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主角(出书版)》作者:陈彦【完结】 > 《主角》作者:陈彦.txt

第 18 页

作者:陈彦 当前章节:15009 字 更新时间:2026-7-17 03:39

刘红兵就问:“封子抽烟不?”

“抽。”楚嘉禾说。

“抽啥烟?”

“反正是带过滤嘴的。”

刘红兵又问:“喝酒不?”

“喝。我看有两次进排练场,都是面红耳赤的。”楚嘉禾说。

刘红兵啪地凌空打了个响指:“那就好办。”

楚嘉禾和周玉枝走后,忆秦娥忍无可忍地,到底还是大发了一次脾气。她是坚决想把刘红兵赶走了。她觉得,刘红兵这个家伙是故意要把她和他的关系,弄成既定事实。楚嘉禾和周玉枝的一脸坏笑,她是看得清清楚楚的。可她当时又不能发火,就任由着这个家伙去表演了。在她送楚嘉禾、周玉枝出门的时候,楚嘉禾竟然把什么时候结婚的话都问出来了。她一再解释,楚嘉禾还是那句话:“妹子,这事甭解释,越描越黑。我和你玉枝姐,虽然没吃过猪肉,可谁还没见过猪走路了。你就好好过你的小日子吧。这拐角房也挺好的,我看床也蛮软和,你就好好享受吧。嘻嘻,我的碎妹子。”说完,两人嘎嘎嘎地笑着跑了。气得她在待业厂门口,傻站了好半天。

一回房,她就闹着要刘红兵走。刘红兵前后要她讲出让他走的道理来。她就说:“我们这算咋回事?算咋回事?”

“谈恋爱呀!”刘红兵讪皮搭脸地说。

“谈你个头哇谈恋爱。谁跟你谈恋爱了?你把我的名声都坏完了。你走,你走!”说着,忆秦娥就把刘红兵朝门外推。

推着推着,忆秦娥把自己闪出门了,刘红兵还反倒退回来,一屁股坐在床上了。忆秦娥再恼,他都死皮赖脸地笑着。气得忆秦娥只有一连声地骂他:“死皮!没见过世上还有脸皮这样厚的人。”

“没见过吧,我这脸皮呀,能有城墙砖那么厚。不,比砖还厚一些,你见那城墙拐弯的地方没有?就有城墙转拐那么厚。”说着,他还把脸皮朝起扯了扯。

忆秦娥只能无奈地再骂一声:“死皮货!”

“死皮货,我是死皮货。”说着,刘红兵又开始掺面,要给她包饺子了。

吃完饭,刘红兵就出去了。再回来的时候,他手里又提了一网兜东西,里面有烟酒,还有高橙、罐头啥的。他把东西朝桌上一撂,说:“去吧,晚上不容易碰见人。”

“去干啥?”

“不是去看啥子疯子导演吗?”

“我又不认识人家,看人家干啥。臊哇哇的。”

“你看你,说你灵光,欺负起我来,比谁都灵光。说你瓜,你瓜起来,比铁瓜都瓜。你同学说得对着哩,再不出手,就没你的戏了。谁又不欠你的,不‘烟酒烟酒’,还能有你的米汤馍?快去吧!”

“我不去。不会。”

“不会学呀,谁天生就会?人是感情动物,常去跑一跑,即使这次不行,下次总会给你机会的,懂吗?这种事,我见得多了。”

“不去。我嫌丢人。”

“这有啥丢人的?人家要是喜欢这一套,你不去,不就把一身的武艺瞎完了?一辈子演不上戏,跑个龙套,吃了那么大的苦,练了一身好功夫,图个啥?去吧去吧,地方我都打问好了。”刘红兵又给忆秦娥做了半天工作,她才极不情愿地起身去了。

忆秦娥实在不想去,过去买东西看过苟存忠老师,看过她舅,还看过胡彩香老师,再没去看过别的啥子人。即使把戏唱得那么红火,朱继儒团长那么重视她,给她办了那么多好事,她舅让她买点东西去把朱团长看一下,她都没好意思去的。可今天,硬是被刘红兵赶上架了。

封子导演,在全团唯一的一座单元楼里住着。这座楼里,都住的是领导和一些有资历的老艺人,还有一些主演。忆秦娥战战磕磕找到封导门口,半天不敢敲门。突然听到楼下有人上来,她就急忙朝楼顶跑。等了好半天,听底下没动静了,她才又慢慢溜下来。刚溜下来,又听见楼上有人下来,她就又急忙朝楼下跑。这样来回跑了几次,觉得实在没有勇气敲门,刚好又听到楼上有人下来,她就一溜烟跑到楼下了。刘红兵见她依然提着东西,就问咋了。忆秦娥把东西朝他手上一扔,扭头朝前走去。

“到底咋了吗?”刘红兵一个劲地追问。

忆秦娥说:“你说咋了。要送你送去。”

刘红兵说:“这可是你说的噢,我代你送去了。”说着他转身就要上楼。

忆秦娥急忙喊:“哎哎,你回来。你算做啥的,你送?”

“你说我算做啥的?你不送,就要在这里受欺负一辈子,你懂不懂?现在谁想办事,不上贡能行?你真是太瓜了,就知道演戏。去,门一敲,硬着头皮就进去了。别听人家说不要这样,不要这样嘛,越说不要这样,你越要把东西放在那里。如果人家说下不为例,那你下一次就更要去了,懂不懂?这都不懂,还在社会上混啥呢混,真是个瓜娃哟。”

还没等刘红兵说完,忆秦娥就接上话茬说:“以后不许说我瓜。你算啥人吗,都说我坏话。”

“好好,不说了,你不瓜,你灵醒。快去!我跟着你。”说着,刘红兵就促着忆秦娥朝回走。

忆秦娥身子一趔,说:“不许挨我。”

“好好,我不挨。我不挨。”

“也不许你跟着我。”

“不跟,我不跟。你快上去。”

忆秦娥就又磨磨蹭蹭地上去了。可到了封导门口,咋都不好敲门。正在左右为难的时候,却有一只手,已经把门敲响了,她回头一看,竟然是刘红兵。她正想埋怨呢,封导的门已经开了。她感觉身后有人美美推了一掌,她就被掀进去了。

来开门的,是一个肿眼皮泡的中年妇女,满脸不友好的样子,问:“找谁?”

“封……封导。”忆秦娥结结巴巴地回答。

“找封子干啥?来寻情钻眼的吧。你叫个啥?”忆秦娥没有想到,这女人说话是这么直戳戳、硬邦邦的,并且语速极快。

“忆……忆秦娥。”

“啥幌子娥?”她大概没听清。

“忆秦娥。”

“咋起了这么个怪名字?哪来的?干啥的?”

“我就是这团里……才调来的。”

“我就知道是才调来的。外县的吧?”

忆秦娥点点头。

那女人不无鄙夷地看了看她,说:“我说来寻情钻眼的吧。外县唱得美美的,都挤到这西京城来做啥?都有病呢。哎封子,有人找你。”她没有好气地对里边喊了一声。

忆秦娥想不到,西京人说话咋这硬剐硬蹭的。常言说:伸手不打上门客。她感到,这女人简直是在拿大耳光抽自己哩。啥难听话都能说出口。几乎一下把人的面子都剥得干干净净了。她的脸唰地就红到脖根了。弄得她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就那样神情慌乱地前后挪着脚。只听那女人又喊:“哎哎哎,换鞋换鞋。东西甭朝里拿,就放在门后。那儿。那儿。那儿。”说着,她用脚尖朝门背后放垃圾的地方点了几点。忆秦娥就只好把东西放在那儿了。只听“砰”的一声响,关门声吓了她一大跳。

这时,封导从里边房出来了。封导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门背后放的东西,冷冷地说:“进来吧。”忆秦娥就跟着封导进了里边房。她身后,那女人立即拿起拖把在她踩过的地方,细细拖了起来。

她进的是封导的书房,不大,但三面墙都是书。墙上、地上、桌子上,摆满了舞美设计图。还有舞台调度图。调度图是封导自己画的,有些是直接画在剧本边缘上的。忆秦娥知道,这都是《游西湖》里要用的。封导是拿到排练场让大家看过的。

封导让她坐,她就在书柜前的一个小矮凳子上坐下了。

她刚坐下,那女人就把地拖到她脚下了。一边拖,还一边嘟哝:“干这行,得吃有本事的饭,靠寻情钻眼不成。”

她听着这话,都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忆秦娥不停地跷起脚让着,可那肿眼皮泡的女人,还是要用拖把不停地磕着她的鞋,让她来回避让不及。直到那女人一路拖出去,封导才问:“有事吗?”

一下把忆秦娥给问住了,她嘴里磕绊着:“没……没事。”

停顿了一会儿,封导又问:“你是从宁州调来的?”

忆秦娥点点头。

“你的戏都是古存孝排的?”

忆秦娥又点点头。

“功底是不错,但毛病也不少。都是老‘戏把式’那一套,拼命拿技巧向观众讨好呢。这在旧戏舞台上是可以的,但现在不行了。演戏得塑造人物。一举一动,要符合人物性格逻辑呢。不能为耍技巧而技巧,得与内心活动有关联。”

忆秦娥感到,封导在说这些话时,是很真诚的。他还指出了她开始排练时,一些具体动作的不合理。就在封导给她说戏的时候,那个女人又拿着拖把进来拖了好几回地。封导就不得不低声告诉她:“你姨有病呢。好多年都没下楼了。”直到这时,忆秦娥才断定,这就是封导的夫人。

后来忆秦娥才听说,封导的夫人原来也是唱花小旦的。有一年,从外县调来一个女主演,一下把她的主角位置替代后,她就得了一种眩晕症,走路失去了平衡。再后来连上下楼都成问题了。治了好多年,也没效果,就病休了,再没上过班。时间长了,她还得了一种洁癖症,手中迟早不是拿着拖把,就是拿着抹布。但凡家里来了人,从人家进门起,她就开始拖、擦个不停,直到离开后,还要清洗半天。说她尤其见不得来女的,一有女的来找封导,走后她能用掉一包洗衣粉擦地。嘴里还不住地嘟哝着一些怪话。一般女的找封导,都是不到家里去的。

忆秦娥什么也不知道,就撞到枪口上了。

封导也再没说多余话,就是让她好好学,说尽量要朝团上的风格靠,无论唱腔、道白、表演,要她都得规范起来,不能再是“外县范儿”。封导在说“外县范儿”时,又把古存孝拉出来说了一通。他说这个人,身上的确有东西,能背下整本整本的戏。但都“太江湖”,“太毛糙”,“路子太野”。不适合在省级以上舞台呈现。还说古存孝人也很任性,脾气还生大,谁的话都听不进。他还说,省上剧团排戏,跟县剧团不一样,你要让演员做个动作,演员就会提出为啥做这个动作,心理依据是什么?老古常常就被问住了。说到后来,封导把话题一转说:“听说这家伙还有两个老婆,都睡在一个床上。老家伙,是不要命了。这事不光在咱团上炸锅了,在省上好多文艺团体都摇了铃了。他还做的是旧戏班子、旧艺人的梦哩。”说着,封导还笑了一下。

忆秦娥也不好说啥,就那样静静地听着。直到封导的夫人第五次进来拖地,她觉得再也不好坐下去了,就起身准备走。这时夫人又插进一句狠话来:

“唱戏得凭真本事哩。没真本事,靠寻情钻眼,投机取巧,就是给你一个主角,你也就是屁股里夹扫帚——生装大尾巴狼哩。”

这话把封导都惹笑了。

到了门口,忆秦娥就准备往出走,谁知封导的夫人直喊叫:“哎哎哎,干啥干啥干啥?把这个快拿走。”她用拖把指着垃圾桶旁的礼物。

“我……我是来看封导和阿姨的。”

“不用看不用看不用看,你的心事我都知道。封子不抽烟,也不能喝酒。他看着人高马大的,也就是个空架子,一身的病。心脏不好,尤其是肾脏更不好,哪儿哪儿都不对劲。啥啥用都没有了。就能排个戏。你的,都把心眼儿长正了。尤其是你这些外县来的,一身的‘外县范儿’,还爱搞些没名堂的事。有本事,就朝舞台中间站,别在曲里拐弯的地方瞎踅摸,瞎挖抓。球不顶。把东西快拿走,拿走拿走拿走!”

忆秦娥还傻站着,不知如何是好,那女人就用脚踢起那兜东西了:“你拿不拿?你要不拿了,我就端直给你撇出去了。”

封导在一旁说:“快拿走,不用这个。娃,你好好唱戏就行了。”

夫人突然又喊叫起来:

“啥娃不娃的,以后不要叫得这样乌阴、丧眼。叫同志。在革命队伍里,一律称同志。你都先把关系摆正了再排戏。”

说完,夫人提起东西,一下撂进忆秦娥怀里,就把她一掌推出了门。忆秦娥还没站稳,她又伸出手,把门外的把手擦了擦,就砰地把门关上了。

忆秦娥像是被人剥光了衣服一样,浑身颤抖着站在门口。这时,刘红兵又突然闪了出来,问:“咋?没上道?”

“上你娘的个头!”

骂完,忆秦娥端直把那兜东西,狠狠砸在了刘红兵的脚上。

《游西湖》进入细排阶段了,虽然演员明显拿不动戏,可导演还是没有换人的意思。楚嘉禾看忆秦娥没戏了,自己和周玉枝更是无望,就懒得再到排练场给人家做“电灯泡”了。即使来,也是到排练场晃荡一下,再到院子里晃荡一下,就出去逛街了。可忆秦娥一直老老实实在排练场待着。一有空,就在旁边练起戏来。有那喜欢忆秦娥长得漂亮的小伙子,有事没事的,爱用眼睛扫她。扫着扫着,发现忆秦娥的戏,明显比站在台中间的李慧娘,不知要好多少倍呢。他们就暗中撺掇封导说:“你看看忆秦娥的戏。恐怕把忆秦娥换下去,是个错误决定呢。”封导始终没说话,还是用着团上那个主演。当然,他的眼睛,也在不停地扫着忆秦娥的一举一动。这种议论声多了,站在台中间的李慧娘,就有些不待见忆秦娥了。开始是甩脸子,后来干脆让人捎话说:“你个外县来的乡棒,少胡骚情,小心胳膊腿着。”忆秦娥吓得就再没敢在排练场旁边练了。有人问她为啥不练了,她就用手背挡着嘴笑,啥也不说。但她每天还是准时到排练场来。来了还帮着剧务烧水倒茶,并且还会给站在舞台中间的李慧娘茶杯里续水。有一次,那李慧娘还当着好多人的面,把她续的水,端直泼到痰盂里去了。

忆秦娥不在排练场练,但回到家里,还是一刻也没有停止练习。除了练戏,她也没有其他事。不练戏,浑身就不舒服。躺着不自在,睡着不自在,上街乱逛,也不自在。她迟早都喜欢有一个地方,能端起腿,压一压,再拔拔嗓子。好像她就是为戏而生的。她尤其见不得刘红兵,一天到晚,像一块橡皮糖一样粘在这个家里,让她弄啥都不方便。好在,自那次刘红兵推着她去给封导送礼,遭遇封导夫人羞辱后,她顺势跟刘红兵严厉谈判了一次,倒是管了一段时间。她要求刘红兵必须接受几个条件,否则,她就要报警。虽然刘红兵一身的赖皮劲儿,可面对忆秦娥的最后通牒,还是有选择地做了些服从。因为那天在封导家里,封导说古存孝家里睡着两个老婆时,也隐隐提到了她的事。问她年龄,问完又说,要想把戏唱好,就得把心事放在唱戏上,别一来省城,就把心事都放到“歪门邪道”上了。说得她脸红一阵白一阵的。关键是封导还说了这样一句话:“咱们这个团,是不允许演员过早谈恋爱的。过去为这事,还除名过几个人呢。”忆秦娥浑身的汗,就被封导说下来了。回到家里,她就给刘红兵弄了个“八不准”:

一不准随便来这里。要来,必须经过我同意。更不许随便扭锁子。你要再敢在我不在时,把门锁扭了,我就敢扭你的头。

二不准再买任何东西。再要买,我就拿剪子剪,拿锤子砸。

三不准再买任何吃的。再买,我就扔到垃圾桶里去。

四不准在我这里乱扔钱。扔了我就撕。

五不准故意在人前乱说话,好像我们有啥关系样的。你要再敢乱说,我就敢掌你的嘴。

六不准到剧团院子里乱晃荡。尤其不准见人就乱说:我是忆秦娥的男朋友。你是你妈的男朋友好不好。

七不准跟剧团人拉关系。任何地方都不准提到我,我要听到你提到我,我就敢拿脚踢你肚子,你信不信。

八不准乱进人家排练场。你要敢进,我就拿菜刀砍你,你信不信。

那天忆秦娥的确是气蒙了,话也上得很硬。并且哭得很伤心。她说啥,刘红兵也就都答应了。最后达成的协议是:一个礼拜可以见一面,但必须是在星期天的白天,只允许待半个小时。可没过一个礼拜,刘红兵忍不住,就又死来了。忆秦娥还真把他买的吃喝,扔进了垃圾坑。扔了他还不走。忆秦娥就又把他买的电视机、录音机,都一股脑儿扔了出去。她一边扔,还一边号啕大哭着,说他欺负人呢。吓得刘红兵还真有一段时间没敢再来了。

这段时间,忆秦娥就集中精力练起戏来。道白是一点点扬弃山里的土话,尽量向“泾、三、高”的话音靠。在秦腔界,大家公认的“道白”标准音,是泾阳、三原、高陵县的口音。认为这是“大秦正声”。唱腔也是尽量向“秦腔正宗李正敏”先生学习。李正敏是秦腔的男旦,也是十一岁开始学戏,不到二十岁,就红遍关中大地的。20世纪30年代,上海百代公司,还专门为他灌制过“秦腔正宗李正敏”的唱片呢。忆秦娥房里,几乎一天到晚,都放着从这些唱片上转制成录音带的唱段。听得多了,她是真的感觉到这些唱腔的好来了。跟着唱一唱,练一练,又包起松香,开始吹火。吹着吹着,火也吹得有了门道:一个松香包子,说吹三十六口火,还真吹出三十六口来了。不过,因为在院子里吹,老起风,尤其是旋风,动不动就把火旋回到自己脸上、身上来了。头发烧成羊尾巴了,眉毛也烧成硬胡子楂了,面对镜子,把自己都扑哧扑哧逗笑了。不过,她还是有那股狠劲,给自己又定了新目标:一个包子,要吹出四十八口火来。一口一口地加,一次一次地长进,还就真吹出四十八口火来了。一高兴,她又给自己定出了更高的目标。有一天,正练着呢,突然有人在背后鼓掌喊起好来。她回头一看,竟然是封导和单团长。

封导问她跟谁学的。

她说她师父。

封导问她师父现在在哪里。

她说师父年前演出吹火时,死在舞台上了。

封导跟单团长叹息了一阵,就跟她到偏厦房里了。

一进偏厦房,封导就说:“仰平,你看看咱团这住房条件,恐怕是全西京最差的了。你得想办法给团里建房啊!”

“建,建,马上建。这次进京会演,要是打响了,就不愁建房的事了。不过,忆秦娥把这小的房子,收拾得还是蛮干净漂亮的嘛!”单团长说。

“女孩子嘛,都会收拾。”封导说着又问,“秦娥,你知道我们来,为啥事吗?”

忆秦娥用手背挡着嘴,也挡着胡子楂一样的眉毛,害羞地摇摇头。

封导说:“经过反复思考,我们还是决定:让你上李慧娘A组。仰平,你是不是给娃说一下。”

“还是你说吧。”

封导看着忆秦娥,笑笑说:“是这样的,让你从A组下来,是我的意思。今天让你再上A组,也是我提出来的。《游西湖》是秦腔最难啃的一块硬骨头,团上那个李慧娘的确不行。她演惯了样板戏,突然演李慧娘,还是李铁梅、小常宝那一套。至于吹火,更不行。她也吃不了苦,戏明显是拿不下来。我们还是想到了你。有人说你火吹得不错,刚才一看,不是不错,而是非常好。我都不敢相信,今天还能有这样好的吹火技巧。我们本来是来看看的,结果一看,我就下决心了:还是由你来演李慧娘A组。仰平,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我看可以定下来了。”

单团长点了点头,说:“你这是又要给我制造一次地震哪!本来团上竞争就激烈,好在开始决定让忆秦娥上,是上边领导有话。团上几个老艺术家,在北山看过你的戏,也都保证说你能拿动李慧娘。加上古存孝也极力推荐,我就同意了。没想到团上排外思想这么严重,硬是把你从A组拉下来了。”

单团长说到这里,封导插话说:“也怪我,不喜欢古存孝的排戏风格,太陈旧,也太粗糙。他只走大戏路子,完全不注重塑造人物。也不讲究舞台艺术的综合美。人也不行,说还跟两个老婆睡在一张床上。大家都不接受,我也就推波助澜了一下。忆秦娥也算是老古的牺牲品吧。反正我有责任。”封导说完,还笑着把忆秦娥的肩膀拍了拍。

单团长说:“你们都讲究个性呢,把角色换来换去的,把我算是整惨了。”

“谁要你当团长呢。我们就只管艺术。那时让这娃下,也是因为她的话音太土,道白我都听不懂,观众还能听懂了?唱腔也太‘旧艺人范儿’,拼命拖腔、甩腔、胡乱拐弯弯。我让她好好学学李正敏的唱,前几天我一听,嗯,唱得有点意思了。关键是吹火,没想到,她能吹得这么好。这就算给《游西湖》点了‘睛’了。吹火,那可是《游西湖》的画龙点睛之笔啊!”

封导说得很兴奋。

单团长却满脸忧愁地说:“秦娥才调来,说让下,娃也就服服帖帖地下了。下了还能认真看,认真学。可咱本团的李慧娘,就没有那么简单了。”

“之所以要分ABC组,那就是要能上能下嘛!”封导坚持说。

单团长摇着头说:“让一个演员这样下来,有时就把人家一生都可能毁了。你信不信,搞不好还会闹出人命来呢。”

“有那么严重吗?别自己吓唬自己。”封导也摇着头说。

“不信你看么。你没当领导,不知道团长的难肠啊!”

忆秦娥就说:“你们别为难了,我就当B组挺好的。要实在不行了,我只演那折有吹火的《杀生》。其余戏,还让老师演吧。”

单团长突然眼前一亮:“这倒不失一个好办法。”

封导停顿了一会儿,也说:“那就先试试吧。不过你要做好上全本戏的准备。那个李慧娘不仅仅是吹火问题,其他戏,也都欠火。《鬼怨》一折,连‘卧鱼’都下不去,问题多着呢。”

第二天一早,封导就在剧组宣布了让忆秦娥上《杀生》的决定。

就这个上一折戏的决定,都已然是让省秦开锅了。

楚嘉禾初听到这个决定,几乎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那阵工棚里很嘈杂,当导演宣布让忆秦娥上《杀生》时,顿时就鸦雀无声了。楚嘉禾本来是撺掇着一帮“外县人”,要跟“土著”们长期战斗下去的。并且,杀手锏就是忆秦娥。可当忆秦娥真的有了转机,获得了其中一个重场戏的主角时,她的内心又泛起了无边的涟漪。不过她也觉得,是有好戏可看了。本来,她最近都几乎很少待在排练场了。她是李慧娘C组,同时还兼着奸相贾似道“妾夫人若干”中的一个,其实也就是个大龙套而已。早上集合一毕,如果没有群场戏,她也就一条街一条街地去篦梳那些店铺去了。可自打忆秦娥上了《杀生》,她就一时也没离开地又号在排练场了。她总觉得,是要发生点什么事的。一旦发生,她不能不在现场亲自见证。

那天一宣布忆秦娥重上《杀生》A组,楚嘉禾的眼睛,一下就盯到了团上那个李慧娘A组的脸上。同时她看见,几乎所有人,也都把眼睛唰地盯了过去。

这个李慧娘扮演者叫龚丽丽。三十出头的样子,平常保养得很好。说是演李铁梅、小常宝那阵儿,追求者能踢断门槛。可最终她还是跟了本团一个音响师。音响师姓皮名亮,长得人高马大的。说原来也是个演员,却是一副公鸭嗓子,连演个《红灯记》里的“磨刀人”,几句台词都够不着调。每晚演出,但见他张口,后台就注定是笑成一笼蜂了。属于典型的“张口一包烟”。后来他就干脆转到舞美队去了。这家伙从小爱打群架,团上人都说,龚丽丽就是他打群架打出来的。自他爱上龚丽丽后,谁再敢靠近龚丽丽,他就设局揍谁。后来吓得谁也不敢“胡骚情”了,人就归他了。这家伙的确也长得帅气,一米八六的个子,走起路来一摇三晃的,人见人怕。团上是绝对没人敢欺负龚丽丽的。但见欺负,皮亮只一个眼神,就把问题解决了。有那好色的主儿,见龚丽丽长得漂亮,胸也大些,屁股也翘些,就爱去踅摸。要么说几句脏话挑逗一下,要么伸出咸猪手,去把不该捏的地方捏一下,其中有两个逛鬼,就被皮亮一拳头擂过去,端直打出血尿来了。在这次排《游西湖》的时候,一开始只给龚丽丽安了个李慧娘B组,皮亮就准备去找他单仰平和封子的。可龚丽丽挡了,因为她还不知道那个叫忆秦娥的是啥来头。结果,在一块儿排了几天戏,龚丽丽才发现,忆秦娥才是山里头来的一个“瓜×货”:长得倒是蛮赢人,可一开口,土得起皮掉渣,每说一句道白,每唱一句唱腔,几乎都让一排练场人笑得歪倒一片。她的胆子就正了起来。刚好,这几年说引进青年人才,调进来好多外县人,有不少也的确是靠寻情钻眼、削尖脑袋挤进来的。团上无形中有了一股很大的排外势力。这次也就借风扬场,几乎是一哇声地,把忆秦娥从A组赶下去了。可没想到,才一个多月天气,忆秦娥竟然又翻上来了。虽然只让演《杀生》一折,可把《游西湖》的“戏心子”都让人挖了,她演着还有什么意思呢?当皮亮知道这事后,就要找单仰平和封子闹事,是龚丽丽挡了的。她说再看一看,如果只让那“碎×货”演这一折,也未必是坏事。吹火的确太难,并且还很危险,搞不好,能把她嗓子都让松香粉和明火彻底给呛打了,那可就是一辈子的事。虽然这样说,皮亮还是忍不住,一天要到排练场转几个来回。皮亮本来就不太会笑,心中一有事,脸皮就更是拉得长、绷得紧了。

楚嘉禾知道,一团人都在看皮亮的来头。一团人也都在看单团长的应对。平常排练,单仰平一般是不来的,自换了忆秦娥演《杀生》后,他就到排练场来得勤了。单仰平本来走路就有些跛,心中一搁事,就跛得加了码。有人甚至说,单团的腿,就是省秦的晴雨表:不太跛的时候,一定是团上平安无事的时候;一旦跛得凶了,那肯定是有大事了。这几天,单仰平的腿,就比平常明显是跛得厉害了许多。

也许,只让忆秦娥演一折《杀生》,可能就啥事都没有了。可有一天,封导又突然让忆秦娥也走一下《鬼怨》,麻烦就大了。

那天排到《鬼怨》的时候,龚丽丽先是披着白纱跑圆场,封导就不满意,嫌脚步太大,没有鬼魂的“无根浮萍”感。后来到“卧鱼”一段,龚丽丽咋卧,又都坚持不到一分钟,就软瘫下去了。她卧下去的不是“鱼”,而是一捆“散了架的柴火”。封导要求,必须控制够三分钟。他说过去那些演《鬼怨》的“大把式”,一个“卧鱼”,是要卧出“一袋烟”工夫的。可龚丽丽实在没练下功,临时抱佛脚,咋都抱不住。谁知忆秦娥上来,一个“卧鱼”,就自控了五分钟才下去。她先是两腿慢慢朝开分,然后从小腿到大腿一点点着地,再到臀部,再到腰部,再到背部,再到颈部,再到头部,当整个身子扭转成三百六十度时,地上盘着的,就真像是一条美人鱼了。忆秦娥刚走完,整个排练场便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每个人好像都是不由自主地,就把双手抽到胸前拍了起来。在情不自禁的鼓掌中,全然忘记了自己是“土著”还是“外县人”。直到封导宣布,忆秦娥明天也参加《鬼怨》的排练时,排练场的空气才突然凝固下来。

楚嘉禾看见,龚丽丽的脸面,是彻底灰暗了下来。周玉枝还在一旁碰了一下她的胳膊肘说:“‘外县范儿’今天终于要打败‘西京范儿’了。”楚嘉禾一句没言传。她的心里,此时更加复杂了。不过,忆秦娥毕竟是为“外县人”出了一口恶气。尤其是龚丽丽,自打楚嘉禾去年来省团,就没见过她的好脸,开口闭口都是“外县范儿”,“土包子”。反正外县来的哪儿都不对。你走路,他们会说你一条腿长一条腿短,走起来一踹一踹的;你说话,他们会笑你像关中贩牛的;你唱戏,他们会说你在哭丧;你跑个龙套,他们也会说你哪儿都“趔着呢”。好像外县人,就是败坏省团的艺术水准来了。终于有一个能把“土著”打败的人了,这简直是“外县人”的集体胜利。这天晚上,也的确有受尽欺负的“外县人”,聚集到一起,喝了半夜啤酒,吃了半夜烤肉的。有人还想拉着忆秦娥去,结果忆秦娥说有点拉肚子,到底没去。

第二天,事情就爆发了。

楚嘉禾那天去得早。她一去,就看见皮亮拿着一个长条凳,坐在排练场的门口堵着。里面只有忆秦娥一个人。因为忆秦娥每天都来得很早,几乎要比别人都早一个多小时。皮亮一早就带着酒劲,一边朝里骂,一边朝外骂。朝里骂的是忆秦娥。朝外骂的是封子,是单仰平。单团长一直把他朝开拉,可越拉,皮亮骂得越凶。人就越聚越多了。皮亮要单跛子给他解释清楚,他把单仰平不叫团长,端直叫“单跛子”了。问他为啥不让他老婆演《鬼怨》,是吃了忆秦娥的啥药,要让一个“外县范儿”,来败坏省秦的名声了?一个烂烂“卧鱼”,还没到演出的时候,就凭啥认定他老婆卧不下去?卧下去就控制不了三分钟、五分钟?最后,皮亮甚至给单仰平和封子扣起了大帽子,说一个好端端的团,眼看就让你们这些败家子给败葬完了。他今天是要“替天行道”了。说着,他就冲进排练场,要去教训忆秦娥。单仰平也突然发起怒来,吼叫道:

“皮亮,你今天要敢动忆秦娥一根指头,我就把你扭送到派出所去,你信不。”

“我就动了,看你能咋?”皮亮还是在朝里冲。

单仰平连跛直跛地扑上去,结果没有抓住五大三粗的皮亮。这时,封导也赶来了,封导大喊:“皮亮,你是疯了吧?这是国家剧团,不是旧戏班子。换不换角色,还能由了你不成?”

“不由我,也不能都由了你个烂疯子(封子)。路见不平众人踩。我今天就是要给这个团立立规矩哩。”说着,皮亮就朝忆秦娥扑去。

忆秦娥还瓜不唧唧地坐在地上,做“卧鱼”状呢。

单仰平直喊:“忆秦娥,你瓜了是不是,还不快跑?”说着,他就跟封子一道,把皮亮死劲压住,让忆秦娥跑了出去。

忆秦娥也见过一些这样的阵仗。在宁州时,郝大锤就这神气,动不动要打人的样子,她也没吓跑过。今天为什么要跑呢?可连单团长好像都没辙了,让她跑,看来不跑是不行了,她就跑出去了。

没有想到,排练场外,已经聚起了那么多人。她尽量想跑得平稳些,可还是碰在了皮亮胡乱横在门口的凳子上。一只练功鞋挂掉了,以致让她已冲出老远,又不得不跛回来,把那只跑掉的鞋钩上。她一边跑,听见身边还有人在拍手喊叫:“快跑,狼来了!”还有人跟着起哄:“抬头挺胸,气提起。别跟山里娃撵狼似的。”逗得身后一片乱笑声。有人甚至还吹起了口哨。

她感到是受了莫大的羞辱,都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一口气跑回了待业厂,急促得心都快蹦出来了。她直想哭,太是后悔不该来西京了。真不该听舅的话,说省上剧团门口拴头跛跛驴,都比宁州县的台柱子强。可这阵儿,她宁愿回宁州,当驴拴在门口,也不愿在省城做台柱子了。为争角色,竟然能大打出手,那谁还敢唱这个主角呢?

她刚回到房里躺下,楚嘉禾和周玉枝就来了。随着她俩来的,还有好几个外县调来的演员。大家都在床上、地上盘腿坐下来,你一嘴,我一句的,愤怒声讨起了团上对外县人的不公。都说,能来省城的,谁在外县不是台中间站的?可到了这里,好像跑龙套都缺了眼色,短了腿脚。不是“歪瓜”,就是“裂枣”;不是“稗草”,就是“竹根”。弄得人坐也不是,站也不是,走也不是,跑也不是的。他们到底想要我们咋?

楚嘉禾说:“说实话,我们从外县调来的,哪一个都比她们漂亮,哪一个嗓子都比她们豁亮,哪一个功底都比她们好。不就仗着她们是本团培养的科班生,就以为比谁高一头、大一膀子了。就说这个龚丽丽,不也是从鱼化寨招来的吗?小小的在省城学了戏,好像‘秃子光’就成钟楼顶上的倒挂金钟了。你们发现没有,龚丽丽一只眼睛大,一只眼睛小,并且很明显耶!还有身子,典型的上身长,下身短,两条腿还并不拢。你猜为啥‘卧鱼’下不去,腿有毛病呢。”有人问啥毛病,一个唱彩旦的笑嘻嘻地说:“啥毛病,你没见皮亮那身材,快一米九的个头,五大三粗的,那‘家伙三’能小了,能饶了她龚丽丽的腿?”楚嘉禾、周玉枝和忆秦娥,毕竟是没结过婚的人,半天还没详出啥意思来。周玉枝还傻问:“咋就饶不了龚丽丽的腿了?”那唱彩旦的,啪一巴掌拍在她的背上说:“妹子,你还真格瓜着哩,你说咋饶不了,拿‘大撬杠’把腿别裂吧了呗。”又过了好久,有人才悟出道道来,一屋人就哄的一下,笑得满床满地打起滚来。

楚嘉禾说:“哎,说是说,笑是笑,咱们这回真的得扭成一股绳,给他们点颜色看看了。团上这回要是不给个说法,咱就都不上班了。四五十个外县人一罢工,连龙套都没人跑了,看他们还能成啥精。”大家纷纷议论着表示同意。

楚嘉禾又对惊魂未定的忆秦娥说:“哎,碎妹子,你可不能给人家下软壳蛋,听人一唬弄,又回排练场了。那个皮亮明显是欺负咱外县人呢,要是换了他们本团演员,看他敢不敢到排练场来行凶打人。这次团上得给你一个说法呢。不治治他们的毛病,以后谁敢演戏?”

忆秦娥还一脸的惶恐,不知如何是好。周玉枝问:“怎么治?”

“怎么治?他们怎么把秦娥撵出来的,就得怎么把她请回去。并且必须开全团大会,先让皮亮做检查,然后团长话讲,要求以后不许动不动说‘外县范儿’‘外县人’啥的,谁说就扣谁的工资。”楚嘉禾说。

演彩旦的说:“法不治众哩。一团人都在说,指望那个单团长,腿一跛一跛的,还能把那些人的×嘴治住。”

“那不治,就让我们在这儿吃一辈子下眼食?”楚嘉禾说,“绝对不行!这回咱们必须借汤下面。大家都看着的事,李慧娘所有高难度动作,只有秦娥能完成,不用秦娥,他们就没猴耍了。既然要用忆秦娥,咱就得给他摆这个难看脸。哼,欺负外县来的,看离了外县人,他那席面还成席不?”

大家又七嘴八舌地议论了半天。楚嘉禾怕忆秦娥没出息,领导一哄,又服软回去了,便说:“秦娥,无论谁来哄你回去,你都先给姐妹们通报一声,让我们也都替你拿拿主意,好不好?就碎妹子这脑子啊,姐只怕是人家把你包起来烧着吃了,你还说闻着肉香呢。”

大家散去后,忆秦娥躺在床上,心灰意冷的,连衣服都没脱就睡了。她眼前又复活起了在宁州剧团的日子。她想起了死去的师父苟存忠、裘存义、周存仁、古存孝、朱团长、宋光祖,还有胡彩香、米兰、她舅,哪一个都是那样无私地在呵护自己,帮助自己,以致让她最终登上舞台,成了宁州、北山的大红人。就在眼前一幕幕过着宁州、北山的电影时,一个人又突然闯入了她的心怀:封潇潇。一个永远在暗中守护着自己的人。自打那次他来西京,撞见刘红兵,头也没回地离开后,就再也没有他的任何消息了。她也曾给她舅写过信,想打问潇潇,可又没好意思提起,只是问团上有啥新鲜事没有。舅回信说:你走后,宁州剧团折了台柱子,朱团长就没啥心劲了,说其他一切都好着呢。她想,大概潇潇也应该是好着的吧。这阵儿,她特别需要一个能保护自己的人。这个人不是喜好张扬的刘红兵,而是默默无语的封潇潇。她多么希望潇潇能从天而降啊,可门咯噔一下被推开,进来的还是刘红兵。

刘红兵手里提了一根警棍,朝桌上一板,很是有些分量地发出了沉闷的声音。忆秦娥认得这是警棍,当年她舅被押出去公判游街时,好多警察手中,就拿的是这种棍。她可不喜欢看到这个东西了。

“你怎么又来了?”忆秦娥有些不高兴地问。

“我不来,再不来还能让地痞流氓把你生吞活剥了。”

“你咋知道的?”

“我咋知道的,我就租住在你们剧团对面的村子里,我啥不知道。”

“你为啥要租住在那里?”

“我为啥要租住在那里,为你,为你不被坏人灭了。”

“我的事你少管。”

“我不管,你让人暗算的可能性都有,你信不。”

“少拿大话吓人。”

“我不是吓你,就你这傻劲儿,只知道唱戏,不懂得社会,迟早是要招祸的。”

“不许说我傻,你有啥资格说我傻,我咋傻了?”忆秦娥最见不得的,就是谁说她傻。

“好好,我为你保密。你不傻,我傻,行了吧。”

“我就是不傻,咋了。”

“放心,我一定为你保守秘密。”

“滚!”

“别再让我滚了好不好,西京城可真不是宁州县,没个保护人,你还想唱主角,门都没有。”

“我不想唱主角好不好。我以后就想跑龙套好不好。你赶快走你的,这里没你的事。”

刘红兵还是拧拧呲呲着不走。忆秦娥就喊叫:“你走不走,再不走我可就报警了。我可是给你定了那些‘不准’的,你也是同意的。”

“可世事已经发生了很大变化,我不出山不行了。你再排戏,我就拿着警棍跟着,看他谁敢动你一根毫毛。”刘红兵说着,还拿起警棍把桌子腿抽了几棍。

气得忆秦娥从床上跳起来,端直把他推出了房门。凑巧,单团长和封导来到了门口。刘红兵跟单团长还撞了个满怀。

单团长问:“哟,还找上警察了?”

忆秦娥急忙说:“不……不是的。是老乡,来……来玩呢。”

“警棍可不是好玩的呀。”单团说。

刘红兵见人来,又想反回身,被忆秦娥用最严厉的眼色,硬是把他逼走了。

忆秦娥安排都坐下后,单团长问:“是不是处的对象啊?”

忆秦娥急忙解释:“不是的,是老乡。我……我不处对象。”

封导笑着说:“再过几年,对象还是要处的。但现在最好不要处,影响事业不是。你这么好的唱戏势头,可不敢让其他事分心了。团上过去几个好戏坯子,都是因为个人事情没解决好,早早把娃一抱,完了。几年下来,就成拉娃婆娘了。”

忆秦娥笑。

单团长又问:“你刚那个老乡,不是警察?”

“不是的。”

“那咋拿着警棍呢?”

“哦,他拿着玩呢。”

单团长说:“告诉他,这东西可不能随便玩。尤其不能拿到剧团院子里玩。秦娥呀,早上的事,我们已经处理过了。皮亮也认错了,说他有点犯浑,不该一大早就喝些酒,到功场闹事。你也不要计较,剧团就这事,不争角色争啥?只是他们争的方式的确有问题。我们跟龚丽丽也谈过了,她同意让你参与《鬼怨》的排练。不过要给她一些时间,如果‘卧鱼’再下不去,她就彻底让。”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