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青娥说:“师父好看着呢!”
“好看啥呢,我还不知道。李慧娘这个鬼,是要越美丽越动人的。师父这脸,已真是一副死鬼相了。”
说完,苟老师又把妆卸了,化了第三遍。
古老师还开玩笑说:“存忠,你今晚是要招女婿呀,还把老脸搪一遍又一遍的。我看刚才就化得美着呢么。”
“还美着呢,就这副老脸演李慧娘,以后的年轻人,恐怕就再没愿意看《游西湖》的了。”
苟老师把第三遍妆化完的时候,还是不满意,但时间已不允许再化了。他就提了眉,包了大头,穿了行头。不知道他性别的人,还真看不出这是男扮女装呢。
易青娥知道,苟老师为演这两折戏,几个月瘦下来几十斤,不仅天天演练,而且还节制了饮食。大家都说,苟存忠过去是爱吃炖猪蹄子的人。他看大门那阵儿,经常在夜深人静时,给火盆里煨一砂罐猪蹄子,不等单位人起床,就在早晨四五点钟把猪蹄子啃了。剩下的,是用塑料布把砂罐包扎紧,尽量不露出香气来。然后,等到第二天晚上都睡下时,再拿出来煨热了啃。等别人闻到肉香时,他早已把骨头都撂到大门外,让狗叼跑了。因此,苟老师的腰,在老戏初解放的时候,是裘伙管一个人抱不下的。他把裤子洗了,晾在院子,都笑话:不知哪是裤长,哪是裤腰呢。因为裤长才二尺九,而腰围是三尺三。后来才慢慢减到二尺七八的。直到要演《鬼怨》《杀生》,他才又猛减到了二尺五以下。在棺材铺彩排的时候,他发现,穿上李慧娘的衣裳,小肚子有点不好看,就又坚持减。甚至他还用吃大黄拉肚子的方式,把腹部朝下拉呢,直减到现在二尺二的腰身。他脸上,过去是紧绷绷、油光水滑的。自打瘦起腰身来,皮肤就慢慢塌陷了。所以在化妆时,他要那么不满意自己了。他一直在叹息:这老脸,对不起李慧娘,对不起观众,尤其是对不起当年看过他戏的老观众了。
在正式演出开演前,不停地有一些老汉老婆,到后台化妆室来,要看苟存忠。说他当年的李慧娘,可是把好多观众弄得“三天不沾一粒粮,也要买票看慧娘”的。朱团长还让人把着后台口,生怕都拥进来,影响了苟老师准备戏呢。苟老师也有交代,说在他没演完以前,任何人都是不见的。化完妆,穿好行头,苟老师就一个人面对墙壁,安静下来,一句话不说了。
演出终于开始了。易青娥到门口看,观众特别多。连过路道都占满了人。都在说,当年连住在五福戏楼,演了三个月《李慧娘》的苟存忠,今晚又披挂上阵,唱慧娘来了。易青娥也为她师父骄傲着。这么多年过去了,竟然还有这些老观众,是深深记着师父的。
在一声长长的鬼的叹息中,她师父出场了。
师父穿着一身白衣服,披着一件长长的白斗篷,飘飘荡荡地来到了人间。他在哀怨,在痛斥,在诉说,在寻找。突然间,易青娥甚至模糊了师父与李慧娘之间的界限,也不知他是他,还是她了。一个年近花甲的老人,硬是在飘飘欲仙的身段中,全然掩藏住了性别、年龄的隔膜,将一个充满了仇恨与爱怜的鬼魂,演得上天不得、入地不能地可悲、可怜了。就在慧娘面对凄凄寒风,无依无靠地瑟瑟发抖着,一点点蜷缩起身子时,苟老师是用了一个“卧鱼”动作。这个动作要求演员,必须有很好的控制力,是从腿部开始,一点点朝下卧的。在观众看来,那骨节是一寸寸软溜下去的。但对演员来说,却是一种高难度的生命下沉。易青娥练这个动作,是在灶门口。整整三年,她才能用三分钟完成这个动作。而一般没有功夫的,几十秒钟都坚持不下来。苟老师平常是能用两分钟朝下卧的。可今天,也许是太累,在易青娥心里数到一百一十下时,他终于撑不住,全卧下去了。并且在最后一刻,双腿是散了架的。好在灯光处理得及时,立即切暗了。尽管如此,剧场里还是爆发出了雷鸣般的掌声。《鬼怨》终于演完了。
《杀生》是比《鬼怨》难度更大的一折戏。老观众都知道的“秦腔吹火”,就是这一折戏的灵魂,也是秦腔这门艺术的“绝活”。古存孝老师扮演的小生裴瑞卿,终于被李慧娘从贾似道的私牢里救了出来。贾似道(裘存义扮)带着人,在满院追杀不止。第一杀手贾化(周存仁扮),一手举火把,一手提钢刀,一路死缠着慧娘与裴生不放。满台便刀光闪闪、鬼火粼粼起来。苟老师为练这门“绝活”,十二三岁,就把眉毛、头发全烧光了。并且浑身至今都留着无法医好的累累疤痕。就在易青娥看他恢复练习这套“绝活”的过程,眉毛、头发,也是几次烧焦。浑身依然被点燃的松香,烫得红斑片片。苟老师老对她说:
“娃,唱戏就是个咽糠咬铁的苦活儿、硬活儿。吃不了苦,扛不得硬,你也就休想唱好戏。我为啥选你做徒弟,就是觉得你能吃苦,能扛硬。并且也该吃苦,也该扛硬。只有吃苦、扛硬,才能改变你的命运。师父这一辈子,就是苦出来的,就是硬出来的。要说日子滋润,还就是看大门的那十几年,活得消停,活得滋润。啥心不操,别让自己的嘴吃亏就行了。一旦把主角的鞍子架到你身上,那就是让你当牛作马来了,不是让你享福受活来了。”
苟老师还说过一句话:
“秦腔吹火,那个苦就不是人能干的事。那是鬼吹火,只有鬼才能拿动的活儿。不蜕几层皮,你休想吹好。”
的确,松香一旦点着,变成明火,立马就会产生浓烈的烟雾。吹几十口火下来,无论什么地方,都会变得相互看不清脸面。足见演员是在怎么难受的环境里演戏的。苟老师每次在棺材铺练一回吹火,看库的老汉都要骂他说:“老狗,看你屙下的这一摊。你每次一走,我都要为你打整好半天。松香末,松香油烟,都快把我头发弄成油刷子,鼻窟窿弄成油灯盏了。你看看,你来练几个月吹火,把窗玻璃吹成黑板了;把白洋瓷缸吹成黑碗了;把棺材铺吹成油坊店了;把一袋面吹成黑炭了。你还吹不好,看来你这个死男旦,也就只配去吹牛×了,还吹火呢。”
“少批干,快给我泡茶。嗓子眼都快密实了。”一趟火吹下来,苟老师不仅嗓子密实了,眼睛睁不开了,而且呼吸也会极度困难起来。易青娥每练一次,都是要从房中跑出去,透好半天气,才能再回来吹的。
易青娥明显感到,师父今晚的气力是有些不够用了。但他一直控制得很好。她知道,他是要把最好的力道,用在最后那三十六口“连珠火”上的。她按师父的要求,在侧台仔仔细细地看着他的每一个动作。每一口火吹出来,她都要认真研究师父的气息、力量,以及浑身的起伏变化。那一晚,她觉得她比平常任何时候学的东西都要多。并且更具有茅塞顿开、点石成金的效用。也就在师父一步步将《杀生》推向高潮时,她似乎也完成了一次演戏的启蒙。她甚至突然觉得,自己是能成一个好演员,成一个大演员了。
终于,师父开始吐最后一道火了。也就是那个三十六口“连珠火”。师父依然控制着气力,一口,两口,三口,四口……由慢到快,由弱到强,直到“连珠火”将贾化、贾似道、贾府,全部变成一片火海。
继而天地澄净,红梅绽开。
观众的掌声,已经将乐队的音乐声、铜器声全都淹没了。易青娥她舅几乎使出浑身解数,将大鼓、大锣、大铙、吊镲全用上了,可观众的掌声,还是如浪涛一般,滚滚涌上了舞台。
就在台上贾府人相互于火海中挣扎时,苟老师被人搀扶下来了。易青娥发现,苟老师已经使完了人生最后一点力气,是奄奄一息了。朱团长也急忙过来,帮忙把他平放在一排道具箱子上。苟老师浑身颤抖着在呼唤:
“青娥,青娥……”
“师父,师父,我在这里,我在这里。”易青娥紧紧抓着师父的手。
苟老师抖抖索索地摸着她的手说:
“娃,娃,师父……可能不行了。记住……吹火的松香,每次……要自己磨……自己拌。记住比例……”
在说比例的时候,苟老师向她示意了一下,易青娥明白,是要她把耳朵附上去。她就把耳朵贴上去了。苟老师轻声给她说:
“十斤松香粉……拌……拌二两半……锯末灰。锯末灰要……要柏木的。炒干……磨细……再拌……”
勉强说完这些话,苟老师就吐出一口血来。
舞台监督喊:“咋办,底下观众喊叫要苟老师谢幕呢。”
朱团长说:“谢不成了,快关幕!”
“都不走,在下边喊呢。”
只见苟老师身子动了动,意思是要起来,但又起不来了。
朱团长就紧急决定,用身边的道具——贾府的太师椅,把苟老师抬上去谢幕。
大家就帮着把苟老师弄到了太师椅上。
朱团长又紧急决定说:“青娥,你跟舞台监督,一起把你师父抬上去!”
易青娥就跟舞台监督把“李慧娘”抬上去了。
易青娥看见,观众是热浪一般在朝舞台上狂喊着。
被他们抬上去的苟老师,静静靠在太师椅上,一动不动了。
舞台监督还跟她说:“咱俩把苟老师搀起来!”
易青娥低头一看,苟老师的眼睛已经闭上了。
就在一刹那间,她反应过来:
苟老师,可能已经不在人世了。
五十一
易青娥泪眼模糊地看着关上了大幕。
她拼命呼唤着:“苟老师!苟老师!”
苟老师已毫无反应。
易青娥终于忍不住,放声号叫起来:“师父——!”
站在太师椅旁边的古存孝、周存仁、裘存义老师,也都一齐俯下身子喊:“存忠!存忠!”
苟存忠再也没有任何反应了。
这时,朱团长也跑上台来喊叫:“存忠!存忠!快,快送医院!”
直到这时,大家才反应过来,急忙把苟存忠朝医院送去。
苟老师是放在剧场跑电影片子的三轮车上,拉到医院去的。一边拉,大家一边喊。
易青娥拿了菜油,乘车子爬坡的时候,还在给苟老师卸妆。
到了医院,急救室的大夫用听诊器听了几下,又翻开苟老师眼皮看了看说:“病人已经没有生命体征了。”
古存孝没听清,还大声问了一下:“啥?”
医生说:“已经没有抢救的必要了。”
但朱团长还是要求抢救。
急救室就开始抢救。
二十几分钟后,那医生还是说:“病人是心脏猝死,已经无法唤醒了。”
在医生彻底宣布师父死亡的那一刻,易青娥一下软瘫在了急诊室门口的长条椅上。
她听医生问朱团长:“这老人是演员?”
朱团长说:“是的,是很有名的演员。”
“唱啥的?”
“旦角。男旦,你懂不?”
医生笑着摇了摇头说:“老头儿演女的?”
朱团长说:“对,男扮女装的角儿。”
医生又好奇地问:“演女的,咋累成这样?”
“吹火。秦腔吹火,你知道不?”
医生还是摇了摇头。
朱团长就说:“演员是很苦很累的职业,过去常有累死在舞台上的。”
医生说:“不光是累,这病人鼻子、喉咙里还有好多异物。大概是这些异物,先导致病人窒息,然后才发生心脏猝死的。”
朱团长说:“是吹火,用松香和锯末灰吹的。”
医生才点了点头说:“难怪!”
宁州剧团首演的折子戏专场,在北山地区引起了很大轰动。尤其是主演李慧娘的男旦,猝死在舞台上后,面对那一身绝技,观众更是发出了一片悲悼、惋惜之声。第二天,不仅大街小巷在谈论这事,而且还有好多观众,自发到演出剧场前,献上了花圈、挽幛。一些过去看过《李慧娘》的老观众,几乎是在含泪回忆着昔日看戏的情景。都说,几十年后,再看苟存忠的《鬼怨》《杀生》,依然是“宝刀不老”,“风采不减当年”。
易青娥做梦都没想到,师父会死在这个地方。并且是死于吹火。直到师父死后,她才回忆起,这些天,其实师父所有的话,都是与死亡有关的。有些已完全是一种后事交代。难道他是感觉到,他的大限要到了?也许是最近连着排练,他已感到自己的气力是支撑不下这场要见多年前的老观众的演出了。他也许是明明知道,弓要折,弦要断,还偏要把这场演出进行到底的。
朱团长也是做梦都没想到,第一场演出就死了人。虽然观众给了那么高的评价,还给剧场前送了上百个花圈、几十个挽幛。可存忠毕竟是死了。死得太早,死得太可惜了。团上还有人骂郝大锤,说都是这个瘟神,在大家出发时,故意“点天灯”,烧死了七八只老鼠,才弄得如此不吉利的。
朱团长征得会演领导小组同意,把《白蛇传》的演出向后调了位置。他一边带人回宁州办丧事,一边安排其余人原地休息,观摩学习其他团的演出。本来演出完,也是要留下来看戏的。地区搞这次会演,目的就是让大家相互学习促进来了。说十几年耽误得太厉害,好多演员上台连路都不会走了。
易青娥本来是最应该留下来观摩学习的,可她死都要跟朱团长一道,送苟老师回宁州安葬。朱团长就同意了。在回宁州的路上,易青娥一直在流泪。苟老师的好多事,她过去都是不知道的。只有在返回的路上,古存孝、周存仁、裘存义三个老师一点点说,一点点回忆,她才知道了苟老师可怜的身世。
苟老师八九岁就出门要饭。后来跟着一个戏班子,人家演到哪儿,他讨要到哪儿。箱主见娃长得心疼,人也乖巧,就收下学戏了。十八九岁的时候,他也讨下过一房老婆的,后来跟人跑了。上世纪50年代,他又红火过几年,也结过一次婚。“文革”开始,他被关了牛棚,老婆又跟人跑了。再后来,他就回到宁州剧团看大门了。曾在远房亲戚中,认过一个干儿子,说是老了好经管他。谁知干儿子长大后,听说干爸是唱男旦的,就再没跟他来往过。苟老师一辈子最后身边连一个亲人都没有。算是孤老而终了。
古老师还深深叹息了一声说:“唉,这就是唱戏人的命哪!”
回到宁州,古老师他们就去找棺材铺的那个老汉。易青娥也去了。看库老汉听说苟存忠死了,竟然丝毫没有觉得不正常地说:
“我早预料到了。”
大家一惊,古存孝问:“为啥?”
看库老汉说:“这老家伙,把唱戏看得太重了。老了老了,是玩上命了。”
“你咋不劝劝呢?”周存仁说。
“唉,狗只要改不了吃屎的禀性,他苟存忠就改不了爱戏的毛病。你知道不,老戏没出来,整天唱样板戏那阵儿,老苟就常到我这里,偷偷扮上了。我给大门上了铁杠,给窗户靠了棺材板。他化了妆,扮了戏,就给我一人唱《上绣楼》《滚绣球》《背娃进府》呢。”
大家就都不说话了。
看库老汉又说:
“这死鬼,前天晚上就来了,要我给他准备棺材板呢。说尺寸不够不要;女棺不要;毛栗树的不要,嫌干了炸裂子呢。还有八块板的不要,嫌不浑全。一个孤老头子,讲究还大得很。看,我早都给他准备好了。就这口,尺寸够一米九的个子睡。他老苟才一米六六,脚头还够塞一个炖猪蹄的砂罐子。也不是毛栗树的。这是最好的柏木棺。浑浑全全的六块板。底子是浑板。盖面是浑板。两边墙子也是浑浑的两块板。再加上头、脚两块浑档子,算是最好的六块板寿枋了。县物资局长他爹,财政局长他爷,县长他亲家公,都来看过几回了,我说是有下家的。这不,就是给老苟这个挨炮的备下的。他给我一个人唱了几十年戏,我也没啥送,就送这口寿枋,也算是把他给我唱戏的情分填了。”
说着,看库老汉还滚下了几滴老泪。他一边滚着泪,一边还在骂:
“老苟,你这老祸害一走,我就再没戏听了。你个老祸害,把我戏瘾逗起来,你给死×了,真是个老祸害瘟哪!”
埋苟老师那天,天上下着小雨。
因为苟老师在宁州影响不大。老戏迷的年岁,也都有些恓惶。所以,在一个特别喜欢赶红白喜事的小县城,那天送葬,反倒是冷冷凄凄的。
苟老师没有儿女,没有亲戚。唯一一个披麻戴孝的,就是易青娥。
易青娥手捧着苟老师的遗像,是一步一步走在棺材前边的。
棺材铺的老汉,一边撒着纸钱,一边还要喊叫那些抬棺材的人,要他们别毛手毛脚的。说他们抬的,可是宁州城几十年少见的一口上等棺木。
他说这世上,再不会有这好寿枋了。
埋完苟老师的这天晚上,喝得烂醉如泥的郝大锤,又抓住一只老鼠,在院子里再次点起了“天灯”。这只老鼠比较大,点着烧了好长时间。老鼠一会儿跑上电杆,一会儿又跑进垃圾桶,一会儿又跌进檐沟里,最后实在跑不动了,才趴在一块破砖上,任由煤油火朝死里烧。那种可怜的喊叫,甚至像一个婴孩在啼哭。
易青娥觉得,老鼠简直就跟钻进了自己心里一样,不知该怎样去搭救。
古存孝老师就嘟哝说:“这小子,一定不得好死,你信不信?”
五十二
终于,由宁州剧团青年演员汇报演出的《白蛇传》,要在北山登台亮相了。
这次登台前,古存孝、周存仁、裘存义三个老师,偷偷叫上易青娥,还专门到舞台上祭拜了一回呢。他们买了香表,还弄了四样糕点,跪在一个老爷像前,磕头烧香地禀告了再三。易青娥问,祭拜的是啥老爷?他们说是梨园老祖唐明皇。古老师还特别给她解释了一下,说这是唐朝的一个皇帝,爱唱戏。他娶了个妃子叫杨玉环,也爱唱戏,还爱跳舞。易青娥说,平常咋不见人拜这个老爷呢。周老师说,只有唱戏人才拜的。连这个老爷像,都是他们这几天,才在另一个老艺人那里请来的。拜完,周存仁老师说,恐怕得让朱继儒也来拜一下。过去祭梨园老祖,都是领班长带头呢。古存孝就让裘存义去喊朱团长。朱团长来了。古存孝让祭拜,朱团长还拧呲着,说你们咋还信这个。古存孝就说:你不拜,看存忠死得多可惜,兴许拜了有用呢。朱团长看古老师把话说到这儿了,就倒头拜了三拜。
正式演出那天,易青娥一天都是心慌意乱的。尤其是头一晚上,他们还看了另一个团的《白蛇传》,演白娘子的,技巧不过关,在《盗草》那折戏中,先是宝剑连连失手,后做“倒挂金钟”,用嘴衔取灵芝草时,立脚不稳,又一个趔趄,掉到了“岩下”。让观众拍了多次倒掌。尽管坐在易青娥身旁的惠芳龄一再说,看了他们的《白蛇传》,咱们就更有把握了。可易青娥心里还是七上八下的。尤其是苟老师不在了,她感到哪里都不踏实。
演出第一天晚上,只有半池子观众。朱团长还一再到后台解释说,会演时间长了,观众都看疲了。再加上这次来了三台《白蛇传》。折子戏里,也是见天晚上都有《游湖》《盗草》《水斗》《断桥》《合钵》,都快成“白娘子大会战”了。朱团长说:“咱们不怕,稳扎稳打朝下演就是了,出水才看两腿泥哩。”朱团长平常是爱倒背着双手的。除非遇见麻缠事,一旦遇上麻缠事,他一只手就会抽出来捂胸口,一只抽出来拍额头,并且是要拍得啪啪作响的。今晚开演前,尽管观众不多,但他的双手还是倒背着,并且背得很高。看来他心里是有底的。古存孝老师也说:“你都相信我的,咱宁州不拔会演的头筹,我古存孝就不再回去混饭吃了。”有人还故意问:“那你到哪里混饭吃去?”古老师说:“我讨米去。还保证不再路过你宁州县。”惹得大家哄堂大笑起来。“不过,咱说是说,也不敢轻敌,我送大家八个字:‘既要胆大心细,又要淡然提气。’”有那好事的说:“古导,这好像是十二个字。”古存孝骂道:“你娘的脚哟,光会给老师挑刺。”关键是古存孝这天晚上,又披上了那件象征着某种“势”的黄大衣。并且还是让助手刘四团站在身后,不停地披,他不停地抖落着。有一次,刘四团只顾看了易青娥化妆,没接上,大衣噗地跌到地上,还被他美美训了一顿:“打好你的旗旗,跑好你的龙套。别喝的灯台油,操的大象心。”从古导胸有成竹的“势”来看,有人说,今晚演出大概是有九成以上把握了。
这天晚上的演出,还真给成了。不是小成,而是大成;不是小火,而是大火。用朱团长的话说:
“今晚的演出,就跟最好的缎子被面一样,没掉一根纱,没脱一丝线,是真真正正的无瑕疵演出。我在宁州团干了这么多年,反正还没见过演得这样浑全的戏。也没见过这样火爆的场面。”
从第一场起,掌声几乎就没断。有人统计说,整场演出,观众一共给了一百三十二次掌声。
朱团长的手,就背得更高了。
古导的黄大衣,几乎是每说一句话,就要抖落一次,让人眼花缭乱。
刘四团不长相,又为死盯着看易青娥脱彩裤,没及时把大衣披上,竟然让古导抖了一次空肩,气得老汉差点没反身踹他一脚。
易青娥没有想到,她一出场,就迎来了碰头彩。这是最提振演员信心的鼓掌。惠芳龄赞美她说:你今晚妆是化得最漂亮的。就连周玉枝也来给她帮忙提眉、包头了。楚嘉禾虽然没有给她帮忙,但也给惠芳龄搭了手,给其他丫鬟梳了头。这就是剧团,看着平常为角色你争我斗的,可一旦到了重大演出,就到处都能看到“一股绳”的相向紧搓场面。让易青娥激动的是,所有武打戏都配合得十分默契。就连《盗草》中那些难度最大的高台技巧,她与十几个守护“神鸟”的搏斗、拼杀,都没有出现任何闪失与纰漏。她始终记着苟存忠师父的那些话:
“主角,演一大本戏,其实就是看你的控制力。哪儿轻缓、哪儿爆发,都要张弛有度,不可平均受力。稳扎稳打,是一个主角最重要的基本功。自打你出场开始,你就要有大将风范。这个大将,不是表面的‘势’,而是内心的自信与淡定。虽然你易青娥只有十八岁,但必须有十分成熟的心力、心性,你才可能是最好的主角。”
因此,面对一次次高难度动作的挑战,易青娥都真正体现出了艺高人胆大的镇定、从容。几板大的唱腔,尤其是在打斗后的抒情唱段,她都处理得气韵贯通,收放自如。《断桥》里的那段核心唱,甚至引发了二十几次掌声,几乎是一句一个好,有时是一句几个好。可惜的是,观众太热情,鼓掌不当,把她觉得最低回、最能表现换气技巧的几个细腻处理,全然淹没了。
在送苟老师回宁州安葬时,易青娥还去看了胡彩香老师。胡老师正担心着她在地区的演出呢。把娃哄睡着后,胡老师就给她又指导了几处唱,说关键是要拿出情来唱,只要把情融进去,咋唱都是好听的。胡老师还说:
“有些人嗓子条件不好,唱不好,有情可原。有些人嗓子好,唱出来也不好听,为啥?就是只图唱高、唱厚、唱宽,把拖腔愣朝长地拖呢,而忘了情,忘了当时唱那板戏是为了啥。唱戏唱戏,关键是要入情,入戏。只有入了情,入了戏,唱出来那才叫戏呢。”
易青娥对武打场面,反倒是有把握的,因为平常练得多。而对唱腔部分,心里还总是有些胆怯。但这天晚上,她突然感到,几乎所有唱,都有点像苟老师和胡老师说的那样,是被她“拿捏住”了。
她在心里深深感激着她的搭档封潇潇。
潇潇真的是一个太好的人,把对她的那份感情,把握得让她感到十分得体自然。她不喜欢在人多场合,表现出一种亲近。他就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在大家不注意时,默默看她一眼。她不习惯他的照顾,尤其是不喜欢像其他同学那样,吃一块饼干、一个雪糕,都要当着众人面给。有的甚至还要咬一口,才塞到对方嘴里。她真的很不适应这一切。他就把所有关心都做在背后,做在没人看见的地方。比如那天,他要给她核桃芝麻饼,她拒绝后,他是用一个手帕包了饼,悄悄塞在她装排练道具的包袱里了。饼子果然很精致、很酥脆、很美味。就在演出前一天走台排练,她整整一天都没吃饭。也是思念师父,更是心理压力过大,什么都吃不下。最后,是封潇潇悄悄给她买了一保温瓶鲫鱼汤,瞅机会,在没人时塞给她后,就急忙离开了。她是真的不希望他再这样做,但每一个细小的做法,又让她感到那样温暖,那样愉悦。因此,到了台上,当“白娘子”面对“许仙”时,那种朦朦胧胧的感情,就融合、爆发得淋漓尽致了。在第一场《游湖》见面后,封潇潇甚至找了个机会,跳出戏来,跟她说了一句:“青娥,你好美呀!我愿一辈子给你配戏!”这句话像火一样,甚至点燃了易青娥一晚上的自信与激情。在与“许仙”以后的搭戏中,无论眼神、心境、牵手、拥抱,她都觉得是有一种火一样的东西,在相互燃烧着。她在许仙被显了真身的白蛇吓死后,上峨眉山去“盗仙草”一折戏中,甚至有了一种幻觉,“许仙”就是封潇潇了。是封潇潇被她的原形吓死了。只有灵芝草才能挽救他性命。易青娥愿意舍生忘死,去最危险的地方,为封潇潇盗取这株仙草吗?她觉得自己是极其情愿的。易青娥就非常完美地完成了“盗草”全过程。在她获得灵芝草,从山上连着三个“倒扑虎”,翻下高台后,古存孝老师甚至站在侧台,激动得有些带哭腔地说:
“这个娃的《盗草》,恐怕是我今生看到最好的《盗草》了。任她哪个白娘子,只怕也是演不过咱娃这《盗草》的。”
演出终于结束了。
易青娥看见她舅坐在敲鼓的椅子上,正泪流满面着。他的一只手,还操着鼓板,另一只手,却腾出来,把脸捂住了。舅已经给她敲过好多次戏了,但像今天晚上敲得这样天衣无缝,这样出神入化,还是第一次。他就跟钻到她心里,看着她走戏一样,哪个动作,都会在锣鼓家伙的配合中,显得更有韵味、节奏、力量感。哪段道白、唱腔,也都会在他鼓板、牙子的掌控、点化下,进入一种好像是玩活了一条真龙的自如、兴奋状态。她看见舅在抹掉了满脸的泪水后,悄悄给她奓了一个大拇指。
紧接着,就有好多人都拥上台来了。大家拉着她的手,不仅赞不绝口,而且问长问短、问东问西的。让她又不由自主地举起手背,挡了嘴,是一个字都回答不上来。后来她才听说,那里边有领导,还有从省上请来的好几个大名角儿、大导演,他们都是来当评委的。她听里边有一个老师大声喊叫说:
“这个易青娥,在整个秦腔界的青年演员里,都属挑梢子的。没想到人才出在县剧团了,难得,难得呀!这可算是秦腔界的一件大幸事了!”
让易青娥没想到,也让整个宁州剧团没想到的是,这个戏,在全区会演拿了“头名状元”后,地区领导竟然不让走,又让扎住在北山演出了一个多月。
看戏,本来好像是上年岁人的事,结果,宁州剧团在那里创造了奇迹:竟然把大量年轻观众吸引进了剧场。都说,宁州出了个大美人易青娥,看一眼,一个月都不用吃饭了。
易青娥那时也的确留下不少照片,都是观众自发拍照的。很多年后,再看这些照片,连易青娥自己都感到很吃惊,那的确是自己人生最美丽的时候:
十八岁。
个头一米六八。
瓜子脸形。
鼻梁高挺。
眼睛明丽动人。
双眼皮。
长睫毛。
嘴唇棱角分明。
胸部隆起。
腰身紧束。
臀部微翘。
在电影院刚刚演完《罗马假日》后,地区报社记者竟然说,易青娥是奥黛丽·赫本的翻版了。她那时还不知说的是谁呢。还有人说她像年轻时的电影明星王晓棠,她也不知是哪个。反正自己觉得那阵儿,脸的确是长开了。过去瘦小时,是长成了一撮撮的,好像一个巴掌都能捂住。五官也有些像一堆没放好的石头,挤挤卡卡的。就这一两年,也许是几个月时间,当自己再面对镜子时,就一天一个样子地变化起来。一切都在朝开地长,朝舒展地长,朝丰盈地长,朝鲜花盛开的季节长了。有好多照片,都记录下了她当时的模样。真是有些出乎常人的意料,一个深山里的九岩沟,竟然生出这样一个大美女来。就是嘴一笑,有一颗牙齿长得有点乱,她就老爱用手背挡着了。早先,是害羞,是怕人,不敢与人照面、搭腔。后来挡嘴,也是与这颗不协调的牙有些关系的。谁知所有人现在都说,易青娥美就美在这颗牙上了。地区报纸记者写了一大篇文章,其中有好长一段,都是在说这颗牙的美丽生动的。
需要特别交代的是,《白蛇传》演了一个多月后,很多人听说易青娥还有一本拿手戏《杨排风》,就都吵吵着要看了。北山地区从书记到专员,都看过《白蛇传》,有的为了陪人,还看过两三遍的。听说小易还有拿手好戏,就都给有关方面打招呼,说也演来看看。其实剧团已经累得不行了。尽管所有人都因戏红火,而成了北山城的贵宾,几乎见天都有人请去吃吃喝喝。但毕竟是出来时间长了,都闹着要回去。连朱团长把摊子都有些“挽笼不住”了。最后,是宁州县委书记、县长亲自来慰问、督阵,才把《杨排风》布景道具拉来,又扎住演了一个月的。
易青娥也在这短短的两个多月中,经历了人生最猛烈的爱情炮轰与进攻。
五十三
首先向易青娥发起进攻的,是地区几个青年诗人。他们诗社的名字叫“六匹狼”,也恰恰是六个人。主要是写诗,也有写小说、写散文的。他们是这个小城的另类,都修着很长的头发。据说,那时朦胧诗,在更大的城市,都已经衰落了,但这里刚刚兴起。六个人的诗集,一年出好几本,还都是自己印刷的。易青娥的《白蛇传》和《杨排风》,让“六匹狼”接连推出两本诗集来:一本叫《一个美艳古瓶的出土》,一本叫《欣赏完她,其实我们都是可以幸福死去的》。很多年后,易青娥还记得他们对她吟过的那些诗。其中有一首,是这样的:
古董并不都是锈迹斑斑的
有一种出土
带着强烈的闪电
带着西方奥黛丽·赫本的鼻子、眼睛和嘴
带着古巴女排“黑珍珠”路易斯的翘臀
带着东方我们没有见过的传说很酥的杨玉环的胸脯
还有西施、貂蝉、王昭君
沉鱼落雁、闭月羞花的脸庞
刺破了
很多不易抵达的坚硬的麻木的痛楚的绝望的心尖
明明是一条
已说不清是唐朝还是宋朝的蛇精
却在一千多年后
惊艳破土而出
又迷醉了千万个
正迷恋着《上海滩》里许文强的许仙
“浪奔,浪流,
万里滔滔江水永不休”地
拥挤在了去“断桥”看白娘子的路上
这首诗,他们是在邀请易青娥出席“六匹狼”诗歌朗诵会时,由“三狼”朗诵出来的。易青娥怎么都不愿意来,可他们找了报社给她写文章的记者。记者说,“六匹狼”都很喜欢你,但他们都很绅士,希望能用诗歌打动你。易青娥本来晚上演出很累,白天希望有更多的时间休息。可记者几次三番地来请,挨不过面子,她还是来了,是拉着惠芳龄来的。那时易青娥真的是不懂诗,念过好几首,连惠芳龄都听出一点意思了,可她还是把眼睛睁得很大,一头雾水的样子。这首《说不清是唐朝还是宋朝的蛇精》,她倒是听出了点名堂。人家让她提意见,她甚至还捂着嘴,不好意思地说:“难道我很黑吗?没有那么黑吧?我还是个撅沟子吗?”说完,自己先羞得不敢看人了。“黑珍珠”,那不就是说黑得放光吗?在《杨排风》戏词里,焦赞本来就有一句说杨排风的台词是:“丑陋丫头多作怪,黑面馍馍一包菜。”她是最不喜欢听这句台词了,好像不是说杨排风,而是在说她易青娥呢。尤其是郝大锤,几次故意在她旁边说起这句词,意思明明是糟践她:一个“黑面馍馍”一样的烧火丫头,还能登台唱戏。因此,任何时候有人说到“黑”,她心里都是会犯嘀咕的。“翘臀”,更不好听了,那不就是说屁股撅着吗?在九岩沟,女孩子老撅着屁股,当娘的是要天天骂、天天拿脚踢的。有的晚上睡觉,还要给屁股上捆布带子朝回扳呢。要是长大了还扳不回来,那可就是大毛病,要嫁不出去了。唱戏也是不能撅沟子的。苟老师就批评过她好多回,说她做动作,有时是撅着屁股的,像在灶门洞偏起头来吹火,可难看了。她的这两条意见,刚一提出来,“六匹狼”就全笑了。他们七嘴八舌地抢着说:“黑珍珠”是一种很健康的表述。而“翘臀”,更是一种风靡世界的现代美。在她身上,他们就看到了这种象征着力量感的美妙体态。西施固然漂亮,却是病态的,这样的美人,我们宁愿少些好。无论怎样解释,她还是不喜欢诗里说她黑,说她撅屁股。后来,“六匹狼”就跟人说,易青娥美是美,但不解风情。他们六个人,先后把《白蛇传》《杨排风》看了四十多场,几乎每晚演完,都要到后台看望、献花,甚至当面吟诗。结果,易青娥还嫌几个长头发的“异类”,整天围着自己转,影响不好。她要朱团长帮忙拦挡拦挡。朱团长还真派人拦挡了。尤其是易青娥的那班男同学,在易青娥人生点点升腾的时候,几乎都有些暗恋她的意思。他们哪里容得这些“花里胡哨”的外人,把腿脚伸进自己的锅里、碗里,挑肉、夺食。他们不仅把前后台,看管得严严实实,而且还连业余保镖,都自告奋勇地兼上了。“六匹狼”再来“嗨骚”易青娥,不仅见不上面,而且还遭了“兜头泼水”“迎面撞门”“暗拉绊马索”的肢体、人格羞辱。这样一来,“六匹狼”追求易青娥的热情,就逐渐淡然了下来。“二狼”还转文说:“这娃好是好,可只能远观,不能狎玩焉。”“大狼”干脆说:“娃还是少了点文化,一脑子的封建思想,完全不解风情。咱们六匹狼,大概谁也得不了手,我宣布退出。”随后,“六匹狼”的骚扰,就渐渐销声匿迹了。
与此同时,也有好多地区头面人物,托人出面,要娶易青娥做儿媳妇了。朱团长有一天还跟古存孝说:“咱们恐怕得赶快‘班师回朝’了,再不回,易青娥还得改行,去做那些‘侯爷王爷’的儿媳妇了。关键是好几家都在说。我们就只一个易青娥,咋办?应付不好,只怕是得吃不了兜着走呢。”古存孝说:“这得亏是新社会,要搁在旧社会,咱就得赶紧想辙了。不从陆路逃,就得从水路蹿。并且还得夜半三更,让青娥女扮男装了蹿。要再蹿不出去,就得把人塞进戏箱,给箱子拐角钻几个透气的窟窿,偷偷朝出运呢。搞不好,整个戏班子的命都搭上了。这号事,一般都是旦角太出彩、‘盘盘’太靓招的祸。”
“盘盘”,在老艺人那里,就是脸蛋的意思。
可朱团他们躲着、推着、应付着,还是有人不依不饶地要娶易青娥。整得易青娥和领导都毫无办法。
这里面有一个叫刘红兵的,是行署一个副专员的公子。他刚从部队回来,正给哪个领导开小车着。那时,开大车也是很风光的职业,还别说开铁壳子小车了。全地区,就三四辆伏尔加,其他还都是“帆布篷”。据说,到他家提亲的,把门槛都能踢断了。但这个刘红兵,偏偏看上了易青娥的白娘子,又看了她的杨排风。那种美艳,那种娇嫩,那种飒爽英姿,那种一想起来就令人无法入眠的楚楚动人,让他是怎么都放她不下了。他就在一个公子哥儿们聚会的场合,一口喝干了一瓶高脖子西凤酒后,撂下狠话说:
“谁都甭再骚情了,易青娥是我的。不信,都走着瞧。”
刘红兵开始是缠着他妈,出面给地区文化局领导的老婆讲。文化局领导的老婆,又找宁州剧团的朱团长讲。说朱团长说了,易青娥还小,跟个虫一样,啥都不懂,等以后娃脑瓜子开窍了,再牵这个线不迟。也算是说说笑笑着,把这事打发了。刘红兵他妈见刘红兵太上心,就劝他说:“唱戏的,那都是化妆化出来的好看,平常大概也跟行署里这些女娃子差不多。”刘红兵就说:“没化妆我也见了,比化了妆还好看呢。行署里哪有这好看的女娃子,咱这都是吊吊沟子,凹凹眼,还厉害得跟生葱一样。跟易青娥就没法比。”他妈又说:“唱戏这职业不行,娃看着亲蛋蛋一个,可没文化么。要是放在前些年,搞个宣传队、文工团的啥还行。现在抓经济建设,都不兴这个了。就像你,当兵红火,爸送你去当了兵。开车红火,你从部队回来,又安排你开了车。眼看着,这开车也不行了,你爸说,还得让你赶紧去混个文凭,好安排其他事情呢。”刘红兵气恼地说:“不去,看书我头痛。我就要娶易青娥。要是娶不到易青娥,我就走了。”他妈问:“你走到哪儿去?”刘红兵说:“你管我到哪儿去。”以后的事,就是刘红兵自己出手了。
其实最让易青娥纠结的,还是封潇潇。不能不说,她已经爱上这个同学了。尤其是一个多月的《白蛇传》演出,虽然白天她是尽量避着他,可每到晚上,他们就要眉目传情数十次,还要搂抱在一起。封潇潇的体温、呼吸、心跳,她都是深切感受到了的。许仙在很多时候,似乎已经不是许仙,而是封潇潇了。是封潇潇紧紧搂抱住易青娥了。虽然很苦,很累,但她每天晚上,都有一种强烈的演出期待。尽管是当着上千观众,在进行一场演戏的恋爱。可这种恋爱,已经让她心满意足。当然,她也在一再告诫自己:到此为止了。
易青娥知道,为“六匹狼”请她去参加诗歌朗诵会,封潇潇都快气成乌眼鸡了。他一直站在她离开的路口,苦苦守候了她四个多小时。无论哪匹“狼”来,如果封潇潇有猎枪,她觉得,随时都是会擦枪走火的。她也能感到,他是在极力克制自己,可有时,还是克制不住地要给一班同学,留下许多终生难忘的笑柄。尤其是刘红兵的出现,把封潇潇的肺都快气炸了。这个一切都不管不顾的“高干子弟”(当时人都这样叫他),动不动就开一辆铁壳子白车,“日”的一下,停在剧场大门口,或者后台了。管你谁挡不挡,人家端直就进了化妆室。见了朱团长、古导才打声招呼。其余人,一概是眼中看不见的。他每次来,还都直接走到易青娥跟前,不是拿的整只葫芦鸡,就是拿的整条糖醋松鼠鱼。就连大家都想吃,却又舍不得买的面包、蛋糕、红白酥、沙琪玛,还有各种罐头,人家一拿也是一整箱地撂在那儿,让大家随便吃。易青娥让朱团长把人也赶过好几次,但刘红兵一开口说话,朱团长就吓得连声好好好的,没有下文了。刘红兵动不动就说:“我都给文化局的老丁说了,让他给你们买些练功服。我看你们演员的练功服都太旧了,式样也有些老。”老丁是文化局长。过两天,他又给朱团长说:“我给老吉说了,让弄些大米。给你们粗粮搭配得太多。这么辛苦的,一天还能不保证一顿大米饭?”老吉是粮食局长。并且他说过的话,还很快都能一一兑现。团上有些人,就觉得刘红兵厉害了。气得封潇潇有一天见刘红兵来,端直给他爱坐的椅子上,撂了一管开了口的大红油彩。刘红兵神神狂狂的,眼睛死盯着易青娥的脸,就没朝椅子上瞅。他一屁股塌下去,一逛荡,起身一看,白西服抹得不仅满屁股是红,而且油彩从管子里飙出来,溅得白皮鞋、白袜子上都是。他手一动,连花领带也抹得见血了一般可怖。气得刘红兵直嚷嚷:“唉,这是哪个挨球的货,你把油彩撂到椅子上,得是准备把哥的沟子也化成孟良呢。”看来,刘红兵近来看戏,也是有大长进了,竟然知道孟良是要化红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