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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陈彦 当前章节:15034 字 更新时间:2026-7-17 03:39

“她不容易,咱容易?”楚嘉禾反问道。

周玉枝说:“都不容易。”

那天从楚嘉禾和周玉枝那里回来,忆秦娥心里可难受了。她觉得,她从来没有得罪过任何人,可不知咋的,好像谁都不待见自己。

回到房里,她静静躺了一会儿,又躺不住,觉得浑身哪儿都不自在。连续四五天没有练过功了,她想找个地方活动一下。只要一进入练功、排练,就能把啥烦心事都忘得一干二净了。她想到团上排练场去,又觉得生疏,还是在房里活动活动算了。她把腿搭上桌子,刚压了一会儿,刘红兵就推门进来了,手里还提了一大网兜东西。

“我说地方太小,得找个大房子,你还跟我犟。你看这沟子大一坨地方,还能练了功?趁早听我话,换房吧。”

忆秦娥可不喜欢刘红兵这种说话口气了,如果有个外人,还以为他们已经咋了呢。她就不高兴地说:“刘红兵,谢谢你一直关心照顾我。我也明白你的意思,可我已经跟你说过好多次了,这是不可能的。我还小,还不到谈婚论嫁的年龄。再说,单位也不允许。我才来,得先搞事业,得给自己打点基础。”

“这一切都不影响呀!我也没说现在要结婚哪。我支持你搞事业!换大房,也是为了让你住好,休息好,能搞好事业嘛。”刘红兵一边说,一边从网兜里朝出掏东西,都是些红红绿绿的塑料制品。

“你干吗呢?”

“给你安个简易梳妆台。本来是要买个好的,可这房里放不下,只好先凑合了。”说着,他就把一节一节的塑料管,拼接了起来。

“我不要,你快拿走。我真的不要,你就是安了,我也会给你扔出去的,你信不信?”忆秦娥态度很强硬。

可刘红兵就是那么一股赖皮劲儿,你再说,他还干他的,不一会儿,还真把一个梳妆台给支起来了。他刚朝桌上一放,忆秦娥就拿起来,放到门外去了。刚放到门外,刘红兵又捡了回来。就这样,相互扔出又捡回好几次,最后,还是以忆秦娥彻底退让告终。因为刘红兵啥都不管不顾,而忆秦娥还要面子里子的。她把东西拿出去几回,都让隔壁几个打麻将的老人看见了,那几双警觉的眼睛,让她不得不有所收敛。他们大概还以为是小两口闹仗呢。因为有一天,一个老太太就曾主动跟她说:“小两口要相互忍让呢。我看那小伙子蛮不错的,你再发脾气,扔东西,他都朝回捡。要是遇见一个倔巴佬,你朝出扔,他再用锤子砸,那这小日子就过不成了。”忆秦娥也没法解释,再要扔东西,她就趁晚上没人的时候,端直扔到远处的垃圾堆了。

可刘红兵就是这么一个死皮赖脸的货,你扔了,他明天又能找回来。找不回来的,就再买一件。反正非把你气死不可。并且他对生活细节还考虑得非常周到,就连墙上需要的吊杆,门背后需要的挂钩,都收拾得停停当当。他嫌土地起灰,又去买回一大块人造革来,朝地上一铺,整个地面就有了红木地板的感觉。顶棚是朝半边斜着。他又去买回一些花布来,朝上一绷,再用一些彩色布条拉成格子状,既美观,又大方。他说这都是从朋友那里学来的。三折腾四折腾的,偏厦房还真高档了许多。这期间,忆秦娥也几次给他发脾气,扔人造地板革,撕顶棚布,可扔了撕了,刘红兵还是会再买回来,再整治。忆秦娥锁了门,他会把门扭开自己进去。反正全然不把自己当外人了。有一天,刘红兵甚至还给她买了一个尿盆回来,说这儿离公厕有八百多米远,晚上起夜不方便,让她就在尿盆里尿。忆秦娥就骂他,说他耍流氓呢。刘红兵问他咋耍流氓了,她说:“你怎么这么下流,说人家女生那事?”刘红兵急忙解释说:“我是考虑到你晚上出去不方便,害怕遇见坏人。”忆秦娥说:“你就是坏人,人家谁是坏人了。”“好好好,我是坏人,不该考虑你尿尿的事,好了吧!”“看看看,你还说流氓话。滚,立马给我滚。”说完,忆秦娥就把尿盆子扔出去了。只听那花不棱登的瓷尿盆,在院里霍啷啷滚了老远。那天,刘红兵也有些傻眼,气得起身说:“好好,你真是一个生得没法下嘴的毛桃子。说尿尿咋了,谁不尿尿?只有鸡不尿,鸭不尿,谁还不尿了?”“滚!”那天刘红兵还真的气得滚出去了。

刘红兵越来越得寸进尺的“关怀”“照顾”,让她觉得,是必须采取果断措施的时候了。尤其是他还操心起了那些他不该操心的地方,这不更是原形毕露了吗?她自己毫无办法改变,觉得恐怕得依靠组织了。在宁州,她还有舅、还有胡彩香老师能商量。大小事,给朱团长一说,也一定能解决好的。可在这里,她不仅没个商量人,而且组织也不熟悉。说了,还害怕人家传出去,落笑柄呢。不说又咋办呢?想来想去,她到底还是把这事跟古存孝老师说了,看他能有啥好办法,帮着把刘红兵撵走。可古老师说:“娃呀,这事也不一定是坏事,就看你咋看了。是的,你还小,才十九岁,正是事业爬坡的时候,谈情说爱分心哩。可婚姻这事,有时候就没个准头。我们那时候的人,十八九,早都结婚有娃了。我第一个娃,就是十八岁时要的。那还是跟你大师娘生的。你现在这个师娘,那时还没出世呢。”

古存孝跟忆秦娥说这话时,那个抽烟的师娘不在。忆秦娥不知道,这还是二师娘呢。古存孝接着说:“干咱们这行的,婚姻不幸的居多。看着追你的排长队哩,可真心跟你过日子的能有几个鬼?你红火了,他能给你拾鞋穿袜子。说个丑话,你屙下的,他都能一口热吞了。你黑了,人老珠黄了,他立马就脚板抹油了。真心遇见一个人不容易。这个刘红兵嘛,现在还说不清,因为你是正火红的时候。不过,从黏糊的程度看,好像也不能说他就没动真心。我的意思是,先看看,也不给他啥话,也不要撵。是你的,跑不了;不是你的,经上一两件事,你不撵,他自己都流舟了。”

忆秦娥说:“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心里……压根儿就不喜欢他。他就是真心,我也不想。”

古老师说:“娃呀,也许我能猜到你的心思。都是过来人,啥还看不明白。你心里……是不是还记挂着那个封潇潇?”

忆秦娥的脸一下就红了,说:“不,不是的,我谁都不想。就是……就是不想谈这事。”

古存孝说:“潇潇是个好娃,可来不了省城哪!我也推荐过,人家说团里不缺好小生。潇潇其他条件都好,就是嗓子不太赢人,仅仅够用而已。省上剧团在底下拔人,都是挑尖尖掐哩。加上他又没个得力人手帮忙,要来,恐怕是很难的。就凭这一点,你们就很难走到一起。”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

“不说这个了。娃,古老师的意思,就是再看看,那个刘红兵要真有心了,跟他也算不错。一来家境好,让你少操心;二来,我看这小伙子还蛮细心的。你唱主角,啥都顾不上,家里还总得有个支应事情,伺候你的不是?说不定,还真是老天给你安排的董永呢。”

忆秦娥知道,董永是《天仙配》里的那个男主角,把七仙女爱得死去活来的。要把那样一个男人,跟刘红兵放在一起比,她先扑哧笑了。刘红兵在她眼中,就是一个闲人。一个啥事不做,还能有好吃好喝的、还不缺钱花的“逛”男人。这种男人,最大的特点,用她舅的话说,就是三个字:靠不住。她舅在要走时,还多加了两个字:绝对靠不住。可不管咋,她又觉得没理由硬撵人家。古老师最后给她了一个方子,说:“娃记住,就是好,手都别让他摸。直到结婚,都绝对不能摸的。这样我娃就值钱了。他真得了手,也觉得值钱,就会特别珍惜的。”

忆秦娥都出门了,古存孝又说了一句:“平常也别跟他撂干话,尽量拿老成些。他要说流氓话了,你就两个字,让他把臭嘴闭紧。哦,‘把臭嘴闭紧’是五个字。两个字是:你滚!嘿嘿嘿。”

忆秦娥笑了。在没有再好的办法时,也就只好按古老师说的做了。

其实,她心里是真的想潇潇了。从那天早晨离开起,她心里就很难过。好些天了,老觉得还是跟潇潇在一起。有几晚上做梦,还在跟潇潇一起演戏呢。潇潇对她是真的好,并且是那种一句多余话没有,但无处不在关心呵护着她的那种好。比如演出,要是嗓子有点不舒服,很快,她就会发现,身边的某个地方,是突然放着药了。她要是为排练、为演出,误了吃饭,即使再晚,一定在一个地方,是会放着最可口的吃喝的。她由开始的不愿接受,到被动接受,最后,甚至是有点欣然接受的意思了。现在回想起来,几乎每个细节,都是十分美妙的。难道这就是爱情?她也在时时追问自己。并且老觉得,潇潇是会来西京看她的。有好几次,她甚至觉得潇潇就在西京,是来看她了。可一回头,站在身后的,还是刘红兵,她就不免有了许多失落。

自那天刘红兵生气走后,没过一天时间,就又赖进房来了。忆秦娥先是不理,后又想到古存孝老师过的那些方子,也就没有再给他太难看的脸色。这家伙见有缝可钻,就又把尿盆端回来了,说:“可惜了,多好的莲花瓣图案,都碰烂了。不行我去再买一个。”

“买了我还扔。”

“我就不信你不尿。”

“不许说流氓话。”

“尿尿不是流氓话。”

“就是流氓话,那就是流氓话。”

“好好,流氓话,流氓话,忆秦娥不尿。”

“你滚!”

“好,我再不说了,你爱尿不尿。”

“滚滚!”

也就在这时,忆秦娥突然感到背后有人。并且感到这个人很熟悉。连气息都熟悉得有些让她透不过气来。她猛一回头,身后站的果然是他,封潇潇。

她有点傻了。

封潇潇也傻愣在了那里,有一种进不是、退也不是的感觉。

倒是刘红兵显得大方自如起来:“哎,这不是封潇潇吗?啥时来西京的?也没打声招呼,让我跟秦娥去接一下。来,快进来坐!房小,转不过身,将就着坐。哎,秦娥,你愣着干啥,安排潇潇先坐下嘛!吃了没?没吃我给咱掺面。”

没等刘红兵说完,封潇潇就转身走了。

忆秦娥急忙追出去喊:“潇潇,潇潇!”

封潇潇越走越快,最后几乎是跑出院子的。

忆秦娥直追到待业厂大门外,都再没找见封潇潇的人影。她又追到去宁州的汽车站。听说今天发往宁州的车,已全走了,剩下就是明早再发的班车了。气得她回到房里,把刘红兵美美骂了一顿。这还是她第一次骂刘红兵:“刘红兵,我日你妈了,你胡说啥呢。”

“我没胡说呀。你同学来了,难道我不该热情些吗?难道你不想让他吃一顿饭吗?”

“我日你妈,刘红兵!”

“好好,你日你日。你咋高兴咋来。”

忆秦娥拿起尿盆,照着刘红兵的头,咣当磕了一下:“滚,你滚!”

“我滚,我滚。”

刘红兵前脚出门,忆秦娥把花尿盆就摔了出去,刚好砸在刘红兵的背上。

几个打麻将的老人,正有人抠上一个“二饼”炸弹,手还在空中停着,那花尿盆就从刘红兵的背上,蹦到麻将桌上,把一锅牌砸了。

抠了炸弹的人,死死不丢手那张“二饼”。可其他人,已经趁乱呼呼啦啦把牌合了。抠炸弹的人,就骂开了。

刘红兵急忙打躬作揖的:“对不起,对不起!”

有人还问了他一句:“你没事吧?”

只听刘红兵俨然像家里人一样地应付着:“没事,没事。家里嘛,就那些事。”

气得忆秦娥在房里就号啕大哭起来。

第二天一早,忆秦娥又去了一趟车站,希望见到封潇潇。可三班车全发了,还是不见潇潇的踪影。

忆秦娥眼前,就又一次为潇潇模糊了。

《游西湖》终于开排了。谁也没想到,这竟是一场战争,战斗的双方,是在省城与“地方势力”之间展开的。省城一方,是以两个导演为主,而“地方势力”,却是以第一导演古存孝为代表的。

省城剧团,历来把从外面调来的人,尤其是从地县一级调来的,都统称为“外县范儿”。所谓“外县范儿”,就是与土气、小气、俗气、稼娃气相关联的。无论生活还是演出,都是为西京本土成长起来的人所瞧不上眼的。西京人有一种天生的优越感,即使早先他们也是从外县招来的,只要打小是在西京学的戏,那也是要高出外县人一头搭一膀子的。尽管从外县调来的都是尖子,但进了这个门楼子,也就都矮人一等了。这些年,据说光从外县剧团调来的副团长,都十好几个。一般能在团里当副团长的,也就是业务尖子了。有人把这种副团长叫“弼马温”,也有叫“挽笼头”“穿牛鼻绳”的,反正就是套个紧箍咒,图好管理、能留人才而已。忆秦娥就属于这种“弼马温”之一。从西京本土成长起来的人,嘴边常挂着一串话:“别看你在外县是个什么‘弼马温’团副,芝麻粒儿大的官儿都算不上,西京城的市民都是科级呢。你来,就一个‘拾鞋带’的。即使跑龙套、穿丫鬟,还得把马朝后抖。前边领头跑的大龙套、大丫鬟,还有团里的老娘伺候着呢。”忆秦娥一来,先给安了个李慧娘A组,自是炸了锅了。只是忆秦娥听不到任何信息,不知道已经处在危险之中而已。

古存孝倒是看明白了。尤其是跟团上两个导演,较量过几回合后,他就知道在这里当导演,可不是他娘“闹着玩儿”的。但不好玩,也得玩下去,毕竟团长单仰平是支持自己的。尤其是忆秦娥还是自己要来的。不给娃打打气,撑撑腰,兴许一个戏倒下去,就再也扶不起来了。算是把一个好苗子,就彻底毁了。其实他与那两个导演的矛盾,就在对戏的认识上。他坚持,要一五一十地照老传统排。过去艺人怎么演,今天还怎么演,连一个动作都不能变。而团上那两个导演,一个是移植样板戏出了名的,一个是从上海进修回来的。他们都觉得不能老戏老演,得适应今天的观众,必须加快舞台节奏,不能一招一式地慢慢比画了。甚至在音乐创作上,还要加电声乐队,加什么架子鼓。服装也要改良。舞美也是希望弄得“人间天上的美轮美奂”。“一桌二椅三搭帘”的老演法,他们统称为“外县范儿”,说是再也不能在省城舞台上复活了。他们坚持,这是到全国的舞台上去打擂台,不能丢了一个省的人。更不能跌了一个剧种的份儿。

古存孝也是一让再让。但一些根本性的东西,他还是在拼着老命地坚持。这种坚持,逐渐转化为一个又一个的笑料,在严肃的排练场,他渐次跌落成不断引起哄堂大笑的“跳梁小丑”了。他说演员上场,必须坚持老台步,先在幕帘内,喊一声“尔嘿”再出场。男的要亮靴底,女的要“轻移莲步水上漂”。而那两位导演,死坚持要去掉“尔嘿”的“怪叫声”。出场也不准一摇三晃地慢慢“拿捏”“摆谱”,得把更多的戏,让给矛盾冲突和好看的舞蹈。唱腔也是要加进流行因素,凡唱得太慢的拖腔,都一律要改良。这不仅让古存孝不能接受,而且也让忆秦娥无法适应。她几乎一唱,旁边就有人发笑。一开口道白,也有人做捧腹状。都在一边指指戳戳地喊叫:

“看看这‘外县范儿’!”

“快看这‘外县范儿’!”

忆秦娥也不知是怎么回事,就只能用手背挡着嘴,见人笑,自己也莫名其妙地跟着笑。有人就说,团里咋调来个傻子,还唱李慧娘A组呢。

古存孝最近也特别地不顺。解放前娶的二老婆,也是唱小旦的,几十年都不联系了,结果他们在北山把戏唱红火时,闻风找来了。这个女人在解放后,跟人是结过婚的,又离了。他导演的《白蛇传》《杨排风》,在北山演得最红火时,是吹口气都能把灯点着的。人的事业顺,精气神就足,也特别需要女人,他就稀里糊涂地跟找来的二老婆,又过在一起了。可没想到,最近大老婆也找到这偏厦房来了。大老婆是“文革”中离的婚。那阵儿批斗旧艺人,他在关中的一个地区剧团看大门,每天脸上被画得五马六道的,这个组织借去批几天,那个组织借去斗几天,都是为了吸引人,弄得他反倒比那些“当权派”的“台口”还多,还红火。大老婆也就是那个时候跟他离的。按她的说法,是因为她长得有些姿色,被一个工宣队的头头踅摸上了。她不跟古存孝离,那头头就想方设法地要把古存孝朝死里整呢。她才这边离了,那边结的。直到几年前,那人得癌症死了,她才一个人又单吊起来。虽说是大老婆,可年龄跟二老婆也差不多。大老婆过去是一个盐贩子家的小姐,亲娘死后,她爹又娶了一房,在家里不遭待见,有一次连着看了古存孝演的几本小生戏,半夜就跟着他跑了。古存孝那时小生唱得那叫一个红啊!二老婆是另一个戏班的当家花旦,他们在几个庙会上,唱过几次对台戏,也相互有点眉来眼去的倾慕意思,被班主发现后,为了挖人,就硬把他们撮合到一起了。那时一个名角儿,娶两房太太,也不是啥稀奇事。解放后,二房是自己离开的。两个女人,过去就不睦。现在又搅和到一起,一顿饭没吃完,就把他的煤油炉子扔到院子里了。晚上,还都抢着朝仄床上睡。整得他,只能在地上窝蜷着。得亏还没大闹起来,要是大闹起来,不定还要招派出所人来抓流氓呢。

古存孝是真怀念在宁州剧团的那些日子,虽然开始也受些憋屈,可自打朱继儒管事后,他就一直活得很滋润。作为一个肚里装着好几百本戏的老艺人,他最向往的日子,一是被“三顾茅庐”;二是当“座上宾”;三是排戏一切由自己说了算。演员怎么上场下场;在场上来回怎么调度;做些什么动作;唱些什么板路;用些什么道具、布景;穿些什么服装;戴些什么盔头、首饰、簪花,都得自己说一不二才行。他太怀念在北山会演的那些日子了,《白蛇传》一炮打红后,他在团上,简直享受的是“王者师”待遇。朱继儒团长不仅啥事全跟他商量,而且吃的喝的,都会考虑周全。大灶伙食差了,朱继儒甚至亲自上街,给他买了冰糖点心,还有桃酥、油旋饼、烧鸡腿、卤猪蹄啥的,啥时想吃,随时都是有东西能朝嘴里撂的。怕他年龄大,饭菜油水不厚,还专门给他买了两斤化猪油。每顿吃饭时,他舀一勺,埋到碗底,别人吃完饭,碗里是汤水两利皮,而他的碗里,总是沁着一汪汪大油的。吃完了,他再用开水把碗浪一浪,吹着喝着,打着饱嗝,那油花花,是眼看着都哗哗流进自己肚子里了。尤其让他感动的是,他最心爱的黄大衣,有一晚抽烟烧了拳头大个窟窿,再也披不出去了。而那一阵,好多场面又是需要披着大衣,才有势的。朱团长就那么了解他的心思,竟然第二天就去给他买了一件新的。晚上全团集合,解决头一天晚上演出出现的问题时,朱继儒竟然当着全团人的面,亲自给他披挂在身了。让他顿时感到,头面有斗大,威风甚至胜过三国戏里的诸葛亮。他发脾气讲问题时,双肩一抖,大衣精准离身。发完脾气,他立马感到,大衣是已经有人给他披在肩上了。那是怎样一种权威权势啊!他古存孝一个眼神,一团人沟子上都长了眼睛。见天晚上,把戏演得浑浑全全的。要不是朱继儒给他立起这样的权威,两个多月的演出,恐怕早都演油汤了。可由于他能说一不二,还别说把黄大衣全抖掉,就是抖掉半边肩,也够一团人两条腿抽筋的了。那两个多月,就硬是把宁州剧团演成了威震一方的名团。忆秦娥、封潇潇等一批青年演员,也就一夜都成大名了。

羡慕省上大剧团的好,以为到了西京,他也能说一不二,呼风唤雨。结果,屁摔在地上,响都不响了。虽然团长单仰平对自己也不错,可这里毕竟是近二百人的大摊子。安排他住了偏厦房,他问总务科要一块板子,想把床加宽一下,都让年轻科长蹾打了几个来回。问他在山里待得美美的,为啥要朝城里挤?还说:这城里每一块板,都是有下数的,你多要一块,莫非是要我回去把自己家里的床板拆一块,给你扛来不成?气得他眼睛直翻白,还不知说啥好。这样的小事,又不好再去麻烦单团长,就只能用几根长短不齐的棍,把床朝宽扩了扩算了。到了排练场,宣布他是第一导演,可又得不到尊重。但凡他一开口,就都是“不行不行”的兜头凉水。开始还没有形成反对的声浪,后来,几乎是只要他开口,就有人说:“你别说话。”还有的端直说:“把×嘴夹住。”他也知道这是欺生,这是对“外县人”的集体制约。可为了忆秦娥,他还是坚持没有发火,没有愤然离开。

第二导演叫封子,是个非常强势的人。从来就没有把他当一回事。由对词开始,封子几乎天天都在批评“外县范儿”,好像是故意给他“亮耳朵”似的。在他们眼里,“外县人”即等于不懂艺术;“外县范儿”即等于“业余范儿”。忆秦娥一开口,也有一群人批评这个字咬得不对,那个字咬得不真的。古存孝压根儿就不同意他们把秦腔字音,都咬成西京腔。说西京腔里,好多字是普通话读音,就不是正宗秦腔味儿。可他一说出正宗秦腔味儿来,又引得全场一个劲地发笑,说土得快掉渣了。弄得他也毫无办法。开头几天,他还披过朱继儒团长给他买的那件黄大衣。他觉得这是一件十分幸运的衣服,披上它,不仅有势,而且也意味着戏能排成功。可披着披着,他还注意着尽量不把大衣朝掉抖,就这,已经引起好多人反感了。连小场记都敢挑战他说:“哎,老古,你能不能不要披这件黄大衣,味道难闻不说,披着摇来晃去的,让人发晕呢。”业务科安排烧水倒茶的人,也跟着起哄架秧子:“都快穿背心的日子了,你个死老汉还背着这身黄皮,都不怕捂起痱子。”侄子兼助手刘四团就提醒他说:“伯伯,别披了,都糟蹋咱呢。”他才没披了的。

终于有一天,一切都总爆发了。先是封子导演提出,还是让李慧娘B组上。B组是团上自己培养的演员,过去演过李铁梅的。古存孝坚决不同意,说慧娘后边要吹火,还有在人身上的各种高难度动作,没有老戏的基本功,根本不行。可胳膊拗不过大腿,团上几乎是一池塘的蛙蛙声,说忆秦娥道白、唱腔都太土气,“外县范儿”太浓,根本挑不起这大梁。最后,就让忆秦娥靠边站了。

古存孝去找了单仰平。

单仰平也是有些为难,竟然已经同意了封子和第三导演的意见,说先让B组试试,不行了再换回来。

古存孝就觉得绝望了。

那个B组李慧娘,从开始就没把他当人。他有个咳嗽的习惯,有时一咳,气都喘不上来,喉咙里呼呼哧哧地发着痰音。小场记几次糟蹋他说:“哎,老古,你这咳嗽功夫深啊,声音好像是从脚后跟朝上传的。”那个演慧娘B组的甚至大声喊叫:“哎,古存孝,你个老汉能不能到厕所咳去,恶心得人咋排戏吗?”

古存孝终于把桌子狠狠一拍,站起来,当着全剧组人的面美美发泄了一通:

“我还以为这是个艺术殿堂,原来才是个自由市场。啥狗屁膏药都是能拿到这里来卖的。不是我倚老卖老,唱戏得先做人哩,这人做不好,咋看咋是根弯弯椽子,那戏也就甭想唱成啥气候。伺候不起,伺候不起,敝人甘拜下风了。告退,敝人告退了!”

说完,他还作着揖,就从排练场出去了。

古存孝很胖,所以走起路来一摇一摆的,不免显得有些可笑。他刚一走出排练厅门,就听身后发出了雷鸣般的掌声。

古存孝的老泪,一下就涌了出来。

他真悔恨,不该来省城。要是留在宁州,岂不还是吃香喝辣的好日子?他肚子里,有这一生都排不完的戏。一本一折的,连剧本带唱腔都刻在心底了,随便拉出来都是好戏。可在这里,他就是个“老古董”,就是个上不了台面的“大土鳖”。

他心里清清楚楚明明白白,那个B组李慧娘,根本就挑不动戏,最后还得出洋相。只有忆秦娥才是李慧娘的最佳人选。可眼睁睁地,就让人家把忆秦娥给拉下来了。他也有些恨忆秦娥,娃太瓜了,人家让她下,让B组上,她也就乖乖下来了,一点脾气都没有。下来她还用手背挡着嘴笑,跟个傻子也没啥区别。她不知这是进了虎口狼窝,不争,不斗,就没她的事了。在宁州,有他们几个老家伙扛着,让一个名不见经传的烧火丫头,竟然成了大名。可在这里,他古存孝算哪路角色?怎么都是扛不住的。他本来想再忍忍,看有机会,还想把忆秦娥朝上促一把。可家里那两个婆娘闹得,也实在是待不下去了。那已是你死我活的斗争了。他还害怕出人命呢。加上单团长也是话里有话,说要他把个人事情处理好,别让人说闲话。看来,两个婆娘住在他偏厦房里的事,也是走漏风声了。虽然他每晚都住在地铺上。他也希望有一个,能去跟忆秦娥搭脚。他都给忆秦娥说好了,可两个婆娘,就是一个都不去,好像他古存孝还成了香饽饽。看来他不离开也是不行了。一旦弄个重婚罪,流氓罪,非法同居罪,罪罪都是能安上,没冤枉自己的。老了老了,事业搞砸了,再让人家一绳捆去,坐几年监,那岂不背晦到家了。无论如何,他得走了,不走已由不得他了。

要走的那天晚上,他到忆秦娥房里,把真实情况给忆秦娥说了。他是觉得好好一个唱戏的苗子,搞不好,就彻底窝死在这大剧团里了。

“秦娥,古老师对不住你,把你从宁州弄来,老师又没本事让你好好上戏。”

谁知忆秦娥傻不唧唧地说:“没事,古老师,让B组上还好,我刚好能在边上看。一下到了大剧团,我还真的有些怯场呢。”

“瓜娃哟,这是一场斗争,你没看出来吗?”

忆秦娥摇摇头。

“我真担心,老师走以后,你就被这帮狼吃了。”

“你走?朝哪儿走?”

“老师混不下去了,要离开这西京了。”

“咋混不下去了?”

“我说你瓜吧,老师都让这伙人欺负成这样了,你还问咋混不下去了。老师是啥角色,岂能虎落平阳被犬欺,龙搁浅滩遭虾戏?古存孝是能咽下这口恶气的人吗?”

“你要去哪里呀,古老师?”

“哪里能容下老师,哪里能让老师好好排戏,老师就去哪里。”

“那你不如回宁州算了。我也想回去,咱都回。”

“娃呀,好马不吃回头草。我古存孝既然离开宁州了,就咋都不回去了。我不想让人说我混不下去,才夹着尾巴逃回来了。老师这回要朝远地走。也许是甘肃,也许是宁夏,也许是青海,也许是新疆。秦腔地盘大着呢,反正是不回宁州了。”

“你为啥要走得那么远呢?”

“你还没看出来吗,瓜娃呀,就你这两个要抽烟、要喝茶、要咥肉、要烫头、要品麻的姨,要是她们能找见的地方,老师还能待下去嘛!唉!”

“那你走了,两个姨咋办?”

“我这些年可怜的时候,混得没个人样儿的时候,可从来没见她们来找过、问过。你放心,鳖有鳖路,蛇有蛇路,都饿不死。”

忆秦娥就再没话了。

古存孝接着说:“娃呀,既来之,则安之。你也别走回头路。戏能唱成了唱,并且还不能为唱戏,把人学瞎了。咱就是跟人斗法,也不能上邪的。得拿真本事上呢。曲里拐弯、下套、撂砖那些下三滥事,可万万使不得。戏要实在唱不成了,能调到省城,对于年轻人总是好事。生儿育女,也是大事嘛!你年轻,来日方长,有起身的时候。老师是快死的人了,再也混不得、陪不起了。老师得找个地方,把身上憋着的这股戏劲儿赶快使出来,要不,阎王就浑浑收走了。唉!”

古存孝是这天晚上半夜走的。

大老婆和二老婆都说:他说他要起夜,出去就再没回来。

古存孝走了以后,排练场就越发欺负起“外县人”了。忆秦娥还是那样老实巴交地站在一边学着戏。可楚嘉禾再也坐不住了,她觉得,必须把“外县人”都团结起来,跟“土著”们对着干了。

楚嘉禾跟周玉枝算了一下,光从外边调来省秦腔团的,就有四五十个。这里边不仅有县剧团的、地区剧团的,而且还有外省剧团的。但在“省秦”人眼里,西京城以外来的,都是“外县范儿”。问题的关键是,外来人都在单打独斗。为了在团上求得一席之地,还都得有所投靠。因而,组织起来十分困难。楚嘉禾联络了好几天,见有些人,是树叶子掉下来都怕把头打烂的熊样子,就有些失望。看来看去,只有把忆秦娥先促红起来,才能证明“外县人”不是来吃素的。她心里清楚,忆秦娥有这个抗衡的实力。忆秦娥的功夫,忆秦娥的嗓子,忆秦娥演戏的感觉,忆秦娥的吃苦精神,只要给机会,是一定能显露出来的。当然,她在有这些想法的时候,也后怕着,怕忆秦娥真起来了,对自己又有什么好处呢?可眼下,的确是太受欺负了:不仅忆秦娥的李慧娘A组靠边站了;而且她的C组也自然泡汤;周玉枝的F组,那就更成天方夜谭了。人家就是在促本团培养起来的演员。那个封子导演,已经明确讲,外县来的先学习,等融入大团风格后,再说排戏的事。什么时候又才能叫“融入风格”了呢?有些人已经调来十几年了,大家开口闭口还说是“外县范儿”。“外县”演员的前途与出路,又在哪里呢?无论如何,得先让这个咸鱼翻过身来。她妈就有这种本事:宁州县文化馆,本来是以绘画、文学在地区、省上有名的。可她妈的专业是唱歌、跳舞,还能拉手风琴。最后,她硬是把画画、写小说的,全都从文化馆排挤出去,让唱歌、跳舞、吹笛子、拉手风琴的占了上风。好像也没有啥窍道,那就是“琢磨”二字。天天琢磨,事事琢磨。琢磨到最后,没有啥事是琢磨不成的。

先把忆秦娥“琢磨”出来再说。即使拿鸡蛋碰了石头,那鸡蛋也是忆秦娥的鸡蛋。这号傻大姐,碰烂了也就是个瓜蛋、傻蛋、臭蛋。

那天,她是跟周玉枝一起到忆秦娥家里去的。本来早都说要去看她,可忆秦娥一直说还没收拾好,等收拾好了再请她们去。这一收拾,就一个多月过去了。楚嘉禾就对周玉枝说:“哎,你说忆秦娥到底是瓜呢,还是灵呢?咋让人看不出来?”

周玉枝说:“你又瞎琢磨人家啥呢?”

“说好的,房一收拾好,就请咱们过去吃面、暖房子。咋这长时间,再没个音信了?是不是分了一间好房,怕咱眼红呢?”

“不会吧,待业厂那边,哪能有啥好房。”

“那可不一定。忆秦娥鬼大着呢。要不然,能从一个烂烧火做饭的,翻起身来做了主演?还又是政协常委、又是副团长的。还破格评了三级职称呢。”

“那可能都是命吧。”

“再别命不命的,我就不相信这个。命都是人挣来的。”

说着,她们就进到待业厂里边了。

这里有好多破烂库房,大多门窗歪斜,盖顶塌陷。地上也是坑坑洼洼的。成群结队的老鼠,在阴沟、下水道里蹿上溜下。

周玉枝说:“天哪,这是啥破地方。”

楚嘉禾心里倒是有了些安慰。住这里,还真不如在外面租房呢。

正走着,就见后院子冒起一股股烟雾来,并且十分呛人。

楚嘉禾说:“失火了?”

“不可能吧,咱能碰得这巧的。”

说着,她们加快了脚步。

来到最后一个院子,她们才发现,是忆秦娥在练吹火呢。

几个搓麻将的老汉老婆,正停了手中的牌,在一旁观望着。

忆秦娥吹完一口长火,直对老汉老婆们说:“对不起,对不起噢!烟子大,挺呛人的。”

一个老汉说:“没事,你练你的。好多年都没见过人在舞台上吹火了。这可是秦腔的一门绝活儿。你个年轻轻的娃,能练到这份儿上不容易。”

“谢谢,谢谢你们!”

忆秦娥正要给嘴里塞进又一个松香包子,感觉身后有人,扭过头一看,就兴奋地喊叫起来:“嘉禾、玉枝,你们咋找到这里来了。”

楚嘉禾说:“不邀请,难道我们还不能讪皮搭脸,自己凑上门来嘛。”

“哪里呀,就这么个牛毛毡棚棚,哪好意思请你们呀。快请进吧!”

忆秦娥就把她们让到偏厦房里了。

从外面看,这房的确就不像个房子。可一进到里面,楚嘉禾和周玉枝立马就“哇”的一声,尖叫起来。

“收拾得这么漂亮,你还说不好意思。这都谁给你收拾的呀,简直快赶上大酒店了。”楚嘉禾说。

“哪里呀,就是给顶上绷了一块花布,地上铺了一块人造革。”

“这墙上也蒙的是花布啊,快成布匹市场了。”周玉枝说。

“你老土吧,这哪里是布,是像布一样的墙壁纸。”楚嘉禾说。

“墙上到处都是裂缝,不糊一下住不成。”忆秦娥急忙解释说。

“快成宫殿了,快成宫殿了!住这儿感觉太好了!没想到,一个牛毛毡棚子,能收拾成这样,真叫巧手夺天工了。谁帮你收拾的呀?去给我们也收拾收拾吧,这感觉太好了!”说着,楚嘉禾一个弹跳起来,就跌板到床上了。

这时,刘红兵提着一台新录音机走了进来。

录音机里还放着《我家住在黄土高坡》的歌儿。四个喇叭上,有四圈彩灯,正转着红红绿绿的圈圈。

楚嘉禾和周玉枝一下给傻眼了。

忆秦娥十分尴尬地僵在了那里。

倒是刘红兵大方有余地招呼起来:“哎呀,这不都是秦娥宁州的同学吗?啥时来的?”

“人家比我还先来省城,是去年冬天就考来了。”忆秦娥说。

“好好好,来,坐坐坐。在西京,有这几个伙伴多好!你看我想得周到不,我就想着会来客人的,把这塑料凳子一次就买了四把,平常套起来放着,也不占地方,来了人,一拉开就成。来,坐!秦娥,把我买的大白兔奶糖拿出来。好像专门是为你们准备的似的,昨天晚上刚买回来。”

刘红兵俨然已经是一家之主了。

气得忆秦娥也不好发火,就那样,一切按他的安排做着。

楚嘉禾有些吃惊,她只觉得忆秦娥这家伙,鬼太大了。年前刘红兵拼着命,到宁州剧团追她的时候,她是以什么态度在回绝刘红兵的呀,几乎处处都不给人家面子。当时,好多人还不能理解,说刘红兵可是“高干”子弟呀,还是开小车的,多牛×,多风光啊!说实话,楚嘉禾都看上了。可惜,那时刘红兵除了“白娘子”,哪里还正眼瞅过她这个跑龙套的。楚嘉禾感觉忆秦娥是爱着封潇潇的。可这才多长时间,两人已经把小日子都过上了,真是应了电视里天天说的那句话:不看不知道,世界真奇妙了!

忆秦娥似乎也想给她和周玉枝解释点什么,可刘红兵话多得她就插不进嘴。

刘红兵说:“秦娥太犟了,我本来说在外面找房子的,她坚决不让。我在西京有的是亲戚朋友,随便张个口,还倒腾不出一两间空房子来?可咋说,她就要守这破窑。连破窑都算不上,就一杂物棚。我也就只好在这烂棚里瞎捯饬了。现在还算有点样子了。这不,勉强能住人了不是……”

“好了,别说了。”忆秦娥终于忍不住,不高兴地把刘红兵阻挡了。

刘红兵还要说:“她就不喜欢我说房不行。我认为啥都没有房重要,房不好,我连一分钟也睡不着。”

楚嘉禾立即跟周玉枝对了一下眼。怎么越听,越觉得两人好像都住在一起了。

楚嘉禾的脸上,就显出一些坏笑来。

忆秦娥好像是又想解释,刘红兵把话再次岔开了:“哎,你们住哪里呀,也是单位分的房吗?”

楚嘉禾说:“我们哪能跟秦娥比呀,单位好歹还给弄一窝。我们就是自己在外租的。”

“那还好了,租房再差,也比这儿强吧……”

这次没等刘红兵说完,忆秦娥就阻止了:“别再乱说了好不好。我来给人家干啥了,还嫌人家房不好?”

“好了好了,不说了。我错了,我错了。”说着,刘红兵还把自己的嘴,啪地掌了一下。

这就更让楚嘉禾和周玉枝感到,两人不是一般关系了。

她们坐了一会儿,随便扯了扯,就把话引到正题上了。楚嘉禾先是为忆秦娥鸣不平。说她和周玉枝倒无所谓,本来就是C组、F组的“碗底料”。可忆秦娥不一样了,省上下那么大气力把人挖来,就是为演李慧娘的,结果,还被人暗算了。说她是可以讨说法的。刘红兵问,能讨什么说法?楚嘉禾说,忆秦娥是省上领导亲自点兵点将的,他们不让秦娥上,不得给人家领导一句话吗?楚嘉禾甚至出点子说:“秦娥,你就说你跟领导是亲戚,看他们咋办。”

忆秦娥捂着嘴,光笑。

楚嘉禾说:“傻妹子,你笑啥呢,这刀都架到脖子上了,你还能没个态度?”

“说亲戚不怕,我家跟省上有领导能扯上。”刘红兵一拍大腿说。

“再别胡说了,和你什么相干。”忆秦娥终于不笑了,说,“为啥非要去演李慧娘嘛。人家在前边演,咱在一边学习,不也挺好吗?”

楚嘉禾说:“秦娥,你还骗我们呢,你不想演,咋还偷偷在这里练吹火呢?”

忆秦娥说:“就是学习呀。苟老师教我吹火后,一直要我平常加强练习呢。这长时间没练,都不会控制了。”

“那还是想演么。不想演,练这干啥?又不能吃不能喝的。”

忆秦娥就没话了。

楚嘉禾接着说:“想演,就得想窍道。你看人家团里那些人,多护帮的,硬是把‘外县’来的,朝死里挤对呢。我们要再不抱成团,就让人家活活给挤扁了。”

刘红兵说:“对着哩,尤其是你们三个都从宁州来,一定要结成宁州帮才行。结成帮了,就没人敢欺负你们了。”

“我和玉枝,也就是帮你。我们知道自己不行,可你行啊。就你这身功夫,这嗓子,这表演,那就是最好的李慧娘了。你不能任人朝圆的、扁的乱捏了。你得主动出手呢。”楚嘉禾说这些话,倒也是她的真实想法。她觉得,自己是咋都斗不过团上现在那个李慧娘的。无论功夫、嗓子,跟人家都不差上下,无非就是比人家年轻漂亮些而已。但人家是本团的科班学生,而自己是“外县”的“野八路”。即使自己当时真上了李慧娘A组,只怕现在也跟忆秦娥一样,是被踢出局了。看来症结不在楚嘉禾上还是忆秦娥上的问题。症结在:要彻底打破“外县范儿”不能唱省城主角的神话。只有让忆秦娥先把这个神话打破了,才看她们能不能朝舞台中间站一站了。

刘红兵不停地问她,咋出手才能有效果。她就说:“打蛇得打七寸呢。这个团,好像封子导演挺厉害的,单仰平团长都得看他的脸哩。不行了,就从封子身上先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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