗衣娘抖床单似的,哪有半点艺术气息?白娘子《合钵》一折,全靠水袖赢人呢。要领就是动作幅度要小,力量都使在暗处。看似是水袖飘飘,其实是人的关节在暗暗操持。看,你看,看劲都使在哪里,看见没?起来没?起来没……”
果然,苟老师是在水袖起舞中,要飘飘欲仙了。
看库老汉说:“哎呀!哎呀!小心把骚旦的老腰闪了着。”
这次大会演,他们四个老艺人,还要完成《游西湖》里《鬼怨》《杀生》两折戏。戏也都是到棺材铺排的。他们好像都不愿意在团里排,心思让易青娥还有些捉摸不透。但有一点是清楚的,不成熟的东西,他们绝不朝出拿,都觉得老脸丢不起。尤其重要的是,苟存忠和古存孝老师,据说都是在北山地区出的名。出名戏,正是《游西湖》。那时还叫《李慧娘》。据说,第一次演出还失败了。吹火,把人家戏楼都烧了。最后,甚至把戏班子都撵了。几年后,他们重返北山,再演《李慧娘》时,就大火起来了。因此,这次会演,他们比谁都兴奋,比谁都认真,比谁都更加重视。
易青娥在一边练水袖、练宝剑。他们在一边排《鬼怨》、排《杀生》。这两折戏的意思是:
善良小姐李慧娘,被奸相贾似道霸占为妾。贾似道因不满李慧娘对“美哉少年”的向往同情,而一刀结果其性命,让她变作一缕冤魂,上天入地地四处飘荡。李慧娘终以鬼魂之身,将关押在贾府的“美哉少年”裴郎救出。贾似道带人拼命追杀。最后,被逼无奈的慧娘,吐出满腔愤怒的“鬼火”,将贾府上上下下、里里外外烧了个一干二净。
苟存忠老师演李慧娘,古存孝演裴郎,周存仁演“喂火把”的杀手贾化,裘存义演贾似道。他们也都是在《白蛇传》排练间隙,见缝插针来棺材铺排戏的。他们排练,谁都不让看,但却是让易青娥看的。易青娥练一练水袖、宝剑,又过来看一阵他们排戏。在排到吹火时,苟老师甚至还让易青娥也吹了几下。易青娥第一口火吐出来,便把眉毛全烧掉了。惹得几个老艺人好一阵大笑。看库老汉说:“娃,我说你老师不诚心教你吧,看咋样?第一把火,就故意把你眉毛烧了。那就是要你别学了。他要把这点瞎瞎手艺,带到棺材板里去呢。”苟老师说:“你个死了没埋的活鬼,再别煽惑娃了。学吹火,还有不烧眉毛头发的。你看我脖子,十三岁学吹火,就把一大块皮都烧掉了。”说着,苟老师真把领子拉开,让易青娥和大家看呢。易青娥见苟老师的后脖根,还真是有一大块烧伤的疤痕。看库老汉又调侃说:“你们都别信老苟的,他这疤子,搞不好是偷着钻谁家小姐绣楼,让人家拿烧红的烙铁,把鸡贼烙了的。你都想想,这吹火,就是烧,就是烫,也该烧着、烫着前脖子、前胸的。咋能烫到后面去呢?一看就是没干好事,人家朝出撵时,从后边下的狠手么。”惹得大家嘎嘎嘎地笑个不住。
苟老师就骂看库老汉说:“你个老色鬼,守个棺材铺还不省心。一天是坟地里卖绣鞋——只伺候女鬼哩。看你这些烂棺材板,哪一个倒够尺寸。真格是只寻着装你小姨子、装你碎表嫂哩。”
看库老汉说:“你也是个女鬼哩,唱了一辈子的旦。你以为男鬼那边还要你?信不信,你老苟死了,保准还得朝我这儿走。我也保证,给你寻副能伸直腿脚的好棺板。”
“这老棺材瓤子咒我哩,这老棺材瓤子咒我死哩。”
没等苟老师把话说完,古存孝老师就问:“哎,存忠,我真格没弄明白,你吹火哩,咋把后脖根给烧成这样了,咋吹的吗?”
苟老师说:“唉,那时小,师父只说吹火是唱旦的‘绝门独活’,说要给我教哩,可就是不教。师父演《游西湖》,我就在旁边看。也看出了一些窍道,就找地方偷着练呢,结果,不得要领,大夏天的,光着身子吹,脖子上、脊背上,到处都漏的松香粉。到吹第三个‘包子’时,一下把身上的松香全引着了。我只顾拍打前边的火,后边就烧得嗞嗞地直冒烟。不光脖子,脊背上也有好几块疤呢。”
看库老汉说:“那后来师父就给你教了?”
苟老师说:“不教我能吹火?看你问的这屁话。”
两人一斗嘴,大家又乐了。
看库老汉说:“唉,青娥,赶快跟这老狗学,再不学,阎王就把他叫走了。嫌他男不男、女不女的,留在这世上丢人现眼呢。”
易青娥就是在这里,跟苟老师学了几招吹火。她后来想,也许这就是天意,她要不在棺材铺里跟苟老师学这几招,兴许一辈子,就与这门绝活儿无缘了。
宁州剧团大概从来没有像那段时间一样,里里外外都在排戏、赶戏。易青娥在团里排完《白蛇传》,晚上,几个老艺人到棺材铺加工《鬼怨》《杀生》,她又赶到那边去看戏、练戏。并且抽空还得学吹火。封潇潇几次找她,希望能有时间在一起对对戏,她都回绝了,说有事。说实话,她心里是想跟潇潇在一起的。有时还特别想。但她得忍着。她宁愿到棺材铺里一个人练,也不想招闲话,惹是非。她觉得自己活着,已经是够累够麻烦了。
周玉枝自从被古存孝降到青蛇B组后,就不太到排练场去了。而惠芳龄却是跟打了鸡血一样,日夜闹着要跟易青娥练戏。易青娥不太愿意为这事,跟周玉枝闹别扭,就尽量把惠芳龄也回避着。可晚上她即使回宿舍再晚,惠芳龄都要缠着对戏、过戏。每到这时,周玉枝即使睡下了,也会一骨碌爬起来,一人到院子里一坐好半天。周玉枝说,她一看见惠芳龄那碎戏霸样儿,就犯恶心。弄得易青娥处人,越来越难了。
《白蛇传》终于如期彩排了。在县城引起的轰动,不比《杨排风》小。但只对外演了两场,就拆了台。一是要保证演员的精力,“好钢”得用到会演的“刀刃”上。二来,中老年组的五个折子戏也要彩排。彩排那天晚上,《鬼怨》《杀生》都没上。古存孝老师给朱团长解释说:大家都顾了《白蛇传》,没顾上排折子戏。只能到地区“台上见”了。其实,易青娥知道,他们在棺材铺里,是化妆彩排过好几次的。并且让她舅来看过,还让她舅带着鼓板来敲过戏呢。最后他们觉得,有好些地方不到位,提前亮相,害怕把“老哥儿几个的牌子砸了”。商量来商量去,决定还是先不在县上亮这个相的好。到地区演出还有几天时间,他们认为一切都来得及练,来得及弥补。
团上自是相信几个老艺人的水平了。
一切准备停当后,前站就出发了。
可就在大部队要出发的前三天,院子里又发生了两件事。其中一件,差点把去会演的事都搅黄了。
四十八
第一件事是,胡老师把娃生下了。
按照胡老师的说法,应该在十一月生,娃才是够十个足月的。可她生时,满打满算,才八个多月。这件事在院子里,又引起了一阵比《白蛇传》彩排更加热闹的轰动。几乎每个人都在扳着指头掐算,算来算去,这娃的“来历”都是很成问题的。尽管胡老师和医院说,娃是小产的。但好多人都去医院看了,娃斤两并不轻,个头也不小。说小产娃应该像老鼠一样,是黑瘦黑瘦的。有人还故意问:“娃那半边脸,是不是也黑着。”回答的人一笑说:“胡说呢,火药炸黑的又不遗传,娃脸上咋能也黑着呢。”
张光荣很快就回来了。
张光荣一回来,大家都特别喜兴地上前恭贺着。就连平常不咋搭话的,也要凑上去恭喜一番。恭喜完,却是要睁大了眼睛,看张光荣反应的。易青娥知道,那里面是藏了许多许多意思的。张光荣这次回来,自然还是要挨家发糖。这次发,跟过去发不一样,这次发的是喜糖。在发喜糖的同时,张光荣还加发了罐装高橙。关系好的,一家两罐。关系一般的,一家一罐。说是都让品尝品尝,这是他们自己厂里生产的。有人就问,你们不是国防厂子吗,咋也生产这个?张光荣说:“转产了,国防厂子都开始转产了。”在说这话时,张光荣是有些失落的。
张光荣发给易青娥的高橙是四罐。说感谢她,一直跟她彩香姐好着。易青娥说,胡老师是她的恩师,不敢称姐。她把张光荣是叫叔的。
胡老师一生下娃,易青娥就有些害怕。光荣叔再一回来,她就更害怕了,怕她舅又会出啥事。可她舅偏跟没事人一样,别人再议论,他仍是在他那不到八平方米的小房里,练着鼓艺。弄得整个院子,一天到晚都是噼里啪啦的暴雨射墙声。
光荣叔这次回来,没有给她舅发喜糖,也没有给他发罐装高橙。但也没有要跟他发生冲突的意思。因为易青娥看见,两人在院子里是照过面的。她舅黑着半边脸,还刺啦给光荣叔笑了一下。可光荣叔脸定得平平的,装作没看见他,就过去了。如果一直这样,那就万幸了。好在再过几天,她舅就跟大部队出发,到地区会演去了。可就在光荣叔回来的第二天晚上,他与郝大锤喝了半夜酒后,态度就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后来有人说,光荣叔那晚的态度,都是郝大锤上激将法给激出来的。郝大锤在酒桌上说:“张光荣多牛啊,你在外边干革命,不费一枪一弹,老婆在家里连牛牛娃都给你生下了。白拾个爹当着,天底下哪有这便宜的行事,啊?还不多喝几盅喜庆喜庆。来,啊,喝!”说张光荣当时就把半缸子酒,都浇到郝大锤的脸上了。然后,他踉踉跄跄从外面回来,就跟她舅干上了。
张光荣开始骂她舅,还是惠芳龄先听见的。然后,周玉枝就打开了门窗。只听光荣叔乱骂一气道:“你胡三元也叫人?你狗日的也配叫人?你狗日的是欺负了老子,一个下苦的工人。要是欺负了军属,你狗贼这回又该挨枪子儿了。有种的出来!有种你把门打开!狗日胡三元,你给老子滚出来……”然后,就听见“砰”的一声响,像是用石头或砖头砸了窗玻璃。
易青娥觉得事情严重,就急忙穿起来,跑到院子去了。她本来是不想出去的,可这样闹腾下去,对她舅,对光荣叔,还有胡彩香老师都不好。并且这几个人,都跟自己有关系,也都对自己好。自己不出去,又等谁出去呢?
她出去时,院子已经有人出来了,也在劝光荣叔了。但劝不下。光荣叔还在满院子找更大的石头、砖头,想朝她舅的破窗户里砸。她听见舅房里,一点动静都没有。光荣叔酒明显是喝多了。石头、砖头没寻着,反倒被娃娃们玩耍过的满院子的半截砖所绊翻。易青娥见有人在阻拦,就想着,还是要去把胡老师找回来。只有胡老师才能对付得了光荣叔。她就急忙朝医院跑。新医院离剧团也不远,她跑到妇产科时,娃正哭闹得哄不下。她就把家里发生的事说了。胡老师一下抱起娃,连衣裳都没换,就跟她朝回跑。易青娥还说,坐月子是不能见风的。胡老师说:“狗日的把我整得要脸没脸、要皮没皮的,活都活不成了,还怕风呢。”易青娥说:“胡老师,你去劝劝,我在这儿招呼一下娃。”谁知胡彩香坚决地说:“走,把这‘黑耳朵’娃子,给他们两个拿回去。今晚谁认了,我跟这黑货就是谁的。”易青娥知道,在宁州这地方,“黑耳朵”,说的就是私生子。看来胡老师是准备回去闹事的。她就急忙拦挡起来。但胡老师一把将头上勒着的帕子一抹,扔在地上,又狠狠从易青娥怀里抢过娃说:“走,看他狗日的再闹。他俩今晚要再敢闹了,我就把这‘黑耳朵’摔死在他俩面前。看谁怕闹腾谁。”易青娥把娃抢都没抢过来,胡彩香就抱着冲出了医院。
刚出院子,就有一股邪风吹来,易青娥见胡老师急忙转过身,要脱了外衣包娃。她就立即把自己的衣裳脱下来,帮着把娃包住了。从这个动作里,易青娥就能看出,胡老师是咋都不会把娃摔死的。她就放心大胆地跟着朝前走了。也怪,胡老师刚把娃抱出医院,娃就不哭了。她还嘟哝了一句:“你哭哇,咋不哭了。今晚你要不把爹定下来,一辈子有你丢脸的时候。”易青娥真的搞不懂,他们之间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们跑回院子时,她舅的门已经打开了。易青娥听旁边人说,是她舅背不住骂,也挡不住从破窗户里扔进去的砖头、瓦块,自己把门打开的。她舅把门一打开,说张光荣就扑上去,跟她舅扭成了一股“肉绳”。拉架人拆都拆不开。朱团长都惊动了,但来了还是没办法。朱团长想把“绳子”解开,还让滚来滚去的“肉绳”,搓掉了一个指甲盖。正在闹得不可开交的时候,胡彩香抱着娃回来了。只听胡老师大喊一声:
“张光荣,胡三元,你两个砍脑壳死的都听好了:今晚要再闹,我立马就把这个没人认的‘黑耳朵’娃子,摔死在你们面前,你们信不信?我数一二三,要是数到三,再不朝开滚,我就摔了。一、二……”
胡老师的“三”还没喊出来,那股“肉绳”,就自己散开了。
易青娥生怕胡老师做出啥极端事来,她一直是拿手护着娃的。
就在两根“肉绳”散开后,被胡老师举起的娃,突然“哇”的一声又大哭起来。胡老师大声问:
“张光荣,你不认这个娃是吧?娃小产了是事实,医院医生都这样说的,我有啥办法?我能不让这个黑货出来?你要不认了,今晚就给个痛快话,明天咱就把离婚证办了。我不能让你这样不明不白地,把我先人羞了,再把娃的先人也亏得没襻襻了。才出世三天,这一辈子就没法见人了。”
张光荣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胡彩香又喊叫她舅:“胡三元,你哑了,你死了是吧。你为啥不给个明话?院子里那些嚼牙帮骨的哈,想咋说坏话,就任由人家咋说。你平常听了连屁都不放一个。不放屁了也行,你还觍着副黑驴脸,刺啦着笑哩。笑你妈的×是不是?你笑是啥意思,这娃就是你的了?你那黑锅底脸,也能生出这样的白娃来?既然是你的,你今晚就认下来呀!认了我就跟张光荣离婚。离了婚,就跟你这个黑驴脸过……”
胡彩香喊着喊着,就一屁股坐在地上,号啕大哭起来。
易青娥早已把娃接在怀里了。娃也哭得像是听懂了什么似的,几个人都哄不下。
最后,是张光荣先起身,慢慢偎到胡老师跟前说:“彩香,起来,咱回。你还在月子里,不能坐在这凉冰冰的地上。”
“回你妈的×回,我还朝哪里回?你狗日张光荣,把我的脸都丢尽了,你让我在这院子……还咋活人哪!”胡老师哭得更凶了。
张光荣磨磨叽叽地说:“我……我也是听人煽惑哩。我该死……我该死……”说着,张光荣还扇起了自己的大嘴巴。“娃是我的,我张光荣的。我第一天回来,就听医生说了,是小产的。都怪我……人话不听,鬼话当真哩!狗日郝大锤,你就不是个好子儿,把我灌醉,乱煽惑我哩!”光荣叔是半醉半醒着,又把郝大锤拉出来乱骂了一通。
朱团长看院子里聚的人越来越多,连外面的人也有半夜被惊动起来,蹭进剧团来看热闹的。他就急忙让几个劳力好的小伙子,把胡彩香弄回医院,把张光荣也抬回房里躺下了。
易青娥看见她舅,从“肉绳”散开起,就躺在那里,没吱一声。等人都散了,她跑过去看,才发现舅的头上、手上,都流着血。她要舅上医院。舅说,不咋,他试着,还没伤到筋骨。易青娥问咋伤着的。舅说窗户砸破了,这条疯狗给房里乱扔东西砸的。他是没法躲了,才打开门的。她特别恨着她舅地说:“不管咋,你也吱个声。是不是你的事,吱个声总行吧?”舅说:“咋吱声,我咋吱声?”就再不吱声了。她舅就这人,在跟胡彩香的事情上,谁再说啥,他都不明确承认,也不明确否认。说到关键处了,还爱刺啦一笑,把龅牙露多长。好多事情,也就是这样才不明不白、没完没了的。
到第二天的时候,易青娥才发现,她舅的几根指头都血肿着。易青娥说:“你这手,还能到地区敲戏?”舅说:“不咋,没伤着骨头。”
要伤着骨头,到地区会演还真就麻烦了。她舅可是敲着一本大戏和五个折子戏的。
就在这件事的同时,团里还发生了另一件大事。不过对于易青娥来说,几乎是她毫不关心、也不大懂得的事情。
还是光荣叔跟她舅打架的那天中午,县上突然来了几个人,说要给剧团选一个副团长。让全团人都投了票。
她舅自然是没资格参加的。她也不知道该问谁,该投谁。惠芳龄坐在她旁边说,干脆把你写上。她还说了惠芳龄:再别开玩笑了。她就想写她老师苟存忠。可人家上边来人反复强调,说要选四十五岁以下的,苟老师已经五十多岁了。但她实在不知该写谁,最后到底还是写了苟老师。那天,在会场最活跃的算是郝大锤了。他不停地给人打招呼,让都写他,说上边就是来考查他的。还说黄正大主任跟上边领导熟,专门给打过招呼。说朱团长也推荐的是他。后来有人还问过朱继儒。朱团长光笑,就是不回答。据说这趟投票,给上边来的人还留下了长久的笑柄。说在剧团考查干部,出现了许多怪票,有写座山雕、彭霸天的;有写豹子头林冲的;还有写韩英、刘闯、焦赞、杨排风、白娘子、李慧娘的,反正是乱七八糟,让考查组人出去笑话了好多年。
大概是因为考查结果,让郝大锤当天知道了,他就喝起酒来。到地区会演,他没戏可敲,但也坚决不给胡三元打下手。他就被朱团长安排着,留下看家护院了。
大部队走的那天早上,郝大锤突然冒出来,用煤油点着七八只老鼠,烧得叽叽呱呱地乱跳乱窜着。一只老鼠,还差点钻到了易青娥的裤腿里。气得朱团长美美把郝大锤骂了一顿:
“郝大锤,你是找死吧!”
大家就这样,一个个惊慌失措地提着行李,吓得尖叫着从院子里跑出去的。
四十九
宁州剧团第一次出门坐轿车,车上自是一片欢呼声。大家一下就把郝大锤烧一群老鼠,送演出团出行的不快,忘到一边去了。有人还把朱团长抬起来,在车厢里运来运去地狂欢了一阵。
朱团长说:“过去条件差,出门老坐大卡车,对演员的嗓子也不利。这次团上下了势,掏了血本,非让大家坐轿车不可。好几百里路呢,大家坐美,到地区把戏也给咱唱美。”
有人甚至还喊起了朱团万岁。
两辆轿车。乐队、舞美队坐一辆。演员坐一辆。演员这边,团部还专门做了安排:第一排坐着四个老艺人。第二排,安排了朱团长和几个中年主演。第三排,就是易青娥、封潇潇、惠芳龄,还有一个演法海的花脸。算是把《白蛇传》的四个主演都安排了。易青娥是希望跟惠芳龄坐一起的。谁知惠芳龄偏把封潇潇推了一把,让封潇潇坐在她身边。惠芳龄跟“法海”坐在另一边了。自打封潇潇坐到她身边,她就浑身不自在起来,有种芒刺在背的感觉。她知道,身后几十双眼睛都会唰的一下,盯向她和潇潇的。从惠芳龄的嘴里,吐露出许多她所不知道的“花边”消息。全班大概有十三个女生,都对潇潇有意思。而这其中,公开表示爱封潇潇,并想阻止一切人再接近封潇潇的,就是楚嘉禾了。今天,楚嘉禾被安排坐在第五排。易青娥上车时,已经看见她很不友好的眼神了。这阵儿,封潇潇再朝她身边一坐,楚嘉禾的眼睛只怕是要放出血来了。她实在是不想跟封潇潇坐在一起。她不喜欢看人嫉恨的眼神。更不喜欢让人在背后,把她说来说去的。她觉得她已经够倒霉了,跟廖耀辉的破事,还有她舅与胡彩香的烂事,都把她纠结得快要发疯了。再卷进来一个封潇潇,干脆就别让她活了。
易青娥坐在靠窗户的位置,尽量把身子朝窗户上贴着。可路途上,车身一直颠簸着。颠着簸着,就会让她和封潇潇的身体碰撞到一起。尤其是盘山道,惯性会让一个人完全倒在另一个人身上的。易青娥即使把前边的靠背抓得再紧,还是几次倒在了封潇潇怀里。她能明显感觉到,每当她倒进他怀里时,他都是极力控制着惯性,几乎用一切手段,在保护着她不受任何硬物碰撞的。也有几次,封潇潇是随着惯性倒在了她怀里。封潇潇的脸,是端直撞在了她隆起的胸脯上。一股电流热遍全身,她羞涩得都快要窒息了。好在,封潇潇会很快控制住自己,又把身子平衡到原来的位置。路实在凸凹不平,山梁也是一座接着一座。这样相互碰撞的机会就很多。而在一次又一次的碰撞中,易青娥的内心,就又荡漾起了对封潇潇抑制不住的好感。她想起了那天,封潇潇紧紧抱着她时的感觉,那是一种无法形容的美妙。虽然时间那么短暂,但已经够她一生回忆了。
在汽车行进到几个小时以后,大家都困乏地东倒西歪着睡着了。易青娥是双手搭在前排靠背上,头埋在胳膊弯里休息的。很快,封潇潇也用这种方式,把头埋进了胳膊里。这样,反倒在他们中间,搭起了一个封闭的空间。易青娥没有想到,封潇潇会那么大胆,竟然在这样一个暗角里,向她示起好来。他低声问她:
“饿不,我拿的有核桃芝麻饼。我妈做的。可好吃了。”
易青娥低声说:“不。”
封潇潇又沙哑着嗓子说:“你喝水不,我拿着热水。”
易青娥说:“不。”
“你……你要累了,就……就靠在我身上。”封潇潇说这话时,明显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坚持说出来了。
“不。”
封潇潇停了好半天,然后战战磕磕地说:“能……能让我……拉拉你手吗?”
“不。”
“我……我挺喜欢你的。”
“不。”
“为啥?”
“不为啥。”
“那咋不?”
“不就是不。”
“我拉了。”说着,封潇潇还真准备拉她的手了。
易青娥想把手拉开,但又没有拉开。很多年后,她还在想,为啥当时想拉开,又把手没有拉开呢?
封潇潇的手就窸窸窣窣地摸过来,把她的手紧紧地捏住了。在捏住她手的一刹那间,易青娥浑身几乎是一个激灵,又突然把自己的手扯开了。
封潇潇再找她手时,她的手就从前排靠背上拿下来,塞到裤兜里去了。她的心里,就跟敲着鼓一样,嗵嗵嗵地响。她感到,大概一车人都是能听见的。她回头把车上人扫了一眼,见大部分人都张着大嘴,睡得呼哧大鼾的。但也有人在朝前边看着。尤其是楚嘉禾,当她与她的眼睛遇上时,她感到那几乎是一把锋利的匕首,都快插入她的心脏了。
这时,封潇潇也拿下双手,还做了一个刚醒来的动作,伸了伸懒腰。
易青娥就把身子故意朝车窗外侧了侧。她在想,以前自己当烧火丫头的时候,哪怕多看封潇潇一眼,也觉得是很奢侈的事。那时她就觉得,全班跟封潇潇最般配的,自然是楚嘉禾了。没想到,几年后竟然有人觉得,易青娥是封潇潇最般配的人了。惠芳龄甚至还说,只有封潇潇配你易青娥才算“绝配”。在她心里,却并不这样认为。人家潇潇是县城人,又是这班学生里最挑梢、最有前途的男生。而自己虽然唱了《打焦赞》,唱了《杨排风》,唱了《白蛇传》,但跟人家还是有距离的。只是在排了《白蛇传》以后,她觉得他们之间的感情,是猛烈地拉近了。虽然他们只单独在一起待过几小时,心贴心地拥抱了那么十几秒钟。其余时间,都是在人多广众场合下排练、工作,但他们内心的那种默契与理解,几乎是不用任何语言,就能从相互的气息与眼神中,沟通得很到位了。她能体味到,封潇潇对她,已经产生很难抗拒的感情了,并且一直想找机会表达。但她始终没有给他机会,并且还在尽量打消他的念头。她已经从别人说她被强奸的谣言,还有她舅的那一串滥故事中,看到了太多男女之事的丑陋与难堪。她不愿意再陷在里面,让自己本来已伤疤摞伤疤的生命,再经历不断被抓破、撕咬、剜刮的搅扰和疼痛。
易青娥没有想到,封潇潇今天用这样一种方式向自己表白了。她很激动,也很难过。她的内心此时翻腾起的波浪,并不比窗外排排秋树,遭狂风席卷时更加平静。她在极力克制着自己。她甚至还把随手拿着的一个小包,放在了他们中间,企图制造一些距离。但很快,汽车又遇到了更加糟糕的路面,一车人几乎都东颠西簸起来。有的喊叫碰破了鼻子。有的喊叫磕烂了膝盖。有人甚至从后排颠到了前排。只见坐在第一排的四个老艺人,全被从座位上甩了出去。苟存忠老师跌在车门的那个踏步上了。古存孝老师压在了苟老师身上。周存仁老师又压在古存孝的腰上。就听古老师喊叫:“压,压,压,把老身这老胳膊老腿,压散伙了算球。可老身底下还压着慧娘哩。”又听苟老师在下边,用旦腔开玩笑地喊:“裴郎啊,慧娘虽然不在人世了,可你这磨盘大的屁股,压在奴的胸口上,让奴家做鬼也是难以起身了!”惹得大家又是一阵狂笑起来。封潇潇还对易青娥说:“你师父还挺幽默的。”逗得她也是捂起嘴来笑。封潇潇还上前帮着朱团长一道,把几个师父拉了起来。看来四个老艺人,今天也是很兴奋的。有那特别爱制造热闹的,在汽车的又一阵跳跃中,干脆站起来,手舞足蹈地唱起了歌。那是跟汽车颠簸节奏非常吻合的民歌《簸荞麦》:
簸,簸,簸,
妹子在房前把荞麦簸,
大路上来了哈家伙(坏人)。
说十七八的妹子你慢点簸,
让我从你家门前过。
你大(父亲)在没,你簸?
你娘在没,你簸?
你哥在没,你簸?
都没在你还这样出力地簸?
喜欢了让我坐一坐,
有心了给我一口水喝。
有意了咱进屋说一说,
情愿了你就拉开热被窝。
碎妹子是一个愣头货,
打了我一簸箕踢了我一脚,
荞麦皮钻满了我颈脖,
拔腿跑她还在后边吐唾沫。
我连滚带爬把牙跌豁,
回头看妹子还在那儿簸麦壳。
不醒事的妹子你瓜娃一个,
再簸你就簸成了老太婆……
把一车人笑得前仰后翻起来。车轮胎的跳跃,随着《簸荞麦》的歌声,不断起伏跌宕着。易青娥尽量控制着自己,但她的头,她的肩膀,她的整个身体,还是要随着汽车摇摆的惯性,一次次朝封潇潇身上倒去。每倒向他时,她都感到一种刺激、一种安全、一种保护,甚至一种爱怜。某个时刻,她甚至希望这趟车,就一直这样开下去,一直这样颠簸下去,颠簸得越厉害越疯狂,每个人都无法控制住惯性才越好。可猛然间,当她感到背后的芒刺、匕首,是要将她剁成肉酱时,她又立即希望车快停下来,让她赶紧下去,离封潇潇越远越好了。
她就是这样百般矛盾着,跟封潇潇颠簸完了二百多公里路程的。那天,她记得她跟潇潇,几乎有数百次身体碰撞、接触。而一多半,都是她极其情愿的。她也感到,几乎有数十次,是封潇潇故意制造的。而她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自己也是有所配合,才造成了不断碰撞、接触的。可当下车后,她立即就跟路人一样,把封潇潇甩得远远的了。她不希望给那些锐利的眼睛,还有锋利的嘴巴,制造更多伤害自己的话题。
五十
北山地区竟然是这么大的地方,难怪要管十几个县呢。他们坐的车,在城里绕了几个来回,才找到住处。有人说,这座城恐怕有宁州县城四五个那么大呢,光街道,都十好几条。街上人,也比宁州县城多了许多。他们进城是下午时分,在几条街上,车按喇叭,人不让,狗不让,牛也不让。有人就开玩笑说,人家地区的牛,到底比咱县上的牛,牛多了!
他们是住在北山地区剧场旁边的一个旅社里。八个人一间的大通铺。易青娥是主演,需要休息好,安排四个人住在一起。都是有名有姓的角色。刚住下,人就都跑完了。毕竟是来了大地方,加上剧场又在城市中心,周边到处都是商店,大家就叽叽喳喳着,出去逛去了。朱团长还一再交代,不要乱跑,说地方大,小心跑丢了。尤其要求学生出去,是必须要有老师带着的。可好像谁也没听,到天快黑的时候,就基本都溜光了。
易青娥从窗玻璃发现,封潇潇没有出去,一直拿眼睛朝她这边瞄着。她还发现,楚嘉禾也没有出去。这么爱热闹的人,没有出去,自是因为封潇潇还在家里窝着。易青娥害怕封潇潇会干出傻事,端直来房里给她送吃的。他在车上还说了,一定要给她送他妈做的核桃芝麻饼呢。她一再拒绝,可封潇潇也是一个很犟的人。她想,要是让楚嘉禾看见他来送饼,那还了得。她就急忙也出去了。她刚出门,就听见封潇潇的门响了。不过,楚嘉禾的门也响了。封潇潇的门,就那样停在了半掩状态。她乘机就跑出旅社了。
易青娥跑出旅社不远,就见苟老师他们几个老艺人,正朝舞台方向走。苟老师还喊她:“青娥,你一个人朝哪里跑?”
“我……我随便逛逛。”易青娥说。
“别逛了,咱到舞台上走。晚上咱们几个要过戏呢。这还是托了熟人,给把舞台让出了一晚上。明晚就要见观众了。你也到台上,把水袖练一练。舞台跟舞台不一样,要赶早适应呢。可不敢让新台子把你给拿住了。”
易青娥就跟他们去了。
不一会儿,她舅也来了。她还问舅,手上的伤好些没?舅把手举给她看,说没事。她看见,舅的那只手是比前两天都肿得厉害了。古存孝老师也过来说:“三元,不行了今晚上再去医院看一下,看有啥好些的消炎药没有。这样肿着,恐怕敲不成吧。”她舅说:“放心,手没断,就能敲。咱啥苦没吃过,还在乎这点伤。”说完,她舅还把那只肿着的手腕子,自己硬掰了掰。易青娥觉得,舅真是一个很坚强的人。
这天晚上,四个老艺人一直在走他们的《鬼怨》《杀生》。先后走了两遍。她舅说:“保证是一个炸弹。我相信这次会演,《鬼怨》《杀生》一定是挑了全区老演员的梢子了。”可苟老师还说不行。说让他再练练吹火。他说当年他十七八岁的时候,在这儿演《李慧娘》,一口气吹的那三十六口火,才叫“瓦尔特”呢。苟老师他们特别爱说“瓦尔特”这三个字,那是南斯拉夫电影里的一个名字。他们把技巧好不好、高不高,都要说成算不算得上是“瓦尔特”。尤其是最后那三十六口连续喷火,古老师就把那个叫“瓦尔特”了。苟老师觉得,现在这“瓦尔特”的节奏还没把握好,开头几口还没慢下来。而最后那十几口,又没快上去。他想再练练。在吹的过程,他还给易青娥反复讲了吹“连珠火”的技法和要领。在一连又吹了好几次三十六口连珠火球后,苟老师对易青娥说:“回去我就正式教你《鬼怨》《杀生》。看来呀,这次就是师父告别舞台的演出了。气力不够,真的是演不动了。”易青娥还说:“老师身体好着呢,一定还能演好些年的,不急。”苟老师就说:
“急呢,咋不急。我这次出来,就突然有些着急了。怕给我娃教慢了,把好多戏都烂在肚子里,传不下去了。”
易青娥没有想到,苟老师能突然说出这样的话。在以后的十几个小时里,他几乎一开口,就都是这话。易青娥甚至已经感到了某种不祥,但她不相信,苟老师能走得这样快。这样让人不可思议。
第二天一大早,苟老师就来敲她的窗户,说让她到旅社饭堂去练戏。他跟人家都说好了,桌椅板凳他们都挪开了。易青娥拿着水袖、宝剑去时,苟老师和周存仁老师,果然已经在那里练开了。他们还是练的吹火。周老师是举着火把的杀手。他们需要更多更严密的配合。易青娥一来,苟老师就说:
“娃呀,你这两天把师父跟紧些,我一边自己走戏,一边会给你说些东西。比如这‘连珠火’,关键还在气息。最长的拖腔咋唱,这火就咋吹。你越能稳定得跟一个打大仗的将军一样,你就越能把大唱腔唱好,把‘连珠火’吹好。尤其才能把大戏中的主角拿捏住。要稳了再稳。只要有一点毛躁,一晚上的戏,就都会唱塌火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苟老师又给她说:
“娃呀,师父今晚吹火,你要在侧台好好看哩。主要看师父的气息。不光看嘴,看脖项,还要看腹腔,看两条腿咋用力呢。气息是由人的全身力量形成的,光靠某一个部分使劲,是吹不好的。吹火,要说难,很难。要说简单,也很简单。其实就是气息的掌握。好多演员吹火,急着想表现技巧,想让火光冲天,乱吹一气,反倒没有鬼火森森的味道。吹火,看着是技巧,其实是《游西湖》的核心。把鬼的怨恨、情仇,都体现在鬼火里边了。同样的,你演白娘子,耍水袖,不是为水袖而水袖。耍宝剑,不是为宝剑而宝剑。最高的技巧,都要藏在人物的感情里边。只要感情没到,或者感情不对,你耍得再好,都是杂技,不是戏。舞台上的所有‘瓦尔特’,都必须在戏中,是戏才行。”
到晚上化妆的时候,易青娥看舞台空着,说在上边练一下水袖。结果,苟老师又让人来叫她去。她去了,苟老师又喋喋不休地说:
“娃呀,你化妆还有些问题呢,还是提眉、包头的问题。搞不精神。这么漂亮个脸蛋,眉毛、眼睛老是立不起来。你知道古装戏最好看的是啥?就是眉眼。你懂不懂?眉眼一立起,脸上的精气神就来了。”
苟老师说话的时候,古存孝老师还在一旁嘟哝说:“老苟,我咋看你都快成话痨了。”可苟老师还要说,并且是不住地给她说。
苟老师的妆,今晚化得特别精细。正常是七点半开演,演员五点化妆。可苟老师今天四点多就来了。先化了一遍,不满意,又洗了重化。易青娥一直在旁边看着的。苟老师一边化一边说:
“师父老了,脸上就跟苦瓜一样,拿石灰泥子都搪不平了。想当年,师父在这北山演李慧娘时,一上妆,脸上还真是二八年纪的水汪呢。那眼睛滴溜溜一转,连俺师父都说,存忠身上有妖气呢。娃呀,你说小,也不小了,都满十八的人了,该是出道的时候了,再不出就晚了。唱戏这行,出名得赶早呢。越早越好,越早唱的年代越长。年过半百以后,虽然能唱,可这脸皮已没光彩了。戏再好,也是要逊色不少的。唱戏为啥讲究‘色艺俱佳’,就是这个意思了。男角儿好些,女角儿尤其讲究。人老色衰的时候,能不唱就最好不要唱了。师父今天一上妆,才深刻地明白这个道理。我给你教戏,还是晚了些,晚了些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