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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陈彦 当前章节:15008 字 更新时间:2026-7-17 03:39

就在北山的两个多月演出中,省上秦腔剧团突然发榜,要在西北五省招收成熟青年演员。年龄在三十岁以下,需有五年以上坐科经验。楚嘉禾和周玉枝竟然都偷偷报考了。据说,楚嘉禾在报考前,还问了封潇潇,说她想彻底离开宁州剧团,看潇潇是啥意思。结果封潇潇说:“你走了也好,宁州剧团小,漂不起太多的‘油花花’。也许你到了省上,会有更好的发展呢。”气得楚嘉禾端直骂了他一句:“你就死盯着那个让做饭的强奸了的货,人家还未必能看上你呢。哼!”楚嘉禾愤然离开了。去省城考试本来是要请假的,但她没有请,就端直走了。并且还带走了周玉枝。听说,她妈在那边把关系都疏通好了。

在楚嘉禾走后不久,北山地区大街小巷,就传出一股风声来,说易青娥在十四五岁时,就被宁州剧团一个老做饭的,给糟蹋过了。

五十四

这事易青娥开始不知道,后来知道后,就哭得跟泪人一样,不想演戏了。可票都是提前预售出去好几天的,并且还有好多机关包场。有些票已经都订到半个月以后了。尤其是在有人传说,易青娥早已被一个老做饭的“破瓜”后,要看演出的就更多了。剧场池座、楼座总共一千二百张票,见天爆棚,但观众热情依然不减。要演,一直到春节都是有演的。剧场经理也死活不让走。但老江湖古存孝,已是多次规劝朱团:要见好就收。说再演下去,恐怕啥事都会出来的。

就在演出一个多月的时候,古存孝多年没联系过的老婆,就从省城找到北山来了。有人说她是古存孝的小老婆。有人说是正室。反正来了就不走,也没人敢问古导是正室么还是偏房,就那样稀里糊涂地住在一起了。不过,古导反复给朱团讲:“人红火了,单位红火了,盯的人就多。都盼着你出事呢。平常不出的事,红火了都会出来的。老朱,三十六计,走为上策。”朱团长就决定:

撤退!

不过,在撤退前,他专门带易青娥去拜访了一个人。

这个人叫秦八娃。住在离城区有二十几里地的地方。说朱团长已经请他看过好几场戏了。那天,朱团长带着易青娥,还有古存孝老师出来,一是为了让易青娥散散心,二是为易青娥量身定做剧本来了。

秦八娃过去是写过好几出名戏的,现在是一个镇上的文化站站长。

这是一个老镇子,其中一条街,还都是雕梁画栋的老房子。不过,这些雕刻,都已让泥巴或者黑漆涂抹过了。有些飞檐,也被锯了头、砍了爪子地残缺不全。好多凿成鼓形、狮子形的门墩石,也被砸得缺耳朵少角的。一个古戏楼,上边正绷着一块红布,布上别着几个大字:“红星镇商品观念教育大会”。舞台下面,摆着腊肉、野猪肉、熊肉、兔子肉、狗肉。还有打了豁口的青花瓷碗、瓷罐。一张条桌上,摆着古铜镜、老硬腿眼镜和水烟袋。一排磨得发了光的太师椅,几张八仙桌、雕花床,也缺胳膊少腿地歪斜在场子中央。四周还摆了一些竹编用具和农副产品。但凡能搜罗来的,都展览在这儿了。前边还拉了一块横布,上面写着:

“这些都是商品,都能卖,都能赚钱!”

秦八娃住在这条老街的西丁头。所谓文化站,也就是把他家的堂屋,摆些书,摆些杂志,摆些连环画、报纸,再摆些桌椅板凳,让镇上人来,有个坐处而已。

他们到秦八娃家的时候,秦八娃正在帮老婆打豆腐。豆腐坊就在堂屋隔壁。从堂屋进去,就能看见打豆腐的磨凳。平常有人来看书了,这扇门会掩起来。一旦没人了,门就打开着。他们来时,文化站里只有一条狗和几只鸡,在那里悠闲地卧着。见人来,鸡就起身,快步从大门边溜了出去。狗抬起头来把他们盯了盯,连哼都没哼一声,又卧下去睡了。秦八娃见他们来,急忙走出豆腐坊,脸上、脖子上、手上,还都有豆渣、豆浆没擦尽。

朱团长急忙介绍着:“这就是秦老师。这是古导,《白蛇传》《杨排风》都是他导的。”

古老师急忙搭躬:“古存孝。”

秦八娃拉着他的手说:“导得好,今天算是见了真神了。”

“不敢不敢!”古老师谦虚地摆摆手。

朱团长继续介绍说:“这就是易青娥。卸了妆,只怕不好认了。”

秦老师说:“能认出来,咋认不出来。我看这娃卸了妆,比上着妆还好看呢。”

秦老师这句话没说完,就听他老婆在里边喊:“秦八娃,叫你给锅里点石膏点石膏,你点的石膏呢?把一锅豆浆,煮得这样腥汤寡水的,你在外面说死呢说。”

“来客人了,宁州剧团的朱团长来了!”秦八娃对着豆腐坊里喊完,又给他们三个悄声说,“贱内,豆腐西施。必须先给你们做些介绍:火气大,脾气旺,见不得家里来女客。尤其是那些漂亮的,眼睛活泛的,嘴头子甜的,还有开口闭口爱叫秦哥的,都会遭遇冷眼、冷板凳。还有,哪天豆腐打成了,你来看书、谝闲传、谈古论今都行。要是豆腐打日塌了,你千万别来,来了只等招骂。”

朱团长问:“今天豆腐打得咋样?”

秦八娃神秘地说:“早上两个豆腐都出手了,回来眉开眼笑的,把鸡和狗都夸了半天呢。说鸡把地上的豆渣吃得干净。说狗乖的,回来还帮她叼着豆腐铲子。”说完,他还得意地眨巴眨巴了小眼睛。

秦老师的眼睛,明显长得有些不对称,一只似乎是看着天空,一只好像是看着大地的。

易青娥觉得秦老师这人可有意思了,就先笑得捂住了嘴。

古老师说:“都一样,婆娘就两件事:一是死爱钱;二是死不爱对自己老汉好的婆娘。”

笑得朱团长眼泪都出来了。

他们聊了一会儿,秦八娃喊叫上豆腐脑待客。就听豆腐坊里,窸窸窣窣出来个人。秦老师还调皮地用韵白报了一声:“豆腐西施来也——!”

就见一个胖乎乎、矮墩墩的女人,用一个木头盘子,打了一托盘豆腐脑出来。出门先把秦八娃骂了一顿:“挨刀的货,把石膏忘了点,豆腐脑做过了。吃起来就跟啃槐树皮一样老。”

朱团长急忙打圆场说:“哎呀,还这么客气的,我们是吃过饭才来的。一看这豆腐脑,就香得很。看看这油泼辣子,看看这黄豆颗颗,再看看这榨菜丁丁,一看就想咥哩。”

秦老师的老婆就又埋怨起老汉来,说石膏要再点得是时候,那豆腐脑才叫豆腐脑呢。秦老师也检讨了自己半天的不是,老婆才进豆腐坊,把门掩了。秦老师说:“本来是想让老婆一块儿去看戏的,可她做豆腐,忙的就是晚上,咋都舍不得脱身。好不容易放我去看了几场,回来给她讲呢,结果还没开口,她已先窝在磨凳上睡着了。累呀!打豆腐苦哇!人生三大苦:写戏,打铁,磨豆腐。本人就占了两样啊,哈哈哈。所以你们来,她还不知道你们把戏演得有多好,也就不懂得稀罕了。莫见怪!”

这天,他们谈了好几个小时,从《白蛇传》,谈到《杨排风》,还谈到《游西湖》。又从古导的排戏,谈到易青娥的表演。秦老师对易青娥十分认可,认为她是秦腔的“真正希望”。秦老师说:

“这门艺术,被糟践了十几年,也该有一个转圜了。这娃极有可能,成为秦腔最闪亮的一颗新星。”

易青娥听得有些不好意思,把自己一根手指头,都快搓起皮了,还低头搓着。

秦老师仍表扬得搁不下:“关键是功夫太扎实了。戏曲艺术,没有基本功,说啥都是空的。这娃的成功,就得力于基本功。再就是娃的扮相好。看戏看戏,演员是要让人看的。过去批判‘色艺俱佳’,说情趣不高,只注重演员色相,是对演员的不尊重。那完全是胡说呢。让人欣赏生命最美好的东西,有什么不好?有什么不健康?演员很难有浑全的。有的有嗓子,却没功;有的有功,却没嗓子;有的有功有嗓子,扮相却不赢人。易青娥是真正把一切都占全环了。算是秦腔的一个异数,一颗福星!大西北人,应该为这颗福星的降临,而兴奋自豪啊!”

易青娥被秦老师说得更不敢抬头了。现在不是搓手指头,而是开始搓脸了。她觉得脸已经发烧得快能点着了。

不过,秦老师又说了一句话,让朱团长一下都变得有些失态了。

“朱团长,你别嫌我说话不客气,易青娥可能不是你宁州能搁下的人,你信不?咱今天把话撂到这儿,娃可能很快就会被挖走。陕西不挖,甘肃会挖;甘肃不挖,宁夏会挖;新疆会挖;西藏会挖。反正娃可能是留不住的。”

易青娥急忙说:“我哪儿也不去,就在宁州县。”

朱团长也急忙说:“宁州不会放娃的。她都是政协常委了。这几天,县上领导还打来电话说,要把娃弄成副团长呢。”

“不,我不当副团长。我不会当。我不想当。我不当。”易青娥还是第一次听朱团长这样说,她急忙反对着。

“你看这个娃瓜不瓜?是瓜得很的一个娃呀!是瓜实心了一个瓜娃娃呀!”

朱团长说得自己先咯咯咯笑个不停。

易青娥最见不得朱团长说她这些话了。朱团长见谁都说:“我们青娥是一个瓜得不能再瓜的瓜娃了。就跟一条虫一样,瓜得除了唱戏,啥都不懂。啥啥都不懂。啥啥啥都不懂的。”并且还说得头手直摆。

她急忙说:“我瓜吗?我咋瓜了?我咋瓜了吗,团长?”

易青娥这样真诚地追问着,就把秦老师、古老师、朱团长都惹笑了。

朱团长还补了一句:“你看我娃瓜不瓜?”

易青娥也补了一句:“以后别说我这话了,好像我真的就跟瓜子一样,我咋瓜了吗?”

大家就都不说瓜了。

朱团长终于扯到了正题。他是希望秦八娃先生能根据易青娥的情况,给娃好好写个戏。

秦老师停了半天,说:“我想想。好些年没写过戏了,手也生了。我想想,该怎么写。不过,我还是想给娃写的。等我想好了写啥再说。”

当秦八娃老师把他们从家里送出来时,又对易青娥说了一句话:

“娃,我想送给你一个艺名,字音都可以不大动,叫‘忆秦娥’怎么样?”

秦老师还专门把“忆秦娥”给易青娥讲了一遍:

“‘忆秦娥’是个词牌名。据说最早是李白作的一首诗。当然,也有人说,这诗不是李白作的。我们都不去管它了。反正里面有一个句子非常好:‘秦娥梦断秦楼月’。多有诗意的。有‘秦’,合了‘秦腔’的意思。‘秦娥’,本来是指秦国一个会吹箫的女子,叫‘弄玉’。‘萧史弄玉’知道不?那可是一个千古流芳的佳话呀!‘秦娥’前边加个‘忆’字,好像什么意思都齐了。我也没多想,就觉得娃应该有个艺名的。几乎是字改音不改,就脱俗了,咱为啥不改呢。”

易青娥,后来改叫忆秦娥,就是从这儿来的。

五十五

就在宁州剧团撤离地区的时候,又连着发生了几件事。先是老艺人周存仁,被地区文化局留下,给新招的一批学员当教练了。据说周存仁老师的武功,在整个秦腔界都是屈指可数的。胳膊拗不过大腿。上级要留,谁也没办法。

朱团长正痛失着重要人才流失时,古存孝老师又给了他当头一棒,说要去省上秦腔剧团做导演了。

这是在宁州剧团要撤离北山的前一天,省上来人找古存孝谈的。他老婆是省城人,自是煽惑着要立马走。他就一副很是对不起朱团长的样子,把牌摊出来,让朱团看咋办。朱团能咋办?人家把东西都收拾好了,古存孝的老婆把车票都捏到手上了,他能咋办?他只恨在地区把戏唱得太红火,大大小小,已经让人淘走好几个了。

回到宁州,朱团长第一件事,就是让县上赶紧把易青娥任命了。说先弄个副团长的紧箍咒套上。他还特别给她解决了三级演员的职称。一切都是特事特办的。他想兴许还能把人拴住。另外,四个老艺人走了三个,只剩下一个裘存义了。朱团长害怕裘存义也被人挖走,就给上边死缠,让给裘存义也弄了顶副团长的帽子扣着。

就在易青娥和裘存义被任命为宁州剧团副团长那天,剧团又出了一件大事。

有人说,郝大锤好长时间不见了。胡彩香老师一直在家休产假着的,就问她。她说:“大概有半个月,都没见过人了。半月前,他倒是天天喝得醉醺醺的,在满院子骂人呢。一骂骂半夜,有时有对象,有时又没对象,反正就是乱骂。好像还骂过你朱团长,说你是阴谋家啥的,只说考虑他进步,可就是不让他当那个烂副团长。并且把‘副’字还咬得很重。后来,就突然不见人了。”朱团长觉得事情蹊跷,就给派出所报案了。谁知就在宣布易青娥当副团长的那天,有人突然喊叫说,院子的枯井里,好像卧着一架人骨头。

这井过去是有水的,自打那年闹地震后,就慢慢干枯了。平常有个水泥盖子盖着,但剧团外出后,一些娃娃就把井盖掀到了一边。朱团长急忙把派出所人叫来了。派出所围起警戒线,整整弄了大半天,才把骨架打捞上来。肉已经让老鼠啃得干干净净了。说下去打捞时,骨架上还爬着几十只老鼠呢。经过法医鉴定,郝大锤是醉后自己跌进枯井的。说手里的酒瓶子,直到打捞上来,还掰不掉,是死死抠着的。

据公安上了解,宁州剧团团长朱继儒,的确是“含糊其辞”地应承过郝大锤做副团长的事。因为“闹派人物”郝大锤,一直是黄正大的培养对象。包括黄正大走时,都是给朱继儒有所交代的。那天郝大锤在排练场跟胡三元闹事,朱继儒之所以跟他耳语几句,他就能收手,并迅速离开排练场,也是与这件事有关的。当时朱继儒是被逼得没路了,才对着他耳朵暗示了几句:“大锤,黄主任不是说你还想进步嘛。最近上边有可能要来考查,你得注意群众影响呢。”郝大锤立马就退阵了。每每遇见郝大锤闹事,朱团长就拿“进步”的事说事。可真到了要配副团长的时候,他又说:“我一个人说话哪里就能作了数,现如今讲民意不是?”因此,郝大锤就骂他是阴谋家了。有人为这事还问过朱团长。朱团长反问道:

“你同意郝大锤给你们当副团长吗?要是同意,上次民意测验,他咋总共才一票呢?这是大锤不在了,我才把底露出来。你都说给他投票了,可他总共才一票呀!那一票难道不是他自己投的?大锤骂我是阴谋家,这顶帽子太大了,我朱继儒的脑壳小,还撑不起呢。要说讲点工作方式,凡带戏班子的,谁能不用点偏方呢?”

刚过完春节,宁州剧团又遇见一件“抽梁断柱”的大事:

易青娥被省城剧团挖走了。

并且还没有商量余地。

省上振兴秦腔,有大领导专门指示,要把易青娥挖走的。

调动程序很简单:是省上领导直接把电话打到县委书记那里,通知易青娥一个礼拜内报到。说要赶排《游西湖》,参加全国调演呢。

书记立马就把电话内容告诉了朱继儒。

朱团长的脊梁就跟突然被抽了一样,一下病瘫在床上了。

他家里又熬起了一院子人都能闻见的中药。他的额头上,又捂起了热毛巾。大冬天的,浑身盗汗都直往外扑。他说:“千不怪,万不怪,就怪不该在北山演得太久,太火,把麻达惹下了。宁州剧团这下算是要彻底砸锅倒灶了。”

易青娥表示坚决不去。

朱团长说:“瓜娃哟,我说你瓜,你还说你不瓜。这胳膊能拗得过大腿吗?你是省上领导钦点的。县委书记都催着赶快放人呢。我朱继儒就是吃了豹子胆,还敢留你嘛!”

易青娥给她舅也说,她不去省城。

她舅说:“娃,你这就算是把戏唱成了。依得舅现在的情况,留下你,当然对舅好。可这毕竟是去省城,能把戏唱得更大更红火,为啥不去呢?省上剧团门口拴头跛跛驴,都是比县剧团有名望的。何况这是调你去唱主角呢!”

易青娥没办法,就只好到省城去了。

中部

易青娥走的那天早晨,突然想起了秦八娃老师给她改的那个艺名忆秦娥。改就改了吧,尤其是在她离开的一刹那间,看见的最后一个人,竟然是廖耀辉。她就决定,要把名字彻底改了。

从此,易青娥就叫忆秦娥了。

记住,主角名字换了。

忆秦娥那天走得很早,为了不惊动任何人,她在提前一两天,把该看的人都看了。尤其是胡彩香老师、大厨宋光祖,还有朱团长,都一一上门拜望过。除了她舅,说一定要把她送到省城以外,她没有告诉任何人今天要走。但就在她和她舅悄悄走出大门的时候,还是发现,封潇潇就站在大门外等候着。也不知他是怎么知道她今天要走的。

忆秦娥觉得有点难为情,毕竟她舅在身边。可封潇潇有点不管不顾,非要扛起她的行李朝前走去。她舅也没说啥,就跟着,都默默无语地朝前走。车站离剧团很近,几乎是拐过一条街就到了。到了车站,封潇潇把忆秦娥的行李扛到轿车顶上,用绳子结实地捆扎死,然后下来,站在车窗前送她。这期间,他们没说一句话。只是她舅礼貌地招呼说:“潇潇你回。”可封潇潇站着没动。直到车离开,一直很冷静的封潇潇,突然忍不住,两行眼泪哗哗地涌了出来。他努力用手把眼泪往干地擦,可还是越擦越多。忆秦娥突然把手帕给他扔了下去。车就开走了。忆秦娥的眼前也模糊一片。她努力想回头看看潇潇,可眼前像是拉上了一道水幕。幕帘外的那个影子,是在跟着车,越来越快地朝前晃动着。

忆秦娥心里特别难过。她好像觉得,自己是把魂魄丢在这个地方了。等车拐过县河湾,她还使劲扭头看了看,县城在晨雾中,苍茫得什么也看不见了。

她无法跟她舅说什么,但也不想让她舅看见她的泪水,就趴在椅背上,让眼泪尽情地朝袖子上溢。

轿车一出县城,就是无尽的盘山公路。几十个弯拐过去,忆秦娥便晕得不知所以了。她平常就晕车,加上这几天晚上又睡不好,今早再起得早,心里本来就打翻了五味瓶,车又是这样地蛇形颠簸行进,很快,她就吐得云天雾地了。她舅将她一把扶着。她直喊叫停车,说要自己走,再坐,就快死了。忆秦娥不是一个邪乎的人,可坐车,她还真是消受不了。过去剧团下乡,是敞篷卡车,还能对付。轿车捂得太严,加上她跟舅又坐得相对靠后,七弯八拐的,就浑身大汗淋漓,五脏六腑都快搬家移位了。前边好像也有人晕车,并且在大声喊叫司机:“师傅师傅,快停一下,有人要吐车。”只听司机不紧不慢地说:“快吐,再吐几辆出来,大家坐着也松泛些。”司机大概是见惯了这种境况,竟然把别人要死要活的难过,说得异常轻松幽默,还惹来了一车人的哄笑。气得忆秦娥直想立即从车窗跳下去。

正哄笑着,司机又猛地一个刹车,把车停了下来。

这是一个大拐弯处,前面是更急的下坡盘道。一眼望去,就像一条巨蟒,缠绕在几座大山的脊梁、腰腹上。忆秦娥一看,几乎有些绝望。她怀疑,自己是否能坚持到走出大山的那一刻。要不是近二百公里的车程,还有那么多行李,她真想立即下去,步行进省城。

让她万万没有想到的是,从车门走上来的,是刘红兵。

刘红兵用眼睛四处搜寻着。忆秦娥刚准备把头低下去,可来不及了,刘红兵已经发现了他们,并且朝他们走了过来。

刘红兵说:“走,下车。这路难坐得很,不晕车的都能吐死。”

忆秦娥急忙说:“挺好的,我不晕。”

“还不晕,看看你的脸色。前边就是六十六道盘,也叫‘攀天梯’。好多坐车的,到这里都下去,死不走了。”

忆秦娥还是坚持不下车。

司机就在前边喊:“到底下不下?要下快下,不要耽误别人的时间。”

刘红兵说:“下来吧,坐我的车,窗户开着,弯也拐得慢些小些。随时还能停下来。这几十公里盘山道,风景可好了,咱们走着看着,保准就不晕了。”

忆秦娥她舅也的确是看忆秦娥坐得难受,就悄声对她说:“那咱们就下去吧,有舅在,怕啥。”

忆秦娥就跟着下去了。

一切都像刘红兵说的那样,六十六道盘,的确险要无比,也美丽无比。到处都是断崖,峭壁,小溪,瀑布。虽然春天还没到来,但山里大多是不落叶的常青木,郁郁葱葱的。即使老树枯藤,也不无景致。二十年后,这里果然开发成了秦岭山中最美的天然森林公园,见天游人如织。但那时,的确是山高坡陡,犹如攀天阶梯,上下盘旋起来,即使步行,也恐高、眩晕,还别说乘着沙丁鱼罐头一般来回摇晃的老轿车了。刘红兵几乎每走一个弯道,都要停下来,让忆秦娥下车,朝远处看看,舒缓舒缓浑身的不适。直到忆秦娥说走,他才又耐心把车慢慢向前滑动起来。

刘红兵本来是想在宁州县城,直接把忆秦娥拉走的。可他知道忆秦娥的脾气,是绝对不会给他这个面子的。想来想去,就想了这么个好地方。他知道忆秦娥晕车,并且不是一般的晕。到了“攀天梯”这个鬼地方,一定是会晕得死去活来的。这时穿插上去,只要她还准备活下去,就一定是要上他车的。让他不舒服的是,她身边不该跟了个黑脸舅。这人自打他认识忆秦娥,就不待见他。一路上,凡是他能伸手的地方,黑脸舅都先把手伸上去了,让他始终没能够挨上忆秦娥的身体。不过,他有信心,尤其是忆秦娥离开了宁州剧团,离开了那个像狼窝一样守护着她的群体,他就觉得好对付多了。他有耐心,把这个深深吸引住了他的女人搞到手。并且这次不是图新鲜玩玩,而是要动真格的了。只要她愿意,他就准备跟她结婚,朝一辈子到老地过呀!过去他也找过一些女孩儿,那就是在一起耍哩,即使睡了,也是没准备娶的。而忆秦娥,他是真要娶回去做老婆的。

忆秦娥她舅胡三元,知道刘红兵一直在追求他外甥女。可从他心里来讲,几乎一百个眼见不得这小子。他总觉得刘红兵哪里都不对劲。也不能说配不上他外甥女,人家还是高干子弟呢。他就感觉,外甥女的未来女婿,不应该是这么个样子。刘红兵身上的“溜光锤”劲儿太足,太“琉璃皮掌”,有些靠不住。封潇潇在追他外甥女,他也能看出一些苗头,可到啥程度了,他还是想不来。但从今早分手时的样子看,好像还不是一般的感情了。他外甥女心深,从来没有跟他吐露过这事。封潇潇这个娃,应该说人还不错,可要跟他外甥女,又好像欠了点啥。欠啥呢,他也没想来。好在这一分开,一切也就都会烟消云散了。他能看出来,外甥女对封潇潇有好感,早上还流了眼泪。可她对刘红兵,却从来都有一种生怕躲不掉的感觉。他觉得外甥女是对的。娃进省城,他啥都不放心,就是能放心这一点,她把自己看得紧,啥苍蝇都是叮不上的。

到了省城,已是晚上。忆秦娥和她舅两眼一抹黑,就由着刘红兵去安排了。

刘红兵好像是个西京通一样,啥都知道。他端直把他们安排到了北山在省上的办事处。住下后,领他们到桥梓口吃了馄饨,又转了钟楼。还说要去解放路看夜景呢。忆秦娥喊叫累了,他才拉他们回去休息的。

这天晚上,忆秦娥被单独安排在一间房里住。她舅和刘红兵住一间。结果,刘红兵躺到半夜,翻来覆去的,咋都睡不着,死缠着要跟胡三元谝。并且话题一直离不开他外甥女。胡三元就有一句没一句地,在反复暗示他:甭胡想,额(我)外甥女是不可能跟你好的。后来刘红兵就爬起来,说难受,睡不着,要找人谝闲传去。他出去就再没回来。吓得胡三元还几次起来,去看忆秦娥的门窗呢。中间他还敲了一次她的门,当得知外甥女的确是一个人安然睡着时,又叮咛了一句“把门窗看紧些”,才回房躺下的。

忆秦娥第二天就去省秦腔团报到了。

胡三元没有去,说他的脸难看,不能给外甥女丢人。

刘红兵倒是要去,忆秦娥坚决不让。但刘红兵硬是把忆秦娥送到剧团大门口,说要在外边等。忆秦娥也撵不走,就只好任由他等了。

忆秦娥想着,自己是省上硬要调来的,并且那样催着,叫尽快报到,谁知真的来了,也是冰锅凉灶的。找到办公室,一个谢了顶的主任说团长不在,到兰州演出去了,后天才能回来。她说她叫忆秦娥,是省上通知叫她尽快来报到的。办公室主任说:“娃呀,在山里待得美美的,都挤到这省城来弄啥么。你在县剧团还能唱个‘窦娥’‘秦香莲’啥的,到这来,丫鬟龙套都跑不上,你信不?好多县剧团的团长调来,都放蔫干了。倒是何苦呢。你前边都好几拨了,寻情钻眼地挤进来,戏演不上戏,房分不上房。跟家里朋友、老公也都掰的掰扯、离的离了。活得就只剩下寻绳上吊了。”忆秦娥也不好说,通知她来是让她唱李慧娘的。她问,有个叫古存孝的老艺人,不知住在哪里?主任不停地用一把牛角梳,细细梳着他那能数得清几根发的头皮,哼哼一笑说:“就那个那个……爱把黄大衣披上扔、扔了又披的家伙?在呢,在待业厂那边住着。灶房后边有个偏门,你从那儿能过去。”忆秦娥就去找古存孝老师了。

省秦腔团的院子,有宁州剧团四五个那么大。忆秦娥问来问去,才找到那个偏门。钻过去一看,也是一个窄溜溜的长院子,门都上着锈锁,有好几间库房的窗户还破烂着。忆秦娥朝里瞄了瞄,胡乱堆放了些说不清是弄啥的机器,上面灰尘已经落多厚了。她好不容易遇见一个人,就急忙问古存孝老师住哪里,那人说,是不是爱披着一件黄大衣,迟早吭吭咯咯的那个人?她说是的。那人朝院子深处一指,说走到头就是。她走到尽头一看,原来这不是一间房,而是一间顺着院墙搭建起来的偏厦屋。盖顶是牛毛毡,牛毛毡上面压了些烂砖头。还没等她敲门,里面就传来了古老师的吭咯声。她高兴地喊了一声古老师,古存孝就兴奋地开门迎接她了。

“好娃呀,你到底来了。我还怕你牛犟,死不来呢。”古老师急忙把她让进了低矮的小房里。

古老师的老婆正偎在床上,手里还叼着一支烟。房里已经让烟雾熏得,几乎看不清她的瘦脸了。

古老师说:“别抽了,娃要保护嗓子呢。”

他老婆就把烟掐灭了。

“你是昨天来的,还是今天?”

忆秦娥说:“昨天晚上来的。今天过来报到。”

古存孝就高兴地说出了调她来的原委。古老师说:

“老师来省上后,剧团领导就催着我排戏,说全国要会演呢,省上想弄出一台好戏来,到北京露露脸。研究来研究去,还是觉得排《游西湖》最好。决定由我牵头,成立一个导演组,想弄个‘瓦尔特’呢。可我把团上演员看了又看,老的太老,演不动李慧娘了;年轻一拨,又都是‘铁姑娘队长’出身,没基本功,唱个折子戏都别扭。算来算去,最好的,还是从咱宁州调来的楚嘉禾。可让她演李慧娘,明显是赶鸭子上架的事。刚好,这团上有两个老家伙,到北山地区当评委,看过你演的《白蛇传》,早都给团长吹过风了。我一推荐,两个家伙一齐都说好。关键是省上领导,好几个都是本地人,爱秦腔。他们听说要排《游西湖》,不仅答应给钱,团长说想在宁州县剧团挖一个演员,有领导都二话没说,拿起电话,就把事情搞定了。我知道你的脾性,就怕你山里娃,没出息,叫不来呢。没想到你还来了。来了就好,你一来呀,老师这心里就有底了。《游西湖》,咱绝对给他弄成‘瓦尔特’。”

“吹,可吹。人家把你当条老狗使唤,连正经房子都不给一间,你还熬油点蜡的,给人家鼓捣戏哩。有本事先弄一间不漏风的房子,让老娘别把脚冻了。”古老师的老婆在床上嘟哝。

只听古老师把手一挥:“避避避死,我说正事你少插嘴。不管咋,人家这不还给了一间偏厦房,没让你住在撂天地么。”

“你就听人哄吧。领导说腾出房就让咱搬,可我听说这院子,只要有空房,不等团上分,就有人把门撬了。你个老死鬼,还能抢得过人家那些碎鬼。”瘦老婆又嘟哝。

古老师就不耐烦了:“你悄着,我们在说艺术呢,你懂你妈的个腿。”

“懂你妈的腿。”老婆就再不说话了。

忆秦娥见师娘有些不高兴,就起身出来了。古老师送出门来说:“这是大剧团,门楼子高,有本事没本事的,都欺生哩。就连里边的狗,看你都是邪眼、瞪眼子货。不要怕,只要咱把《游西湖》拿出来,就啥都解决了,你信不?现在住牛毛毡棚,到时候给咱分套房,墙得刷得跟你师娘那牙一样,白白的,还看咱有空没空朝进搬哩。”

忆秦娥就笑了。师娘那牙,明明是黑黄色的四环素牙,与白哪里倒沾了边,古老师偏是乐观,说啥话都有趣。

她从待业厂出来,本来是要去看看楚嘉禾和周玉枝的。古老师说:“还不知两个娃住哪里呢。团上没房,凡新调来的,都在外边租房住。团上一月给一人补贴十几块钱。老师这都算特例了,团长让总务科专门给我腾了个偏厦子,为了排戏方便。说好了,有房第一个就给老师调整哩。”

没有办法找见楚嘉禾和周玉枝,忆秦娥就准备回住的地方去了。刘红兵一直在门口等着,见她出来,高兴地要拉她去东大街逛商店。她坚持说要回去见她舅。刘红兵就又把她拉回了办事处。

她舅一直在房里等着。听她把事情说完,舅说,他再等两天,把事情安顿完了再回去。忆秦娥就跟舅商量着,不要再在办事处住了,欠刘红兵太多人情不好。她舅也同意。可跟刘红兵一说,刘红兵咋都不行,说不安顿好,就别瞎折腾。他还说了一通西京城最近出了个魏振海,有枪,到处杀人的厉害话。吓得忆秦娥和她舅,也就不敢贸然离开了。

终于,团长从兰州回来了。团长对她倒算客气,不仅让人事科热情接待,安排了一应手续接洽,而且还让总务科收拾出一间偏厦房来,说是照顾主演,方便排练的。房就正好在古存孝老师旁边,也是一个牛毛毡棚。这天晚上,忆秦娥跟她舅一起,就把东西搬了进去。古存孝老师还专门调了一盘黄瓜,炒了一盘花生米,提了酒,来给她暖房子呢。

忆秦娥本来是不想让刘红兵知道她住处的,他们偷偷离开办事处时,她舅给他留了一张感谢的字条,但没说他们要到哪里去。可就在他们刚把房子收拾好,她舅和古存孝坐下喝酒时,刘红兵就找来了。一进门,刘红兵就端直说这不行那不行的,说这里咋能住人,关条狗还差不多。古老师就有些不高兴了,说:“这娃说话咋没高没低的。在西京,单位能给一个新来的人,安排一个能摆下床铺的窝,就算高看你一眼了。你以为你是八府巡按,人一来,连夜壶都给你伺候上了。”刘红兵说,他有一个朋友,就在这附近住,家里有闲房,租一间就是了,何必受这样的作难。但忆秦娥坚决不去,他也拿她没办法。

可就在忆秦娥她舅走后,这个刘红兵还是死缠活缠的,几乎天天来,来了还赖着不走。他今天给偏厦房买几个塑料凳子,明天又买个电饭煲。有一天,他还端直买了一台海燕电视机回来。忆秦娥变脸失色地让他搬走,可他讪皮搭脸地硬把电视打开,还斜倚在床边看起了《上海滩》。忆秦娥把电视机搬出去,他又死皮赖脸地搬回来,弄得忆秦娥还毫无办法。

再后来,忆秦娥听说为了她,刘红兵甚至把工作都从北山行署车队,调到西京办事处了。她就觉得这事麻烦有点大了。

楚嘉禾做梦都没想到,易青娥也来省城了,并且还改名叫忆秦娥了。听这名字,就是想在秦腔界出风头来的。要不然,咋不叫忆江南呢?而且还来得这么突然,这么快。几个月前,省上几家剧团四处招人才时,易青娥的《白蛇传》演得正红火,那么多团要挖她走,她是一再表示,坚决不离开宁州的。朱继儒还在大会小会上表扬,说易青娥怎么怎么以团为家,怎么怎么知恩图报,这才几天,咋就叛逃了呢?关键是来得太不是时候了。团上正要排《游西湖》,李慧娘一角儿,都已内定是她做A组了。她妈这几天正做业务科的工作呢,忆秦娥就从天而降了。据说古存孝那个老不死的,死说她挑不起戏,力推忆秦娥上A组呢。气得她已经几夜都没睡着觉了。

她跟忆秦娥是在练功场见面的。忆秦娥被团长单仰平领进功场时,几乎所有人的眼睛,都唰的一下,盯向了这个新来的女人。忆秦娥竟然是穿了一身练功服进功场的。她修着剪发头,一进门,有人竟然还倒吸了一口冷气说:“妈呀,奥黛丽·赫本的翻版么。是混血儿?”楚嘉禾浑身一下就不舒服起来。这个烂货,的确是长得有点赢人了,并且还从来不收拾打扮,永远就是一身练功服。乍一亮相,竟然就把一团的轻薄男人们,都给撩拨得魂不守舍了。站在楚嘉禾身边的一个女人,见自己男人把忆秦娥盯得太是丧眼,端直扎起一条腿来,定定挡住了他的视线说:“小心把你那淫眼珠子跌到灰里了。”

单仰平团长是个跛子,据说前几年演《杜鹃山》里的刘闯,为营救党代表柯湘,从高台上摔下来,一条腿断成三截后,接起来,就再没恢复正常走路功能。他在前边一跛一跛地走着,忆秦娥紧跟着。他直跛到一个桌子前,坐了下来。他招呼忆秦娥坐,忆秦娥见大部分人都在功场四周站着,就没敢往下坐。

忆秦娥头低得很下,眼睛只死死盯着自己的脚背,哪儿也不敢看。并且还是那个老动作,迟早爱把手背挡到嘴前,来回磨搓着。单仰平就宣布:

“忆秦娥同志,十九岁。汉族。是原宁州县剧团副团长。三级演员。县政协常委。曾在《杨排风》《白蛇传》中担任女一号。现正式调来我团工作,大家欢迎!”

掌声虽然有些稀落,但楚嘉禾和周玉枝明显感到,一些单身男人,把巴掌拍得还是十分卖力的。

说完忆秦娥的工作调动后,就由业务科宣布《游西湖》的角色分配了。

果然,李慧娘A组是忆秦娥。B组是原来团上的一个主演。C组才是楚嘉禾。还有D组,E组。周玉枝排在了F组。

单团长最后讲话说:“这次李慧娘分给了六个人,全团的闺阁旦都给了机会。不要看现在有个ABCDEF排名,将来主要还是看谁更适合这个角色。大家都努力,都竞争,谁演得好,谁就是第一个登台亮相的李慧娘。”

然后,剧组就宣布成立了。

导演组组长是古存孝。但团上还有两个导演共同参与排练。

团部会一完,忆秦娥就主动朝楚嘉禾和周玉枝跟前走了过来。尽管心里再不舒服,但表面上,楚嘉禾还是装出了极其愉快的样子。她先是主动迎上去,把忆秦娥搂抱了一下。这在过去,易青娥当“烧火丫头”时,都是绝对不可能有的待遇。此一时,彼一时,一个烧火做饭的,突然发达起来,她也不得不表示出一点接纳的姿态了。尤其是自己和周玉枝先到西京,对于后来的同学,自然是不能不有点热情表示的。她们约定,中午到她和周玉枝租住的宿舍去,做鸡蛋西红柿面吃。

导演组在第一次演员集中时,就发生了矛盾。古存孝坚持要按过去的老传统,一点一滴地“照模子刻”。而另外两个导演,一个坚持要“有所创新”,一个坚持要“全面创新”。第一次剧组会,就在吵闹声中不欢而散了。单团长还一跛一跛地跑到门口,把几个导演朝回喊,结果,一个都没喊回来。业务科就宣布,演员都回去看剧本,对词等通知。

会一散,楚嘉禾就叫忆秦娥跟她和周玉枝,去了她们租住的地方。

她们租住在剧团旁边一个叫信义巷的村子,里面好多都是西京的土著。早先这里全是菜农,现在地快被占完了,也就都靠房子出租过活了。一家一户的,几乎都盖起了几层楼。主东一般住一层,上面的全出租。楚嘉禾和周玉枝租住的这一家,就有十好几间出租房,大多被附近几个文艺团体的人住了。也有浙江来做布匹生意的。

楚嘉禾直到把忆秦娥领进房里,才问她,来了住哪里?当忆秦娥说,团上在待业厂后边给分了一间小房时,楚嘉禾一下就显得不高兴起来,撇着凉话说:“哟,你好牛哇,一来就分上房了。”

忆秦娥急忙解释说,就一间偏厦房,还是牛毛毡顶子的。

“那也比我们牛哇,毕竟是住到单位里边了。我们还在外边打游击,不知啥时才能搬回去呢。”

周玉枝也不阴不阳地撂了一句:“到底是角儿,一来就吃上偏碗饭了,让我们好眼馋哪!”

忆秦娥也不知该说什么好。她看着墙上贴满了从《大众电影》杂志上剪下的一排排明星照,又从窗户看看天井院子,就说:“这里多好的,不行了,我也搬过来住。”

“哟,还给我们上刀哩。妹子,你这两个傻姐姐,还没傻到听不来话的地步。”

“真的,我是真的想跟你们一起住。”

楚嘉禾说:“我们可不敢乱攀扯。你可是人家团上调来的一号主角呢。”

忆秦娥说:“你看,我是说真心话。”

“别真心不真心的了。来,妹子,你是做饭出身,今天这顿西红柿鸡蛋面,还是你亲自来‘掌做’吧。”

楚嘉禾本来是想把忆秦娥刺痛一下,没想到,忆秦娥还真挽起袖子,做起臊子面来了。她就又补了一句说:“哎,咱们在宁州剧团那阵,臊子面每顿还真是做得好吃呢。那臊子,都是廖耀辉那个老流氓‘掌做’的吧?”

忆秦娥的脸,唰的一下就红了。

楚嘉禾还故意看了看周玉枝,看她是啥反应。

周玉枝本来是在一旁看着忆秦娥和面的,听楚嘉禾把话题朝这儿一引,就故意转身下楼提水去了。楚嘉禾看着周玉枝的背影,偷着一笑:滑头。

忆秦娥什么也不说,就撅起屁股,使劲地和起面来。

楚嘉禾在周玉枝把水提回来后,到底又问了忆秦娥一句:

“哎,妹子,你在灶房待了那么多年,你觉得宋光祖和廖耀辉这两个家伙,到底谁手艺更好些吗?”

周玉枝还斜瞪了她一眼。

可她还是要追问。

忆秦娥就回答说:“都好。”

周玉枝怕楚嘉禾再问一些难堪的事,就急忙把话题岔开了。

这顿饭,其实吃得很不愉快,虽然忆秦娥没有表现出来。

在送走忆秦娥后,周玉枝还埋怨了她一句:“哎,嘉禾,过分了噢。”

“啥过分了?”

“对忆秦娥过分了。”

“哟,你还欢迎她来抢咱饭碗,得是的?”

“我不欢迎,可也不该再提那些陈芝麻烂豆子的事。她毕竟才来,也不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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